学习的内容照例先是《幼学琼林》,而后《孟子》、《论语》、《诗经》。
私塾的启蒙教育重在识字与背诵,至于章句的意义,学生是否真的明白,照例不大过问。按规矩,凡是学生该认的字认不得,该背的书背不出时,就由学生自己将凳子搬到先生面前,让先生按在凳子上打屁股。由于上学前已识过不少字,加上记性又好,沈岳焕遭受这种待遇的机会比其他同学要少。因此,沈岳焕平平静静地度过了起初半年的私塾生活。
然而,时间一长,这私塾里呆板而无生气的生活,再也引不起沈岳焕半点兴趣。同时,他又从同学中发现了一件稀奇事:有的人明明逃学,却又用谎话蒙骗先生,有时居然能逃过先生的惩罚;而逃学的人又向他说起在外面玩耍时种种有趣情形。一点好奇开始支配着他,心里有了一种躁动,屁股在学塾里再也坐不安宁了。
他终于进行了第一次逃学的尝试。这第一次逃学,是在外面看了一整天的木偶戏。那场面,那气氛,那情景,使他着了迷。晚上回家,想起自己逃了学,在大人面前还红了脸。第二天麻着胆子去上学,心怦怦跳着,担心在先生面前“翻船”。果然,先生见面后即问:“为何昨天不上学?”他嗫嚅着答:“昨天家里请客。”——家里请客可以不上学,在这里已成惯例。先生相信了,船终于没有翻。
小小心眼里开始了算计。这逃学而尝到的禁果的滋味,与被发现屁股上挨20板子相比,不用说是“合算”的。——即使不逃学,背不出书也要挨打;还不算说谎能够奏效。
于是,沈岳焕逃学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但任你乖巧溜滑,像一条泥鳅,却总有响水的时候。逃学终于被家里发现。第一次被发现时,气坏了那位一心想当将军的父亲。父亲吼着要砍掉沈岳焕一个手指——这做父亲的对儿子寄望太高,因见儿子从小生性聪明,极为喜爱,盼望着长大后能做一个著名京剧演员谭鑫培一类人物,在这军人眼里,这比当一名将军还要高些,他本人就是一个京剧迷。
想象着被砍去手指的痛苦,沈岳焕被吓得大哭起来。但手指终于没有被砍掉。虽遭到家里、私塾两面的挨打罚跪,倒反因这惩罚滋长起抵抗情绪。除了逃学,沈岳焕还和学伴一起,干起了恶作剧。常常乘中午睡觉时,给先生脸上画胡须,背上贴王八。然后又是被罚跪、打板子。
家里开始埋怨私塾管教不严,于是,在仓上读了一年以后,让沈岳焕换了一个学塾。新的学塾设在外祖父家隔壁,一个田姓人家家里。塾师姓熊,对学生十分严厉,打起人来毫不留情。由于他与一个刘姓人家是亲戚,学生犯了过失,他照例不打刘家二少爷,却专打沈岳焕。因待人的这点不平,这塾师便将为人之师的所有威信,在沈岳焕面前完全失去了。加上学伴中有一个姓张的表哥,年龄比沈岳焕大了几岁,在逃学和撒谎方面,是一把老手。沈岳焕与他一拍即合。于是,他便领着沈岳焕逃学。先是到张家桔柚园里去玩,再到城外山上去玩,到各种野孩子堆里混。事后,再教沈岳焕撒谎、圆谎的种种技巧;如何用一种谎话对付家里,如何用另一种谎话对付学塾。调换学塾还给沈岳焕提供了意想不到的方便。先前的学塾离家近,不仅逃学不易避人眼目,即便在路上多呆一会,还要绕道而行,时间耽误太久,迟到了还不容易寻找借口。现在可好了,新的学塾离家很远,不必再包抄偏街,便可理直气壮地从长街上一路磨蹭过去,经过许多有趣的地方了。
由这活动半径的延长,沈岳焕便在学塾读一本小书的同时,开始习读凤凰城内外由自然和人事写成的那本大书。
每天上学,沈岳焕手中提一个竹书篮,一出门便将鞋脱下,提在手上,沿着那条长街走去。沿街排列着各行作坊:针铺、伞铺、皮靴店、剃头铺、肉铺、金银铺、冥器铺。针铺门前一老人低头磨针,鼻梁上架着一副极大的眼镜;伞铺大门敞开,十几个学徒一齐作伞;皮靴店一个胖子正用夹板绱鞋,一到天热便总是腆出一个大而黑的肚皮,上面还极醒目地长出撮黑毛;剃头铺里,去理发的人总是手托一个小木盘,呆坐着让剃头师傅用剃刀朝头皮上蹭去;肉铺的肉案桌上,刚宰杀的新鲜猪肉被剁碎时,还在颤颤跳动;米粉作坊里骡子推磨的声音,好远就能听见。
这些沈岳焕还不感觉稀奇。能引起他看上好一阵子的,是染坊师傅的踩布作业。踩布的多是强壮有力的苗族汉子,先是将一匹整布卷在一个大的圆木磙子上,再将它放在地面一块略呈凹面弧形的青石板上,然后这汉子便飞身跨上碾石——由石匠打凿成的马鞍形巨石,重达三五百斤,双手扶着墙上横木,碾石压在磙子上,人站在碾石上,双脚左右轮番使力,带动碾石前后移动,碾石又带动磙子左右滚动。踩布人在空中悬着,看得沈岳焕的心也悬着。直到踩布人翻身下地,沈岳焕的心也才落下来。染成青色或蓝色的布匹经碾压后,平整宛如镜面,泛出青白色的光来。
又有三家豆腐作坊,全是苗人。苗妇人头上扎着高高的花帕,手戴银圈子,身穿绣着五彩花边的围裙,小腰白齿,一面用锃亮的泛光的红铜勺舀取豆浆,一面轻轻地唱歌,引逗着背后用背包单缚着的孩子。
还有一家扎冥器兼出租花轿的铺子,常有扎成的白面无常鬼,蓝面阎罗王、鱼龙轿子、金童玉女。从停放铺子里花轿的数目上,每天有多少人接亲,冥器是否又换了什么式样,照例为沈岳焕所关心。他还常常停下来,看铺子里的人在冥器上贴金、敷粉,一站许久。
沈岳焕再往前走。
过了衙门是一个面馆。面馆这地方,我以为就比学塾妙多了!早上面馆多半是正在擀面,一个头包青帕满脸满身全是面粉的大师傅正骑在一条木杠上压碾着面皮,回头又用又大又宽的刀子齐手风快地切剥,回头便成了我们过午的面条,怪!面馆过去是宝华银楼,遇到正在烧嵌时,铺台上,一盏用一百根灯草并着的灯顶有趣的很威风的燃着,同时还可以见到一个矮肥银匠,用一个小小管子含在嘴上像吹哨那样,用气逼那火焰,又总吹不熄,火的焰便转弯射在一块柴上,这是顶奇怪的融银子的方法。还有刻字的,在木头上刻,刻反字全不要写。大手指上套一个小皮圈子,就用那皮圈子按着刀背乱划。谁明白他是从哪学来这怪玩艺儿呢。①沈岳焕就这样一路看过去,他总是看不厌倦。他喜欢这些人和物,它们的颜色、声音、形状、气味能让他眼热心跳。
百物制作的全过程,比学塾里背书识字,更来得上心。然而,这并不能使他满足。有时,他又绕道向西城窜去。
西城设有关押囚犯的监狱。大清早便可见一群犯人戴着脚镣,成一线从牢中走出,由士兵押着去做衙门派定的苦役。牢狱附近是杀场。如前一天刚刚杀人,一时无人收尸,尸体便常常被野狗撕碎。沈岳焕赶过去,或用一块石头,敲击那颗污秽的人头;或拿一根木棍去戳尸体,看会不会蠕动。他太好奇,却还想不到去追究背后隐伏的悲剧。有时,还不等他靠拢,便有一群野狗因分赃不匀,正在尸体边互相龇牙咧嘴地争斗,喉管里不时发出沉闷而凶狠的吼声。这时,沈岳焕便远远站定,用书篮里预先准备的石头,扬手向野狗掷去。见野狗受惊后猛然分开,因不甘就此罢休又复聚拢的情形,沈岳焕便得到了一种极大乐趣。
杀场临近一条小溪。小溪傍西城墙根朝东南方向流去,过南门、东门,汇入沱江。既然已经到了溪边,沈岳焕总免不了挽起裤管,从溪流中一路口止尚去。流动的溪水轻轻咬着一双小小脚杆,沈岳焕感到十分舒服受用。口止尚水到了南门,便上岸。机会好,河滩上正巧杀牛,他便急忙赶过去,看人如何将牛放倒,如何下刀,下刀时那满腹委屈无从申诉的可怜畜生如何流着两行清泪;牛被开腔后,心、肝、肠、肺的位置又是如何分布。
河滩过去一点,傍南门有一条边衔。街上有织簟子的铺子,又有铁匠铺。看完杀牛,沈岳焕走进边街,便又看篾匠用厚背薄刃的钢刀破篾,两个小孩蹲在地上双手飞快地编织竹簟;看小铁匠拉风箱、扬锤、淬火。积以时日,他便将编织竹簟、打制各种刀具农具的工艺程序,弄得清清楚楚。
学塾位于北门,沈岳焕却出西门,入南门,在完成这门必修课的各道程序以后,才再绕城里大街朝学塾走去。
还有两件使沈岳焕醉心的事,一是出东门站在大桥上看大水。每逢春夏之交,一场暴雨过后,沱江涨了大水。这时,城里城外只听见满河水响,于是,城街里人急匆匆去河边看河里涨水。一时间,桥面上和沿河岸边便站了许多人。平时温柔清澈的河水一反常态,变得暴怒异常。浑黄的激流不时从上游卷起木头、家具、牲畜、屋梁之类,奔涌而下。这时,桥头上必有人用长绳系住腰身,眼睛直直地瞪住河面,一见有值钱可用的物件漂来时,便踊身跃入水中,游到物件旁,用绳子将其缚住,然后借水势飞快地朝下游岸边游去。上岸后再将绳子另一头捆在大树或巨石上,这猎获之物便归其所有了,那情景十分壮观。而在不远的河湾洄水处,又有人在那扳罾,巴掌大的鲤鱼在罾网里蹦跳。扳罾的人从容安静,与捞东西人的紧张激烈,形成鲜明对照,一面是动如脱兔,一面是静若处子。这一静一动,其美丽动人处,非笔墨所能形容。
另一件是捉蟋蟀。五月麦收时节,树木迸发新枝,竹笋破土而出,田垄里新麦香气弥漫。感应着大自然的变化,人身上被激发起的生命力量已呈饱和状态,仿佛要从全身毛孔里绽出。一场微雨过后,满山遍野都响起蟋蟀鸣奏的曲子。那声音在沈岳焕听来,简直是天籁!他在学塾里更是坐不安宁,总是想方设法逃学,到山野田间去捉蟋蟀。春天,蟋蟀多藏身于草丛、泥缝、割剩的麦兜里,捕捉便极容易。不一会,沈岳焕两手便各有了一只。但他并不离去,又将第三只赶出,一见新赶出的较手中的更为雄壮,羽翅色彩更油亮,旋即将手中的放掉,扑过去将这新的逮住。如此捉了又放,放了又捉,大半天过去后,手里剩下的仍是两只。下午3时许,他便急急赶到城里一个刻花板的老木匠家里,借他专供蟋蟀斗架的瓦盆,比试两只蟋蟀的优劣。老木匠同意借盆,却以斗败的一只归他作代价。随后,他又提议用自己另一只蟋蟀与沈岳焕剩下的一只比试。条件是如果沈岳焕的斗赢,借瓦盆一天;若老木匠的斗赢,蟋蟀全归老木匠。沈岳焕正等着这个建议,便立即答应下来,老木匠进屋拿出一只蟋蟀与沈岳焕的相斗,结果不消说是沈岳焕又输了。沈岳焕有点丧气,他看出老木匠的一只照例是自己前一天输给他的。老木匠见他悻悻的,赶紧收拾起瓦盆,带着鼓励的神气,笑着说:“老弟,明天再来!这不算什么,外面有的是好的,走远一点去捉!明天来,明天来!”于是,沈岳焕仿佛取得了胜利的预期,微笑着走出老木匠家的大门,转回家里去了。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在这地方要成天向各处跑去,照例必须养成一种强悍的脾性。一只狗会冷不防向你扑来,另一个顽劣孩子,与你当面交臂而过,会突然用手肘向后朝你背上一击,撞你一个“狗抢屎”!这暗施袭击自然算不得角色,即便得手也会输了名头,更多的是公开挑战。如果见你单身一人,对方便用眼睛睃定你,一面大声大气地说:”“肏他妈,谁爱打架就来呀!”
“哪个大角色,我卵也不信,今天试试!”
“小旦脚,小旦脚,听不真么,我是说你呀!”
假若你生性软弱,就只能自认晦气,假装没听见,脚步快快地走去;如果忍不得这口气,便会有一场恶斗!沈岳焕当然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一来,他从一心想当将军的父亲那里,早就继承了一份胆量与勇气;二者,凤凰地接川黔,民气强悍,游侠之风颇盛。军营里有哥老会的老幺,市井里有好打不平的闲汉。因此,即使在大白天,凤凰街上也可见两条汉子,一对一用单刀或扁担互砍。事情发生时,本地小孩不但不躲,反要拢身去看热闹。这时,孩子的父母照例不加理会,只间或说一句:“小杂种,站远点,莫太近!”沈岳焕就亲眼见过后来名震湘西的龙云飞与人决斗,用刀将对方砍翻以后,极从容地走下河去洗手。在这种环境里,除非有先天弱疾,后天残废,莫不从小就把心子磨得硬硬的。沈岳焕当然不会例外。好在这一对一的争斗方式,也影响到孩子身上。打架时,即使对方有一群,也不会以多欺少,可以任你选定一个作对手,其余人不许帮忙。如果被对手摔倒,只怪你运气不好,让他打一顿了事;如果将对手摔倒,对方只说一句:“有种的,下次再来!”便让你扬长而去。每逢这种时节,沈岳焕照例能选出一个与自己差不多的对手,凭着他那份敏捷与机智取胜。或是将对手摔倒,或是先被对手摔倒,而后凭技巧翻过身来压到别人身上去。对沈岳焕来说,这种斗殴也只是持续了一段时间。俗话说,“不打不相识”。打架的次数越多,认识的朋友也越多。到后大家都因逃学打架成了熟人朋友,反倒不再打架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岳焕逃学的次数随年龄增加而增长,受处罚的次数也就与逃学次数成正比。既然逃学已成积习,要瞒过家里耳目,便越来越困难。或因熟人告状,或因学塾与家中两方面对证。而且,一天野下来,身上总要带一点形迹,或是上山摘野果时被刺蓬扯破了衣裤,或是捉蟋蟀时浑身沾满泥浆,或是打架时手上脸上挂一点彩,都能成为家里施加处罚的凭证。这处罚,除了挨打,照例是罚跪。下跪时点上一根香,不等香燃尽不准起身。然而,同一种药服用多了就难免失效一样,罚跪一多,沈岳焕身上有了抗药性:我一面被处罚跪在房中的一隅,一面便记着各种事情,想象恰如生了一对翅膀,凭经验飞到各样动人事物上去。按照天气冷暖,想到河中的鳜鱼被钓起离水以后拨喇的情形,想到天上飞满风筝的情形,想到空山中歌呼的黄鹂,想到树木上累累的果实。
沈岳焕完全沉醉在自己的想象里。在这种情形下,他已将罚跪的痛苦忘却。20年后,他不无得意地说:“我应感谢那种处罚,使我无法同自然接近时,给我一个练习想象的机会。”①
尽管如此,在当时,沈岳焕幼小的心里并不服气。他有他的理由:
我从不用心念书,但我从不在应当背诵时节无法对付。许多书总是临时来读十遍八遍,背诵时却居然琅琅上口,一字不遗。也似乎就由于这份小小聪明,学校把我同一般同学一样待遇,更使我轻视学校。家中不了解我为什么不想上进,不好好的利用自己聪明用功,我不了解家中为什么只要我读书,不让我玩。我自己总以为读书太容易了一点,把认得的字记记,那不算什么稀奇。
最稀奇处,应当是另外那些人,在他那份习惯下所做的一切事情。为什么骡子推磨时得把眼睛遮上?为什么刀得烧红时在盐水里一淬方能硬?为什么雕佛像的会把木头雕成人形,所贴的金那么薄又用汁么方法作成?为什么小铜匠会在一块铜板上钻那么一个圆眼,刻花时刻得整整齐齐?这些古怪事情实在太多了。②童年的沈岳焕生活在他自己所能感觉到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充满了他无法解释的自然之谜。要获得谜底,学塾和家里两方面都不会给他什么帮助,他也不敢拿这些去问先生和父母。他常常为此发愁。生命有了扩张自己的冲动。这种扩张既然不愿循着社会和长辈安排的道路,要一味发展自然的天真,便不能不依靠自己踩出一条路来。
我得用这方面得到的知识证明那方面的疑问,我得从比较中知道谁好谁坏。①这简直是一种方法论的胚芽。有一种理论认为,人的所作所为,他的行为方式和思想模式,都可以溯源到他的童年。倘若这一说法并非全无根据,那么,当我们去把握沈岳焕生命成熟后的思想、行为模式时,便不难发现其中晃动着的童年沈岳焕的影子。
沈从文传--革命:晃动着历史的影子
革命:晃动着历史的影子
儿童的世界与成人的世界仿佛是两个天地。沈岳焕愈是与自然贴近,便愈是和成人世界离远。虽然,每当人们在冬夜里围着火炕取暖,夏季黄昏摇着蒲扇坐在院子虽乘凉的时候,他总要傍着家里或亲戚中的长辈,听他们谈论、讲述亲族或本地有名人物的种种掌故和轶事。其中,浸润着人生创业艰难的感慨和属于本地人的那份荣光。
——咸同之季,“长毛”作乱,本地几个卖马草的年轻人投效湘军,如何九死一生,与“长毛”干仗,随曾国荃攻入南京城的,凤凰人中就出了四个提督军门。……那个被当地人翘着大拇指,因书读得好甲午年考中进士授“庶吉士”的熊希龄,先一年本已考中,因一笔字写得不好,房师要他先将字练好再参加殿试,他硬是呆在家里苦练了一年;戊戌那年,他如何与陈立三、黄遵宪、梁启超、谭嗣同等人在长沙办时务学堂,鼓吹变法维新。变法失败,他因“庇护奸党”而被革职,后来,皇帝老子怀疑他与唐才常共谋自立军起义,密令将他逮捕,又如何赖人搭救幸免;后来又如何做了东北三省清理财政的监理官。……庚子年间,北方又出了义和拳,专杀洋毛子;他们如何练神兵,有神符护身,刀枪不入;那时候,父亲随军驻守大沽口,亲见洋毛子来攻,枪炮如何厉害,罗提督又如何率领人马抵抗,又如何败走,如何自杀……。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然而,这一切对沈岳焕说来,就像平时从旧戏里看到的一样,或是红花脸杀进,黑花脸杀出,或是奸臣当权,忠臣遇害,义士死节,照例觉得十分遥远。虽然也感到一些兴奋,一些神秘,对其中所包含的意义,人们谈论时其所以感叹嘘唏,却不曾去理会。
然而,这些发生在湘西千里之外,为沈岳焕弄不明白的事情,正蕴酿着中国近代最重大的历史转折。太平天国起义——戊戌变洪——义和团运动——革命党人成立同盟合并在全国各地多次组织武装起义,就在他出生前后发生。到他将满九岁这一年,革命党在武昌发动武装起义,攻击总督衙门,并进而占领武汉三镇。武汉首义成功,全国各地纷起响应,清王朝近300年的统治就要终结了。
这年初冬,即武昌起义发生后不久,凤凰城里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驻防凤凰的清军加强了城防守备,各城门口增添了岗哨,街道上随时可见兵队巡逻——辰沅兵备道尹朱益竣已下令严查革命党人的活动,派兵到处缉拿可疑分子,边城失去了往常的和平与宁静。
与此同时,凤凰城外的乡村田野,也开始骚动起来。革命党人田应全,正暗中联络湘西各反清帮会组织,由凤凰城北郊长宁哨哥老会首领唐力臣、吉信、苗族进步人士龙义臣,以及吴正明、龙凤山、吴玉山等苗族八大首领,分头发动苗汉人民准备武装起义,随后在长宁哨组织光复军,一时间便集合了一万六千多人。同时,贵州境内靠近凤凰的松桃厅,也组织了两千多人,星夜赶往长宁哨集合,准备分三路进攻凤凰城。
在这支起义队伍中,绝大多数是苗族群众。苗族成为起义军的主力,是一点也不奇怪的。这除了一般意义上的为封建统治者与人民大众的矛盾所激发外,还应归因于苗族与满汉统治者的长期民族矛盾。而且,这前一种矛盾,对于一般苗族群众,照例不大容易弄得明白。在他们看来,这正是一个机会,来洗刷因民族歧视、压迫、剥削而遭受的民族屈辱,清算200年来苗族与满族统治者及依附清廷的汉族官僚、商人结下的未曾清算的血债。长期以来,苗族人民政治上毫无权利,被随意屠杀、买卖,随时承受“苗人杂种”——一种最难以忍受的污辱,在许多苗汉杂居区,为维持生存,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苗族身份。在经济上,原属苗族的大量肥田沃土,被屯兵和客民地主强行霸占,商业也多操纵在外地客民商人手中。例如凤凰城里,作布匹生意的是江西人,卖药的是广东人,卖烟的是福建人等等。即使参加起义的本地汉族群众,更直接感受到的,也是外来官吏、商人对湘西本地人的压迫与剥削。
因此,这次起义,是专门对付镇筸镇与辰沅永靖兵备道两个衙门的旗人大官和外路商人。——革命在骨子里积淀着一个历史的原型。
凤凰城内外,双方已摆开阵势,箭扳弩张,成一触即发之势。
这种紧张气氛,也被带到了城里沈家。这一天,沈家急急地走来一位沈岳焕的远房表哥,人们习惯称他作“身小韩”①的年轻人。身小韩身材矫健精悍,紫色脸膛,黑黑的眼珠里透着灵气。他住城北十里的长宁哨,是一个守碉堡的绿营兵。从长宁哨过去十来里就是苗乡。身小韩在苗乡颇有威信,有事需人相帮时,他只要去苗乡一喊,便能立即喊拢一些人来。沈岳焕原本和他极熟,四岁时还曾被他带到长宁哨玩过几天。每当黄昏,村庄田野被一层薄薄暮色所笼罩,鼓角声音便从那小小碉堡里传出,不知怎么总带着几分悲凉。直到许多年后,那情景在沈岳焕记忆里仍极清晰。身小韩每次进城时,总要给沈岳焕带一点城里不易得到的小东西,给他讲苗人中许多稀奇事;沈岳焕也总是缠着不让他走,直到双方有了新的预约,沈岳焕方肯罢手。
可是这次却不同往常,身小韩竟不大搭理沈岳焕,一进门就直接找到沈岳焕父亲,两人嘀嘀咕咕,一谈就是半天。随后,一整天都是从沈家进进出出,到城里各铺子里买回许多白色带子,到后又托沈岳焕的四叔去买了几次,还直嚷着不大够用。在这同时,母亲忙着给沈岳焕兄弟姐妹收拾随身换洗衣服,父亲则将家里人喊到一起,宣布要送小孩子到乡下去。沈岳焕预感到城里有什么事就要发生,心中似乎有了某种期待。因此,当父亲问他:“你怎么样?跟阿女牙①进苗乡去,还是跟我在城里?”“什么地方热闹些?”
“不要这样问,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要在城里看热闹,就留下莫过苗乡吧。”
事情一经决定,大哥和弟弟就由阿女牙送到苗乡,大姐二姐则送到长宁哨附近的齐梁洞。——齐梁洞是凤凰境内有名的山洞之一。洞内干燥宽敞,地方偏僻隐蔽,能容纳一两万人,为本地人躲避兵灾匪灾的理想之地。当天,兄妹姐弟四人和两担白布担(另一担由一位与身小韩同来的人挑着)便随同身小韩上了路。
原来,城里一些绅士早已和革命军暗中有了联络,准备攻城时充作内应,身小韩便是来通知他们起事时间,要他们预作准备的。第二天,沈家气氛更为紧张。四叔一会儿跑出门去,一会儿又跑回来和家里其他人悄悄说上一阵。大家脸上都悬着紧张,说话也有点结结巴巴。沈家原有两支广式猎枪,几个检查枪支的人似乎有着某种默契,不时相互对视着微笑。晚上,父亲在书房里擦枪,叔父便在灯光下磨刀。这一天,沈岳焕一刻也不能安稳,小猴儿似的在屋里窜来窜去。一会儿跑去看父亲擦枪,一会儿又跑到库房边,看四叔低头磨刀,见别人微笑,他也不知所谓地跟着微笑。他虽然还不知道将发生什么事,却知道一定有一件新鲜事快要发生,而这事似乎是属于干仗一类。晚上,当四叔又一次出门时,他急忙跟到屋檐下,试探着问:
“四叔,你们是不是预备打仗?”
“咄,你这小东西,小伢儿懂什么,还不赶快睡去!”
于是,他被一个丫头拖着,蔫蔫地回到上边屋里,不一会便伏在母亲的腿上睡着了。
就在沈岳焕进入梦乡的时候,凤凰城内外响起了枪声,守城清军与攻城队伍已经接上了火。当时,城里绿营屯兵有五千余人——道尹衙门所辖1136名,属总兵管辖的3756人。①从人数上看,革命军方面占有绝对优势。可是,已经暗中附义、商定从城内接应的一部分官兵,据说临到起事一刻,在是否要保护商人问题上未能与起义军方面达成协议,也有的说是事起仓卒,城里官兵不敢贸然响应。于是,起义军一下子失去了内应。加上攻城的三支队伍在忙乱中又相互失去联系,而对手又是平时训练有素的强敌,起义队伍终于被击溃,作战中牺牲了170多人。①清军紧接着又开始了搜捕与屠杀。第二天,沈岳焕同平时一样醒来,见家里人早已起身,每个人都脸色苍白。几个叔叔全不见了,男的只有父亲一人,正低头坐在太师椅上一句话不说。沈岳焕猛然记起杀仗的事,便问父亲:
“爸爸,爸爸,你究竟杀过仗了没有?”
“小东西,莫乱说。昨夜我们杀败了,死了好多人!”
这时,四叔满头是汗地从外面回来了,一进门,便结结巴巴地向父亲报告说,衙门已从城外抬回几百颗人头,一大串人耳朵、七架云梯和别的一些东西,对河烧了七处房子。听说有几百颗人头,父亲便要四叔赶紧去看看,有没有身小韩在里面。一听说杀了那么多人,有人头又有人耳朵,其情形正与父亲平时讲的杀“长毛”的故事相合,沈岳焕感到一种兴奋,一分紧张。
洗过脸,他便溜到了大门口。
这时,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的样子。街上异常清静,平日这时,街面上早已响起的卖泡粑、炸油粑人的叫卖声全都消失了。沈岳焕胸口和脚心起了一种搔痒,恨不得立时跑出去看看。但今天到底不比平日,他不敢自作主张。过了一会,街上各铺子已奉衙门之命开了门,家住对门的张家二老爷也上街去看热闹了。父亲告诉沈岳焕,张家二老爷是暗中和革命党有联系的本地绅士之一。于是,沈岳焕便随了父亲,也来到道尹衙门口。
一批血淋淋的人头垛放在衙门前的平地上,衙门口的鹿角上、辕门上,从城外缴获、用新竹做成的云梯上,也悬挂着许多人头,有的面目已经血肉模糊,有的两眼尚未闭上,极不心甘似地朝人们瞪着;人头中间,夹着一大串被割下的人耳朵。看的人都不大作声,脸上露出各式各样极不自然的古怪表情。
可是,屠杀还才刚刚开始。紧接着便是衙门派兵分头下苗乡捉人,被捉的多是随意捕来的乡下无辜农民,捉来后照例不需要任何罪证,就赶到北门外河滩上去砍头。每次杀人50,行刑士兵20,看热闹的人30左右。被杀的人既不被剥去衣服,也不用绳索捆绑,就那么随便朝河滩上赶去。乖巧一点的,冷不防朝看热闹人中间一站,就可以逃脱性命;只有那些糊糊涂涂,不知道为何被捕,现在将有什么事发生的,到河滩上被兵士吼着跪下时,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哭喊着在河滩上乱跑,刽子手便如狼似虎般扑上去,一阵乱刀将其砍翻。
这种残酷的杀戮持续了一个月,沈岳焕站在城头看杀人也有一个月。
旧戏和故事里“人头如山,血流成河”的情景,过去只存在于沈岳焕的想象里,是那样遥远,又是那样摸糊;现在却一下子被推到身边,那样清晰地血淋淋呈现在他的眼前。人类正用自己的手,将那么多活鲜鲜的同类一下子变成一堆没有了活气的血肉。沈岳焕原先企望从中获得的儿童游戏般的乐趣没有得到,成人们的这种“游戏”实在太严重了一点。虽然,沈岳焕没有感到恐惧,有时还和其他孩子比赛眼力去数河滩上尸体的数目,却终于起了一点疑心:这么多人为什么一下子被杀?杀他们的人又是为了什么?事情太令人费解,这里面一定出了什么错误。他拿这个问题去问父亲,父亲只说是:“造反打了败仗”;衙门出的告示和禀告抚台的文书上,却说是“苗人造反”。
凡造反便该杀头,“苗人造反便更多了一层被杀的理由。因此,凡被捉来的苗人都得杀头。这用来对付苗族的几千年延续不变的规矩,又照样用来对付这场革命,对付那些其实并未造反的“苗人”。在衙门大官们的眼里,这场革命只是苗族不服王化的历史延续。听说杀人是因为“苗人造反”,沈岳焕脑海中突然闪过城外山头上为防苗人叛乱而设置的碉卡,日暮黄昏时古堡上响起的鼓角声音,它们与眼前的景象融成一片。沈岳焕仿佛心有所悟。他想弄明白其中包含的意义,却又总是无从将它弄得明白。
终于因杀人太多,原先与革命党人有联系未被发觉、在本地说话有点分量的绅士便去衙门,请求有一个限制。既然抓来的人不能全部杀掉,又不能全部释放,便杀一部分,放一部分。而选择的办法竟是委托神灵去裁决——将人犯押到天王庙大殿前院坪里,由犯人在神前掷筊来决定。凡顺筊、阳筊,开释;阴筊,则被杀头。这个办法实行后,沈岳焕便又跟在犯人后面,到天王庙看他们掷筊决定生死。
看那些乡下人,如何闭了眼睛把手中一副竹筊用力抛去,有些人到已应当开释时还不敢睁开眼睛。又看那些虽应死去,还想念到家中小孩与小牛猪羊的,那份颓丧、那份对神埋怨的神情,真使我永远忘不了。也影响到我一生对于滥用权力的特别厌恶。
我刚好知道“人生”时,我知道的原来就是这些事情①
到年底,杀人终于停止。因为形势又有了新的变化。其时,革命党人又在凤凰、乾州、松桃三厅重新聚集了力量,准备规模更大的武装起义。一来,衙门大官眼见到全国各省纷纷“独立”,清王朝气数已尽;二来,他们也感到了再与革命军对抗后果的可怕,1912年初,凤凰道、厅衙门被迫宣布投降。于是,城里各处挂起了白旗,反正的士兵结队在街上游行,衙门方面与革命党人达成妥协:一切地方事务交本地绅士出面主持,革命党人方面放外来镇守使、道尹、知县离境走路。
革命在凤凰算是成了功。但是,在革命中付出巨大牺牲的苗、汉人民,并没有获得他们应有的报偿,地方的军、政大权落到了凤凰上层绅士阶级手中。其后相继崛起的田应诏、张学济、陈渠珍等地方军政势力,直接影响到湘西社会后来30年的兴衰荣枯。革命后地方不同一点,绿营制度没有改变多少,屯田制度也没有改变多少。地方有军役的,依然各因等级不同,按月由本人或家中到营上去领取食粮与碎银。守兵当值的,到时照常上衙门听候差遗。马兵照旧把马养在家中。衙门前钟鼓楼每到晚上仍有三五个吹鼓手奏乐。但防军组织分配稍微不同了,军队所角器械不同了,地方长官不同了。县知事换了本地人,镇守使也换了本地人。当兵的每个家中大门边钉了一小牌:载明一切,且各因兵役不同,木牌种类也完全不同。道尹衙门前站在香案旁宣讲圣谕的秀才已不见了。
但革命印象在我记忆中不能忘记的,却只是关于杀戮那几千无辜农民的几幅颜色鲜明的图画。①革命也给沈家带来了始料不及的变化。先是在镇守使、道尹、知县衙门宣布投降,地方一切交由绅士主持后,沈宗嗣因暗中参与革命,在民主选举中成为本地要人。但不久,凤凰举行省议会代表选举,沈宗嗣与一个姓吴的竞选,结果失败,心中愤愤不平,觉得脸上无光,一气之下,便离开凤凰,跑到北京去了。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本地人阙祝明。二人同住北京酉西会馆,并组织了一个铁血团,准备刺杀袁世凯。谁知事机不密,被袁世凯的爪牙发觉,阙祝明被捕后立即枪决。幸亏阙祝明被捕时,沈宗嗣正在剧院里看著名京剧演员谭鑫培的演出,得到熟人报信,连夜逃出关外,改名换姓,在热河都统姜桂题、米振标处隐匿。——姜桂题与沈宏富曾一起共过事;据说沈宗嗣出逃时,又携有熊希龄所写托姜桂题关照的条子。在这之前,熊希龄曾出任热河都统。
这些,沈家都是几年后才知道的。对于沈家的人,沈宗嗣这次离家北行,便是一连几年,音讯全无。
沈宗嗣为何要行刺袁世凯?是出于个人对社会的怨愤积郁?是囿于当时风气,以暗杀社会权要为时髦?是受革命思想影响,将袁世凯看作国贼?或者,三者兼而有之?现在已无从考究了。这个封建王朝的将军之子,在时代潮流挟裹下,先是向封建制度叛逆,继而又拿性命向新的政治寡头作孤注一掷,其行为即便未必全出于对社会发展的理性思考,它所划出的这一段轨迹,似乎也积淀着每逢改朝换代时期,贵族及世家子弟的一种共通模式。
沈宗嗣的这次冒险之举,虽然没有给历史留下任何印痕,却直接作成了沈家在凤凰的败落。
沈从文传--续一本小书和一本大书
续一本小书和一本大书
辛亥革命在凤凰演出的一幕,作为一种实感经验,被刻进沈岳焕的大脑襞皱深处,成为他后来整体人生思考中明晰而活跃的人生因素。然而在此时,它之于沈岳焕,仍然只是一种人生直觉,一个孤立的“点”,一种不明所以的现象。如果它不能同更多的点、线交织成人生网罗的屏幕,没有理性的电光石火将它激活,即便不是全被忘却,也不过被充作饭后茶余的谈资,一只生命棋盘上的死棋,无法成为沈岳焕生命泉流的有机构成。
眼下,这一幕已成过去。革命在本地“成了功”,凤凰的人事表面上有了一些刷新,骨子里却一切因循旧例,边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于是,这场革命的种种情景,不久便被翻到沈岳焕意识的下层,在他的生活中,一时不再占有什么位置,他又同时去读一本小书和一本大书了。
1914年左右,凤凰有了新式小学。1915年,沈岳焕从私塾转到设在城内王公祠的第二小学。半年后,再转入第一小学读书。
第一小学位于城南对河的文昌阁。学校依山面河,山上古木参天,林间荆棘杂草丛生,因无人修葺,显得原始矇卑。大白天有大蛇滑行而过时,齐腰深的芭茅便向两边翻卷。文昌阁瓦梁上可见长蛇蜿蜒而下,就连上课时,屋梁上也会掉下蛇来。蛇的种类不一,多为毒蛇,身上的花纹却很美。校门边有一眼井泉,水清冽而甘甜。下课后,学生便用竹筒作成的长勺随意舀取解渴,却从不听说有人因此生病。
新学校给了沈岳焕许多新鲜。不仅是同学人数比先前多了几倍,课余活动范围远非私塾可比,学校规矩也和私塾有了许多不同。——不必成天咿咿呀呀地背书;严重的体罚已经废除,虽然也有因过失被老师罚站的时候,却不必再担心被按到凳子上打屁股;照例七天有一个假日,不必像私塾里那样不间断地天天去上学,像一篇没有句逗的文章。这些,都很对沈岳焕的胃口。可是,他在课堂上依旧没有学到什么东西。除了识字、读书以外,也没增添什么新内容。从对他几年后仍不知氢气、参议院是什么东西判断,似乎还没有自然、历史之类的课程。虽然已经开设了手工课,但那只是用小刀在座位底板下镌刻自己的名字,或用白色瓷泥给每个教师捏塑像,并依据老师像貌或性格某一缺陷,各自取一个带漫画色彩的绰号,既刁钻、古怪,又贴切传神。
既然课堂依旧拘束不了沈岳焕的自然天性,上课便成了他的例行公事。能使他倾心的,仍然是在太阳底下的各种光与色。下课铃一响,他便野马式的奔出,或是到操场上与同学作“龙虎斗”,或是和几个同学一起,跑到树林里各自选定一株合抱大树,比赛谁先爬上树顶。由爬树学会认识各种树名;有时爬树失手,挂破了皮、扭伤了脚,便去采药,因此又认识了十多种草药。倘若要走得更远一些,便去老师处请假,老师是四个从常德师范毕业的年轻人,常常一下课便玩麻雀牌。在当时,麻雀牌也是一种“新事物”,能学会玩牌也是一种时髦。他们对教学既不十分上心,管理也不严格。加上四个教员中还有两个是沈岳焕的表哥,请假一律照准。于是,看戏请假钓鱼请假,甚至到田里去捉蚱蜢也请假。夏天,去河边钓半天鱼;春天,便上山采笋子、摘蕨菜,比赛叫各种雀鸟的名字。
如果放学时天色尚早,便和几个同伴沿河边城墙脚下一路逛过去。遇有柴船在河边停泊,又一时无人照看时,几个人便急忙跳上船,飞快地朝河中划去。
等一会儿那船主人来时,若在岸上和和气气地说:“兄弟,兄弟,你们快把船划回来。我得回家。”遇到这种和平讲理人时,我们也总得十分和气地把船划回来,各自跳上岸,让人家上船回家。若那人性格暴躁点,一见自己小船为一群胡闹小将把它送到河中打着圈儿转,心中十分愤怒,大声喊骂,说出许多恐吓无理的野话,那我们一面回骂着,一面快快地把船向下游流去,尽他叫骂也不管它。到下游时几个人上了岸,就让这船搁在河滩上不再理会了。有时刚上船坐定,即刻便被船主人赶来,那就得有一分儿担当惊险了。船主照例知道我们受不了什么簸荡,抢上船头,把身体故意向左右连续倾侧不已,因此小船就在水面胡乱颠簸,一个无经验的孩子担心会掉到水中去,必惊骇得大哭不已。但有了经验的人呢,你估计一下,先看看是不是逃得上岸,若已无可逃避,那就好好地坐在船中,尽那乡下人的磨炼,拼一身衣服给水湿透,你不慌不忙,只稳稳坐在船中,不必作声告饶,也不必恶声相骂,过一会儿那乡下人看看你胆量不小,知道用这种方法吓不了你,他就会让你明白他的行为不过是一种带恶意的玩笑,这玩笑到时应当结束了,必把手叉在腰上,向你微笑,抱歉似的微笑。“少爷,够了,请你上岸!”①若是夏季,每天都少不了下河游泳。因担心被淹死,家里对游泳照管得较严。于是,放学后便远远跑到河上游拐弯处,那里水既深,又不易被家里发现。到后,将书包朝河滩上一摔,脱光衣裤,便向水里扑去。其时,父亲已离家去了北京,管束沈岳焕的责任就落到大哥沈岳霖的身上。因此,在每天估计得到的时间里,大哥总要下一次河。这位大哥,耳朵不大听使唤,眼睛也极近视。要从河中一群光身孩子中认人,实在不容易。但他却有算计,到得河滩上时,就从堆放的衣裤上——查认过去。一看到沈岳焕的衣裤,也不作声,拿起就走。然后坐在大路上,等着弟弟投案。这样经过两次教训,沈岳焕便预先将衣裤藏起,一见大哥从城门口出来,得同伴报信后,便急急游到河中,仰卧在水面上,大哥到河滩上各处搜寻找不到衣裤,便大声问兄弟的同伴:“熊澧南,印鉴远,你见我兄弟老二吗?”
“我们不知道,你不晓得看看衣服吗?”
搜查问询都没有结果,这位进过美术学校的大哥,便站在河滩上,略带忧愁的样子欣赏一阵风景,或取出速写簿,坐下来画两张素描,随后轻轻吹着口哨,从原路打转身了。几次过去,他终于起了疑心,却也不说破,照旧装着相信兄弟不在河里的样子,转回到城门边隐蔽处,像一匹雄猫预备猎取耗子似的,极有耐心地守候着。等到游泳的一群走近时,便从暗处飞快跃出,一把攫住沈岳焕的衣服便走。不久,沈岳焕摸清了大哥的“棋路”,又有了新的对策:有时故意远远落在同伴后面,有时又绕路躲开南门,从东门进城回家。
一个夏天,兄弟俩不断地捉着迷藏,真有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味道。这也难怪,水对沈岳焕,具有一种特殊的吸附力。每当脱光衣裤,赤条条与河水亲近时,沈岳焕觉得自己整个地融进了大自然;仰卧在水面上,望着高远的蓝天,那里仿佛藏着无穷的秘密;和同伴一对一浇水比赛,阳光照射在迷镑的水花上,泛起七彩虹桥,周围的山、树、云、烟,别是一种型范和色彩;浮在河中,流水在身前身后不歇止地流动,整个天地便飘浮起来,人也好像是在虚空中浮动。
我感情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我幼小时较美丽的生活大部分都与水不能分离。我的学校可以说是在水边的。我认识美,学会思考,水对我有极大的关系。①
若是星期天,日子又凑巧,或一六,或二七,或三八,②正逢城郊墟场赶集,吃过早饭,沈岳焕或邀人,或被人邀,一行几个先下河洗一回澡,再走十里路过长宁哨去赶集,在墟场人堆里转着看热闹。他们一会儿出现在卖牛处,看买卖双方大声吼着、嚷着,在价钱上相互争执,当一方的诚意被对方有所怀疑时,便涨红着脸,指天指神赌咒发誓;一会儿钻到卖山货处,一面听人们谈论猎获猛兽时种种危险情形,一面用手触摸虎豹皮毛。想起这山中猛兽生前的威风,心头仍禁不住一懔;一会儿,他们又挤到赌场上,看那些乡下汉子下注时,期待混和着担心,如何支配到一只手微微颤抖……。在来回的路上,他们还要从造纸场边过,从造船的河滩上过,从碾坊、油坊边过。过造纸场时便看造纸,看工匠们如何用细篾帘子漏取纸浆;过造船处时便看修船、造船,太阳光正洒满河滩,河滩上正架起一只旧船的龙骨,工匠正忙着将粗麻头与桐油、石灰拌和成的浆料,嵌进船的缝隙里去。最经看的还是那些碾坊和油坊。碾坊、油坊必傍溪傍河而立。溪河上游距碾坊、油坊不远处,建一道小小拦河坝,将水引入渠道。渠水流到水碾处,从高处跌落时突然发力,冲击坎下装置的水车,转动的水车带动碾坊地下碾盘连轴,地面上的石碾便沿着圆形石槽运行。石碾将晒干的谷粒碾碎后,再用风车将谷壳扇去,然后用竹筛筛去细糠。水车转,碾石转,风车转,人转竹筛转,最后转出满罗筐的白米和满身糠灰的筛米妇人。若是油坊,除碾具外,还有榨油装置。开榨前,将桐子或油茶子沤热,剥出桐籽茶籽,晒干、烘干后倒入碾槽碾碎,再大灶大火蒸熟后取出,用稻草和铁箍团成直径尺余的圆饼,置木榨上夹紧。然后,打油人手执油锤,——锤杆是长有丈余、碗口粗细的柞木,锤头由铁铸成。锤杆居中系一根粗绳,悬挂在屋梁上,——一面歌呼,一面泡动中借势发力,撞击油榨上装有铁头的楔子。在大力挤压下,油液便成线状流入油槽。榨过油的枯饼,用来洗衣、沤肥、闹鱼,都是上好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