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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宇 当前章节:153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税收职责新属的团防局,是一个商会性质的机构。在这里,沈从文认识了十几个本地著名商人,还经常看到一个和自己年龄不相上下的男孩子出出进进。这男孩子似乎和团防局许多人相熟,皮肤白白的,模样俊秀,与人应酬所需要的大方机灵皆不缺少。听人介绍,沈从文知道这男孩子名叫马泽淮,是芷江著名大户龙家的私生子。就在马泽淮出入团防局之间,沈从文逐渐和他熟悉起来,并成了好朋友。有一天,马泽淮对沈从文说:

“我姐姐要你到我家去玩。去不去?”

沈从文不免有点惊讶:“你姐姐怎么认得我?”“唉,沈家少爷,芷江哪个不认得?我姐姐早就晓得你,说你办事认真,能干,真是个聪明人。”

一点不好意思连同几份得意,写在沈从文眉目神情之间。马泽淮知道,沈从文是非去不可了。

从马泽淮家里回来,不知怎地,沈从文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女孩子的影子。伴随初次见面而来的一点惊讶,几份羞赧,那女孩子白白的面庞上飞起绯红的笑靥、细腰长身,体态轻盈,身体各部分配置得似乎都恰到好处。胸前一对拳头大结实的小乳房,半害羞似地躲在衬衫里,又半挑逗似的仿佛要从衣缝中豁裂而出……。青春期女孩子那份迷人处,啃啮着沈从文的心。眼下,沈从文已到了18岁年龄,不可抗拒的自然法则,使他不能不陷入一个年龄相当的女孩子的诱惑。过去在军队里见到那些年长士兵思念家中年轻妻子时那种神情发痴,浑身作寒作热的情状,现在被他第一次亲身体验到了。他以为,那个名叫“爱情”的东西,此时正在自己心里发芽生根。

沈从文魂不守舍的样子,被马泽淮瞧在眼里。这个鬼精灵,立即看穿了沈从文的心事。于是,他常常在有意无意之间,用相宜的言语朝沈从文心里痒处搔去。——说他姐姐如何夸沈从文好,将来哪个女孩子能嫁给沈从文,准有好福气;说沈从文是自己难得的知己朋友,如果能成为亲戚那才更好,……如此等等。沈从文不怀疑朋友说话的真实,觉得马泽淮是个值得信托的人。

沈从文为那女孩子弄得办事无心思的样子,同样被团防局一些人瞧在眼里。辗转传扬开去,不久就被一心希望沈从文作自己女婿的熊捷三和几个有钱绅士知道了。他们见到沈从文时,都劝沈从文不要这么傻。终于有一天,熊捷三将沈从文母亲请到家里,并把沈从文也叫了去。这次是当着家里长辈的面,正式认真地给沈从文议亲。熊捷三提出四个女孩子——一个是熊捷三的女儿,两个为芷江著名大族龙家的女儿,一个姓李,也是芷江有名望人家,征询沈从文的意见,看谁好就定谁。

沈从文将这四个女孩子与那个自以为爱上了的女孩子作了比较。他明白,四个女孩子的像貌全不在那个女孩子之下,而家境、教养,却非后者所能企及。奈何前者没有后者才有的那种“爱情”。——他觉得自己爱上了马家那个女孩子,对马泽淮的话也深信不疑,以为那个女孩子也正爱着自己。而且,狄更斯小说中那些男女相互的痴心钟情,此时正调度着沈从文的感情走向。听了熊捷三的话,他一面摇头,一面回答说:

“那不成,我不作你的女婿。也不作店老板的女婿。我有计划,我得按照自己的计划作去。”

话是那么脱口而出。可是他在心里问自己:我有什么计划?自己也无从回答明白。

看到两人问答间的神气,沈从文的母亲一句话也不说,始终只是微笑着。她明白自己的儿子,好像预感到沈从文命中注定还得经历许多磨难,自己也将连带着经历那份磨难,微笑里也就掺杂着一丝忧虑。

听了沈从文的回答,熊捷三无可奈何地说:“好,那我们看,一切有命,莫勉强。”

沈从文的第一次议婚,就这样以失败告终。这一顷刻的选择,几乎改写了沈从文此后一生的命运。如果他选择了那四个女孩子中的一个,将会如何?十几年后,他在北京回忆这段往事时,这样说:假若命运不给我一些磨难,允许我那么把岁月带走,我想象这时节我应当在那地方作了一个小绅士,我的太太一定是个有财产商人的女儿,我一定做了两任县知事,还一定做了四个以上孩子的父亲;而且必然还学会了吸鸦片烟。照情形看来,我的生活是应当在那么一个公式里发展的。这点打算不是现在的想象,当时那亲戚就说到了的。①

这真是一场神魔之争。它令人想起希腊神话里住在俄林波斯圣山上诸神的明争暗斗。或是宙斯与赫拉,或是赫拉与雅典娜,在冥冥中用魔法或神力,在那些凡夫俗子身上赌着输赢,同时派定了那些凡夫俗子无法规避的一份命运。发生在沈从文身上的这场神魔之争,“魔性”战胜了“神性”,“情感”战胜了“理智”,原先的生命等式方程中的一边掺入了一个新的因子,那等式的另一边,当然就得另外改写。它意味着沈从文命运中紧接而来的一场磨难。然而,它又正是一件幸事,它最终将沈从文从那份预约的庸俗生活发展里攫出,去承担较之一个乡村绅士远为重要的人生责任。——这当然是一种事后诸葛亮,在当时,人生是不曾向人们作出这样的预约的。

那时,沈从文总感到心里有些话要对那女孩子说,需要用一种什么方式显示自己值得那女孩子爱。既然马泽淮将成为自己的亲戚,值得信赖,沈从文便用刚刚学会运用的旧诗来制作情诗,并托马泽淮带给他的姐姐。这期间,芷江突然发生了战事。800土匪包围了芷江,400守军加上100团丁,据城与之对抗。直到外面援军赶到才解了围。在芷江被围的四天里,芷江城外有700栋房屋被烧,夜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城内外枪声大作,到处都是喊杀声,紫色流弹在空中飞来飞去。城里居民人心惶惶,各家到处打听消息,关心战事的发展。可是沈从文无暇顾及这些,他正无日无夜地给那个女孩子赶制旧诗。

就在给沈从文传递诗笺期间,马泽淮开始向沈从文借钱。他似乎很讲信用,今天借钱,明天还钱;后天借走,大后天还回。在经过无数次借还之后,沈从文终于发现,家里卖房子得来,由自己经管的那笔钱,有一千块左右不对数。任凭沈从文算来算去,种种方法用尽,也算不出这笔钱究竟到哪里去了。这事的蹊跷处,沈从文直到晚年也没有弄明白。

这事只能与马泽淮借钱有关。可是,虽然事出有因,却查无实据,没理由兴师上门问罪。沈从文何尝不想当面向马泽淮问问明白,但这时马泽淮却不再与他照面,团防局也消失了他的踪迹。

沈从文终于明白自己吃了大亏,那一千块钱连同自己的“爱情”,全进了乌有之乡。他心里十分害怕,每天作事都心不在焉,只想寻找出一种不失体面的解救办法,可是想来想去想不出。那个姓龙的商人隐约知道了这件事,私下向沈从文许诺,替他补足这一千块钱的亏空。但人要脸面树要皮,这事总有一天要被人知道。他感到在芷江再也无脸见人。既然种种办法都无从补救,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主意已定,他便给母亲写了一封信。信上说:……我作了错事,对不起家里,再也无脸见人。我走了,这一去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沈从文胸口酸胀得紧。想到自己的行为不知道连累到母亲有多少气怄,他感到自责的痛苦。同时,他又觉得心里好像有一点委屈。自己并不是不想学好,到芷江以来,自己一心想认真办事,好好作人,却不明白为什么结果偏偏与自己预期的全然相反。这责任似乎不该全由自己负担,可又不知道该怪罪谁。

他呜呜地哭了。

他将写给母亲的信,连同在钱庄存款的票证,一起留在家里,用一张包袱,胡乱裹起一些换洗衣物,然后搭上一条开往常德方向的船,瞒着母亲和熟人,悄悄地离开了芷江。

沈从文传--小客栈里的“红娘”

小客栈里的“红娘”

船到常德停泊后,沈从文带着随身小包袱,上岸寻找宿处。常德不是这次出走预定的终点,但他必须在这里转船,才能继续远行。

他在沿河码头的河岸上走着,心里仿佛极为悲壮。芷江的事做得实在太过丢脸,他也曾模模糊糊萌生过用什么方法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终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走得越远越好,到北京去,到一处没有任何熟人的地方去,不独让家里和熟人不再知道自己的存在,忘记自己丢人现眼行为,也让时间洗刷尽自己因痴心糊涂所蒙受的耻辱。

他来到中南门里,寻找那个取名“平安”的小客栈。他早先就听说,这客栈的老板和自己的大舅相熟。当年办邮政局时,大舅来常德办事,就住在这个客栈里。当他终于找到这个小客栈时,突然从旁边蹿出一个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哈,这不是四弟吗?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那人将沈从文上下打量一番:“看样子,你是来寻找住处的吧?我们兄弟有缘份,我也住在这里。你就和我住一处吧。”

沈从文一眼就认出他是表哥黄玉书,大舅的儿子。记得小时,因黄家姑表姐妹多——聂家四个,杨家一个,沈家两个,这表哥一天到晚便在她们圈子里转,一来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从文的外婆一听见他的声音就烦:“这叫雀儿又来了!”

在这陌生地方见到自己亲戚,沈从文宽了点心。到客栈里后,各人问起对方情况,沈从文得知表哥从常德师范学校毕业后,跟随大舅跑过北京、天津许多大地方,各处我事作没有结果,没奈何回到常德等待机会的。到后听沈从文说及离家的原因和去北方的打算,黄玉书说:“老弟,这点点事有什么要紧!想开点,车到山前自有路。要去北京?莫急,先陪我在这里住一阵子,实在不行,明年我和你一同去。路太远,麻烦事多,两人同去也好互相照应。”听表哥说得有理,沈从文便随他在这小客栈里住下来了。两人名为等机会找事做,实为本地人所说的“打流”。每天除了在客栈里吃饭、睡觉,便是到常德大街小巷、河边码头各处闲逛。

常德是一座中等城市,湖南著名的水码头,沅水从城南流过,下注洞庭,上贯川、黔,扼住湘西的咽喉,为各种货物上行下放的中转集散地。延长千里的沅水流域及上游十多条支流,十多个县出产的桐油、药材、牛皮、猪鬃、烟草、水银、五倍子、生漆、鸦片烟,从这里经洞庭远往长沙、武汉、上海;东南沿海所产鱿鱼、海带、淮盐、花纱、布匹、煤油、药品、白糖等轻工业产品及日用消费品,也经这里远往湘西及川、黔边境吸收消化。这作成了常德商品经济的发达。表面看来,城里活动着的各种军政要人,清客幕僚,城门口张贴的因时局变化而变化的各种税收广告、政治宣传品、广东上海壮阳补虚药物和“活神仙”、“王铁嘴”一类人物看相卖卦广告,以及经营妓女业的人物,正维持着市面的“繁荣”,而真正支持着这一切活动的,还是河面上几千大小船只和数万名掌舵、拦头、推船、拉纤、抛锚各种水手。

因此,真正吸引沈从文的,还是那条几里长的河街和码头。每天,沈从文都要在那条河街上走一两个来回,看小孩子斗鸡、打架,军队中人放马,染坊工人下河漂布,听卖糕人敲竹梆,卖糖人打小铜锣。有时,一个妇人因家里的鸡被人偷去,正坐在长街门前,一面“砍脑壳”、“杀千刀”乱骂,一面用菜刀在一块拟作偷鸡人的木板上剁。住“麻阳街”一段的妓女,身穿印花红绿洋布衣裤,粉脸油头,一边坐在门前长凳上晒太阳剥葵花子,一边用麻阳人腔调唱歌。船拢码头后,一时间满街都是水手提了干鱼,扛着大南瓜,船老板携带各种礼物到处走动,分送亲朋熟人。每当那些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女从码头上岸,随身行李上正贴了上海、北京旅馆的标签。沈从文必赶上去辨认那些标签,打量它的主人来自何处。遇有送葬队伍过身,他又跟在后面到墓地去,看他们下葬的方法与湘西地方的异同。

他还喜欢站在码头上,辨别沿岸停泊的各式各样船只和各种不同气质、禀性的弄船人。除了在沅陵见过的洪江油船、麻阳船、辰溪船、洞河船、白河船,还有三桅大方头,俗称“大鳅头”的盐船,头尾尖锐,装运粮食飞越洞庭湖的“乌江子”和来自常德不远处、专载人客的“桃源划子”。前两种船算是沅水流域的外来客,后一种可说是本地户。今沈从文感到十分稀奇的,是船只与弄船人性格的某种契合处。一如洪江油船的颜色鲜明、富丽堂皇,船老板也照例高高个头,穿长袍,罩青羽纹马褂,戴呢帽或小缎帽,腰佩麂皮抱肚,上系粗大银链,脚蹬生牛皮靴,踩得地面“柝柝”的响。拔锚开船时,擂鼓敲锣,在船头烧纸点香,放千头子鞭炮,煮白肉祭神;麻阳船头尾高扬,秀拔灵便。船主人一如洪江油船老板装扮,却口舌灵便,善应酬交际,见人便请教仙乡何处,贵府贵姓;白河船因沅水支流白河(又名西水)而得名,因白河多乱石险滩,水势险峻,故船身极为坚实,不怕碰撞。弄船人多为土家人,剽悍结实,一身劲鼓鼓样子,随时作成预备与人斗殴神气;洞河发源于所里(今吉首,原属乾州)苗乡,河面不宽,水势却较平稳,故洞河船船身轻巧,船舷低平。驾船的所里人身材小巧俊气,唱歌嗓子极好听。水手中间有苗人,为人老实、忠厚、纯朴戆直;“桃源划子”恰如飘落水面的一片木叶,专供来往木材商人、私烟贩子、公务员、男女学生搭乘。划船人费力不多,收入不错,身上便生懒筋,多抽鸦片的瘾君子,暗中还为有钱木材商人拉皮条,引人到那销魂的地方去。还有那些原木结扎的木排,一到桃源、常德,很快不见了踪影。放排人多来自沅水各支流沿岸深山,生性豪爽,视钱财如身外之物,信奉“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古训,木排一脱手,便撒手花钱,喝酒吃肉,找妓女胡闹。原打算给家中母亲妻儿带点大码头稀罕用品,到后常常空手而归,照例毫不在意。出了气力,见了世面,得了快活,值得!山里人的过剩精力和钱财,转眼间被消化吸收后,他们便带了一种满足,转身回去。几个月之后,一切又从头开始。也有少数人白手发家的,到后总免不了花钱替相好妓女赎身,带回家去作妾。

这真是一部活生生的文化地理学。沈从文不仅充满兴趣地翻阅这一切,领悟着它内含的意义,还经常找那些身份卑微的下层人物攀谈。与这些人谈话所得印象是那样强烈,以至后来他进入大都市,总不忘拿它与城里读书人谈话所得印象对比:

一个人既然无事可作,因此到城头看过了城外的一切,还觉得有点不足时,就出城到那大场坪里找染坊工人与马夫谈话,情形也就十分平常。我虽然已经好像一个读书人,可是事实上一切精神却更近于一个兵士。到他们身边时,我们谈到的问题,实在比我到一个学生身边时可说的更多。就现在说来,我同任何一个下等人就似乎有很多方面的话可谈,他们那点感想,那点希望,也大多数同我一样,皆从实生活取证来的。可是若同一个大学教授谈话,他除了说说书本上学来的那套心得以外,就是说从报纸上得来的他那一份感想,对于一个人生命的构成,总似乎缺少一点什么似的。①可是,眼前的景物人事,却无法完全驱散促使他出走常德那件蠢事罩在心头的阴影。这期间,沈从文也曾写信给母亲,信中充满自责和忏悔。母亲回信说:……已作过了的错事,没有不可饶恕的道理。你自己好好地做事,我们就放心了。

读到母亲的信,沈从文想像着母亲为自己不争气伤心落泪的样子,便独自跑到城墙上去哭。其实,母亲对这事看得很开。事情反正已经作了,埋怨责备毫无用处,很有点“破甑不顾”味道。只是担心沈从文凡事当真的“乡下人”脾气,将来还有被城里“聪明人”耍弄的时候。

同时传来消息,在沈从文离开芷江不久,那位唤起他心中恋情的女孩子,出发到外面读书时,在船上被土匪抢去作了押寨夫人。听到这消息,沈从文怅然若有所失。便仿照失意墨客样子,在客栈墙壁上,题写了两句唐人传奇小说上的诗:“佳人已属沙叱利,义士今无古押衙”,抒发自己心中的感慨。后来,那女人被一位黔军团长花重金赎去。团长不久又被枪毙。不如是出于看破了红尘,还是走投无路,这女人终于进芷江洋教堂作了一名修女,去伺奉冥冥中的天主了。

沈从文似乎也有点将世事和女人看淡,既无意读书,也无兴趣练字了。

但目前的处境却不允许他处之泰然,“平安”客栈不平安,——钱首先成了问题。他和表哥所住的客栈,每人每天需付三毛六分钱食宿费。沈从文早已一文不名,大舅每隔一两个月给表哥寄二三十元钱作为接济。钱寄来后,黄玉书总要留下一部分,买两斤五香牛肉干以备不时之需,每次最多交给客栈20元,因此老是结不清帐。按客栈规矩,每五天结帐一次,到时两人照例支吾过去。帐越欠越多,店里对表兄弟两人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两人先是住三面大窗的“官房”,到后被借故调到只有两片明瓦透光的小储物间。两人也故意装痴,不表示任何异议。照客店旧规,客人既不翻脸,主人就不能下逐客令。可是每到吃饭时,老板娘却意有所指地发牢骚:

“开销越来越大了,门面实在当不下,楼下铺子零卖烟酒点心赚的钱,全贴楼上了,还有人吃八方饭!”沈从文和表兄只低头吃饭,装作没听见;或陪着笑笑,却不答腔。

除冷语讥诮,老板娘还有一手。吃过晚饭,老厨师带一本油腻腻帐本走上楼来,十分客气地要向客人借点油盐钱。黄玉书装成见过世面的老江湖神气,接过帐本随便瞄瞄两人名下所欠数目,又毫不在意地将帐本推开,拿腔拿调地说:“我以为欠了十万八千,这几个钱算什么?内老板四海豪杰人,还这样小气,笑话。”随即掉过脸来对沈从文,“老弟,你想想看,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我昨天发的那个催款急电,你亲眼看见,还不是迟早三五天就会有款来了吗?”连吹带哄将老厨师打发下楼。

店老板有个干女儿,16岁,长得又白又胖,常常找个借口上楼,故作娇态地要黄玉书剪点鞋面、围裙花样。离开时,总要悄悄留下一包寸金糖或芙蓉酥,黄玉书照收不误。他一面吃芙蓉酥,一面笑那女孩子长得像一团“发糕”。每次将老厨师支走后,黄玉书便对沈从文长长嘘一口气,说:“老弟,风声不大好,这地方可不比巴黎,我听熟人说,巴黎的艺术家,不管做什么事都不碍事。有些人欠了20年房饭帐,到后来索性作了房东丈夫、女婿,日子过得满好。我们在这里攀亲戚倒有机会,只是我不大欢喜吃‘发糕’,正如我不欢喜从军一样。我们真是英雄秦琼落了难,黄骠马也卖不成!”旋即又模仿私塾先生拈卦吟诗神气,抑扬顿挫地哼道:“风雪满天下,知己能几人?”

凡事虽有表哥在前面挡着,黄玉书又生性豁达,凡事放得开,能苦中作乐。沈从文却感到心里不安,这样下去怎么办?在苦撑了五个月后,沈从文催表哥想法找事做。那时,离常德90里的桃源县,驻有一支湘西地方军队。是当年陈渠珍指挥的靖国联军一部分,贺龙在其中担任一个支队的司令。曾和贺龙拜过把兄弟的向英生,也是凤凰人,此时正带着妻子住在常德春申君墓旁的一个大旅馆里。向英生曾留学日本,一身抱负,做事非知县、道尹不干,同乡人皆以为“狂”;曾作过知县,思想新,一心只想改革。到后理想在现实面前碰壁,反把到手的空缺革掉了。他与三教九流都有来往,目下虽无事可做,却一切应付裕如,沈从文怎么也弄不懂他钱自何来。在沈从文催促下,表兄弟两人便去找向英生,请他代为介绍,到桃源去找事做。向英生十分热情地写了介绍信,要二人去找贺龙。生性厌恶当兵的黄玉书,只得和沈从文一道去桃源见贺龙。没想一见面就谈妥,贺龙爽快地答应让黄玉书作13块钱一月的参谋,沈从文当9块钱一月的差遣,让他们回常德收拾一下就来上任。送客时,贺龙还十分客气地对两人说:“码头小,容不下大船。只要不嫌弃,留下总可以吃吃大锅饭。”

可是,没等二人去上任,一件新鲜事来到他们中间,把他们继续拴在了常德。

那时,沈从文的七舅娘正在常德一所小学校里教书,表兄弟二人一道去看望她时,得她介绍,认识了在同一学校任教员的杨光蕙小姐。这位杨小姐也是凤凰县人,家住离城45里的得胜营(吉信),在桃源省立第二师范学校读书时,和黄玉书一样,学的是音乐美术。两人既是同道,一见面就有了交谈的兴趣。加上黄玉书平时性情洒脱,一事不做,整天能自我陶醉唱歌;人又年轻,一对大眼睛乌黑发亮,虎虎有生气;擅长作通草画,一件作品送什么“巴拿马赛会,”还得过铜牌奖。见面不久,两人就相互钟情,心里燃起爱情之火。那所小学校离沈从文所住的小客栈有三里路远近。从此,黄玉书几乎每天都要拉沈从文作陪,到学校去见杨小姐。遇到有熟人来客栈相访或是天上下雨,黄玉书未能去时,杨小姐必托校役带一封信来,说有要事相商。到那里后,黄玉书和杨小姐坐在学校礼堂的一架大风琴旁,一面弹琴,一面聊天。沈从文就站在礼堂外面替两人观风。一见到那位校长老太太走来,就赶紧通知他们。因此,校长一到礼堂门口,里面的琴声就忽然高了起来。这老太太见此情景,便非常和气地笑笑:

“你们弹琴弹得真不错!”

老太太说的究竟是并不知情的应酬话,还是语含双关,用“弹琴”作“谈情”的谐音,一时难得分明。可两个当事人却相互会意,脸上讪讪起了红晕。

回到客栈,黄玉书便忙不迭地给沈从文作揖,要他代笔给杨小姐写信,沈从文照例推辞不过。黄玉书自己却躺在床上,一面口里哼着曲子,一面闭目温习与杨小姐见面时的情形。信写好后,沈从文从头念给他听。黄玉书听他念完,一面摇摇翘起的大拇指,一面连声夸奖:“老弟,妙!妙!措辞得体,合适,有分寸,不卑不亢,真可以登报!”

接着,黄玉书叫来茶房,要他将信给杨小姐送去。茶房却借口有事走不开,婉言推辞了。无奈,只好再由沈从文代劳,替两人传书送柬。就这样,替黄玉书前后写了30多次信,跑了30多个来回。有几次,杨小姐还和沈从文谈起,这信写得如何如何好,看不出,黄玉书还真有点文才。沈从文听了,心里好笑却不敢笑,又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含含糊糊敷衍过去。回到客栈里,沈从文向黄玉书说起这件事,黄玉书一面哈哈大笑,一面说:

“老弟,你看,我不是说可以登报了吗?”

沈从文虽然为自己和表哥制造的这点“奇迹”开心,心里间或也浸入一丝苦味,一点委屈。离开芷江,摆脱了自己在那场爱情游戏中让人捉弄的尴尬主角地位,想不到现在又轮到来替表哥作鸿雁传书,充当起这场并非游戏的爱情里的一名配角。虽然作这些事情时,出于替表哥尽一份义务,作得有滋有味,过后想想,也就感到有些无聊,心里空落落的。流落到这小客栈里,整日无事可做,这样混下去,何时是个了结?而这时,沈从文和表哥在客栈里的地位再一次跌落。客栈方面变着法子将他们的住处又一次作了调整,从那个没有窗户的小储物间搬到了紧靠茅房的一个特别小的房间里。沈从文再也忍受不了这份人格上的屈辱,奈何手中无钱,人前讲不起大话硬话去维护自己作人的尊严。唯一的办法仍然只有那一个“走”字。

然而,走到哪里去呢?

先前,和表哥去桃源见贺龙时,沈从文在那里碰到从保靖总部派来作译电的表弟聂清。后来,贺龙应允的差事虽没作成,沈从文却有机会免费坐船去桃源表弟处玩过几次。在那里,他见到这支当年的“清乡”军队,面貌与从前自己所在军队大有不同。不独枪械较前整齐,纪律也严格,上下官兵精神极有生气。沈从文入伍当兵的愿望变得强烈起来。恰巧这时,有一只运军服的帆船,正预备从常德上行到保靖去。押运这只军服船的人,名叫曾芹轩,过去曾是沈从文哥哥的朋友。在桃源的那位表弟也正要随船回本队去。由于亲眼见到驻防桃源军队的变化,对陈渠珍又怀了几份敬佩,沈从文下决心跟船去保靖,再想办法在军队里谋一碗饭吃。临行前,由七舅娘出面与客栈方面交涉,只说:“欠的账挂着,将来发了财再还!”客栈方面碍于过去熟人面子,事到如今,即使不准走人也于事无补,只好自认晦气,同意让沈从文只管走路。

终于有一天,沈从文搭上那只运军服的帆船,溯流而上,去寻找人生新的机运。

沈从文传--船上岸上

船上岸上

将那个随身小小包袱随手搁进船舱,沈从文重重地吁了一口气。望着身边脚下向东流去的荡荡江水,身上仿佛有了一种解脱重负的轻松。从此,可以不再看人冷脸,听客栈老板娘指桑骂槐的讥诮,承受难以忍受的无形压力。宛如一匹囚困樊笼的山麂,被放归到大自然,去寻找另一个能适情怡性的生存圈。或许,在前面等着它的,将是另一种严酷的生存竞争,但只要能活,便能像一匹真正的山麂似的活下来,即或死去,也能像一匹真正的山麂那样去死。

眼下,在这条船上,组成那个小小生物圈的,除了曾芹轩,沈从文和表弟聂清,还有一个拦头工人,一个舵手。这段700余里水路航程,并不轻松。沈从文离开芷江时,还是秋凉时节,现在已近年关,又是严冬奇冷季节。江面上寒风挟裹着湿气,直冷到人的骨髓里去。为安全计,这只帆船随一队百来只货船同行,两岸上有一队士兵护送。这些士兵每天晚上轮流站岗放哨,白天沿岸步行,遇船出事,还得帮助船夫,十分辛苦。沅水河滩极多,尤其靠近沅陵一段,青浪、横石、九溪、白溶,滩连滩接,白浪滔天。单是青浪滩就是40里水路,船只顺流而下只需20分钟,逆水上行便需整整一天。上滩时因河槽狭窄,又是逆流行驶,船只像蜗牛似的在水面上爬行,每天不出事担搁,也只能走30里。为减轻船只重量,每逢上滩时,沈从文三人就上岸,顶风冒雪跟着纤夫脚迹走,有时还得爬山绕道而行。饮食也极简陋。离开常德时,沈从文身上带了一块七毛钱,表弟聂清则有20块钱。一到船上,这些爽快大方的山里人,就立即实行临时“共产主义”。船行不到100里,所有的钱便花得精光。随后,每天就只能烧辣椒蘸盐水下饭。

尽管如此,三个人精神上仿佛皆无负担,一路嘻嘻哈哈,过得十分快活。冷了,几个人一面放翻身子,钻进船舱棉军服里取暖,一面听曾芹轩讲各种下流野话和他的风流韵事。他那时年纪不过25岁,却已赏玩了40个左右的年轻黄花女。他说到这点经验时,从不显出一份自负的神气,不骄傲,不矜持。他说这是他的命运,是机缘的凑巧。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个女子,都仿佛各有一份不同的个性,他却只用几句最得体最风趣的言语描出。我到后来写过许多小说,描写到某种不为人齿及的年轻女子的轮廓,不至于失去她当然的点线,说得对,说得准确,就多数得力于这朋友的叙述。一切粗俗的话语,在一个直爽的人口中说来,都常常是妩媚的。这朋友最爱说的就是粗野话。在我作品中,关于丰富的俗语与双关比譬言语的运用,从他口中学来的也不少。①一路上,他们还听拦头和舵手就地即景,讲述沿河各种传说和故事:沅陵边境柳林岔地方,沿河高岸上有一条长长铁链,拉向山上的神庙。这铁链里,藏着一个动人故事。本地一个年轻美丽寡妇,爱上了对河庙中一个年轻和尚。那和尚却心如木石,不加理会,寡妇便20年如一日,每天以烧香为名,去看望那个和尚。那铁链就是儿子为母亲走路方便所修;青浪滩脚,伏波宫滨河而立,空中飞着黑色的鸦群。传说这乌鸦是汉代马援接船送船的神兵。每逢船下行时,鸦群便在船头空中盘旋,船上人必得抛掷食物,由鸦群在空中接食。照规矩,任何人不得伤害这些乌鸦。伤其一只,必须赔一只大小相等的银乌鸦。……旅途虽然辛苦,却不寂寞。

18天后的黄昏时节,船队停泊到沅陵南门码头,这天恰好是阴历正月初一。沈从文和聂清、曾芹轩三人空手上岸,跑到市街热闹地方,看了一气春联。这对于沈从文,也算得一次故地重游。他兴致极高地向聂清和曾芹轩谈起几年前驻防沅陵时的各种往事。看过春联,三人返身路过一个屠户铺子,沈从文猛然想起一件往事。这个铺子里的屠夫,原是一个退伍士兵,为人蛮悍好强,会几手拳脚,与人打架,一时谁也不是他的对手。当沈从文向曾芹轩和聂清说起这件事时,只听得脚前“叭”的一声响,三人冷不防吓了一跳。赶忙定神看时,一只大爆竹正炸得纸屑乱飞,曾芹轩前后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觉得这爆竹来得蹊跷,赶紧拉着两人走过屠户门前不远处停下,回过头来,似乎有所等待。这时,又有两个商人模样的人从屠户门前过,突然从屠户楼上迅速飞下一个爆竹,在两个商人脚前炸响了。两个商人吃了一惊,相互望了望,仿佛明知怎么回事,现出一种无可奈何惹不得神气,赶紧走开了。曾芹轩恨恨地说:“这狗杂种故意吓人,让我们去拜年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抢到屠户门前,一边举手拍门,一边异常和气地叫:

“老板,老板,拜年!拜年!”

不一会,便听见有人下楼来开门。门刚拉开,曾芹轩一眼看清就是那个退伍士兵屠夫,拱手之间,突然挥起拳头,朝屠夫脑门上击去,只听“通”的一声,门口灯光烛影里,仰天倒下了那个屠夫。接着,屠夫口里咕噜咕噜一阵乱骂,楼上也有人急问:“怎么回事?”

曾芹轩斗鸡似地昂着脖子,破口大骂:“狗肏的,把爆竹从我头上丢来,你认错了人,老子打了你,有什么话说,到中南门河边送军服船上找我。老子名叫曾祖宗。”

说罢,摸出一个名片朝门里丢去,返身拉着沈从文和聂清的膀子,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回到船上,三人以为那屠夫过不久会赶来比武,曾芹轩在腹部扎起一个软牛皮大抱肚,拣选了一块合手的湿柴,沈从文和聂清也从河滩上拾回一堆卵石,预备这屠夫到来时的一场严斗。可是直等到半夜,也不见那屠夫赶来。

第二天,起锚不久,船队从沅水转入白河。白河水容量虽不及沅水,却比沅水凶险。从沅陵到保靖,要过凤滩、茨滩、绕鸡笼、三门、驼碑五道著名险滩。弄船人有句口碑:“凤滩茨滩不算凶,上面还有绕鸡笼。”船上凤滩、茨滩,纤夫必须身背手挽纤绳,身子贴地,拖着船在河道小小容口间破浪逆流上行。绕鸡笼的河床,全由坚硬石板叠成一道道不规则石坎,船下行时,箭似的跌跌撞撞跌下石坎,稍不留意,触石即成碎片。

般慢吞吞爬过了凤滩,气喘吁吁地爬过了茨滩,又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跳石级似地跳过了绕鸡笼。

也不少在较平缓的长潭里航行的时候,沈从文有机会来欣赏两岸迷人景致。人文历史与自然地理的交织,使沈从文生出许多感慨和惊讶。船过乌宿,附近有大酉洞,那是远古传说中的藏书之地;过永顺会溪坪,楚王马希范与土著立约休兵的铜柱,历千载风雨,在河岸边赫然而立,沿河崖壁的洞穴边,高高悬起赭色棺木,那是远古人类崖墓葬遗迹。过王村,两岸清奇壮丽风光历历在目。

夹河高山,壁立拔峰,竹木青翠,岩石黛黑。水深而清,鱼大如人。河岸两旁黛色庞大石头上,在晴朗冬天里,尚有野莺画眉鸟,从山谷中竹篁里飞出来,休息在石头上晒太阳,悠然自得啭唱悦耳的曲子,直到有船近身时,方从从容容一齐向林中飞去。水边还有许多不知名水鸟,身小轻捷,活泼快乐,或颈膊极红,如缚一条彩色带子,或尾如扇子,花纹奇丽,鸣声都异常清脆。

白日无事,平潭静寂,但见小渔船船舷船顶,站满了沉默黑色鱼鹰,缓缓向上游划去。依山作屋,重重叠叠,如堆蒸糕,入目景象清而壮。①船终于到了三门滩,这里距保靖70里水路。河边一山,名曰鸡关,夹岸石壁插云。截面大如桌面的古树,森森而立,二丈五尺深的茅草,长得密密匝匝,仿佛藏有许多恐怖与神秘。河床大石林立,激浪咆哮,只听满谷雷鸣。船只正由纤夫拉着上滩,忽听拦头的叫一声“不好!”船头便“砰”的一声撞到一块巨石上。沈从文赶紧爬出篷舱看时,只见船头缆绳已断,船的右半弦已被撞碎,刹那间船已失去控制,正跌跌撞撞急速向下漂去。三人一下子傻了眼,不知何以为计。5分钟后,船上就灌满了水。幸亏装的是棉衣,船一时尚未下沉。两个驾船的虽不惊慌,种种努力却无法使船靠岸,只得听凭船只漂了三里路远近,到了水势较缓处,才半靠气运,半靠人力,让船搁到了河边水浅处。

不一会,十几个纤夫和护送的士兵,都气喘吁吁地赶来了,船上几个人全身也弄得透湿。大家互相望着对方吃惊狼狈样子,一句话不说,只是“嘿嘿”傻笑。

从这里到保靖,走旱路只有45里,水路尚需两天才能到达。这里虽然偏僻荒蛮,却无土匪出没。因此,其它船只便不再停留,继续开船走了。留下的纤夫拆下破船上的篷板,在河滩上临时搭起一个棚子,准备在这里过夜。

天色终于黑下来了。两岸高山影影绰绰,作成朝河滩上扑下的神气。虽然满河水响,反倒让人觉得静寂得害怕。为了防止荒山中猛兽侵袭,大家在河滩上烧起两堆大火。沈从文三人伴同几个拦头、舵手、纤夫,在河滩上听了一夜滩声。这天恰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到保靖后,沈从文住在另一位在军队里作书记的表弟那里。他只想得一个说话有分量的人介绍,到陈渠珍或其他军官身边作一名护兵。虽然这支军队里有不少年轻同乡,却也人人地位卑下,无从措力。但大家都热情帮忙,这人借一件军服,那人借条皮带,第三人拿出一双鞋子,将沈从文打扮成一个仿佛训练有素,懂规矩不苟且的兵士,然后由表弟带领,到军法处、秘书处、参谋处拜会那些高级军官。对方每次都说可以设法,却照例毫无结果。大约一来这些军官都有护兵,或是苗人和乡下人,或是亲戚子侄,前者做事能吃苦,后者办事较可靠;二来这些军官都认识沈从文父亲,让他当护兵,将来熟人见面不好意思。

沈从文只能随遇而安,耐心等待机会,谁知一等就将近半年。几个月里,每天早晚到吃饭时节,他便赶紧跑到同乡熟人那里去,不问情由不管地方,只要有饭吃,拿起碗便吃。晚上到应该熄灯睡觉时,就和表弟钻一个被窝,抵足而眠。生活过得虽然和常德时一样清苦,却因为周围都是差不多年龄的同乡、熟人、朋友,相互间一律平等,要骂就骂,要打就打。打过骂过,不久又如同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少了那份看人冷面的委屈。沈从文虽然很少和人寻衅,却也不缺少湘西人那种倔强脾气。一次,因一件小事和表弟发生争执,互不相让。睡到半夜,沈从文突然动了气,不高兴和表弟睡了,半夜里又不能另找住处,就一个人走到养马的空屋里,爬进一个干马槽,呼吸着混有马料和干马粪味道的空气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醒来,想起夜里发生的事,忿气依然难平,就跑到表弟住处,拿起那个随身小小包袱要走。不料表弟软硬兼施,用笑话逗趣,两人又讲了和,笑着在地上扭成了一团。又一个晚上,这表弟与一个同事争论一个问题,双方各持己见,都不服输。这表弟便对那人说:“你不服气吗?那好,我两个出去打一架定高低!”

对方竟也披上衣服,跟他走到一个菜园里,两人摸黑扭成一团,将一大片白菜踩得稀烂。两人身上都滚了一身泥,鼻青脸肿地悄悄摸回住处,各自睡去。第二天吃早饭时,旁人从两人鼻眼间看出蹊跷,刨根问底,两人又哈哈大笑,昨夜里一时的芥蒂立时冰化雪融。

那时,陈渠珍在保靖城外白河边办了一个联合中学,集合了一群湘西13县选送来的年轻学生。平时课余时间,这群野性未泯的中学生便下大操场踢球。不久,这游戏传染了军队一些青年士兵,无事时也来这里赛球。踢法没有规矩,不限人数,到时一窝蜂下场,将球到处乱踢。沈从文因无事可做,也就常常跟那些青年学生吼叫着满场乱跑。学校四周无围墙,只用带刺铁丝网围着。有时一脚将球踢出校外,那些学生怕受处罚,往往要绕道捡球。沈从文在场时,常常自告奋勇,爬过铁丝网拾球。他很高兴当着众人的面做这种事,以获得那些青年学生的夸奖。如此一来,沈从文在他们眼里简直像个英雄,并因此结识了许多朋友。

这些青年学生朋友中,有三个是沈从文的同乡。一个姓韩,一个姓杨,另一个各叫印鉴远,眼睛虽然近视,却是个球迷。那操场上牛粪极多,印鉴远却常常分不清哪是牛粪,哪是皮球。一次与人争球,他将一堆牛粪误作皮球,拼命一脚踢去,弄得对手全身一塌糊涂。他极其迷信命相,常为自己有一条好鼻子而得意。有人问他将来作什么时,他就捏住手指打一个响榧子,说:“不要小看我印瞎子,我不像他们那么没出息!我要作个伟人!说大话不算数,你们等着瞧吧。看相的王半仙夸奖我这条鼻子是一条龙,赵匡胤黄袍加身,不儿戏!”

有一次,沈从文和他一起过渡,去对河野猪岭看乡下人新捕获的豹子,两人手里空空,无法付过渡钱。船快靠岸时,印鉴远对撑船人说:

“撑船的,伍子胥落难的故事你晓得吗?”

撑船人说:“我晓得。”

“你晓得?很好。我认准了我这条鼻子,将来有你的好处。”撑船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指着自己鼻子说:“少爷,不带钱不要紧,你也认清我这鼻子!”

“我认得,我认得,不会忘记。这是朱砂鼻子,按相书上说主酒食。你一天能喝多少?我下次同你来吃个大醉吧!”

由于在书记处和表弟搭铺同住,几个月下来,沈从文与所有在书记处作事的书记都熟悉起来。每当书记处事情较多,忙不过来时,沈从文便去那里帮助他们抄写一些不重要的训令、告示之类。一天,沈从文正伏案抄写一件信札,来了一个高级参谋,见沈从文面生,就走过来问:“你是什么名义?”

沈从文以为对方识破了自己身份,责备一个外人不应插手军中公务,心里一阵发慌,赶忙站起来,怯怯地说:“我没有名义,是来这儿玩的。帮他们忙,抄写这个文件。”书记官见状,赶紧替沈从文圆场:“他字写得好。先前作过司书,作事很里手,亏他帮了我们好多忙。”

那高级参谋拿过抄件看了看,那字果然写得比其他书记都强,行文款式也一丝不苟。于是,询问了沈从文的姓名、籍贯,意义不明地笑了笑,随后将沈从文名字开报上去,当天就批准沈从文作了四块钱一月的司书。沈从文后来知道,那高级参谋姓熊,自己小时候同伴熊澧南的哥哥。

饭碗有了着落,沈从文作事格外认真。由于先前有过作司书的经验,字也写得格外出众,又能纠正文件中的笔误和款式可斟酌处,他的月薪不久就加到了六元。沈从文因写字而“发迹”,就更加发狠练字。他经常注意报纸上有正书局广告,将每月一点薪水攒积起来,五个月内就买了17块钱的字帖。那位书记官仿佛看透了沈从文心事,常常在别人都已熄灯睡觉时,用一份廉价的夸奖,将沈从文送上办公桌,在一盏油灯下赶写紧急公文。

书记处的事虽不少,却多带突击性。每天有训令、命令抄写时,不管多少,四个书记一齐动手,写完为止。遇文件实在太多了一点时,其它部门的书记照例会赶过来很高兴地帮忙。因此,他们仍有许多闲暇时间,跑到外面去玩。在这群年轻士兵中,沈从文有几个最要好的朋友。陆皘、满振先、田杰、郑子参等,都是凤凰人。每到发薪日子,他们便凑钱打平伙,到街上买狗肉来炖;或轮流作东,到面馆里去吃面;遇到天气好,就到保靖城四周的山上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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