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传--权衡与抉择
权衡与抉择
头颅中心仿佛有一股力在膨胀,一个梯队接着一个梯队向着四周冲击,极力要突出脑颅的包围;又像有人手执大斧,一下一下地朝着头骨劈去,头颅立时就要迸裂。浑身滚热,鼻血一阵阵往外流,白色毛巾已经染红;身子虚飘飘的,仿佛悬浮在半空,上不巴天,下不着地。极不情愿,又身不由己。定一定神,极力将自己向下挫,谁知刚一着地,旋即浮起……他只好放弃努力,一任身子晃晃悠悠地飘游。这是到了哪里?一个凉亭,一座祠堂,一段城墙,沅水上无人驾驶的小船正在飘滩。肖选青、沈万林、文颐真、刘云亭,一个接一个地冲着他笑,仿佛对他喊着什么。他极力想要听明白,却又听不清,隐隐约约地,似乎是“来吧,来吧”……突然想起他们都已死去,心里陡然一骇,吓得出了一身大汗,内衣全湿透了。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将身子落到了地面。……沈从文慢慢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躺在军部会议室的床上,几个朋友正焦急地看着他。“从文,从文,你感到怎么样了?”满振先一脸愁云。“天保佑,已经过了七天,大约不太要紧了。”郑子参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终于想起,几天前感到身子不适,头痛发热,不思饮食,请医生来看,说是伤寒。自那以后,病情急转直下,来得十分凶猛,再没吃一点东西,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在虚实捉摸不定的状态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人说过,伤寒难过七天。七天不死,劫关已过,苍白消瘦的脸上,浮起一丝柔弱的笑意。
这是沈从文从报馆回司令部以后的事。在报馆作校对三个月后,因军部缮写缺人,陈渠珍觉得这比校对更重要一点,于是将沈从文重新调回。没日没夜地傻干,一个晚上抄写100件命令,又正值春夏之交,气候变化无常,不久就病倒了。
近一段时间,身边那些仿佛很有志气的朋友,正忙着互相联络,召开同乡会,组织联谊会,几次找沈从文参加,沈从文都婉言谢绝了,几个月来,因沈从文的行为令人费解,过去许多朋友都疏远了。只有满振先、郑子参、田杰、陆皘四个人仿佛明白并体谅到沈从文的心事,依旧维持着从前的友谊。这一病,先后在床上支撑了40天,亏得这几个朋友照看和守护。尤其是回族同乡郑子参,有段时间与沈从文在一间办公室办公,同住一间房子,感情特别好。亏得他端屎接尿,煎药熬汤。陆皘、满振先、田杰也不断地来探望。这时正值五六月,是山上桃李成熟的季节。有位熟人给沈从文送来了一堆李子,危险期刚过的沈从文望着红光诱人的时令水果,抓起一枚正想往口里放时,恰被陆皘撞见。他一把抢过沈从文手里的李子,着急地说:“你是伤寒,怎么能吃这个!你不要命了!”说着,就把那些李子全都抢着吃了。望着他们一个个关心自己替朋友担心的样子,沈从文眼角噙起了两粒泪珠。
他终于逃脱了死神的魔掌,病一天天好了起来。
沈从文的病刚刚脱体,一件意想不到的灾难又降临到了这几位青年朋友中间。
雨后新晴。刚露脸的初夏阳光火辣辣地照着,每个人身上起着燠热。许多人都已下河游泳了。这天,陆皘、满振先、田杰几个人跑来,邀沈从文去泅水。因疾病刚刚脱体,沈从文不太想去,陆皘说:“走,走,不下水到河边走走也好!”好说歹说,拖着沈从文来到石楼洞下的河岸边。河里已经涨了水,河水淹平了长滩,水声失去了先前的响亮,发出沉闷的吼声。河边高崖下,水流冲击石崖,形成一股回水,旋起晒簟大的漩涡,像石磨一样不停地转,直让人看得头晕目眩。无形中仿佛有一股吸力,使人不由自主地要向它扑去。
陆皘大声嚷着:“下水,下水,比比看谁先泅过河!”
见几个人有点胆怯,没有响应,陆皘邀满振先。满振先说:“这水太大,太危险,我看莫下水算了。”陆皘转身对田杰说:“田杰,我两个来!”
田杰赶忙说,“老弟,别拉上我,我不敢,有胆量你就先去!”
陆皘略略起了点气,不再做声。他飞快脱去衣服,独自爬上河边高崖,大喊一声:“我来!”飞身向河中跃去。沈从文见陆皘正对着那个巨大的漩涡,心里起了一惊,张口刚想喊陆皘另寻地方下水,只见陆皘身体如离弦之箭,转瞬间已射入漩涡之中。
谁知这一入水,就不见陆皘浮出水面,大家替陆皘捏起一把汗。却又怀着一丝希冀,陆皘平时水性好,也许扎猛子向远处游去,让大家起一点小小的惊讶。大家便用眼睛在河面上各处搜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好久,大家各处都看不到有人头从水中钻出时,不约而同地起了惊慌。一个“死”字飞快掠过脑际,沈从文意识到陆皘已从这个世界消失,一个活泼泼的生命已被眼前的恶水吞啮。
“命运”猛地掴了沈从文一个巴掌,他被击懵了,呆呆地站在河边,头脑里顿时一片空白。他想哭,却没有眼泪;想喊,又发不出声来。不知过了好久,他的意识才恢复过来。他想起陆皘过去和满振先、田杰三人结伴从贵州前行过云南,又徒步到广东,再向西从宜昌抵成都,天不怕地不怕各处飘游的往事。田杰为人精明多机心,路上远远看到有土匪守坳,就往陆皘身后躲,一碰到危险掉头就跑。陆皘为人大胆直爽,遇事总是走在前头。又一身抱负,对这个强者得意弱者受欺的世道充满怨愤,立志要剪除邪恶,替好人伸张正义。身体又健壮结实,生命豪放如同一只猛虎。可是现在……。虽说死亡谁也无法规避,但摊到自己年轻朋友身上的这份命运,实在太不公平!
但这只不过是沈从文许多青年时代朋友一连串遭遇不测之祸链条上的一环。已经死去的不去说他,就连现在和他一起仍站在岸边的另外三个好友,在这以后短短的几年内,都将接受各自的一份命运安排。那位为人忠厚的满振先,和沈从文既是朋友又是亲戚——沈从文的小姑许配给了他。那位小姑在后来看电影时,居然被影片中血淋淋的战争场面活活吓死,满振先自己也在1929年以一个小军官身份带兵打仗,在桃源攻城时被捷克式自动步枪打死;郑子参后来从黄埔军校第四期骑兵科毕业,参加北伐战争,在东江作战牺牲了。田杰终于作了一名蒋介石总统府警卫连连长,娶了一位中学生作姨太太。几年后,沈从文从北京写信给他,劝他不要在那里混,最好来北京读点书。田杰却回信说:“老弟,世道太乱了,读书我是不行了,就让我得一天混一天吧……。”
三天后,有人在几里外的下游发现陆皘的尸体,并打捞了上来。第四天,由沈从文主持,将陆皘埋葬在白河岸边。自己好容易从病魔手里逃脱,陆皘又猝然被死神攫去,这一生一死两件事,接踵来到面前,使沈从文乱了方寸。埋葬陆皘以后,他做事打不起精神,吃饭也失去了滋味,整天闷闷的,心海间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又一次走出军部会议室,独自走到陆皘的坟前。坟上的新土还没有改变颜色,白瘆瘆地没一丝儿遮盖,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他想起去年年来,请假回凤凰路过马鞍山堂兄沈万林被害的长亭处,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枯草衰杨,在冬日的瑟瑟寒风里颤抖,忍不住伤心,泪水从眼眶中簌簌跌落下来。现在陆皘又独自留到了这里。由陆皘、沈万林、文颐真、直至前前后后亲眼见到的那几千无辜被杀的苗人和乡下农民,组联成自己五年来的人生旅程,仿佛是一场噩梦。人生中那些美好的人事就在眼皮底下消逝,而丑恶的东西正慢慢支配着一切。各样长字号人物,凭借手中的权力随便杀人,到头来这些杀人者又常常被人所杀,形成一种恶性生死大循环。在这循环中,生命被视同儿戏。各人都把生命押到“命运”上去,生与死只是转眼间的事。死得悲惨,活得糊涂。而自己也是心甘情愿在这种人生浪涛里不由自主地沉浮。——“我”在哪里?
沈从文回过头来,望望保靖城街和山上军部会议室那座房子。这时正是晚饭时候,炊烟拖着一条条白色带子,沿河谷逶迤飘去。河边影影绰绰有人下河泅水。军部大大小小的军官,此时一定正有人打牌赌博,有人吸鸦片烟,也有人急急忙忙进出军需处、参谋处、秘书处。忙的闲的,似乎都正在等候机会,一展胸中抱负。几年来,自己不正和他们一样,寻找人生的转机?可是,这抱负是什么?其实,讲穿了,还不就是冀望沿军中那几十个阶级,一级一级爬上去?眼下,这机运正来到自己身边,前途大有希望。自己的才能正得到陈渠珍的赏识,几年来经历的种种磨难正培养着自己能吃苦的傻干劲头,只要忍耐下去,承认这个现实,并好好利用它,可以一步步作到科长、县长、厅长。可是这支军队的所作所为,过去自己依习惯觉得合情合理,而现在,自己终于明白,这不过是一支半匪半军的队伍。一个军部上下就有几十条烟枪在那里吞吐。陈渠珍的“安境息民”,也不过是要维持少数人在湘西十多个县称王称霸。他们不以天下百姓为念,保守一隅,不思进取。即或自己终于获得了权力,到头来也会被腐烂了灵魂!何况,还得甘心忍受自己上面几十个不同等级“长”字号人物的压迫。过去在军阶制度下所受一切委屈,在龙潭差点遭受的奇耻大辱,随时都可能在身边出现。到那时,自己怎么办?
沈从文心里一阵烦躁。他用力一脚将面前一粒石子踢去,那小小石头在空中划起一道弧线,然后沿河岸斜坡滚下去,终于汇入水边砾石里不见了。白河的流水正不休止地流向远方,流向山外。它要流入沅水,汇入洞庭,再转入长江,扑向大海。山外的山外另有一个同一日头照耀的世界。那里正有许多人燃烧起对新的社会的理想和冀望。一群和自己上下年纪的人正通过那些新的书刊,检讨人生的价值,一场新的文学运动对新价值的确立所具有的长远意义,把自己的生命粘附到“文学革命”的努力上。在遥远的山那边隐隐约约滚动着雷鸣,扑闪着眩目的闪电。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沈从文,你得离开这里,往山外走,到一个新的地方去,到北京去!”他怦然心动,几乎被自己吓住了。这是一种很好的选择,沿着这条路走,可以获得知识,用来疏解身边这迷乱眼目的人生。可是,这是一条怎样的路啊?前面没有任何预约和期许,它通向的是一个自己毫无所知的世界,前途吉凶难卜。在目前的处境里呆下去,风险要少得多,而且可以获得权力。然而权力又有什么用?没有知识,缺少理性,只能用来滥杀无辜。在这世界上,谁也无权随便杀人!而且,历史上那些为官作宦有权力的人,虽然显赫一时,终于一个两个都消失了。“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杜甫的诗句悄悄爬上了心头。只有那些献身于人类智慧创造的人,他们人虽死了,生命却永生不灭!知识和权力相比,自己愿意获得知识,放下权力。
望着几片菜叶在水面上从容流去,沈从文心里仿佛也从容了许多。他转过身来,凝视着陆皘的坟墓,眼前浮起这位朋友那天从水里捞出时浑身浮肿的样子。这样死去与死在外面有什么不同?陆皘的淹毙,自己前不久差点病死,堂兄沈万林、秘书官文颐真被人砍死,许多别的人被流弹打死,实在了无意思,毫无价值。自己有幸活下来,实在是一种偶然,一种奇迹。与那些死去的人相比,自己这条命算是白捡来的!与其在这半匪半军队伍里糊糊涂涂混下去,还不如拿这条白捡来的命走出去赌一注看看!
一连几天,沈从文或是躺在床上,或是来到河边,或在山头,或在马房,独自一人秘密地想来想去,他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作出了自己的选择:“好坏我知道有一天得死去,多见几个新鲜日头,多过几个新鲜的桥,在一些危险中使尽最后一点气力,咽下最后一口气,比较在这儿病死或是无意中为流弹打死,似乎应当有意思些。”到后我便这样决定了:“尽管向远处走去,向一个生疏的世界走去,把自己生命押上去,赌一注看看,看看我自己来支配一下自己,比让命运来处置我更合理一点呢?还是更糟糕一点?若好,一切有办法,一切今天不能解决明天可望解决,那我赢了;若不好,向一个陌生地方跑去,我终于有一时节肚子瘪瘪的倒在人家空房下的阴沟边,那我输了。”①这时,湘西各县为了实施“乡自治”决议案,正在筹办各种学校。为造就师资,决定派送学生出省或去本省学习。凡学棉业、蚕桑、机械、师范及其它适应建设专业的学生,通过相应考试,都可由公家补助外出读书。愿进本省军官学校的,凡在本地军队任职而又愿意去的,可以临时改授一个少尉衔送去。沈从文虽然已决定去北京读书,可究竟学什么?却没有明确具体目标。当他鼓起勇气,嗫嚅着向陈渠珍述说自己的打算时,还担心陈渠珍不会答应。因为他明白陈渠珍的为人:自己虽然好读书,却从不鼓励部下读书,他害怕部下夺权,正援用孔夫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老例。可是这次,陈渠珍却立即同意了。也许是这时他听从了老师聂仁德的劝告,要想振兴地方,必须选送人才外出求学。他答应让沈从文领三个月的薪水,还鼓励说:“你到那儿去看看,能进什么学校,一年两年可以毕业,这里给你寄钱来。情形不合,你想回来,这里仍然有你吃饭的地方。”
于是,沈从文拿着陈渠珍写的手谕,到军需处领了27块钱,独自离开了保靖。
沈从文终于跨出了对于他一生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步。这一步跨出去,开始了他此后无法逆转的生命历程,同时意味着他即将摆脱生命的自在状态,从一般的“乡下人”中间脱蜕而出,汇入“五四”开始的中国新文化、新文学的历史洪流。
离开保靖,沈从文坐船沿沅水而下,到达沅陵,去探望此时住在沅陵的父母。大约在1921年,沈宗嗣已从东北返回湘西,在陈渠珍部作了一名上校军医官。先是随那位张司令官驻龙潭,不久随司令部迁返沅陵。沈从文的母亲和九妹也赶到沅陵,与沈宗嗣同住。这位一心想当将军的将军后裔,终于只能在一个上校虚衔上走完自己生命的后一段路程。到他在凤凰逝去,沈从文再没能同他见面。这次沅陵相会,是沈从文与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在沅陵停留的几天里,沈宗嗣向沈从文叙述了关于那位可怜嫡亲祖母的故事,关于她的苗人身份,关于她的最终被远远卖去,关于黄罗寨乡下树林里的那座假坟……。
……仿佛十分遥远了。那是黄罗寨乡下。按规矩在大年三十这一天,各家都要给死去的亲人上坟“点亮”。①……自己随了姨婆到各处坟间乱转。……一片密林,林子间一处隆起的坟墓,几茎枯黄的茅草在坟头摇动。坟上一块墓碑,上面依稀可辨几行字迹。
姨婆说:“岳焕,这是你婆,快磕头!”
按习惯,凡本家祖父辈都称“公”,祖母辈皆称“婆”的,那时自然还不曾起过怀疑。现在终于明白,原来那就是自己嫡亲祖母。嫡亲祖母是被远远卖去的,那座坟原来是座假坟!
父亲的话,就像河中长潭里的流水,静静地在空中缓缓滑过。沈从文仿佛在听一个十分切近而又十分遥远的故事。没有悲哀,也没有愤怒。只是凤凰城周围山头上的残碉,长宁哨古堡黄昏时呜咽的号角,因“苗人造反”,遭到屠杀的成千累万的无辜,古史上屡遭征伐的南方“蛮族”,白河边矗立的立约铜柱,为征讨湘西“蛮族”困死的汉伏波将军马援……,此时却连成一气,再也无法从沈从文的心头挪移开去。60多年以后,我在北京沈从文寓所,向他问起父子俩当时讲述这件往事时各自的心境,意在从中获得类乎“痛说家史”一类的戏剧情节,用于这本传记的写作。可是沈从文的回答大出我的意料之外,他说:“讲的人十分平静,听的人也十分平静,仿佛在听一个极平常的故事。因为在我们那个地方,这类随便买卖苗人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几天后,沈从文辞别父母,背起一个小小包袱,从常德乘船,越过八百里洞庭湖,经武汉,到达郑州。因黄河涨水受阻,遂转徐州,经天津,在离开保靖19天后,到达北京。
走下火车,站在前门广场上,沈从文举目四望,只见川流不息的人群,巍然高耸的前门城楼。
——“北京好大!”
他知道,自己“开始进到一个使我永远无从毕业的学校,来学那课永远学不尽的人生了”。①
沈从文传--学路茫茫
学路茫茫
一个“乡下人”,从偏处一隅的蛮荒之地,突然置身于这百万人口的大都市,精神难免不失去平衡。沈从文站在北京前门广场上,傻头傻脑地东张西望,眼前的一切都使他感到新奇。同时,又有点手足失措,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眼下第一步,是寻一个住处将自己安置下来,却计划不出在这片新的土地上,如何跨出这第一步。他需要有一个熟悉的人,或熟悉的事,即便是一种熟悉一点的方式也好,来供他攀援。然而,眼前一样也没有。
正当沈从文感到困惑为难的时候,一辆排子车停到了他的面前。
“先生,您想去哪儿?要不要车?我可以拉您到您想去的地方。”高个儿拉车的十分客气地问沈从文。
在北京,这排子车不是供人坐乘,而是专门用来拉猪的。拉车的大约一眼看穿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可以骗骗的乡巴佬。而沈从文这个初来乍到的“乡下人”,还来不及入境问俗,此时又正需要有人来帮助解决眼前的难题,见拉车的主动问起,便急忙说:
“有没有房钱便宜一点的小客店?”
“有,有。咱们这就去西河沿,只两块多车钱。先生您上车。”
于是,沈从文将身体和随身携带的小小包袱搁上车去,在一种旁人看来极可笑的情形中,听凭车夫将自己拉到西河沿,在一家小客店里住了下来。
那时,沈从文的大姐沈岳鑫和姐夫田真一正在北京。几天后,沈从文打听到他们的住处后,就立即找上门去。
听到敲门声,田真一出来开门。一见是沈从文,他便吃了一惊。等沈从文一进门,他便关心地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来北京,作什么的?”“我来寻找理想,想读点书。”
见沈从文一副天真浪漫神气,田真一苦笑起来,“,读书。你有什么理想?怎么读书?你可知道,北京城目下就有一万大学生,毕业后无事可作,愁眉苦脸不知何以为计。大学教授薪水十折一,只36块钱一月,还是打拱作揖联合罢教软硬并用得来的。大小书呆子不是读死书就是读书死,哪有你在乡下作老总有出息!”
“可是我怎么作下去?六年中我眼看在脚边杀了上万无辜平民,除了对被杀的和杀人的留下个愚蠢残忍印象,什么都学不到!做官的有不少聪明人,人越聪明也就越纵容愚蠢气质抬头,而自己俨然高高在上。被杀的临死时的沉默,恰像是一种抗议:‘你杀我肉体,我腐烂你的灵魂!’灵魂是个看不见的东西,可是它存在,它将从另外许多方面能证明存在。这种腐烂是有传染性的,于是大小军官就相互传染下去,越来越堕落,越变越坏。你可想得到,一个机关300职员有150支烟枪,是个什么光景?我实在呆不下去了,才跑出来!……我想读点书,半工半读,读好书救救国家。这个国家这么下去实在要不得!”
听了沈从文一番话,田真一心里一动,不觉重新打量起沈从文来。几年不见,他隐隐感到沈从文身上起了重大变化。——他不再是那个淘气逃学的小顽童,不再是在芷江干出丢掉一千块钱一类荒唐事的“败家子”了。不曾料到的,是这个偏处一隅的行伍里的小兵,竟成了新思潮的俘虏,这简直是个奇迹!在他身上理想燃烧透出的热力,和为着这份理想独自跑到北京来的勇气,不能不令人惊讶。——他开始理解沈从文的心思了。
沉默了一会,田真一微笑着,极诚恳地对沈从文说:“好,好,你来得好。人家带了弓箭药弩入山中猎取虎豹,你倒赤手空拳带着一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入北京城作这份买卖。你这个古怪的乡下人,胆气真好!凭你这点胆气,就有资格来北京城住下,学习一切,经验一切了。可是我得告诉你,既为信仰而来,千万不要把信仰失去!因为除了它,你什么也没有!”
不久,大姐和姐夫离开了北京,转回湘西去了。留给沈从文的,除了第一次见面的这番嘱咐,只有两条棉被。
这时,沈从文已经从西河沿的小客店搬到酉西会馆住下了。
酉西会馆位于前门外杨梅竹斜街,是由清代上湘西人出钱修建,专为湘西读书人入京应试考进士举人或候补知县落脚准备的。在会馆附近还置办了一些不动产业,其收取的租金作为会馆的修缮费用。会馆有大小20个房间,除湘西13县在北京任职的低级公务员在这里长住外,平时有一半房间空着,让初来北京考学校的湘西同乡居住。会馆的管事姓金,是沈从文的一位远房表哥。因此,沈从文跑去一说,便立刻应允,住这里的好处是可以不出租金。
沈从文来北京的本意是求学,想找机会进一所大学读书。然而,读大学必须通过入学考试,这对只有高小毕业程度的沈从文,无疑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难关。也有勿需经过考试就可入学的。当时被认为最有前途的清华大学,入学读两年“留学预备班”,就能依例去欧美留学。但沈从文不久就听人说,进清华全靠走门子。有熟人,凭一纸介绍信,即可注册入学;没有关系的,学业再好也难如愿。
沈从文便不再作正式升学打算,他只好独自在酉西会馆里,开始来北京后第一阶段的自学。每天早上吃三两个馒头、一点泡咸菜,就出酉西会馆,进宣武门,一头扎进京师图书馆,直到闭馆时才返回住处。有时来得早了些,图书馆还没开门,他就在外面候着,门一开就拥进去。到了冬天,北京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最低到零下二十几度,沈从文仍然穿着薄薄单衣。所幸图书馆里有火烤,有水喝,使他得以坚持下去。在这里,沈从文读了许多杂书,如《笔记大观》、《小说大观》、《玉梨魂》等等。逢图书馆不开门的日子,他便呆在会馆里。冬天屋里没有火炉,他就钻进被窝,看随身带来的那本《史记》。
他一面阅读能够到手的用各种不同文体写成的新旧文学作品,又一面充满热情和耐心,阅读用社会人事组成的那本内容无比充实丰富的“大书”。一段时间耳濡目染的结果,沈从文对北京的社会情形有了一个总体印象。
从酉西会馆向西走15分钟,就到了闻名于世的琉璃厂——这是中国古代文化的一个窗口。两条十字街上,排列着几十家大小古董店,小胡同里不标店名出售古董的更多。所有铺子分门别类,给人以包罗万象的印象,不上价的唐、宋、元、明历代破旧瓷器,宋元明清“黑片”画轴,使沈从文心醉神迷。由于一身寒伧,他不敢走进任何一个店铺,便常常在各家店铺门口徘徊,看他能看到的各种古董;向东走20分钟,就是北京著名的繁华闹市之一的前门大街。那里依旧保留着明清两朝的规模,各种铺子门前柜台斑驳陆离,各具特征。临街摆有各种饮食摊子,金、石、竹、木各种响器一齐鸣奏,与招揽生意的叫卖声汇成一种稀奇的大合唱;从会馆到前门大街有三条不同道路,即廊房头条、二条、三条。廊房头条,有许多店铺出售珠宝冠服,过去一时专为明清两朝中上层阶级服务。店铺门面上陈列有展开径长三尺、彩绘各种人物故事图画的大扇面,店内罗列着万千团扇、纨扇、折子扇;二条则出售珠玉、象牙、犀牛角首饰佩件,还到处可见小小玉器作坊,一些满头白发老工匠,正使用简陋圆轮车床加工各种玉器;过前门大街入东骡马市大街,又别是一番景象。“共和”已经十余年了,许多店铺前,还高高悬挂着发黑少光的旧金字招牌,上书“××镖局”字样,令人发古道侠客之想。每当看到这些镖局,触景生情,沈从文总要想起几年前哥哥万里寻父到赤峰,就是在这种镖局里,花钱取得一纸凭证,而后坐骡车从古北口出关的往事。眼前,就有两峰骆驼一棚轿,参差上路远行;再向南就是天桥,是沈从文去得最多的地方。这里更令人眼花缭乱,到处都是卖旧货的地摊。这里是旧官纱和过时缎匹,正用比洋布稍贵的价格叫卖;那里是成堆的旧皮货,中间夹有外来洋货,如羽纱、倭绒、哔叽、咔叽、过时的衣裙。一件狐皮袍子,几块钱就可以成交。过去为清朝大官用的白色芝麻点的雕翎扇,原先要200两官银,时下三、五元就可以买一把。过去卖800两银子的翎管,现在四块钱就可到手。过去用于官场执事的号、鼓,凡属晚清遗物,都卖得烂贱。若是早市、夜市,还听凭买主用手去摸,摸到什么是什么,常常几块钱就可买到极讲究值钱的东西。
沈从文感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历史瓦砾堆里,依稀听到了封建王朝分崩离析的声响。
处处都在说明延长三百年的清王朝的覆灭,虽只有十多年,粘附这个王朝而产生的一切,全部已报废,失去了意义。
……北京在变化中,正把附属于近八百年建都积累的一切,在加速处理过程中。①旧的已成废品。然而,新的又在哪里?
历届军阀政府,在自己到北京后的三五年间,凭借手中武力,一个接一个粉墨登场,黎元洪任大总统时,双十节在新华门前张灯结采,让市民入总统府观光。这“第一公仆”有时还走出门外,假惺惺地和观光者点头、谈话,表示民主国家元首风度。曹锟、吴佩孚出门,则净街断绝行人,车过处必抛洒黄土。张作霖外出时,士兵用枪对着沿街人家窗口,作预备放姿势……。各种把戏玩过,终不免倒台,失败后带一群姨太太、保镖、马弁往租界一躲,万事大吉。支撑这些“大帅”统治、代表“民意”的是国会800议员。这些人在社会上被讥讽为“猪仔”,他们倒自认为“罗汉”,各以不同军阀派系作靠山。议会开会时,常常大打出手,将墨盒作法宝,相互飞来掷去。扭打成伤后,先上医院再上法院。大军阀与外面小军阀乃至土匪搭伙,膨胀势力;执政武夫与国会文人打亲家,稳定与扩大局面。高级官员追求的,只是逛窑子、上馆子、听乐子、讨几个女戏子、找一个好厨子,来它个“五子登科”。统治者从上到下只知有己,对人民作威作福。北京市面的繁荣全靠大帅、少帅、800国会议员支撑。前门大栅栏几个最大铺子,经常出入的只有三种顾客:大官和姨太太,办军需的,妓女。北京各大饭庄和八大胡同妓院,生意兴隆,无数官僚、议员、阔老在那里应酬,挥金如土。可是,政府许多机关职员,却积年不发薪水,全靠典押公产应付;各大学多年无人过问,听其自生自灭。于是,管市政的卖城墙,管庙坛的买柏树,管宫殿的因偷窃过多,担心难于搪塞,索性一把火将大殿烧掉,来它个死无对证。教育部长将京师图书馆善本书抵押给银行,用来给部员发薪水。住西苑的大兵,也上行下效,撬起圆明园附近路面大麻石,卖给周围学校、人家造墙起房子。然而,北京各公众场所,就连极不起眼的小饭馆里,都写上了“莫谈国事”四个大字;辛亥革命过去十多年了,街上许多行人的头上,仍旧高高地盘着辫子……这一切,似乎都安排错了,等待人从头作起,这个社会必须重造,凡事需重新安排!
沈从文牢记着在保靖时从新报刊上获得的“文学革命”的印象。他认定,要重造社会,必须先从“文学革命”入手,通过文学作品,在国民中注入新的理想和热情。可是,眼下自己连标点符号还不会使用!一切得从头学起,在忍苦耐劳中慢慢求得进展。他坚信注重目前努力对自己、对国家将来的意义。然而,这种独居会馆,去图书馆自行摸索的自学方式,给沈从文带来了难以忍受的孤独和寂寞。他需要有人来听他倾诉自己的人生经验,也渴望从别人身上获得一些启发。在酉西会馆住了半年后,他的一位就读于北京农业大学的表弟黄村生来看他,担心他独住会馆,时间长了,于学习、身心两不利,继续下去不是办法。于是特意替他在沙滩附近的银闸胡同一个公寓里,找了一个房间,并介绍了一些朋友。
新的住处是由原先一个贮煤间略加改造而成的。房间很小,仅可安膝容身,地面潮湿,临时在墙上开了一个窗口,窗口上纵横钉上四根细木条,用高丽纸糊好。房内搁上一张小小写字桌,装一扇旧门。沈从文坦然泰然地搬来住下了,还特地为这个房间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窄而霉小斋”。
这次搬迁对沈从文的学习具有重要意义。他居住的银闸胡同公寓,是以北京大学红楼为中心,附近几十个大小公寓之一。在这些公寓里,住满了全国各地来北京求学的年轻人。这时,正值蔡元培担任北京大学的校长。由于他的远见卓识,北京大学向一切人开放。虽然,北京其他大学也有旁听生,却都有一定名额限制,唯独北京大学对不注册的旁听生,毫无限制。因此,北京大学的旁听生比正式注册的学生多几倍。他们之中,有等下年再考的,有本科毕业准备再换系学习的,有等相熟同学毕业一道去就业的。虽然,这些人龙蛇不一,成分复杂,一些官僚、军阀、地主、买办子弟、打扮得油头粉脸,一如文明戏中拆白党小生,读书成绩极劣,打麻将、逛戏院、泡土娼,却事事高明在行。沈从文的湘西同乡中,就有读书数年,回去后只会唱《定军山》的;也有刻意仿效西洋人作派的,西装笔挺,双手插在胸前,仿拜伦、雪莱样子,作多愁善感、忧国忧民状,其实腹中空空。有一个南方人张仪端,风度翩翩,随时夹几本烫金外文书,其实并不看。跟一个瞎子学弹三弦,学了三年,还没学会定位。瞎子气极,将三弦摔在地上说:“我教了20多年,还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学生!”也有急功近利,寄望过高,最终不免失望,住不多久便折身回家的。但是,另一方面,“五四”开始的新文化运动在青年学生中已发生明显作用,扩大了他们对社会重造的幻想和信心。在他们中间,正聚集起一支新的生力。英文系的陈炜谟、德文系的冯至,哲学系的杨晦,都是学生中著名的高材生。沈从文先后结识的朋友,除陈炜谟,还有刘梦苇、黎锦明、王三辛、赵其文、陈翔鹤等人。因缘时会,沈从文也成了北京大学不注册的旁听生。他领过国文讲义,听过日语课,也间或去听历史和哲学。此外,蔡元培始终坚持学术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选聘教师不拘一格,只以能力学识为标准。梁漱溟当年参加入学考试,未被录取,不久却被聘为哲学教授;陈独秀、胡适、李大钊、刘师培可以同时在北大任教,连著名保皇党人辜鸿铭也被邀请讲学。蔡元培倡导的“门户开放”和“学术自由”,酝酿成一种巨大社会动力,对中国社会后来的发展产生了极为广泛而深刻的影响。它对于中国现代文化学术史的意义,决不亚于黄埔军官学校之于中国现代军事史、战争史。
沈从文后来这样回忆辜鸿铭来北京大学讲学时的情景:辜先生穿了件缃色小袖绸袍,戴了顶青缎子加珊瑚顶瓜皮小帽,系了根蓝色腰带。最引人注意的是背后拖了一根细小焦黄辫子。老先生一上堂,满座学生即哄堂大笑。辜先生却从容不迫地说,你们不要笑我这条小小尾巴,我留下这并不重要,剪下它极容易。至于你们精神上那根辫子,据我看,想去掉可很不容易!因此只有少数人继续发笑,多数可就沉默了。这句话给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这句话对当时在场的人,可能不多久就当成一句“趣话”而忘了。我却引起一种警惕,得到一种启发,并产生一种信心,即独立思考,对于工作的长远意义。①
尽管有了听课的自由和权利,沈从文仍想成为正式学生,获得一张大学毕业文凭。这一年的秋天,他曾参加过燕京大学二年制国文班的入学考试。可是,考试时却一问三不知,得了个零分,连预先所缴的两块钱报名费也被退回。从这时起,沈从文对正式入学死了心。于是,他一面时断时续地在北大听课,一面在公寓那间“窄而霉小斋”里,开始无日无夜地伏案写作。文章写成后,就壮起胆子分别向北京各杂志和报纸文学副刊寄去。然而,这些文章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音。后来他听说,当时《晨报副镌》的编辑在一次聚会上,将他投寄该刊的十数篇文章连成一个长条,摊开后当众奚落说:“这是某大作家的作品!”随后把文章揉成一团,向字纸篓里扔去。虽然文章无发表机会,沈从文却没有气馁。这个“乡下人”,虽温良柔弱在外,却顽强倔强于内。他确信别人能办到的,没有理由认为自己就办不到!他明白自己在通向文学之园的路上,根底极差;又毫无派系可供自己攀援,应分比别人要多受些磨难。今天没有希望,只要明天还可望办到,自己就没有中途罢手的理由。
我依了《新青年》、《新潮》、《改造》等刊物提出的文学运动社会运动原则意见,引用了些使我发迷的美丽词令,以为社会必须重造,这工作得由文学重新开始。文学革命后,就可以用它燃烧这个民族被权势萎缩了的情感,和财富压瘦扭曲了的理性。两者必须解放,新文学应负责任极多。我还相信人类热忱和正义终必抬头,爱能重新粘合人的关系,这一点明天的新文学也必须勇敢担当。我要从外面给社会的影响,或从内里本身的学习进步,证实生命的意义和生命的可能。①
沈从文传--窘困与“独立”
窘困与“独立”
1923年12月,鲁迅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文艺会讲里,发表了题为《娜拉走后怎样》的讲演。在这次著名演讲里,他说:“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②
鲁迅所说的危机,其时正降临到沈从文身上。
在沈从文寻求知识、实现理想的路上,远不只是“入学无门、旁听有份”那样简单轻松,他付出的是比这沉重得多的代价。他是为着生命的独立,争取自己支配自己的权利而来北京的。可是,他的双脚一跨入北京,就立即面临经济来源断绝的巨大威胁。还在他来北京的路上,车过武汉时,从保靖军需处支取的27块钱就已花光。亏得在车上遇见一位陆军部的小科长,攀谈中对方得知沈从文原为行伍中人,刚刚脱出军籍。大约是出于同类相怜,借给他10块钱作路费(当然是不作沈从文归还打算的)。当他和姐夫田真一第一次见面后,摸摸身边,只剩下七块六毛钱。他竟大着胆子在北京住下来了。也许,最初他还寄望于陈渠珍提供资助,这希望到后却成了泡影。或者陈渠珍原先的承诺不过口头说说而已,或者是沈从文离开保靖后不久,陈渠珍自己就陷入了政治、财政方面的困境。其时,沈从文的大舅正在北京香山,帮助熊希龄筹划香山慈幼院的建设,但也没有能力给沈从文提供长期援助。最初两年半,沈从文就是在这种经济来源完全断绝、无望无助情形中度过的。冬天零下十多度的严寒,无论是在酉西会馆,还是在银闸胡同公寓,住处都没有火炉。一身单衣、两条棉被,就是沈从文的全部过冬之物。吃饭更成问题,常常在有一顿无一顿情形中,支持着最初阶段的学习。
从今天看来,这简直是一个令人无法想像的奇迹!在这种情形下,坚持十天半月虽然也不容易,尚不难想像。可是,这种日子前后竟持续了两年半!他是怎样坚持下来的?这个问题一直困惑着我。1981年,当我在北京向沈从文问及这段往事时,就立即提出了疑问。他回答说:“第一是靠朋友的帮助。当时住北大附近公寓的相熟同学间,几乎过着一种原始共产主义生活,相互接济是常事。陈炜谟、赵其文、陈翔鹤对我很关心,我常和他们一起在沙滩附近小饭馆里同座共食;燕京大学也有熟人。董景天(即董秋斯)是我在那里最先认识的朋友。他是姐夫田真一中学时的同学,后来成为共产党员,解放后当过周恩来总理的外交秘书。由于他的介绍,我先后认识了张采真、司徒乔、刘庭蔚、顾千里、韦丛芜、于成泽、焦菊隐、刘潜初、樊海珊等人。当时,董景天是燕京大学学生会主席,按惯例兼任校长室秘书。我去燕大时,晚上就睡在他独住的小楼地板上。他曾当掉自己的西装,特地为我买了一双新鞋;在北京农业大学,因表弟黄村生关系,认识了30来个湖南同乡。表弟住处,两个房间共16个床位,只住八人,他们联合自办伙食。每人每月可得25元公费,农场自己栽种的蔬菜瓜果,收获时每人可分到一份。那里的大白菜种得极好,每人每年可得200斤。到手后,齐埋在宿舍前沙地里。千八百斤卷心菜,可供几个人三四个月消费。农场里的鸡蛋,凡属园艺系的学生,每月按人分配一定数额,可以市场一半价格购买。每到无可奈何的时候,我便成了他们的“不速之客”,在那里留宿三五天是常事。……八个朋友毕业后返乡,北伐高潮期间,其中六人作了县农会主席。随后“马日事变”一来,在国民党“清党”时一同牺牲了。燕京大学的朋友,除董景天,后来也陆续死于中国社会的各样变故里。
“第二是靠当时的环境,照清廷规矩,举子入京会试,没有钱,可以赊帐。到民国初年,虽然科举制度已经废除,其遗风犹存。凡住北大附近公寓的穷学生,在公寓和小饭馆吃饭,照例可以欠帐。汉园公寓附近,有一个卖煤油的老人,为人善良,极富同情心。我们不仅可以向他赊煤油,还时常跑去对他说:“我们是学生,没有钱,能不能借给我们一点?”老人手头方便时,也总借我们一块两块。……到30年代,我从上海返回北京,到沙滩附近走走时,还看见我们当时常去的那个小饭馆的欠帐牌上,写着‘沈从文欠××元’。”我问他:“那您有没有去归还欠帐?”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当然没还。”
“也许我生活里遇到的好人太多。在我走投无路时,总是得人相助。北河沿一个公寓,1924年我在那里住了三个月。公寓的主人十分喜爱文学,知道不少文学知识,对弄文学的朋友有着十分古怪的同情。与他熟悉后,便拉你到他房间里去,看墙上挂着的许多著名中外文学家的照片或画像,如拜伦、高尔基、陶渊明、李长吉……,还能一一说出这些作家的根底,他总是想方设法和住在公寓弄文学的人接近。如果某报副刊上,登上某位房客的一首诗或一篇小说,他一发现,就赶紧拿了这份报纸,向公寓里各位生熟房客报告。
“‘先生,你瞧,这是咱们院子里某号某先生作的。这是一首诗,写北河沿儿大树、白狗,写公寓中抽苗的茨菰、天空中带哨的白鸽、厨房中大师傅油腻腻的肥壮,七个韵脚,多美的诗!’
“他从这种行为中得到快乐,似乎比一时得到房客一个月的租金还要多。每到某位房客应交房租饭钱时,他就走到那人房间去。虽不说话,对方已经明白他的来意。只要你同他说起古今中外文学家遭受厄运,而后又在危难中如何遇到一位贤主人的轶事,他就会从古来世界上的事情,联想到眼前的事,总不免叹一口气,不仅不再启齿要钱,反倒在吃晚饭时,特意将菜开得丰富一些,尽你把帐欠下去。他开公寓的本意,是要赚一点钱的。可是如此一来,到后终于折本倒闭了。”
原先无法想像的奇迹成为似乎可以理解的现实了。然而,所有的日子并非全像上面所述那样充满中世纪的浪漫。沈从文仍然经常处于没有饭吃的境地。饿急了,他就扎紧裤腰带,到现在的儿童剧院对面——当时那里扎着布棚子,有各种吃食出售——看别人吃饭;或者带着极羡慕的眼光,看着一些北大教员乘坐私人黄包车从学校出来,而后渐渐远去。……他也曾想到过半工半读,跑到各个小工场去打听,或是写信寄到各处去询问,措辞极其谦卑,条件也极为低廉,结果却总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