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就够古怪。最迷人的还是榨油时的那种气氛。开榨后,全部工序便同时进行。一时间,水车咿咿呀呀地转动,扬起一阵又一阵雪白的水花;水碾轧轧地旋转,转过来,又转过去,看碾人不时敏捷地从石碾横轴上一跃而过,油锤撞击楔头,发出开山炮似的轰响,数里之外就能听见;蒸料时油坊内弥满白色蒸汽和醉人香气,人头便在白雾香气里浮动;遍身油腻的打油汉子,一边发力打锤,一边歌呼。那歌呼在静寂的山野里荡漾,既悠扬,又绵长。听到这声音,沈岳焕小小心里仿佛浸入了一丝凄凉。
望着那些碾槽内正被碾碎的桐籽,沈岳焕常常想起幼时去黄罗寨乡下时见过的堆积如山的桐子。冬日的晴天,白霜渐渐化去,静寂的山野显得极为空疏、清朗。早饭过后,一群村妇围坐在桐子堆边,用小小钩刀剥取桐籽。剥出的桐籽摊晒在坪坝上。各家的孩子一会儿在桐籽上翻跟斗、摔跤,一会儿围在大人身边听他们摆“龙门阵”:张家老大上山砍柴,早饭少吃了点,到时又碰上落雨,又冷又饿,待他走进一个没人去过的岩洞里躲雨,猝然看见洞里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笼白蒙蒙的泡粑,还冒着热气。旁边地上有一路脚印,每个有一尺多长;乾州有个跛子,姓李,过八面山时,碰到一个人熊。脚不方便,逃不脱,两只手被人熊死死抓住。人熊对着他迷迷地笑,笑了好久。笑够了,张嘴就咬。亏得跛子脚不方便人聪明,先就有了算计,手拐子上套了两个竹筒,人熊抓着的是竹筒不是人手。等人熊笑迷了的时候,跛子将两手轻轻抽出,白捡了一条命;城里副爷家一个女子,人生得好秀气!没想到讲婆家高低不就,年纪都二十好几了。那天到乡下走亲戚,从天坑①边过,没成想被洞神看起了。那个洞神是白蟒成精,白衣白帽,长得好标致!副爷女子也被他迷住了,转回屋里就不吃不喝,气色反越来越好,天天喊着洞神就要来接亲了。接亲那天,副爷女子满脸红光,笑成一朵花,嘴里尽讲新姑爷骑高头白马,八抬大矫,好不威风!只可惜凡人看不到……。
讲完这些,妇人们照例要拿那些三五岁的男孩子取乐:“老三,老三,快过来,伯娘问你,要不要讨个新姑娘?”“要。”
“要那个?”
这孩子准会指定一个平时给他印象最深的姑娘:“要四姐。”
“你要四姐作什么?”
“引我睡觉。”
看到那个被称作四姐的大姑娘羞得脸红红的,品味着那孩子答话的底蕴。姑嫂姐妹便前俯后仰笑得直不起腰来。这些挂在山里人嘴边的故事,原是他们泛文化的一部分。虽然它们一代接一代地传递下来,却每次都说得有眉有眼,有名有姓,不由小孩子不信。那里面透着的神秘与新鲜,对沈岳焕具有无穷的魅力。就在这种既荒诞又现实的传闻里,孕育着沈岳焕所属南中国人的浪漫幻想情绪。
当沈岳焕终于从眼前各种光色和想象的迷醉里走出来时,几个人都感到肚子有点饿了。——乡下人赶场,最惬意的莫过于在摊子上吃狗肉。花点钱,买一碗“包谷烧”,要一碗狗肉,一面喝酒,一面用筷子挟狗肉蘸辣椒盐水往嘴里送。若遇上熟人,便两人对饮,吃得“哦荷”朝天,那滋味真够以后半个月的咀嚼。——这时节,若身上带有零钱,几个人虽不喝酒,照例要买一碗狗肉吃。假如凑巧谁也没带钱,几个人便在墟场各处转悠,看是不是碰得上亲戚熟人。运气好,碰上一位亲长,那亲长必要问:“过午了没有?”大家正巴不得有这一问,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求援,便相互望着羞怯地一笑。那亲长心里有数,也就笑笑地说:“这不成,不喝一杯还算赶场吗?”于是,几个人便被这亲长拖到狗肉摊上,切一斤两斤狗肉饱肚。
吃过狗肉,各人身上立时长了许多精神,就又走到河边上,看河中来往的船只和竹筏、木筏。长宁哨位于苗区与苗汉杂居区的交界处,从这里沿河上行,到名叫鸟巢河的地方,便是纯苗区了。因此,长宁哨成了苗民与外部进行物资交易的集散地。河面上的小船和竹筏,有一部分是属于苗民的。苗民的船只造型特别雅致,篙桨十分精美,一眼就能分辨清楚。这河面。给沈岳焕开启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从中,可以窥见到一个根源古老的民族身影。
请你想,一个用山上长藤扎缚成就的浮在水面上走动的筏,上面坐的又全是一种苗人,这类人的女的头上帕子多比斗还大,戴三副有饭碗口大的耳环,穿的衣服是一种野蚕茧织成的峒锦,裙子上面多安钉银泡(如普通战士盔甲),大的脚,踢拖着花鞋,或竟穿用稻草制成的草履。男的苗兵苗勇用青色长竹篙撑动这筏时,这些公主郡主就锐声唱歌。君,这是一幅怎样动人的画啊!人的年龄不同,观念亦随之而异,是的确,但这种又妩媚,又野蛮,别有风光的情形,我相信,直到我老了,遇着也能仍然具着童年的兴奋!望到这筏的走动,那简直是一种梦中的神迹!
我们还可以到那筏上去坐,一个苗酋长,对待少年体面一点的汉人,他有五十倍私塾先生的和气。他的威风同他的尊严,不像一般人来用到小孩子头上。只要活泼点,他会请你用他的自用烟管(不消说我们却用不着这个),还请你吃他田地里公主自种的大生红薯,和甘蔗,和梨,完全把你当客一般看待,顺你心所欲!若有小酋长,就可以同到这小酋长认同年老庚。我疑心,必是所有教书先生的和气殷勤全为这类人取去,所以塾中先生就如此特别可怕了。①那时,沈家每年还有300石左右的田租收入。三个叔父两个姑母占有其中的两份,沈岳焕家占取一份。因此,沈岳焕便有机会跟长辈们到20里外的乡下去,督促佃户和临时雇佣的短工收谷。乡下有城里所没有的新鲜物事,沈岳焕也有了不同于城里的玩法。——去田里辨别各种禾苗、害虫;用鸡笼到水田里罩取鲫鱼、鲤鱼;向佃户讨斗鸡;剥桐树皮卷制哨子……。最有趣的是打猎。春天,到山中野雉交配繁殖季节,将驯养的雉媒带到山林间放出,勾引林间野雉。待野雉飞近,举起鸟枪便打。等候时那份期待,野雉飞近时那份急切,枪中鹄的时那份喜悦,永远不会使沈岳焕感到倦怠。秋末冬初,人们上山围猎黄麂、野猪、狐狸时,沈岳焕也跟着满山乱跑。有一次,佃户们将沈岳焕用绳子捆在一棵大树的高枝上,让他看被追赶的黄麂如何惊恐万状地从树下跑过。他还看见过一对狐狸被追得在一株大树根下乱转,后来这对狐狸的皮毛便成了叔父身上的马褂。这次猎狐所见种种,后来在他的小说里有过极精彩的描述:在这雪晴清绝山中,忽然腾起一片清新的号角声,一阵犬吠声。我明白,静寂的景物虽可从彩绘中见出生命,至于生命本身的动,那份象征生命律动与欢欣在寒气中发抖的角声,那派表示生命兴奋而狂热的犬吠声,以及在这个声音交错重叠综合中,带着醉心的惊恐,绝望的低嗥,紧迫的喘息,从微融残雪潮湿丛莽间奔突的狐狸和獾兔,对于忧患来临挣扎求生所抱的生命意识,可绝不是画家所能从事的工作!…………身后一株山桂树旁咝的一响,一团黄毛像一支箭射入树根窟窿里去了。大家猛不防吓了一惊,掉过头来齐声叫,“狐狸,狐狸!堵住,堵住!”
不到一会儿,几只细腰尖耳狗都赶来了。有三只鼻贴地面向树根直扑,摇着尾巴向窟窿狂吠。……于是那支箭就在这刹那间,忽然又从树根射出,穿过我的脚前,直向积雪山涧窜去。几只狗随后追逐,共同将溪涧中积雪蹴起成一阵白雾。去不多久,一只狗逮住了那黄毛团时,其余几只狗跟踪扑上前去,狐狸和狗和雪便滚成一团。在激情中充满欢欣的愿望,正如同吕马童等当年在垓下争夺项羽死尸一样情形。三个猎人和我那四个同伴,看见这种情形,也欢呼着一齐跳下山涧,向狐狗一方连跌带滚跑去。……………………………………………这中间,已经加入了后来才有的、沈岳焕自己的生命意识和审美观照,然而,谁能说其中没有沉积着人之初对生命的感悟?他读这一本大书所见到的一切,尽管在当时只能是对事物的直观感印,却也聚集着他后来思索人生、表现人生的实感经验。
这种不安于课堂,倾心于自然与人事的光色,几乎每个生长在这边陬之乡的学童,都能摊上一份。不肯好好念书,成天在外面野,虽使家长伤透脑筋,却也是意料中事。最使家里难堪的,是沈岳焕竟学会了掷骰子赌钱和说各种下流野话。掷骰子赌钱似乎与小时赌劈甘蔗培养的兴趣有关。沈家附近道台衙门前的大坪坝上,白天是菜市,晚上总摆有各种各样小吃摊子。一到天黑,每个摊子上便一齐亮起萤火似的灯光。那时,一吃过夜饭,沈岳焕便与同街的伙伴,在晕黄光波的漾动中,围着摊子赌劈甘蔗。——将一根甘蔗的一头削尖,竖立在地上,参加的人抽签排定顺序,轮流用小镰刀去劈。由于人小,第一个总要站在一张小凳上,方能与甘蔗等高。谁手法好,刀身能穿过蔗身,就可不花钱吃最好的一节甘蔗,由输家出钱。现在,赌劈甘蔗的年龄已经过去,赌输赢的兴趣已转移到掷骰子赌钱。将骰子抓在手中,奋力向大土碗里掷去,口里跟着喊出“快”、“臭”种种专用术语,沈岳焕便忘了周围一切,进入一种忘我境界。如果家中一早派他上街买菜,他就同一群小无赖跑到米厂天棚内玩骰子。如果手气好,赢了钱,便拿来立即买东西吃;若运气不佳,将买菜的钱输去,就悄悄从后门溜回家中,径直去找外婆,从她那里将输掉的钱补足。这办法极冒险,因此,他常常只拿出一个铜子下注,赢了便走,输了也不再来。这样,输赢数目少,家里很难觉察,敷衍过去也还容易。
由于赌术精明我不大担心输赢。我倒希望玩个半天结果无输无赢。我所担心的只是正玩得十分高兴,忽然后领一下子为一只强硬有力的手攫定,一个哑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着:
“这一下捉到你了,这一下捉到你了!”
先是一惊,想挣扎可不成。既然捉定了,不必回头,我就明白我被谁捉住,且不必猜想,我就知道我回家去应受些什么款待。于是提了菜篮让这个仿佛生来给我作对的人把我揪回去。这样过街可真无脸面,因此不是请求他放和平点抓着我一只手,总是趁他不注意的情形下,忽然挣脱先行跑回家去,准备他回来时受罚。
每次在这件事我受的处罚似乎略略过分了些,总是把一条绣花的白绸腰带缚定两手,系在空谷仓里,用鞭子打几十下,上半天不许吃饭,或是整天不许吃饭。亲戚中看到觉得十分可怜,多以为哥哥不应当这样虐待弟弟,但这样不顾脸面去同一些乞丐赌博,给了家中多少气怄,我是不理解的。
我从那方面学了不少下流野话,和赌博术语,在亲戚中身份似乎也就低了些。只是当十五年后,我能够用我各方面的经验写点故事时,这些粗话野话,却给了我许多帮助,增加了故事中人物的色彩和生命。①
沈从文传--从“将军”向士卒的跌落
从“将军”向士卒的跌落
“我那时太野,简直无法收拾。一到晚上,尽作各种稀奇古怪的梦。常常梦见自己生了翅膀,身不由己向空中飞腾,虚飘飘的,也不知飞了多久,突然看见满天金光,那金光异常强烈,又闪烁不定,照得我头晕目眩,全身燥热,急得我大叫一声,就醒转来了。……好多年后,它还使我半夜里无法安睡。这大概是因为小时摔跤,脑子受了伤的缘故。”1984年夏,当年的沈岳焕在北京崇文门大街的高层寓所内,和我谈起60余年前他的顽童生涯时,就是这样开头的。“什么时候摔的跤?”我问。
“摔了多次,爬树摔过,翻杠子也摔过。最重的还是在预备兵技术班的那一次。我攀上杠子,两臂向后反挂,准备作一次背车。不知怎么不小心,旋转时从杠子上猛地掼到砂地上,喉咙一下子跌哑了,想说话,却无论如何用力,也不出声。幸亏班长梁凤生赶紧将我扶起,架着我在操场上乱跑。跑了好一阵,才慢慢说得出话来。”
“关于预备兵技术班的起因,您在自传里说过。那是民国5年,地方上受上年12月蔡锷在云南组织护国军讨伐袁世凯战事的刺激,感到军队非改革不能自存,凤凰镇守署便设立了四个军事学校:一个军官团,一个将弁学校,一个学兵营,一个教导队。如此说来,湘西地方军队也参加‘护国运动’了?”“当然参加了。当时田应诏任湘西镇守使,此人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和蔡锷同期,参加过辛亥革命,攻占雨花台,首先随大军进南京的军官里就有他。蔡锷的参谋长朱湘溪说他大少爷脾气,不中用,才转回湘西。‘护法’、‘靖国’等大规模战役,湘西方面都派兵参加过,曾兵出常德、桃源,进抵长沙。只是作首脑的割地自保情绪太重,战事一过,就又退守湘西。”
“凤凰开设军事学校那年,我上了高小。本地人都觉得学军事较有出息,一个与军官团陈姓教官作邻居的,要求这教官饭后课余也教教孩子,于是就办起了预备兵技术班。开张不过半个月,就招集了100多人。我看见那些受过训练的同学,精神显得比别人强悍。他们告诉我,参加技术班的人,两个月考选一次,考取了可以补上名额当兵,问我愿不愿参加。我决定去问问母亲,看她是不是允许。”
“以沈家在凤凰的地位,您那时是一个少爷。家里能同意你参加吗?”
“在我们那地方,当兵不算耻辱,凤凰上层阶级大多是行伍出身。文人方面,人们记得的,好久才出了个翰林熊希龄,四个进士,四个拔贡。至于武人,不算咸同年间所出四个提督军门,单是后来保定军官团出身的,就有一大堆。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担任蔡锷参谋长的朱湘溪,也是凤凰人。因此,本地人多以当兵是年轻人唯一出路。这时,父亲谋刺袁世凯的事,风声也不那么紧了。辗转从熟人处得到消息,知道他在东北。哥哥受家里嘱托,已经一路给人画像,北上千里寻父。家里只有母亲操持,而我又不受管束,母亲正拿我没有办法。既然有机会考一份口粮,技术班里规矩又极严,觉得与其让我在外面撒野,不如让我进去受训练。因此听我一说,就立刻答应了。还特别为我缝制了一套灰布军服。”“在技术班里,难道如您母亲所期望的,您的野性被管束住了吗?”
“说来也怪,倒真是被管住了。这大概得力于那位陈姓教官在我心目中的威信。这个人作事极认真,仪表又威严,永远挺着胸脯走路。先就听说他翻杠子技术极好,得过全省锦标,又亲见他在天桥上竖蜻蜓,用手走四五个来回;在单杠上打40多次大回环,似乎毫不费力。在我眼里,他简直是个新式徐良、黄天霸。我们既怕他,又心悦诚服归他管。“只是规矩太严了点,方法也有点死板。倒是另一处训练班更有趣些。
“那时,我所在的技术班,用的是新式训练法,那另一处,用的是传统的旧式训练法。主持旧式训练的,和我家是街坊,小孩子喊他滕四叔,同辈称他滕师傅。
“这两处的规矩截然不同。我在的一处,操练时姿势稍稍不合要求,教官当胸就是一拳;服装风纪略有疏忽,先就得吃一巴掌,还得罚立正半小时。跳木马时,一下子掼到地上,哼也不许哼一声;野外演习,喊一声卧倒,不管是水是泥,就得立即扑下去。这对于我们这些大不过17,小的才12岁的孩子,实在不大合适。滕四叔教的那个班,动作不合要领,就让退到一边,由师傅亲作示范,犯了错误也受处罚,可那种处罚却是让犯错误的人泅水过河一次,或其它类似有趣待遇。“教授的内容也不同。我们学跑步,一跑就是一点钟;练正步、齐步,一练就是老半天,十分单调。还学打靶、白刃战,最后是射击学、筑城学,得听种种艰深道理和不顺耳的陌生名词。我们的学习是枯燥呆板的,生命凝固而不流动,被另一处嘲笑为‘洋办法’。他们学的是翻筋斗,打盾牌,舞长矛,耍齐眉棍。单是盾牌就有藤编圆盾牌,皮制方盾牌,上面还描有各式好看的彩色花纹。武器有标枪、弓箭,花样多,形状也美丽悦目。他们学骑马射箭,学摆阵,全体排成方阵随金鼓声进退。练格斗时,可以单个练习,也可成对厮打,一人手持盾牌大刀,一人使关刀或长矛,一面格斗,一面喊‘杀!’他们的学习活泼有趣,学习与游戏无从分开。“这样一来,教官和学兵的关系也大不一样。我们尊敬、惧怕教官,在他面前紧张、拘束;他们爱自己的师傅,学兵和师傅在一处时,总是十分亲热。”
“那您为什么不去参加滕师傅的训练班呢?”
“家里不让我接近滕四叔。滕四叔是个怪人,一身奇才异能。不作任何准备,头略略一动,便可将身子向空中抛起,或前或后,或左或右,来一个空心筋斗;极高的桅杆,眨眼间就可爬到桅尖;又会扎猛子,再深的水也可以一扎到底,老半天不必浮出换气;又会捉鱼,要吃鱼时,只要到河里打一转身,总不会空手而归,还会采药医伤,谁手脚受伤,他随手在路边采几样花草,嚼碎敷上,就可包好。……说来实在太多,他给我的印象简直是无所不能。
“性格也有趣。他不识字,一个粗人,身份又卑微,到老只是一个战兵。难得的是他对谁都和气,遇事比谁都讲公道,特别喜欢和小孩子玩在一处,样子既天真又妩媚。遇上‘额外’、‘守备’一类小官,总是垂手低眉,异常和气谦恭地喊一声‘总爷’。
“只是他不但教孩子在操场上演兵摆阵,还教他们用骰子摆阵赌博;既教他们打拳练习,还鼓励他们打架斗殴:‘狗肏的,没得OE庞茫艿憔ⅲ倮矗倮矗虼耍依锕婢卮蟮的孩子,都不准到他那边去。参加他那个训练班的,多是寒微人家子弟。由于同住一条街,我家里要点草药或遇到别的什么事,常免不了找他帮点小忙,却不许我和他泡在一起,大约是担心我限着他学下流。我呢,却常常瞒着家里,跑到他那里去玩。我后来在军队中遇到危险,一些自救救人的知识,还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您在技术班的成绩如何?”
“很不错。我六岁时出疹子,差点死去,又得蛔虫病,体质弄得很弱。亏得技术班的训练,使我体质结实了好多,同时也磨炼了性格的坚韧。后来凡事不关心成败得失,始终能坚持下去,就得力于这种训练。我还先后参加过三次守兵缺额补充的考试,考试的内容是将学习的各种技术演习一次。单杠上挂腿翻上接十字背车,蹿一次木马,走一回天桥,拿一个人顶;指挥一个十人小队,下正步、跑步、跪下、卧倒种种口令。虽有许多军官在场,临事心里不免有点慌张,但动作还没有失误。三次缺额考试我都没有得到。第一次被一个叫田杰的人得去,他在班上作大队长,聪明能干,各样都来得,在同学中威信极高;大家都喊他作‘田大哥’;第二次考取的是一个姓舒的孩子,年龄和我不相上下,虽各种技术不怎么出众,胆量却极大,从两丈多高的天桥上,翻筋斗落下,到地还稳稳站住;第三次是一个叫田棒槌的,撑竿跳会考全班第一。其余人虽然落选,倒也无话可说。我虽未考中,家里仍然十分高兴。一是进技术班后,我每天去军官团上操,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又懂了许多军中礼节;二是第一次考试还得过军部奖语,家里以为我已经上了正路。”
“那您当时一定是很得意的了?”
“是很得意。在技术班里,我有一个好朋友,名叫陈继瑛,家住在离我家不过50米。吃过晚饭,我和他就相约穿上灰布军服,有意挺起小小的胸脯子,气昂昂从街上走出城去。城门边有个卖牛肉的屠户,常常故意逗我们,拿腔拿调喊我们作‘排长’。还有一个守城老兵,一边对我们作鬼脸,一边阴阳怪气叫我们‘总爷’。我们照例不予理睬,自以为将来要作大事。陈继瑛一心想当团长,我只想进陆军大学,‘排长’、‘总爷’之类,我们还不放在眼里,父亲平时用甜甜的故事,给我讲祖父作将军赢得的那份荣光,平时不怎么在意,这时却在我身上起了作用。我本来就不爱读书,皇帝又被赶下了金銮宝殿,心想当状元已毫无希望,当将军还有可能。一有了这种念头,我便俨然有了当将军的气概。得到军部奖语时,我就认定自己将来总有一天要当将军。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成天生活在作将军的想象里。”
这大约就是人们常说的潜移默化,一种集体无意识,一遇机会,就会被诱发出来。据沈岳焕自己说,这种当官作大事意识的被清洗,是他在保靖读了许多书以后。然而,他后来的厌官从文,终不过是中国人那种“兼济天下”的心理模式换了一个方向而已。
“可惜好景不长。陈姓教官一人主持技术班,处理一切井井有条,成绩特别突出,被镇守使看中,调去当了卫队团的营副。如此一来,技术班无形中就解散了。这时是1917年4月,技术班前后存在了8个月。”
“您在自传里说,您是1917年8月入伍当兵的。从4月到8月,您在作什么?”
“还是一边上学,一边在外面野,可以说是旧态复萌。因为又失去了有效的管束。那年秋天,我已经小学毕业,报名进了初中。学校就在我家附近的道门口。班上已经分配了座位,可还没等到上课,我就跟军队下辰州了。”“那时,您父亲未归,哥哥已经北行,家里作主的只有您母亲。让您当兵的决定是母亲作的了?”
“是那样。当时母亲处境十分艰难。首先是家里破了产。最初,父亲随军驻守大沽口,家里值钱一点的‘宝贝’(珠宝之类)都带在身边。庚子大沽口一战,父亲狼狈逃出,这些‘宝贝’便全部丢失了。眼下,哥哥在热河赤峰找到了父亲,父亲却不肯回家。他在外避难五年,尽打“烂仗”。身边尽是作官的,他为人爱面子,一切应酬不肯落后,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1916年底,袁世凯死去,他才与家里通信。来信就是要家里典田还债。到后,家里一点田产便典光了。“真是祸不单行。1917年家里又死了我的二姐。二姐比我大两岁,人生得聪明、美丽,性子倔强,凡事不落人之后。得的是‘女儿痨’。得了病,仍改不了那份要强好胜脾气。她的死也就死在那份倔强性格上。二姐死的时候,母亲哭得晕死过去两回。母亲也是个要强的人,自我出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见母亲伤心落泪。我也很伤心,记得埋葬二姐时,我还悄悄带了一株山桃,插在坟前土坎上。17年后我第一次返回故乡时,那株山桃已长有两丈多高了。
“当时,我体会不到母亲的苦处。她让我出门当兵,一定是极难的决断——因为我那时才14岁多一点。家中的败落,二姐的死,接踵而来的打击使母亲将世事看开了些。与其让我留在家里学下流,不如让我自己挣一份口粮,到世界上去学习生存。一个家住城里的杨姓军官这时正带兵路过凤凰,母亲向他说及家中情况,那军官答应让我以补充兵名义,随军队同去辰州。如此一来,就决定了我以后的命运。
这位母亲承受的精神压力之大,是不难想象的。一个女人家,丈夫多年下落不明,全家靠自己一人操持。及至丈夫有了消息。还没等到他回家,家里已经破了产。大儿子耳聋眼瞎,难有多大指望。大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二女儿正当如花年龄,却不幸病逝。小儿子已过继给了叔父,小女儿刚刚五岁。原指望第二个儿子一改顽劣习性,终能为家中争气,却又偏偏“恶习”难改,不得不在他小小年纪,狠下心将他送出去经受磨难。她经历的原是旧家败落的痛苦。“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轮到沈家,还不过三世。这也是中国近现代社会大变动中许多官宦世家的共同命运。鲁迅、老舍、巴金等许多中国现代作家,都经历过类似的家庭悲剧。它带给这些旧家子弟始料不及的痛苦,却也使他们能够直面现实人生,并间接作成了中国现代文学在30年代的繁荣。
“母亲的决定,对您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些?”“毫无准备。那天正是旧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我拿了些纸钱、水酒、白肉,用一个小木盘托着,到河边奠祭河鬼。照习俗这一天谁也不敢下水,河面异常清静。我烧了纸钱,浇掉了白酒,吃了那块熟肉,就脱了衣裤,一个人在河水里泡了足足两个小时。
“回家吃过晚饭,母亲要我换了一件长衫,穿上新鞋新袜,说是要我送她到一个亲戚家去。问‘去作什么?’只说‘去了就晓得了’。不一会,就知道去的是过去和我家作过邻居的杨家。他家有个女儿,名叫杨莲生,人称莲姑,年龄和我差不多,人生得很秀气。记得一次打大醮,她还装扮成观世音菩萨,让人抬起从街上走过,看起来美极了。还没许配人家,我平时常想到她家去,却又不敢去。
“杨家住在城中一个地势较高处,一路要爬20多道高坎。穿着长衫新鞋,本就不大自然,这时好像又有了某种预感,心里忐忑不安,就觉得那20多道坎子好高,比平时难走多了。到得杨家屋门口,瞧瞧自己一身打扮,我又起了疑心:‘莫不是看郎吧?”这样一想,就浑身不自在起来,赖着不肯进杨家屋。到母亲答应让我只到杨家花园里找莲姑玩,我才进了门。走到花园里时,果然碰到了莲姑。她见我来很高兴,先是带我到荷池边钩莲蓬,又让我看她家养的金鱼,吃龙山出产的大头菜。到后她告诉我,明天她要去辰州,一路要坐三四天的船,那地方是大河,船多得数不清,那些拉纤的,摇橹的,全会唱歌!
“我问她:‘那里可不可以洗澡?’“她用手指在脸上刮着羞我:‘你们男的就只晓得洗澡!’“我正和她没完没了地说话,杨家一个丫头叫我到屋里去。从角门进去,只见屋里点着煤气灯,白光照得人眼花。母亲正和莲姑父母坐着谈话。见我来,大家便不再作声。向杨家父母行过礼,母亲要我坐下,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却又难于开口的样子。好一会,母亲才告诉我,她与杨家表叔商量让我出去当兵,明天一早就要动身。话一讲明,屋里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回到家里,我在灯下痴痴地弄着从莲姑家带回的莲蓬。九妹也比平时乖,不来和我争要那莲蓬。接着,我又拨弄了一回我养的蛐蛐,见它那龇牙咧嘴有趣样子,我决心带它出门,便又拿灯找了一个竹筒,准备明天一早把它装到竹筒里去。回到屋里,见母亲一边清理我出门要用的东西,一边伤心垂泪,我心里也酸酸的,上床睡觉时也哭了一回。“其实我那时并不怎么难过。因为姓杨的军官当面说好,我这次是当护兵,可以背盒子炮。想象着背盒子炮的神气威风,身上有了按捺不住的亢奋。
“第二天一早,大姐摇醒了我。洗过脸,外婆将我拖到一边,幽幽地说:‘乖,你要走了,我还不晓得能不能再见到你。到你娘面前磕两个头,你是太让她操心了。你这次出门,她的心也是在你身上!’“向母亲磕过头,母亲一遍又一遍地嘱咐:‘出外不要淘气闯祸,犯了军纪,……这一去也不要你作官发财,只盼你能好好作人。家里已到了这种地步,连这一栋房子也只能保住三年五年。三五年后,你在外面作事好,能接济到我和你九妹,那自然是好。……出门不比家里,要自己担心冷热。……’
“终于到了动身的时候,全家送我到大门口。从昨夜起天上就落了雨,这时仍细雨镑镑,街上已有人喊卖油粑粑。我穿一身大姐连夜赶出的、照预备兵技术班军服仿制的蓝纺绸衣,衣作得太肥大,极不合身。打起裹腿的两只小腿,就像两棒包谷。脚上白布袜套一双新的三耳水草鞋,身上背一个花包袱。当我走进队伍时,看见别人穿一身黄色制服,各种领章,肩章分出不同阶级。军官们骑马,家眷坐轿,其中就有莲姑。马上几个军官,全是我先前认识的熟人,这时从我身边过,却仿佛不认识我!想起莲姑出发时对我说的话‘昨夜我妈告诉我,以后不能再喊你作四哥了。我应当喊你的名字。我爹也说这是规矩!’我明白,连莲姑也不再和我平等!觉得身子一下子缩小了许多!回过头来再看凤凰,全城已被笼罩在镑镑烟雨之中,变成模糊一片了。”
这是一个从少爷和想象中的“将军”,向现实中的士卒的跌落。由这一跌落产生的精神和心理的落差,使沈岳焕从天真的想象里惊醒过来。命运之手正将他从富贵温柔之乡攫出,扔进不可知的人生漩涡。这是幸运,还是不幸?那位扮过观世音菩萨,此时正在他身边轿上让人抬着的莲姑,后来却因为吃鸦片烟死去!两相比较,真让人生出无限感慨!“我得随队伍走60里,才能乘船去辰州。第一次走这样的长路,真把我累坏了。背上的包袱越走越重,脚上也打起了水泡。正走得两眼发直不知何以为计,一个脚夫见我人小可怜,就让我将包袱挂到他的担子上去。同时又碰上一个中年差遣,他和我叔父同过学。有了熟人说话,又空手空脚走路,觉得松快多了。临近黄昏时候,我们便到了一个地名叫高村的大河边了。
“20多只莲船并排停在水边,各船上都站满了士兵,正忙着寻找指定的船只。我想找一个歇脚的位置,问各船的士兵,皆回答已经住满,并问我属于第几队。我不知道自己属第几队,也不知道去问谁。一些看来较空的船头,站着穿长衫的秘书参谋,那种傲然凛然的样子,实在使我害怕,也就不敢去问。我只好独自坐在河边大石上发呆。
“这时,天已慢慢黑下来了,河面上已起了白雾。一群野鸭子一类水鸟,在暮霭中接翅掠过河面,向对岸飞去。我感到异常孤独,心里酸酸的,有点忧愁,有点伤心。我明白,生命开始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沈从文传--生命旋转于死亡的铁磨下
生命旋转于死亡的铁磨下
船上所见无一事不使我觉得新奇。二十四只大船有时衔尾下滩,有时疏疏散散浮到那平潭里。两岸时时刻刻在一种变化中,把小小的村落,广大的竹林,黑色的悬岩,一一收入眼底。预备吃饭时,长潭中各把船只任意溜去,那份从容那份愉快、实在使人感动。摇橹时满江浮荡着歌声。我就看这些,听这些,把家中人暂时忘掉了。四天以后,我们的船编成一长排,停泊在辰州城下中南门的河岸专用码头边。
又过了两天,我们已驻扎在总爷巷一个旧参将衙门里,一份新的日子便开始了。①到沅陵(即辰州)后,沈岳焕被编入支队司令的卫队。卫队成员清一色头脑单纯、身体结实的小兵,大的年龄不过22岁,小的只有13。岁大家睡硬木板子垫砖头拼成的通铺,吃陈年糙米饭。早上起床号吹过不久就吹点名号,点名完毕就下操坪跑步。下午无事可做,便躺在遍铺上唱《大将南征》的军歌;领到枪后,就坐在太阳底下擦枪。有时支队司令出门会客,选派二三十人护卫,算作例外,每天如此周而复始。既然除了跑步、擦枪,就无事可做,沈岳焕免不了外出,到各处走动。或是到河街上看一路排着的无数小铺子,和满地摆着待售的各种有趣物件;或是跟着给团长管马的马夫,到朝阳门外大草坪上去放马;或是同营里三个小号兵,过城外河坝上去学吹号。
沈岳焕每天都不能忘怀的,是跑到城门洞里去吃汤圆。一到那里,便从卖汤圆的手中接过一碗汤圆,坐在一条长凳上,热气腾腾地往嘴里送。遇到本营军官从城门洞路过时,一面赶紧放下手里的土花碗,站起身来,一只手往帽檐边搁,一面口里含含糊糊喊“敬礼”。那样子极滑稽,常惹得那些平日在士兵面前故作威严的军官开心微笑。
此外,就是去南门码头,看沅江水而下驶上行的船只、木排。沅陵依山傍水,位于沅水中游,为来往于上游各县与常德、长沙之间各类船只必经的水码头。沈岳焕站在码头上,呆呆地看那些颜色鲜明,可装四五千桶桐油的洪江油船,平头大尾、船身异常结实的白河船,专运石灰、黑煤,样子极不中看的辰溪船,头尾高举,秀挺灵便的麻阳船,以及大得吓人的长方形木排,为一群精壮汉子各据一角,单挠击水,顺流而下。它们仿佛各有自己的性格和生命,在这条千里长河上竞争生存。有时,沈岳焕又从码头走上停泊在岸边的木排,一面点数借风帆上行的船只,一面听河面上响起的阵阵橹歌:“依来嗬吓!哟嗬吓!到了辰州不怕三洲险,哟呀!到了桃源不见滩,依嗬吓!”
那情景实在动人。在帆影橹歌中,沈岳焕便将心里思乡的淡淡哀愁忘去。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不久,沈岳焕因整理内务,得到了上司夸奖,加上从预备兵技术班学得的知识,被升为上士班长,不到一年,又由于字写得好——闲时伏案练字的结果,在怀化升为上士司书,住书记处。因人小,被军中熟人、同事称作“身小师爷”。从1917年8月至1919年9月的两年多时间里,这位身小师爷便在由当时中国——湘西特定历史条件结构而成的人生浪涛里浮沉。
这时,袁世凯已作完了他的百日皇帝在梦,全国声讨声里,忧愤死去。黎元洪、冯国璋继袁世凯之后相继执政,却无法号令“诸候”,全国各地大小军阀拥兵自立,借机扩充势力、争夺地盘,因而战争迭起。湘西地方势力也在沅陵组成了一个联合政府——靖国联军第一军政府,集合了三派军事力量。一是由出任军政长的田应诏指挥的第一军,一是由出任民政长的张学济统率的第二军,一是由旅长卢焘率领的黔军一个旅。在沅陵——常德之间,与联军对抗的,是驻兵常德,由冯玉祥率领的一个旅。双方各自保守原有地盘,互取守势,伺机而动。在湘西联军内部,又各有算计,常因防地分配发生磨擦。联军成分既复杂,人数也庞大。单是第一、二军,就有约10万人。各部分军队驻扎沅陵的,就有约两万人,而全城人口不过五千户!全靠各军联合组成的稽查处维持,方才免于战争。只是苦了沅陵的百姓。由于钞票发行过多,每天兑现时总有小孩和妇人被践踏而死。领米时,各部分军队为争先后,相互殴打伤人,也是极平常之事。这样一支庞大军队,一切军费开支全靠湘西20余县的弹丸之地供给,成了民众不堪忍受的沉重负担。常常是一个地方,黔军走了,第一军又来了;第一军走了,第二军又来了。来时派案、要钱;走时又是派案、要钱。所需不足,便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与民众之间势成水火。
沈岳焕所在第一支队,属张学济第二军指挥。到达沅陵后不久,联军首脑召开了一次会议,重新分配各军驻地。大约是因为沅陵驻兵太多,不堪维持,便决议除一部分留守防下游侵袭,其余分头去各县城驻防。于是,沈岳焕所属第一支队,被指派去芷江境内“清乡剿匪”。
队伍沿着沈岳焕上次下沅陵路线,乘小船溯流而上,四天后至高村上岸,再改变方向,步行三天至芷江所属东乡榆树湾。①上岸后第一天,队伍进入一条山谷狭径,路两边山头上长着密密的山竹。沈岳焕正随队默默行进,猛听得一声枪响,陡然一惊,队伍中立时有人惊呼“打死人了!打死人了!”顿时,队伍乱成一团,各人寻找地方隐蔽。待到不再见有动静,派人循枪响方向去搜寻,放枪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大家只好从死者身上卸下枪支,砍倒两根大竹,用绳子捆扎成担架,将死者抬着,一行人又上了路。第二天,队伍再次遭到当地人冷枪袭击,转眼间又倒下两个。有人朝天大骂娘,嚷着要“报仇”。大家咬牙切齿,恨恨不巳。
果然,一到榆树湾,队伍安排好住地,各乡团总就捆着送来了43个老实乡下人。于是,将人犯连夜过堂、打板子、画押、取手模,第二天一早就杀了27人,接着又杀了五个。以后便是成天捉人。被捉人犯,如果愿意出钱交纳捐款,便取保释放;无力交纳捐款,或仇家乡绅已暗中出钱运动必须杀头的,就随便列上一款罪案拉出去砍头。既然“剿匪”就必须杀人,杀人又正可以弄钱,于是,一边鼓励乡绅团总抓对头仇人,一边再抓团总“吊肥羊”。又花钱雇本地人当侦探。每五天逢集赶场时,这侦探便在市集上人群里挤,指定谁是土匪派来的探子,就立即捉住,略加审讯后拖到赶集人来往较多的桥头,即刻砍头处死。在榆树湾驻扎期间,沈岳焕所属这支军队,先后杀了近2000人。1912年左右,一个姓黄的辰沅道尹,在这里杀过2000人,1916年,黔军司令王晓珊,在这里又杀了3000左右,为当地人留下了一笔结算不清的血帐。
四个月后,第一支队移防距榆树湾不远的怀化镇。先是怀化驻有黔军一个守备队,为争防地,双方前哨已经多次奉命相互开枪攻击,都企图用武力迫使对方让出防地。每次冲突结果,双方互有死伤。打了停,停了又打,两方头脑拿士兵的人命打赌。最后,守备队方面被迫撤出怀化。
一听说移防,各处营房附近便一片混乱。传事兵满头大汗在街上跑,副兵抱着许多长官要用的香烟跑,急着向乡绅辞行的师爷也跑;司务长从各杂货铺里急进急出,后面跟着一串杠各样杂物的火伙,银钱铺挤满兑现的士兵;一些小副兵站在街上嚼板栗花生,见到军官也懒得举手敬礼;营房前挤着向士兵讨女儿风流债、讨面账、点心账、酒账的人,到处响着各营连集合的号音,马嘶人喊,毫无头绪可寻。沈岳焕也像没头苍蝇似的,这里撞,那里钻,各处去凑热闹。
队伍终于开进了怀化镇。各家屋檐上已挂起大大小小的欢迎旗,路边看热闹的小孩大睁着眼睛,锤子里的生意人停下手里的活计,估量这新来的军队。这些因为没放枪就占领而感到无味的士兵,这时正用眼睛搜寻住家门户里的女人。沈岳焕正随队走着,前后忽然起了低声:“哟——,啧啧!”
“老弟,对呀!”
“哥,回过头去,这边又是!”
“辫子货!”
“招架不来,我要昏了!”
“以前好他娘的守备队!”
“看,看!”一个士兵用手触了一下沈岳焕。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一个个小的白皙面庞缩到铺台下去了。这一瞥而得的印象,使沈岳焕对这些士兵起了莫名其妙的同情。
怀化是一个只有百十户人家的小镇,沈岳焕随队住进本地的杨家祠堂,这一住便是一年零四个月。军队在这里无其他事可做,成天仍是“剿匪”杀人。在这一年多时间里,他们又杀了200多人。每次人犯抓来后,照例是先过堂,军法长坐当中,戴一副墨镜,一脸杀气。旁边坐一录事,低头录供。军法长先看团上禀帖,问过犯人年龄姓名,便突然生气,喝一声“不招就打!”于是在喊声中,那人被按倒在地,打了一百。然后再审。
“他们说你是土匪,不招我打死你!”
“冤枉,你们害我。”
“为什么他们不害我?”
“大老爷明鉴,真是冤枉。”
“冤枉冤枉,我看你就是个贼相,不招就再给我打!”“救命,大人!我实在是好人,团上害我!”
于是按倒再打。为逼出口供,他们用木棒打犯人脚上的螺丝骨,几下就敲出骨髓来。又用香火熏鼻子,烧胸脯,用铁棍上“地绷”,“啵”的一声将犯人的脚扳断。犯人受刑不过,便胡乱招出口供,任录事记在公文纸上。这时沈岳焕已是司书,每次过堂时,他都站在旁边,等候录事将记录交给自己整理,然后再交军法长存案。
过堂多在晚上,第二天便是杀人。一到杀人时,那些据说很有学问的副官、书记官、军法长,全都急匆匆跟着士兵跑去观看。刽子手一刀将人头砍下后,便拿刀大踏步走到集上各屠桌边,照规矩割肉,一次就可以得六七十斤肉。看热闹的军官、士兵回来后,照例是议论杀人:那汉子下跪姿势不对,做匪没有经验。若有经验,应该单腿下跪,有重伤便盘膝坐下。——头落后才能仰天倒下,死后方能投生。连这点都不懂,单喊一声“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算不得完全角色。……跪下地后必须伸长头颈梗刽子手一刀才砍得利索。……那刽子手好刀法,一刀一个,真有本领!也亏那死的将颈梗伸长,不是一个缩头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