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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宇 当前章节:151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等到下一个人犯被处决,有了新的话题,他们便不再谈论先前的那个。每当听到他们的议论,沈岳焕心里就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们杀了人,即刻就忘记了,被杀的家中大概不久也会忘记家里有人被杀的事。大家就这样活下来。虽然刽子手回营磨刀时,夜里总要买一百纸钱,为死者焚烧,也只是一种“规矩”。他联想起白天在街头见到的情景:几个士兵正从乡下归来,中间夹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挑着两颗人头。不用问,这人头照例必是这孩子父亲或叔伯的无疑。后面又是士兵,押着捆着的人犯,或挑着一担衣箱,牵一头耕牛……。想到这里,沈岳焕心里有点难过。可为什么难过,他却无法想得明白。

突然,在沈岳焕住处旁边建起关人犯的木栅栏,凡关这里的人犯,就交沈岳焕几个人看守。这些被关的人多是“肥猪”要逼着这些有钱人交出钱来。交出了指定的数目,被关的人就可以大摇大摆走路。这是军队不可少的一项出息。于是大富户抓了又抓小富户,直到无可再抓。也有为仇家陷害的。一天,这栅栏里关进一个年轻人。这个长得极英俊,为人又和气。被关押期间,他将家里带给他的板栗、红薯分送给沈岳焕等人吃,又会吹箫,能吹“娘送女”和其它各种各样曲子。当守兵弄来一只箫给他吹时,沈岳焕痴痴地听了半天。于是看守者与他有了一种亲近。他在家排行第二,大家便喊他作“二哥”,又从他口里得知了他被抓的缘由。他是被仇家陷害的。早先,他的祖母曾许配给仇家,后来毁了约,两家为这事打了一趟堡子,①各自死了许多子侄。仇家遵祖上遗训,要拿他报仇。既然有了交情,又事出冤枉,大家便替他到上司处说情。结果同意出100块“乐捐”放人,并答应让他回家稍作准备,就来队伍上当兵。谁知出去后第四天,就传来了坏消息:“二哥”回家后第三天晚上,来了几个脸上抹锅灰的人,将他从家里拖走。第二天在坳上就发现了他的尸体,手脚和头被砍下,挂在一株桐子树上,显然是仇家所为。这事很使沈岳焕伤心。

这事过了不久,队伍里又出了逃兵。一个姓罗的什长,拐了枪逃走,被抓获。因保证交出三支枪以赎其罪,得营长宽大处理,用铁镣锁脚,仍在营房里留住下来。那天晚上,他让一个火伙作陪,到外面园圃里大便。那火伙在园门口等了半天,见仍无动静,叫他也不答应,一想事情不妙,便大声喊了起来:

“逃脱骡子了,逃脱骡子了!”

营长得知消息,立即悬出300元赏格,派士兵分头去追。沈岳焕和一些士兵充作一路,拿了器械,点燃火把,向后山追去。他的心轻轻跳着,感到一种兴奋,怀了一份希冀。他不为赏格,因为赏格能否兑现实在难说;也不认为非把那逃兵抓住杀死不可,他与他丝毫没有仇怨。仿佛这是一场游戏,不必害怕有什么危险。逃兵脚上戴有铁镣,行动不便,自己这边人多,手上又持有随时可致人于死命的器械。他只感到,这逃兵如果由自己最先发现,一定是很有趣味的事。

但搜寻结果却让人失望,他们只得空手而归。可是,等他回到住处,就得知逃兵已在另一条路上被逮住。第二天,这逃兵就被杀了头。有三个士兵是这个逃兵的朋友,曾帮他逃走,也受到牵连。照规矩这三人也该死罪,营长却突然饶他们不死,只各打五百,送进牢里,算是“运气”好。

见自己身边这些人,死的猛不然就死去,活的又偶然活下来,沈岳焕感到了生死的莫测。他想起不久前,一个士兵半夜爬起来,砍了同班士兵七刀。到后问他为什么杀人,回答说:“他骂了我的娘。”这是一个可以成立的理由,大家都相信了。——按照湘西人的习性,凡无缘无故将辱骂加在别人身上,是免不了要用血去洗刷的。而且,凡轮到死的,无论是“土匪”还是逃兵,临死前似乎都不感到多少痛苦。大家全相信死亡能否轮到自己头上,全都是“命”。明白死亡已派定到自己头上时,谁都不缺少那份镇定与从容。在这些人中,相信自己还不如对“运气”、“命”的信托。想到这些,沈岳焕觉得有一点什么堵得心里发慌。

赏格发下来了。捉住逃犯的一组,得三分之一,其余出了力的分三分之二。得了赏钱,大家又围在铺子上赌起了牌九。望着他们兴高采烈样子,沈岳焕心里起了一点怀疑:为什么营长出300块钱,一定要把那汉子捉回来?捉来就杀了,大家又拿这钱赌博,究竟又是为什么?他知道,一切都是“规矩”。既然是“规矩”,就勿须再加说明,也不必再问了。至于这“规矩”由谁作出,为什么要这样规定?谁也没想到要弄弄明白。沈岳焕想弄明白,却终于无法弄得明白。

大约是在驻防榆树湾时,沈岳焕和他的堂兄沈万林分到了一起。沈万林大沈岳焕七岁,在军队里任弁目,属少尉级。他之于沈岳焕,半是堂兄半是妈。沈岳焕的睡眠、饮食和其它一些琐事,均得到他的照料。每天早晨5点,他都照例去摇醒沈岳焕:“弟弟,点名了,快快,你听号音!”由于闲暇时间太多,沈岳焕有时也拿笔学写楷书,他便指导沈岳焕练字。他临过黄山谷的字帖,从他那里,沈岳焕知道了陆润庠、黄自元以外许多书法家的名字。

沈岳焕只羡慕他的那套少尉级军服,在那上面生出许多幻想。

平时,军队里官兵军阶的不平等,早已使沈岳焕感到了许多委屈。不消说士兵违犯军纪,轻则罚站,重点的,军官便不由分说按倒打屁股。就连上街,军官们穿着马靴,高视阔步,“柝柝”在街中心走,自己远远就得预备敬礼,待军官近身时,得赶紧向路旁一闪,霍的一个立正,将手举到帽檐边去。那些刚刚爬上去的司务长、副官一类,为体味刚升官的荣耀,尚能高兴亲切地回礼,若是那些“校”字号的,或骑马,或步行,或站正,眼睛总是看着前面的虚空,只当没有看见。即便回礼,手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挥挥。倘若他们遇见的比自己官阶更高些,或即刻跳下马,或闪到路边,动作敏捷,态度谦恭,举手行礼,一丝不苟。堂兄是少尉级,若能穿上这套黄色军服上街,虽仍免不了敬礼,至少也可以用获得的尊敬,将受到的屈辱拉平。

可是,沈万林总是认真地劝他:“一个弁目,没有读过书的人也能作,不值得你眼红。你应该作副官长和更像样一点的。发狠一点练字,将来会成名家的,不单是可以卖钱………。”

这话很对沈岳焕的胃口,从此发奋练字。每天空闲时,周围的人们,或是一面围着烤火,一面闲谈;或是打扑克、赌钱,各人口里咒爹骂娘;或是蒙头大睡,鼾声高低起伏……,沈岳焕总要伏在旁边一张桌子上埋头练字。

沈岳焕刚从副兵升为司书时,书记官很瞧不起他,常常变着法子从沈岳焕工作中挑刺。事后,沈岳焕便去找堂兄叙说心里的委屈。每当这时,沈万林便赶紧用手掩住沈岳焕的口:

“弟弟,受点委屈要学会忍耐!”他咬着牙,极力掩饰自己为沈岳焕所抱的不平,“要自己努力!……”终于不能再说下去。两人相处一年后的一天,沈万林一早跑来向沈岳焕辞行,说是要押送600块军饷回凤凰。他极高兴地告诉沈岳焕,自己已用补发的欠薪,给母亲换了一只金戒指,给家里妻子打了一副金耳环。与他同行的,有陈士英兄弟二人和唐仁怀以及一位会赌钱的痞子副官,这次他已赢了400块钱回家。沈岳焕便托他带一个包袱回家,里面有不能再穿的衣物,以及每日临摹《云麾碑》积下的40多张大字。

沈万林走后第四天晚上,沈岳焕伏在秘书处桌子上抄写一份公函,译电处的译员正和一个姓文的秘书在旁边下棋。不久,一个传事兵送来一份电报稿交译员译出。译员接过电报稿看了一遍,忽然用手搔着头,脸上即刻变了颜色。这时,正巧副官长走了进来。译员突然叫道,“副官长,他们全完了!”接着,他抓起电报稿,结结巴巴念道:“辰州,司令鉴:五日来差……万林等行至马鞍山为匪杀毙。二人死,一重伤。匪即其同伴陈士英兄弟,已请防军缉,特闻波叩。”

第二天,消息来得更确切。沈万林和唐仁怀当即就断了气,重伤的是痞子副官。凶手是陈士英兄弟二人。

原来,陈士英兄弟与痞子副官有仇,商定在路上找机会报复。他们平时与沈万林关系不坏,起初还曾在沈万林处作过客。由于担心沈万林告发,就下狠心将其一并了结。结果,两个作陪的死去,仇人反到获救。后来,沈万林带给母亲和妻子的金饰,成了自己的殓葬费。沈岳焕托他带回家的40多张大字,母亲怕见物伤心,终于也全烧掉了。

听到堂兄死讯,沈岳焕极其伤心。吃饭时,他跑到副司令官面前,大哭着请求立即捉拿凶手报仇。然而,人死终究不能复生,堂兄那熟悉的身影和他所给予的温情,只能长留在沈岳焕的记忆里了。

这时,湘西联合政府内部,力量对比已经发生了重要变化。起初,第一军由田应诏节制。此人治军无方,并且不思整军经武,却花了许多钱在凤凰傍河修了一座新式花园,以纪念他的母亲,常常与幕僚在花园里饮酒赋诗。而张学济第二军实力尚厚,故沈岳焕所属第一支队尚能占领芷江东乡一带有优势地位的防地。此时,田应诏已将第一军指挥权交给了手下一位团长陈渠珍。陈渠珍读过不少书,头脑新,能干聪明,接手第一军指挥后,力图自强,军力大有振作。而第二军由于内部成份复杂,无力团结,张学济又在军事、财政两方面面临重重困难,而第一支队“清乡剿匪”,又只知道杀人,在地方上声誉极坏。1919年底,陈渠珍率部从麻阳开过,直逼怀化。第二军感到极大压力,又无力抵抗,便不得不退出芷江一带防地,向沅陵方面撤退。

这次撤退与上次移防怀化时情形自又不同。官兵上下一片惊慌,时时感到身后有人追来。怀化镇除了祠堂和庙门,街上各样铺子和住家大门,都紧紧关闭起来。警察不敢再站岗执勤。团防局的山炮,已经移到局门前安放。街上急匆匆走的都是兵。此时,他们思想出奇地一致,见到任何一点值钱的东西,就顺手捞走;脸上交织着既凶恶、贪婪,又盲目、恐慌的神情,全身关节不由自主地起着痉挛。

其时正值严冬,天上飞着鹅毛大雪。沈岳焕同其他士兵一样,用棕衣包裹了双脚,在雪地里跋涉。匆匆赶到河边,匆匆上船,浮到河面上。五天后,第一支队又回到了沅陵。到沅陵后,第二军仍然呆不住,于是以“援川”名义,开到川东、鄂西一带就食。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年关已过,春天过去又是夏天。可是,第二军的日子却不好过,一到川边便与当地民众接了火。8月间,队伍开到鄂西来凤,又与当地“神兵”和民兵发生冲突。一个早上,来凤的“神兵”和民兵乘第二军官兵熟睡之际,手持斧头、菜刀、锄头,潮水般涌入兵营。全军除一个团先行过龙山布防外,自参谋长、秘书长、军法长、旅长、团长、营长以下官兵,全数被杀毙。这支杀人以万千计的军队,终于没能逃脱命定的厄运。

队伍开拔时,沈岳焕因人小,和20多个老弱病残官兵,在沅陵留守,办点后勤杂事,终于在这场劫难中死里逃生。

第二军既然已经覆灭,留守处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1920年9月,在得到军队覆灭消息的五天后,沈岳焕领了遣散费和随身护照,回到了凤凰家里。

后来,他回忆这一段行伍生活时说:我呢,一事无成,军队里这里那里转着圈子,但张起眼睛,看那些同道朋友,一个两个在光头子弹下丧失了生命,在别人的呐喊声里就让自己逃下来;在我的呐喊声里又看到别人一样的作出可笑的神气逃去。自己跑,看人家跑,两者的循环,使我对人生感到极端的疲倦,然而还是转,还是转!①沈岳焕刚刚独自走进人生,就置身于一个非理性的世界,生命全在死亡的铁磨下旋转,生与死全是那样突然。全不由生活在这个圈子里的人们自己作主,他们也不曾想到要自己作主。他们的理性世界一片荒芜。死的无声死去,活下来的,就那样昏天黑地活着。被杀的十分愚昧,杀人者也极其愚蠢。不明不白地杀人,又不明不白被人杀。然而,在当时,他们(包括沈岳焕在内)全认为这一切只是“照习惯办事”,“十分近情合理”。到沈岳焕意识到这是“许多人类作出的蠢事,简直无从说起”,应当是几年以后的事。然而,这一份血的经验搀入到他的生命里,再也无法抹掉了。

沈从文传--“焕乎,其有文章”?

“焕乎,其有文章”?

还是驻防怀化的时候。有一天,沈岳焕得到上面通知,要他从副兵连搬到秘书处去住。——他已被提升为上士司书,以后将在秘书处作事了。司令部设在杨家祠堂后殿楼上。他来到司令部,军法长、秘书长、副官长正陪着司令官,围坐在一张桌子上搓麻将。见沈岳焕正怯怯地从门口挤进来,秘书长说:

“哈,我们的身小师爷来了。”

坐在司令官下手的军法长,名叫肖选青,一个又高又大的胖子,坐着似乎还比沈岳焕高出一截。沈岳焕早就认得他。每次,押送到司令部来的人犯连夜过堂,戴着墨镜,高坐上面主持审讯的就是他。他那巍然峨然的样子,每每使沈岳焕生出畏惧。据说他很有学问,可是临到杀人时,他却总是马马虎虎宣布一下犯人的罪状,在预先就准备好的斩条上,用朱红挥上一笔。没等犯人押出大门,便搁下手中的笔,一手撩起身上长衫的衣角,一手拿起泛光的白铜水烟袋,急匆匆跑出后门,穿过菜园,抄捷径抢先占据离杀人的桥头较近的一个土墩,去欣赏杀人时那“有趣”的一幕。看完杀人,回到司令部,又照例要和别人谈论一通犯人被砍头时的种种表现。末了,便是用刽子手在集上肉案上割来的猪肉下酒,喝得醉倒在饭桌边,害得副兵像狗一样在主人旁边守到半夜。

可是此刻,军法长却没有过堂时的那种威风神气,脸上堆着笑,平和地问:

“身小师爷,你叫什么名字?”

“沈岳焕。”

“哈,岳焕,岳焕。‘焕乎,其有文章!’”他摇晃着脑袋,拖着私塾先生读古文时的那种腔调,“我看,你就叫从文吧。”从此,沈岳焕就变成了沈从文。

“焕乎,其有文章!”语出《论语·泰伯》,为颂扬尧治天下的功德之辞。意思是尧以无为天道治天下,天道无以名,只有功业文章,巍然焕然而已。这里的“文章”,是指经天纬地的事功。可是在当时,沈从文不仅谈不上有什么事功,而且腹中空空,就连狭义的小文章也还没有入门。

沈从文调到秘书处后,除了伏案抄写公文、习字,兴冲冲跟着别人去看杀人外,还有的是空余时间。但是,他不曾想到过读书,而且也几乎无书可读。身边那些“长”字号人物,似乎每人都有点学问,有的曾作过一两任县知事,有的去日本留过学,可是一来司令官不识字,二来这里也不是谈学问的地方,于是有了一种默契,大家照例闭口不提读书一类的事,成天只是陪司令官打牌、谈天、喝酒、抽鸦片。每当桌上麻将相撞,“劈拍”声响起,或是全军上下几十条烟枪吞云吐雾时节,沈从文总是默默走开,看也不看。——打牌身上无钱,抽鸦片心里不愿。因为他亲见过几位年长亲戚,抽鸦片抽得不成人形,到后来精力衰竭而死。

于是,他只得另寻相宜的去处,打发一个接一个的漫漫长日。好在他从小便贪玩,又会玩,在每一件自然景物和人事上皆能生出浓厚的趣味。若逢春秋季节,他便邀上几个副兵,上山采药、摘花,寻摘各种山果。到了夏天,便常常独自跑到离住处不远的一个风洞里,享受凉风拂身时的那份快意。那风洞由石灰岩天然生成,风大约是因风洞与另一处山洞相通而起。可是,据当地人传说,却是洞神所为,若是吹了这风,便会作寒发热。镇上那些夭折的少男童女,就是被这洞神摄去的。遇到刮风下雨日子,外面不能去,他便呆在营房里,用笔在纸上描摹杨家祠堂建筑上的木雕画。“三英战吕布”、“猪八戒招亲”、“长坂坡”、“二十八宿闹昆阳”,种种人物故事,被修建祠堂的那些无名匠人,雕刻得神气活现,栩栩如生。有一回,沈从文描摹了一幅“赵子龙单骑救主”,贴在住处墙壁上,看得那些小副兵哄然叫好,要沈从文给他们每人都画上一张。

最让沈从文得意的,是邀上几个士兵,上山砍条竹作箫。截取一段青竹,钻四个圆眼,在一端安一个扁竹膜哨子,便可仿新婚嫁女唢呐声,吹胡笳曲中《娘送女》、《山坡羊》各种曲调。然后,四五个人口中各含了一支短箫,并排从怀化镇那条独街上走过,呜呜喇喇一路吹进营门,招惹了许多人跑出来看热闹。一些军官不知出了什么新鲜趣事,急忙从司令部楼上窗口伸出头来。那军法长也在其中,等着明白是怎么回事时,便一面摇着那颗硕大脑袋,一面不存恶意地骂道:“这些杂种,硬是玩出精怪来了。”

熔铁厂和修械处也是沈从文常去的地方。熔铁厂位于怀化镇背街处,沈从文发现它时,真好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从此,他成了那里的常客,观看这小地方古老的冶铁流程,如何先将褐色铁矿石与木炭像夹心饼干式的分别层叠在高高泥炉里,从下面点火。烧至七八天后,等矿石烧酥,再将其放入可以倾侧的泥炉,加炭点火,用风箱向炉膛鼓风。铁汁熔化后,敲去泥炉下部侧面泥塞,扒去矿渣,将炉身倾斜,让铁汁泻到砂地上。铁汁冷却后便成了生铁块。每次来这里,沈从文总要抢着帮人拉风箱。一边听风箱拉动时呼呼吼声,一边看炉口喷吐出的碧色火焰,他的心也轻轻地欢愉地跳着。

从熔铁厂回去,路过修械处,便见那个主任,黑着一脸麻子,高坐在一堆铁条上,一面唱歌,一面调度指挥手下几个小工人。时间一长,沈从文也成了他们的熟人。入冬后,每当工作告一段落,师徒几人便常常围着一大钵狗肉喝酒,凡沈从文到场时,也总忘不了邀他入伙。有一次,大家一面吃喝,一面谈论狗肉如何补人,吃了身上如何发烧,纵是落雪绞凌天气,也不觉冷。那主任正喝得满脸麻子通红,便斥责几个徒弟:

“没出息的东西,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冷?”随后又大喝一声:

“有种的跟老子下河泅水去!”

几个徒弟要作男子汉大丈夫,沈从文也不愿在人前丢脸,便一齐扒光衣服,同了麻子主任,从后门下到小河里,相互嘻嘻哈哈乱浇一阵水,再光着上身跑回来。尽管每个人冷得上下牙齿作对儿格格厮打,皮肤也密织起鸡皮疙瘩,却不缺少强刺激下生命能量获得发泄后的那份畅快。

狗肉是个好东西。这些山民出身的军人,无论军官或士兵,都不缺少吃狗肉的嗜好。沈从文任司书后,住司令部秘书处,便和周围那些“长”字号人物在一处吃饭。每当他们想吃狗肉时,必有人打哈哈说:“天气这样坏,若有狗肉大家喝一杯,可真不错!”“上次真对不起身小师爷,害他忙了一天!”

“想不到身小师爷还有这一手,狗肉炖得真好吃!”

这时,沈从文必自告奋勇,从他们手里接过钱,跑到街上去买狗肉。有时,他还瞒着大家,自己出钱,到街上买一腿狗肉,拿到修械处打铁炉上,将狗肉表层烧焦,再和副兵一道,下河将焦处刮去,洗尽,剁成小块。再上街买作料,然后将狗肉、作料放入有铁丝穿耳的砂罐内,悬在打铁炉上,再哼哧哼哧拉风箱,将狗肉炖烂。到吃晚饭时,他便出其不意地叫副兵将狗肉端上桌子,去收获每人脸上露出的惊讶。其实,这些军官见沈从文出去,从楼上早已觑着他提了狗肉跑来颠去,已清楚他演的是哪出戏。这时,却故意装作事出意外样子。那军法长还要故作矫情:“怎么,怎么,身小师爷,难道你又要请客了?这次可莫来了,再来我们就不好意思了。”

沈从文知道他们的做作,军队生活的无聊正需要这点幽默作佐料。但他仍喜欢这样作,每五天逢镇上赶集日子,他总要炖一回狗肉,反正这些“长”字号人物手里有钱,每次罚款、逢赶集在街上摆赌抽头,他们照例都有一份。沈从文每月领了很少一点薪饷,也不知道如何去花。既然炖狗肉可以收获许多乐趣,这钱似乎也找到了相宜的去处。

怀化多阴雨天气。这一日,天气依然阴沉沉的。秘书处出现了一位自远道而来,新上任的秘书。他叫文颐真,湘西沪溪人,曾留学日本。小小的个子,皮肤白净,穿青缎马褂,举止斯文,一来便到各“长”字号人物处拜会,开口便是“请多关照”。见他那彬彬有礼的样子,即使同副兵说话,也是轻言细语,沈从文感到十分别扭,自己惯熟的生活里梗进了一样不协调的东西。他心里想:“稀罕事呢,一个二气角色!”①难怪沈从文有这种想法。那时,这支军队上下官兵是不知“文明”为何物的。这不只表现为他们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就连平时交往,也是满嘴脏话野话。鲁迅有一篇杂文,论及积淀在“他妈的!”这句“国骂”上的国民劣根性。可是,这一句“国骂”较之这些军汉们口头习惯称谓,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们与人说话,总自称“老子”;对方若年龄相当,必以“狗肏的”相称,年龄小点的,便喊作“小屁眼客”;谈及第三者,少不了以“那杂种”开头。还有许多富有想象力却脏污到不能明说的用语。奇怪的是,越是熟人,这些野话用得越是自然捷便,仿佛其中含有一种亲热,不这样作反见生疏。这已成为惯例。谁听了也不作兴生气。好在机会均等,亏了的可以用同等方法找补回来。可是这姓文的秘书,偏偏与众不同,好像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别人说野话,他只是微笑,从不作等价交换。他与沈从文认识后,总是对沈从文说:

“啊呀呀,身小师爷,你人那么一点点大,开口就老子长老子短,好意思!”

“老子不管,这是老子的自由!”

文颐真听了,并不生气,只是一面摇头,一面看着沈从文微笑。终于看得沈从文不好意思起来。

“莫玩那个。你聪明,应该学好,世上有好多好事情可学。”他规劝沈从文说。

沈从文却把头一歪:“那你给老子讲讲,老子看什么好就学什么。”

……不知不觉中,沈从文觉得和文颐真亲近了几分。不久,两人就成了好朋友。文颐真便给沈从文讲述了在外面见到过的种种,讲火车、轮船、电灯、电话是什么样子,英军美军军服的式样如何,鱼雷艇、氢气球为何物。沈从文感到十分新奇,仿佛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心里起了一种朦胧的向往。

文颐真到来的第二天,天气转晴。沈从文见文颐真将行李箱打开,晾晒箱内衣物。衣物取出,箱子里剩下两本书,封面上写着“辞源”两个大字。文颐真随手将书翻翻,对沈从文说:

“这是宝贝,你想知道什么,上面都写着。”

书是那样厚,字又那么小,沈从文心里吓了一跳。听文颐真说及此书的好处,沈从文有点不信,便提出诸葛孔明卧龙先生要他找。文颐真立即给他查找了出来。沈从文既觉惊奇,又十分快活。

文颐真问他:“你看过报纸没有?”

“老子从不看报。”沈从文回答。

文颐真笑笑,从《辞源》中翻出“老子”条给他看,他才知道太上老君原来叫老子。

他忽然对书和报纸起了兴趣,便和秘书处另外两个人商量,每人出四毛钱,订了一份《申报》。等这报纸送到后,他在那上面认识了许多生字。

但使他神往的,仍是文颐真那两本厚书。可是文颐真对这两本书却极爱惜,轻易不拿出来给别人翻,看时也要先洗手,沈从文只能从别人那里借《西游记》、《秋水轩尺牍》看。偶而,文颐真也让他翻翻《辞源》,在那上面,他才懂得“氢气”、“参议院”、“淮南子”为何物。

可是不久,队伍撤退到沅陵,又从沅陵开过川东,沈从文和文颐真分了手。那时,文颐真已升作了秘书长。几个月后,这个文静平和,嗜书如命的读书人,却惨死在鄂西来凤那场军队和“神兵”的冲突里。

尽管和文颐真相处的时间不长,沈从文却感到自己生命里揉进了一点新的东西。在沅陵留守的那段时间,他的下意识里,总是晃动着文颐真的影子。

我喜欢辰州那个河滩,不管水落水涨,每天总有个时节在那河滩上散步。那地方上水船下水船那么多,由一个内行眼中看来,就不会有两只相同的船。我尤其喜欢那些从辰溪一带载运货物下来的高腹昂头“广舶子”,一来总斜斜的搁在河滩黄泥里,小水手从那上面搬取南瓜、茄子,成束的生麻,黑色放光的圆瓮。那船在暗褐色的尾梢上,常常晾晒得有朱红裤褂,背景是黄色或浅碧色一派清波,一切皆那么和谐,那么愁人。

美丽总是愁人的。我或者很快乐,却用的是发愁字样。但事实上每每见到这种光景,我总默默的注视许久。

我要人同我说一句话,我要一个最熟的人,来同我讨论这些光景。①

沈从文开始感到了寂寞。虽然无事可做时,他仍到处跑去,看考兵棚士兵上操,妇女们在井边洗衣、发豆芽菜,或登上教会学校旁边的城墙,看那些中学生玩球。当球无意中踢上城墙,下面便有人喊:“小副爷,小副爷,帮个忙,把我们的球抛下来。”

想到别人把他当作副兵,不知道自己其实已是司书,沈从文心里起了几份得意,且加上一份在人前保守住了秘密的快乐。但不知怎的,同时心里又感到十分孤独。有时,他正在城墙上,前面走来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孩子,其中年纪小点的便喊:“有兵有兵。”意思是要预作防范,或赶紧掉头避开。每逢这时,沈从文瞧瞧自己身上的灰色军衣,心里感到一点惭愧,便假装伏在城堞缺口处,向远处看风景,以便让这些女孩子从身后走过。同时,心里又有了委屈:我是读书人,和别的兵并不完全相同,不应当被别人厌恶。眼前忽然浮起文颐真和他的两本厚厚的《辞源》,浮起曾订阅了两个月的老《申报》,浮起《秋水轩尺牍》等种种影像。就在这一类隐隐约约的刺激下,我有时回到部中,坐在用公文纸裱糊的桌面上,发愤去写小楷字,一写便是半天。①

沈从文传--神魔之争

神魔之争

寒冬腊月,朔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山间林木呜呜地吼。枝上的积雪不时被抖落下来,溅起一团团白雪。天气奇冷,层云阴沉沉压在山头上,遍地积雪毫无退却意思,仿佛正等着它的下一批伙伴的到来。山野一片清寂,路上少有行人,只有一些鸟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觅食。

此刻,在凤凰通往芷江的山道上,有几个人正在赶路。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挑行李的脚夫,中间两个轿夫抬着一顶坐人轿子,后面跟着一个背包袱的年轻人。这年轻人依据雪地行军经验,脚上包着棕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步履蹒跚。他就是沈从文。前面轿子里坐着的,是他的七舅娘。他们正一路作伴,从凤凰过芷江去。

蓬松的积雪已抹平了山路的崎岖,表面看来,仿佛银装玉砌,一线平坦。可是,路表下面,却潜伏了种种危机。山道一会儿从小溪堤面过,一会儿擦着深壑边走,行路人稍一疏忽,便会跌得人仰马翻,轻者受伤,重者送命。有时明明是平路了,也会猛不知一脚踩空,跌入陷坑。即便不擦破皮肉,也会弄得人狼狈不堪。

一行人正走着,前面的忽听后面“唉呀”一声,接着便传来沈从文大声呼救声音。那脚夫赶紧卸下行李,拿扁担向后跑去。只见沈从文已滑入一个丈余深的大坑,虽在努力向上攀援,却因脚底打滑,怎么也爬不上来。那脚夫一面让他抓住扁担,用力将他拉上来,一面笑笑地说:“沈家少爷,走路眼睛莫打野,心思要放到脚杆上,看景致以后有机会!”

其实,沈从文何尝有心思看雪景,此时他心里正像这远近积雪山野,一片茫茫。

自沅陵留守处撤销,自己被遣散回家,差不多又有了半年。家里的景况同两年前出门当兵时相比,更觉艰难。父亲仍然没有回家,哥哥北上也还没有回来。田产已经典光,家里正坐吃山空。母亲成天在愁云里转,不得已对外放出口风,看有什么合适人家,愿意将家里的房子买去。年龄大了两岁,沈从文较前懂事了点,明白了母亲的苦处。他自然不能再像早先在家那样,成天到外面去野,也不能闲着在家里呆下去。他感到心烦,得想法找点事做,继续到世界上去谋求生存。

军队里已不能再去。熟悉的人,一个一个相继死去,一切来得那样平常,又那样触目惊心。虽然他们业已躺在黄土下面,可留在沈从文心中的影像,再也无从抹去。——堂兄沈万林教给他的那份作人要自强的勇气,连同凡事学会忍耐的脾性,一齐揉进了他的生命;军法长肖选青和秘书文颐真,恰似为他生命发展的两面作出的安排。尤其是文颐真那样一个文弱书生,被卷入到这世界一小角隅的战乱中来,其生命行为与环境的不协调处,真正令人感慨。仿佛冥冥中真有一位神灵,在预为安排这一切。文颐真在沈从文生活中的突然出现与消逝,恰似专为点醒沈从文沉睡的理性而来,又仿佛为沈从文理性的完全苏醒还有一段路要走匆匆而去。——他只觉得人生有点稀奇,有点神秘,让人眼目迷乱。他无法弄清各种事变的前因后果,“一切都是命,万事不由人”。湘西老辈人用以解释人生变故的话语,此时正苍凉地爬上他的心头。

家里呆不住,先前所在的军队已名实俱亡,沈从文只能另谋生路。他这次随七舅娘到芷江去,就为的是寻找机会。芷江是湘川黔边境的重要通道,机会自然较多,加上沈从文又有一些亲戚在芷江,凡事可得他们照顾。

四天后,一行人到了芷江。沈从文暂住在刚从县长任上下来的五舅家里。

不久,机会果然来了。这位五舅担任了芷江警察所长,由他安排,沈从文在警察所里作了一名办事员。办事处设在旧县衙内,沈从文的职责是每天抄写违警处罚的条子。旧县衙旁边是关押犯人的典狱署,每天晚上,狱中老犯人殴打新犯人的呼喊声清晰可闻。警察所也有一些抓来暂时未曾发落的小偷寄监在那里,每逢黄昏收监点名时,沈从文照例跟在一名巡官后面,一手捧着点名册,一手提盏马灯,去典狱署清点这边寄监的人犯。

不久,警察所的职权有了些调整,原属地方财产保管处负责的本地屠宰税,划归警察所征收。于是,沈从文便兼任收税员。芷江在湘西算得上一个大码头,地当官道,过往人多,商业兴隆。肉行方面每天都有20头猪肉和一两头黄牛肉生意可作。照规定,每只猪抽税640文,每头牛抽取2000文。沈从文每天填写税单,还常常陪着另一位查验员到各处肉案桌上去查看。这份职务于沈从文极相宜,因为他每天都有机会将芷江城各处都跑到,还可以走过那座长约400米的大桥,到对河黄家街去。由于职务和舅父所长的关系,芷江城里各店铺老板总要和沈从文打招呼,不久,他便和本地人混得很熟。

那时,正是1921年,发祥于北京的五四运动已经波及湘西地方。一次,沈从文正站在一些屠夫旁边,一面欣赏他们表演“庖丁解牛”技艺,一面看街景,几个本地在桃源师范读书回家休假的女学生从街上并肩走过。她们都是芷江大小地主的女儿,各人头上剪去了辫子,留起短发,身穿短裙,旁若无人。这份打扮与神气,很受当地人的詈议。果然,一见她们远远走来,几个屠夫便议论起来:“听说,她们在学校里正经事全不做,只知道唱歌、打球、读洋书。”

“读什么书?只会用钱。一年用的钱可以买16条水牛!”“花钱还是小事,听说她们男男女女混在一起,人熟了,想和哪个男人睡觉,不要媒人,不要财礼,就钻到一个被窝里作戏,这是‘自由’!”

他们一边说,一边“咕咕”笑着。沈从文也觉好笑,便跟着哈哈大笑。到他明白这些女学生当时正接受一份新的信念,后来又大都勇敢地投入革命漩涡,去领受各自命运中搀有血泪的人生苦乐,其生命有着令人眩目的庄严,那是以后的事了。

在芷江,除了作警察所长的五舅,沈从文还有一家在当地名望最高的亲戚。这就是担任过民国政府总理的熊希龄的家族。那时,熊希龄已和母亲、妻子儿女迁居北京,其四弟壮年病逝,四弟媳(即当年给沈从文父亲提过亲的田应诏之妹)也已回老家凤凰作四姑太去了。座落在芷江青云街的熊公馆,此时正由熊希龄的七弟熊捷三照管。熊捷三的妻子,便是沈从文的七姨——沈从文母亲的妹妹。熊捷三本人也曾作过第一届国会议员,后辞职回家伺奉母亲,到后来熊母北上,便居家纳福。他在芷江是头号人物,充当本地绅士领袖,抵抗过路军队的无理摊派。无论兵匪,若能绑熊捷三的票,须出50条枪才能赎回,是一个身价极高的人物。

由于是姑舅亲,沈从文作警察所长的五舅和熊捷三过从甚密。两人几乎每天都要在一起作诗,附庸风雅。沈从文当时虽不会作诗,每天总有一段时间跑去看他们作诗。诗作成后,沈从文便替他们抄写。心里怀着得到他们夸奖的愿望,沈从文不独抄诗极有兴致,还专门抽空习写小楷字帖。

熊府是一座三进三院的老式建筑。进大门,便见一个院落,条石铺地,极为整齐。门廊上放一顶绿呢官轿,过去一时专为熊老太太出门所备,现在仍在原处闲置着。天井里置一花架,上面放有四五盆兰花、梅花,两侧长廊檐下,挂一些腊鱼、风鸡、咸肉。第二进除开过厅,前后四间正房,三间空着,一间以为熊四老爷生前所住,墙壁上还挂着两幅大照片,一是熊四老爷仿拿破仑骑马姿势,一为四太太学约瑟芬装扮。第三进有几间堆柴炭杂屋和一个中等仓库。仓库分两部分,一放粮食,一储杂物。一次沈从文帮熊家清理仓房,发现杂物中有金华火腿、广东鸭肝香肠、美国奶粉、山西汾酒、日本小泥人、云南冬虫草、熊掌等共百十个不同品种,都是过去过往官亲馈送的礼物。正屋大厅里挂有一轴沈南萍大幅仙猿蟠桃,四个墨竹条幅。一壁高悬20支鸟羽铜镶长箭,是熊希龄父亲生前作游击参将的唯一象征。

这是熊府老屋,应是熊希龄父亲手上所建。左侧还有三进两院新房子。大约是熊希龄回乡省亲扫墓前一年修建的。新房建筑不另立大门,从里面与老屋门院相通。两进房屋间,由前后两院拼成的大院落里,方石板铺地,养植着50来盆素心兰、鱼子兰和茉莉,两个花台栽有山茶和月季。一口大金鱼缸里,置一座两尺多高的石山,玲珑剔透,上植一株小黄杨和数茎海棠、虎耳草。正面大厅墙上,挂四幅墨龙,墨气淋漓,带风雨袭人神气,明人手笔。另一边是赵秉钧手书六幅十八尺屏条。院子临街一头,是一排半西式二层楼房,上下各三大间。上层分作书房、卧室,下层三间打通为一大客厅。客厅设有硬木炕榻,嵌大理石太师椅和半新式醉翁躺椅。天花板上,悬有蚀花玻璃旧式宫灯、一盏斗篷罩大煤油灯。炕后条桌上放一架二尺宽瓷器插屏,一对三尺高釉下彩瓷花瓶里,插几支孔雀羽翎。一个会客用衣帽架,京式样子。这个客厅也挂一些字画,有章太炎、谭祖庵所作寿诗,黎元洪五言寿联和当时一些名家绘画,多是熊希龄为母亲做寿时收下的礼物。

沈从文既是熊家亲戚,又不缺少好奇心,加上对湘西这小地方所出新式宰相的几分敬仰,不久就把熊府各处布置熟透了。平日无处可去,或来抄诗又无诗可抄时,他便到熊府左侧新建房屋的大院和客厅里去。由于熊希龄携家眷去了北京,这里早已庭院冷落,客厅里一片寂寞。沈从文常常独自呆呆地看上好一会儿,望着客厅里到处厚积的灰尘,院子里花木的自荣自枯,他好像看到了民国一任总理当年的荣耀,预感到今后的衰微。对照自己家庭的兴衰,他仿佛隐隐约约触到了历史的秘密,心里平添了几份伤感。

然而,最能吸引沈从文的,莫过于客厅楼上的书房。那里还留有一只大书箱,里面有一套林纾翻译的小说和十来本白棉纸印谱。1921年整整一个夏天,沈从文就坐在那个大院花架边的台阶上,陆陆续续读完了狄更斯的《贼史》、《冰雪姻缘》、《滑稽外史》、《块肉余生述》等作品。从那印谱上,认识了许多汉印古玺款识。

夏天长日,院子里一片清寂。狄更斯的小说正将他带到另一片土地上为同一日头照及的世界。他发现书中所述世事的艰难和那些坠入困境的世家子弟所作的种种挣扎,与自己的经历遭遇有许多相似之处。随着书中人物命运的演变,耳边仿佛响起一曲哀婉伤感的乐音,与沈从文心中的情感和鸣。他感到自己与作品中人物命运的相通。看到书中人物多有一个好的归宿,他不由在心中自问:我的将来又会如何?旋即他又在心里自答:能不能得到一个好的安排,就全看你自己如何了。

沈从文不仅从书中人物身上比证自己命运,也佩服狄更斯叙述故事的本领:

我喜欢这种书,因为他告给我的正是我所要明白的。

他不像别的书尽说道理,他只记下一些生活现象。即或书中包含的还是一种很陈腐的道理,但作者却有本领把道理包含在现象中。我就是个不想明白道理却永远为现象所倾心的人。①

熊公馆隔壁还有一所熊希龄创办的中等学校。取名“实务学堂”,实为隐喻熊希龄与梁启超、谭嗣同等人在长沙倡导维新的旧事。此时学校已停办。在这所学校的图书馆里,沈从文翻阅过《史记》、《汉书》和其它一些杂书,以及有《天方夜谭》连载的《大陆月报》。

由于办事认真,收税做得有条不紊,帮亲戚抄诗抄得极好,狄更斯小说和其他一些书籍又部分疏导了身上那份野性,沈从文在芷江给人一个好学上进的印象。于是,在几个年长亲戚和本地绅士眼里,沈从文算得上懂事明理有作为的角色。在与熊捷三一起吟诗、交沈从文抄写的几个月后,作警察所长的五舅因积久的肺病瞑目长逝。此后,屠宰税又改归本地团防局负责征收。新机关对原先税收工作考察的结果,沈从文又得了职务“不疏忽”的评语,收税员仍由沈从文作下去,月薪已从原先的12千文加到16千文。他还学会了刻图章、写草书,作半通不通的五律七律旧诗。这时,母亲在凤凰已将家中房屋卖掉。这在地方人眼里,是要被看成“败家子”的。现在房子既已售出,自觉无颜见人,也就不好意思在凤凰另外租房子居住。听说沈从文在芷江做事做得好,有出息,母亲便在过去因胡闹无法收拾的儿子身上,重新编织起希望之梦。于是,母亲带了沈从文的九妹,来到芷江,在青云街熊府附近赁屋与儿子住在一起,卖屋所得近三千块银元,全数存入钱庄,交由沈从文经管。

沈家原是湘西有名的旧家,又与熊府是亲戚,还有钱存到钱庄里,沈从文又聪明能干,按本地人观念,要面子有面子,要钱有钱,要人才有人才。本地几个有钱有地位的绅士财主,都打量着要沈从文作女婿。当他们请熊捷三问问沈从文母亲的意见,看能不能得到这样一个女婿时,熊捷三总是笑笑地说:“这事不忙,最好再等等看。”——原来他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早盘算着要将自己女儿嫁给沈从文,来一个亲上加亲。这在他,甚至也不再是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他就不只一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沈从文作过暗示。

可是,来到沈从文生活中的一段小小插曲,却把这些人的打算连同母亲编织的好梦,全给击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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