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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晓毅 当前章节:147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亦舒却倔强地在为子君寻找第三条出路。

香港子君的故事,明显看出她在为自己的写作面对现实,却又不至于丧失女性的特征作努力。

她笔下的子君离家之后,要不回来也不堕落,只有摆脱对男人的依附,自力更生。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香港的子君就曾几乎崩溃。

无论什么人,在环境困难的时候,都会想到死。

但同是女性的唐晶却提醒她:要做一个坚强的人,想的是如何改良环境。

毕竟时代不同了,智慧的女性已不在少数。

是的,这一代的女性踏上自我解放的征程,由自信到自强,已成功地跨越人生两个驿站。

当然,还有一个驿站在女性的生命中至关重要。它可与事业平分秋色,那就是婚姻和爱情。

不过,在《我的前半生》里,它并不再构成重点话题。

从《我的前半生》里,我们可以看出亦舒的妇女观,也可以看出她对现代女性的出路与命运的关注。

而这一切,不可能没有男性的形象参与其中。

男性的任意所为,是那些被称为白领丽人的女人们所面临的最大的精神压力。所以亦舒不惜把他们漫画化。

她几乎是极力去挖掘男性的很琐来实现对女性的礼赞,读来令人深有感触,虽然还达不到鲁迅作品中所蕴含的摧枯拉朽的力度。

《伤逝》中的涓生脆弱自私,居然以“人是不该虚伪的”为遁词,说出了“因为我已不爱你了!但这于你倒好得多,因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但在子君死后,他却永远地忏悔和悲哀着:“我想到她的死…我看见我是一个卑怯者,应该被控于强有力的人们,无论是真实者,虚伪者……”中国的知识男性觉悟到这一点,在当时无疑很具超前的意义。

香港的涓生也承继了他的前辈的自私和卑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却更缺少担当。

他居然可以这样对毫不知情,毫无感觉的子君说:

“子君,我已找好了律师,从今天起,我们正式分居,我已经收拾好,我要搬出去住了。

“你不知道?你竟不知道我外头有人?天呀,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连安儿都知道,这孩子没跟我说话有两三个月了,你竟然不晓得绒一直以为你是装的。

一下子便残忍地宣告了他们十三年的婚姻结束。

这对子君是很不公平的。

并不是说子君不求上进的大安主义没有错,虽然唐晶说的也有道理:“跳探戈需要两个人,不见得全是史涓生的不是。”但是,这十来年,涓生从来没有鼓励子君与他携手共行在漫长的人生路上。

他患了婚姻疲乏症,干脆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到外头寻找新鲜感去。

因为嫌子君呆板,十几年如一日,他便找了一个当演员的情妇,相貌一般,素质不高,但演技尚可。

史涓生和她一起上《秘闻》周刊,控诉子君的“无才无德”。

这一着,倒让伤心欲绝的子君萌发了要好好活下去的念头。因为“世事往往如此,想回头也已经来不及,而使你肯沦为劣马,也不一定有回头率在等着你。”

没有一生一世的事。子君的转折点到了。

这样的男人,亦舒这样去“糟蹋”还不算,最可笑的是描写他想“覆水回收”的那一段。

当子君还是他的妻,他只觉得她没有味道,像块美丽的木头,一点生命感也没有,就将她一脚踢出门去。

当子君不是他的妻,在社会上历炼得活色生香,人见人爱时,他居然敢说想回来和子君复婚。

这一下轮到手君不认识他了,真后悔当初怎么会挑了这么一个卑微的男人。

她不是一只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史涓生觉得她无能,立刻快快滚开;史涓生发现她有药可救,又赶快爬回他身边——但偏偏,潜意识中史涓生就是这样想的。

多么悲哀。不不不,于君到这时已很明白,她不必再回头,这一仗打到最后,原来胜利者是她。

河东,河西,世事如棋。

出来外头挣扎的一年来,子君已看尽了世上的男人。有自私的,有龌龊的,有善良的,有识趣的,有不同文不同种的,也有温文大方得体的。

但是最值得咀嚼回味的是活生生的唐晶和子君本身。

“他妈的,你跟我比?你是谁我是谁?我在外头苦干十五年,你在家享福十五年,现在你想与我平身7”把“国骂”都使将出来的是唐晶。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霄。”情意绵绵地在闹市念诗的也是唐晶。

子君也不逞多让。

听到“离婚”一词便惊慌失措得如堕下无底深渊,身体飘飘荡荡,三魂七魄晃晃悠悠,无主孤魂似的可怜巴巴的是子君。

自食其力,活出七彩,捏一串小泥人就唬得鬼佬一愣一愣的也是子君。

精彩是精彩了,不幸的是结局又落入老套子里去了。

亦舒这边厢在控诉“婚姻如黑社会,没有加入的人总不知其可怕,一旦加入又不敢道出它可怕之处,故此内幕永不为外人所知。”

那边厢却又迫不及待地把唐晶、子君、包括子群都送进婚姻这个耸人听闻的“黑社会”里去。

《我的前半生》最让人失望的是那结尾的一场“美丽的邂逅”。

邂逅是一份惊喜也是一份忧伤,是一份感动也是一份失落,是一份牵挂也是一份快乐。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客。不相识的人,不经意地邂逅,彼此相视微微一笑就已足够。然后各奔东西,如飘萍各自流转,经年之后再回首,心中自有一份莫名的感动。

遥想当年,诗人崔护在春游时,邂逅一美丽女子,一见钟情,但却把爱埋藏在心底。翌年复往寻访,只见亭台依旧,却不见伊人。感慨之余便题诗于门上: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遂成了一阂千古佳句,自唐代流传至今。

这样的邂逅,多么让人荡气回肠。

但是,子君和翟有道这么一邂逅,等于撮合了一段不知祸福的缘分,令人深觉无味。

这样的结局当然不会比在子君独立生活得很好时要然而止,更有袅袅余音的味道。

亦舒在此,考虑市场的需要比考虑作品的意蕴要多,这是毫无疑义的。读者一向喜欢大团圆的结局。女主人公终于一伸冤屈,扬眉吐气,且找到一个完美的如意郎君,多么的振奋人心。

读者喜欢这调调,作者就要跟着读者的意愿走。流行作品的基础是在读者的口味上。

这就是亦舒的子君和鲁迅的子君另一种的不同吧?

亦舒传奇--荒诞人生

荒诞人生

她走得那么突然,像是蓦然消失在空气中,似科幻小说中那种踏进第四空间的人,咖啡还在冒烟,香烟吸剩一半,人忽然无影无踪,永远不再出现。

                       亦舒《曾经深爱过》

人生是荒诞的——

卡夫卡说。

生命是一个幻觉——

亦舒认为。

“劝君歌少息,人生亦如此”。

为了生存温饱,为了功名利禄,人类何尝不是在苦中煎熬,来的来,去的去,一代又一代,在周而复始他重演生命的悲剧?

自然,如宗白华那样从美学的见解看世界,已是一种难得的达观:

我生命的流

是琴弦上的音波

永远地绕住了松间的秋是弦月

                         《生命的流》

绝代的天才

从人生的愁云中

织成万古诗歌

                         《诗人》

生命的河

是深蓝色的夜流

映带着几点金色的星光

                         《生命的河》

诗情、乐韵、明月、星光,生机盎然,美丽空灵,对前程充满新鲜的憧憬,对人生自我觉醒式的探索,错愕而不困惑,忧郁而不悲观。

于亦舒来说,人间诗意的亮色在她作品的悲观背景上是非常朦胧的。

王国维的《采桑子》,也许更堪表达她的无奈情怀: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薄。”

也许,东方有曹雪芹的《红楼梦》,西方有加尔德隆的《人生如梦》,他们的鸿篇巨制使这一古老的人生咏叹成为人类生活的一个基本特征。

人的存在是荒谬的,生命是一个幻觉,我们在《曾经深爱过》感受最深的就是这一点。

他们曾经深爱过,她还是他生命中的奇迹,但是,当有一天,在他工作结束回来后,她却不告而别。

这是周至美和利璧迦的故事。

作品就是从寻找“逃妻”开始的。

荒诞的气氛也是从一开始就有,并逐渐加浓。

从遥远的鞍山回来,结缡八年的妻子应当在家的时间不在家,周至美竟然能安心熟睡。

第二天如期回公司上班。

其间他们那么长时间没有交流沟通,他竟然已习以为常。

当知道妻子已离家多天,工作也早辞了,他也不会到处去找,他还要到匹兹堡出差,工作要紧。因为:

“我也不过是人家伙计,地位高些薪水氛友,并不代表我可以不听命于人,假使有朝一日做了老板,更加要削尖了脑袋去钻,有什么时间寻找逃妻。”

典型的被“石屎森林”异化了的人。

说起买楼置业,他非常的精明,但看身边的人却如雾中花。

结婚八年,他没有把妻子带出去介绍给好朋友,没有和妻子再照过相,没对记住她的生日,不知道她的爱好,不关心她的一切。

他并不把老婆放在眼里,或者更可以说,他不把女人放在眼里。

“女人!一边幻想去到满布毒妈的黄沙地,一边忘不了美容,还希冀她们做什么大事?”

这是他对妻子美好憧憬的沉重打击。

利璧迦便不再跟他说什么了。

他不认为她有什么不满足的。

两个成熟和独立的人因爱情结合在一起,又早早决定不要后裔。两人都各有工作,在必要时又可互相扶持。这样理想的关系,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毛病。

他忽视了精神上的需求。

都市人大多神精衰弱,谁敢说与精神关怀少无关。

反而是局外人一针见血,私家侦探小郭说得好:

“是,如果她是一只猪,有吃有穿已经可以睡得着,但令夫人显然是个较为敏感的女子,她对生活的要求,显然要比一只诸多。”

多么搞笑,真是一出如假包换的都市荒诞剧。

对都市知识分子病态生存的表现、嘲讽和调侃,《曾经深受过》有充分的描述。

都市生活的欲望化和功利化,像飞速急转的漩涡,要么把人疯狂地吸卷进去,要么把人无情地抛晾一边。从而造成人与人之间的疏离。

如果说,周至美是前者,利璧迦就是后者。

都市生活看似丰富其实单调,利璧迦的内心生活着似单调实则丰富。这就形成了她和周至美所代表的物质世界的格格不久。周至美的冷漠,那种久侵功利两导致审美钝化的冷漠让她不寒而栗。

那么,是忧郁的她自绝于那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拒不接纳她?

亦好把这个人物写得那么恍惚,氛围也是恍惚的,结局也是恍惚的。

然而,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惚兮恍兮,其中有意。

这篇小说写得那么的荒诞,以至在一些细节上,也没有脱出这种早已设定的氛围。

周至美为利璧迦出走的事烦心,正委屈着,不懂利璧迦为什么要走。另外两个早已心仪他的女性偏偏同时杀上门来,为他争风吃醋,对驾起来。

书中写道:

这情形真是蛮有趣的:金发的女郎说国语,黑发的女郎讲英语,两人都发音准确,无懈可击,闭着眼睛,再也分不出她们谁是洋人谁是华人。

这该当是错觉吧。迷乱的大都会生活不仅导致人神思恍惚,还频频使人产生错觉。慢慢地,错觉逐渐演成错误。

利璧迦的出走,无疑是对感觉良好的周至美的一个沉重的打击,这是现实对错觉的一种讽刺。

这是很有心理深度的一笔:利璧迦出走竟然是去读书!

学校在纽西兰,在南半球的一个国家,人民以牧羊为业,由两个大岛组成,非常宁静安定。

都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假面舞会,喧闹嘈杂,光怪陆离,即使面对面,谁又能识得出对方真相?真作假时假亦真,利壁边受不了,所以她要逃逸。

她清醒了,周至美还生活在错觉中。

或者,人有时需要错觉欺骗自己?

错觉中,利璧迦还会回来。

整个晚上,听见有开启大门,锁匙叮叮当当,门开处,正是利璧迦,人有点憔悴,但水灵灵的大眼睛,正似当年我第一次惊艳般动人,我抓紧她,她退后。

可在现实中,他不仅失去了旧爱,也失去了新欢。

周至美和邓永超,是另一个故事,恍惚的成分仍然存在,但更多的是“欢也零星,悲也零星”。

开头还算得上是带着一丝美丽的错觉,结局却是人生如梦的愁云惨雾。

他们在酒吧相识,周至美已半酣,看到她穿件黑色的衣裳,背影苗条,微侧的脸,肤光如雪.不觉脱口而出叫起来:“利璧迦。”

他以为她是他的“逃妻”。

第二天才知道她是他工作上的拍档。

一场缘分由此结下。

她的身份很神秘,这当然是亦舒有意为之,自始自终,这个故事都是“一梦均天只惘然”。

周至美对邓永超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是男是女,却通了好长时间的信。这又是一种荒诞。

他们的工作倒是实实在在的,在鞍山,为了自己的民族做事。

她爱她的土地,爱她的同胞。当有人问她:你是香港人还是本地人?

她马上以一种温柔的、肯定的语气回答:“人,在任何地区、任何时间,永远只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有知识的人,另一种是没有知识的人。”

这是她和利璧迦最大的不同,虽然她们都是有独立思想的人。

看在周至美的眼中,香港的她和鞍山的她,却像人生般变幻无常,一刹那换一种风景。他倒底是不了解她。

一个人要了解一个人,应该是很难的吧?亦舒说,人心都是一个黑洞。

《红楼梦》中,贾宝玉和林黛玉相知极深,但在爱的过程中,依然误会重重。

周至美应该为此懊丧:他曾经爱过的人,都不被他真正认识。

最终她们都离他而去,他一个都留不住。

他也看书,但没有生活情趣,所阅读的也不过是科技报告。

而作为流体力学专家的邓永超博士,看的是《红楼梦》中之诗词歌赋,《红楼梦》中之神话传奇,《红楼梦》中之薄命女子。

即便是利璧迦,也钟情于《国家地理杂志》。

这一代的女人太独立,所以她们孤独。

连名字都掉转来用,他叫至美,她叫永超。

荒诞的汁液在四处流淌着。

更荒诞的是,邓永超也是一个别人的“逃妻”。

怎么会是这样的?

小郭说:“很奇怪,这一阵子的逃妻特别多,仿佛受潮流影响,从前一言不合,至多大打出手,相敬如宾,现在似乎讲多一句都嫌烦,收拾行李,一走了之。”

是不是也应该归到女性的独立性里面去’!

经济不独立,精神不强壮的女人能那么潇洒地迈出家门?

七十多年前的子看并不是没有试过,但等待她的,是彻底的失败。

但邓永超和利墨边走了出来,却都能找到她们想要过的生活。

男人!她们身边的男人骨子里并不尊重女人。

表面是表面,必须做得好看,以示风度:替女人点香烟、拉椅子、披风衣,在工作上忍让女人,但是碰到关键性的切身问题,立即原形毕露。

因此亦舒言词谆谆:人切忌早婚。年轻时性格尚未定型,根本不知道爱恶在什么地方,认为好人一个,即能做伴侣一世。

但当男女主人公都思想成熟,性格稳定之际,她又“狠下杀手”,让女主人公魂归天国。

周至美和邓永超才刚刚有点头绪。

是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很难发展下去烟为一个人在一生之内做好一件事已经足以自豪,而永超,第一是工作,第二是孩子。她已心力交瘁。

她很温柔地对周至美说:

“打第一日在酒吧见你醉倒,我就知道你对男女之间的感情尚有憧憬。你还认为女人会得痴痴地等男人回心转意,而被追求的女性应当像雾似花,若即若离,使些小手段来添增情趣。……一切都过时了…,女人已经不再哭哭啼啼渴望一嫁再嫁,我们有工作有地位,并不希企在男人身上获得什么思惠,你的思想再旧没有,好像一个穿古装的书生。”

嗯,在《我的前半生》中,于君为什么不晓得像她那么明智地去思想?

矛盾的亦舒。但这也正好体现了她的多面性:以不同的人物构成不同的故事,用不同的笔调抒写不同的人生。

《曾经深爱过》中最具亮色的部分是鞍山老魏一家子的故事。

老魏是国家的栋梁。一句“总要有人留下来”,便一直留在了鞍山,本来马上可以起程前往美国发展的。

魏太太直率朴实,尚存有旧时的温情,不比现代城市人,各扫门前雪,隔壁有人跳楼也视若无睹。

那一顿卤面出自她手中,无疑是给周至美和邓永超带来了无限的温暖,那时鞍山正冰天雪地。

平民化也有平民化的好处,但有多少人能够领略?

平凡总不如精致撩人心扉。一回到香港,周至美做的是芒果市甸。

朴实的生命,有旺盛的活力。但放眼现今都市,经历过千疮百孔的感情生活之后,谁又能拥有健康的一切——包括身体、生活、心灵。

亦舒发了那么多的牢骚,也无济于事。

生命仍然自顾自地走着。

亦舒传奇--缺憾人生

缺憾人生

宜室不相信她也曾经做过小孩子,记忆中没有那回事,她好像一生下来已经是琴瑟的母亲,李尚知的妻子,童年及少年一切,是她看小说看多了,学着作家假设出来的情节。

                        亦舒《西岸阳光充沛》

对生活,不可无悄地悲观,即使困难压身也毋须害怕,重要的是鼓起勇气,知难而进;

对事业,要热爱它,有责任心,有上进心;

对爱情,要慎之又慎,对人对己负责;

亦舒常常在作品中夹叙夹议地说出许多“警世恒言”,作品有时就成了作者的传声筒。

她借地笔下的人物的口,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对人生,对社会,对一切的一切形形色色的看法。

亦舒小说中的语言很有个性,典型的“都市文体”——简单的陈述句或判断句,跳跃的结构,感性的文字,冷凝的感情,组成一种简洁明了而又动荡不定的印象。

但这是总体的感觉,涉及到具体的人物语言,却给人大同小异之感——男角的语言和女角的语言差不多,成年人和孩子的语言也差不多。

慢慢就成了固定的模式,融进了流行的商业运作漩涡之中。一如她写有缺陷的人生,结果总是身不由己,或者无可奈何。

活在世上,有些东西可能轮不到你选择,你只能按照命运既定的安排,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抗争有时候仅仅是一种姿态,一种祈祷。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其间的酸甜苦辣。

天空不是只有阳光与乌云,人间也不仅限于黑与白。

阳光可以令人振奋,带来希望;无聊的东西则让人讨厌,促人放弃。

最难办的是处理那些可有可无、可大可小、可多可少的人情与事理。

放弃吧,深觉可惜;不放弃呢?它却又令你陷入勉强应付,疲于奔命,碌碌无为的人生境地。

于是,香港另一女作家便惊呼:

“我们是不是已处在一个鸡肋世纪?生活上有着太多太多食而无味、弃之可惜的人情与事物。上至婚姻、事业,下至中午时分匆匆吃下肚的那个饭盒,都可能是鸡肋。怎好说了?”

她已经清醒地认识到了,“这是一种不见眼泪的悲伤,这是一种不见血肉的折磨。”

即便是拥有,也未必能感受到幸福,有时人是无法忍受失去罢了。

亦舒也一早捕捉到了人生中这种无时不有的“鸡肋状态”,将它的面纱无情地撕下来,营造了一段段有缺陷的人生。

西岸真的阳光充沛?

小说的名字是这样,光明之中满怀希望。但且慢,中国不是还有一句成语叫名不符实吗?

汤宜室之所以差点成了移民潮中的牺牲品,完全是随众心理在作怪。

人类有些方面总摆脱不了动物性——群羊总是跟着头羊横冲直撞,不管前面有什么路;大雁一只只总是排成“人”字形队列飞行,孤雁往往没有信心飞向远方。

是的,有时候成年人的智慧,竟远逊于小孩子。

圣埃克絮佩里的《小王子》是一个童话故事,却被称作‘储成人看的儿童书籍”。因为它通过小王子的眼睛来看成人世界,发现大人们全在无事空忙,为占有、为权力、为虚荣、为学问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活着。他得出结论:大人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

这真点中了《西岸阳光充沛》里头的“大人们”的死穴。

相反孩子们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就像小王子所说:“只有孩子们知道他们在寻找些什么,他们会为了一个破布娃娃而不惜让时光流逝,于是那布娃娃就变得十分重要,一旦有人把它拿走,他们就哭了。”

孩子们并不问破布娃娃值多少钱,它当然不值钱啦。可是,他们天天抱着它,和它说话,对它有感情,它就比一切值钱的东西更有价值了。

但大人们则不,他们在衡量什么事物时,看中的是它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实际利益,而不是它在自己生活中的意义。

许多成人之可悲,就在于失去了孩子时期曾经拥有的真性情。

怪不得亦舒说:“如果没有孩子们,整个世界恶臭且沉沦。”

但她们长大了,会否也过上一种缺憾人生,像汤宜室和李尚知他们一样?

《西岸阳光充沛》中,每个人心头都有缺憾。

汤家姐妹的父母并没有白头偕老,父亲在外面另外有家有子,母亲抑郁成病,早已魂飞天外。

妹妹汤宜家在异乡漂泊经年,貌似成熟稳重,潇洒时髦,其实一肚苦水只有自己知。

姐姐汤宜室有一个安宁平和的家庭,但这个家庭是经不起折腾的,一旦和整个香港社会世纪末的“悬空”状态挂上了钩,它也随之悬空起来,并差点解体。

汤宜室无疑是一个独立、成熟和富有魅力的职业女性,在她聪慧、练达、咄咄逼人的现代风采之中,本来是内蕴着一种悠然自得的处世心态的。

但一声“我要移民”,却把一种尚算幸福、平稳的生活格局打破了。

亦舒很想借此展示现代都市现代人中,寻找各种转机,而不肯拘于命运一格的现代心灵。

而我们所看到的,却是情感和家庭在转机中的脆弱以及人性的自私与不可靠。

移民是汤宜室选择的,丈夫李尚知只是勉为其难。他们是相爱的一对。

是宜室亲口对妹妹说的:“有时公务缠身,家中两个孩子又闹,辛苦得要命,简直似熬不下去,一想到尚知对我这么好,体内似有能量暖流通过,又撑过一关。”

但环境变动,以前的相知相爱变成了相怨相拗。

为着对妻子的爱,对家庭的责任,李尚知放弃了前半生的成就,陪伴妻女移民。没想到在彼岸重新创业如此艰难,他只得独自奋斗,做起“太空人”。

李尚知有逃避的倾向,汤宜室何尝不是心猿意马。

在阳光充沛的西岸,她邂逅了初恋情人英世保。

又是那无处不在的邂逅。亦舒总是靠邂逅来让自己“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故事峰回路转。

邂逅是美丽的。

它没有“一川烟草,满城风絮”的绵绵愁怨;没有“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西楼,望断天涯路”的苦苦守候;也没有“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切切相思。

但邂逅很少能带来幸福。

它像流星,只在你眼中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华;它如清风,只在你的生命之湖中划过一波轻微的涟漪。

开花或许能开花,但很难结果。

汤宜室毕竟还是明白的,于是她替英世保当“冰人”,介绍了自己的女朋友。

她有自己的丈夫,女儿,然而在西岸的阳光下,她是失落的。

但这也无可奈何。人到中年,她并不想有更大的改变了。

兜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从香港移民到西岸,又有什么分别?

相似的大学宿舍,一般的菲律宾籍女佣,差不多的家私,熟眼的布置。

李尚知下班回来,也同往时一样,一只手放下公事包,一只手解领带,一边嚷嚷:“可以吃饭了吗?

同从前几乎一模一样。

人类是这样害怕变化,誓死维护原有习惯。

然后,星期二变成星期三,九月变成十月……一年又过去了,一辈子也快过去了。

任何恋爱都会远去,“良辰未必有佳期”,人生原是一场难分悲喜的戏剧,原是一种哀乐相生的情怀。

惟其有喜乐,才有感觉的永恒;惟其有悲哀,才是存在的真实。

人淡如菊,本应有一种浑不可说的禅意在其中,可对干乔来说,那是一种至深的缺憾。

跟《西岸阳光充沛》相反,《人淡如菊》是映照于英国阴冷的月色下。

而且,那是乔的初恋。

初恋往往是最浪漫的,但这浪漫一如朦胧的月夜,容易淹没真相。

乔的人生就像她在图书馆里捧着的一本书,命运却将它装订得极拙劣。几回起落,青春就成了一只仓皇的飞鸟,那么的令人惆怅。

爱情就是这样,只要美好,就不怕短暂,好好地相爱一天、一月、一年,远远胜过了无爱厮守的十年、二十年、几十年。

从来不以为昙花一现的爱情太短暂,短暂得使人哀伤。只要它真正绽开了美丽的花朵,那就是实现了幸福的人生,爱的瞬间就有了永恒,永不消逝,永不漏灭了。

席幕蓉就写过这样的诗:

其实我盼望的

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

我从来没要求过你给我

你的一生

如果能在开满了振子花的山坡上

与你相遇如果能

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

那么再长久的一生

不也就只是就只是

回首时

那短短的一瞬

                         《盼望》

乔当初也是这样想的。

她爱上了她的英国老师比尔。但因为他有家庭,她回到了香港。

可是呵,爱情往往使人成为一个无厌的贪婪者,无边的烦恼由此而生。

在亦舒的小说里,白头偕老常常只是一种善良的妄想。

即使是坚定不屈,即使是明慧过人,也摆脱不了某些压力,某些变化。

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他们也曾陶醉过。但终于相属,他们似才明白,他获得的自由注定是短暂的,她想与之相守的爱情也注定不能长久。

这是现代人中最常见的过眼云烟式的爱情。

以至有哲学家说:“爱情常常伴随着遗憾,没有遗憾的爱情是没有的,人可悲的是就连这种遗憾有的也碰不上。

在长长的一生里,欢乐总是乍然一现就凋落,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时光。

终于,情境全非,人去屋空了。比尔忧伤地离开了乔。

乔也再次回到了香港,她平平淡淡地结了婚。

嫁的是张家明。(又是家明,亦舒最喜欢她的男主角叫家明)。

婚前,他们并没有恋爱过。乔觉得她是一只棋子,家明安排了一切,她的将来,她的目前,甚至她的过去也在他的掌握之中。

她最温柔、最易疼痛的那一部分,最圣洁遥远,最不可碰触的年华,都已随风远逝。

总有回首的时刻吧,真的爱过,分离后也不会忘记。有一天在阳光下,乔忽然回眸:我不后悔与比尔纳梵在一起的两年了。那是一次恋爱,真的恋爱。而现在,我是幸福的,我似乎应该是一个毫无怨言的人。

几乎所有的诗人都认为爱情是一杯苦酒,爱情总是带着忧郁的色彩的,爱情的动人之处主要是在它的悲剧力量。而亦舒,却宁愿把它称作人生的炼狱。

从电光火石,激情澎湃,到郁郁寡欢,无可奈何,爱情婚姻的道路难道无一例外?太多太多现代都市人的矛盾人生,缺憾人生了。

亦舒以其锐利的艺术触角和丰厚的世事阅历,线条简洁地勾勒出一幅幅人生图景。

种种人生状态的把握,往往突破了言情小说的某些框框,进入到人生本质剖析的某个层次。它留给读者的思考与回味,当然非一般流行小说可比拟。天涯芳草

亦舒传奇--花解语

花解语

我喜欢花,一大片一大片的花,同一种类,同一个颜色。

我喜欢的花,是为了生存而生长的花,不是活着供人欣赏的花。

在都市里活的东西太少……一座座的钢骨水泥残杀了很多美的东西。

                        亦舒《花》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能够为我们察觉和欣赏的美景可喝多矣。这些美景,总是以不同的生机以及变化万千的艳丽、妩媚吸引着慰藉着我们,使我们心动不已。当我们张目凝视时,胸际所涌动的激情与愉悦,常常是文字所不能形容的。

亦舒干脆就不去为此落墨了。大自然的春花秋月,夏荷冬雪,在她的作品中,很少如生命中豁然敞开的一片绿满了天的十里平湖,令我们领略到一点成熟的美丽的忧伤,一种唐末五代的凭栏词境。

细细分辨,才知道飘浮在作品中的凄怆,全由人物的际遇所来,与自然的风花雪月是无关的,即便偶尔的一脉温情,也是借着人事沧桑而引发。

记得写过大江东去等豪迈大气诗词的苏东坡,也写过似花非花之类的婉约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荣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阐。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鸯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三分春色,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水龙吟·杨花词》

苏词赋杨花以生命,借以抒发感情,贴切、婉转、动人,所以历来都赢得评论家的喝彩。如果苏词光是为写杨花而写杨花,毫无寄托的话,虽曲尽其妙处,也不耐读。

不即不离才是精品。

亦舒笔墨似也趋向此种境界:

——一对恋人,走到花园去,走了很久很久,天气极冷,是在早晨,雪没有融,草还是绿的,地面上结冰,草都凝在冰里,走上去就脆脆的踩断了。

他们也是这样踩断了一段来之不易的爱情。

——那个湖湛蓝得醉人,周围的山烟霞散开,空气清晰一如水晶,风景如画。

孩子却说那个湖泊叫迷失湖。

—阳光的确充沛,无处不在,直晒下来,无遮无掩,晒得人两颊生出雀斑,发梢枯燥,双眼迷糊。

—他邂逅她的日子,是一个秋日,整个公园里都是深深浅浅的金、黄、褐,千叶落了一地……

如同他们后来散落得不可收拾的感情。

—面前是座典型的中国古代建筑物,占地甚广,隐隐的亭台楼阁向后伸展,不知有多少进,都这在百年大树之中,无数鸟鸣与清新空气使人觉得恍如进入仙境,但毕竟红墙绿瓦都旧了,且有三分剥落,细细观察之下,木梁也蛀蚀得很厉害。

咦,他和她的交往亦是这样啊,她以为她已在爱情的伊甸园,还没真正的开始,爱情已老去。

亦舒从来不为显而写景,即使寥寥几笔,也是为故事的发展埋下伏笔。

“开琼筵以坐花,飞羽筋而醉月”,如此的良辰美景,更是难得出现在她的笔下。

她的男主角在追求女友的时候,自然也送花:

我把吃中饭的钱省下来送花给她:青莲色的房尾兰配白色的铃兰,一小束一小束,亲自踩着雪冒着初春的寒气送到她的宿舍门口。

恋爱时期,再木笃的人也会风花雪月一番。但那么艰难的送法,能维持多久?难道长年不吃中饭?

亦舒是最现实的。

时代的列车走到二十世纪中后期,那种与天地同寿的花日佳期已经荡然无存了。令人不由得怀想那些紫丁香花,那些曲径风荷的清芬。

亦舒心目中的解语花是唐晶、杨之俊、邓永超、花解语、婀娜等那些知道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做的女性。她们都是既想要面包,也想要爱情的人。因为,逼人的一向是生活。

小小的花解语对人性的弱点看得很清楚,当她看到,姐姐(实为母亲)的眼光下聚集I“不是来旅游,而是来定居,一旦安顿,绝不打算走开”的皱纹时,她就明白,她应该开始承担人生的责任了。

她并不需要外婆和姐姐的百般支持,但也没有料到,她们一个为求自保,对她的前程漠不关心,而另一个还酸溜溜地讽刺她。

但她们是亲人,血浓于水,花解语宁愿当天涯芳草。

这个角色不好当,皆因对方是个全身瘫痪,脖子以下都不能动的残废人。

跟姜喜宝一样,花解语也是在出卖自己,所幸的是,对方一开始就很尊重她。

杏子斡并不送花给她,送的是订婚戒指。一个男人肯向一个女人求婚,那是女人最大的荣耀。

尽管他身为残废者,却为花解语做了那么多,还是予人好感的。

在现实生活中,亦舒看到的大都是没有家,却又不屑面对责任嫁“祸”于人的种种现象:

男女双方已订了婚,男方却生异心,订婚戒指要退还,还懒得自己出面,托别的朋友转交,连一句解释都欠奉——《绮惑》

爱上了另一位女性,却还不知道对方的心思,患得患失,却逼妻子送食物过去,以测深浅——《两个女人》。

自己行差踏错,要与妻子离婚,却马上就赶妻子搬出家门,说是不能影响孩子的正常生活——《我的前半生》。

亦舒为此自我解嘲:不相爱有不相爱的好处,没有爱,不会失望,无所期待,从来不曾拥有,不必思量,省得患得患失。

没有爱,也没有担忧,自由自在,毋须时时刻刻展示最好的一面,多轻松。毫无负担,故此可以讲尽天下俏皮话,过程愉快,享受生活。

但这仅仅是曾经沧海后的顿悟了。亦舒或许可以锁住她的笔,却锁不住爱与忧伤。

爱情是人类重大的问题之一,其间云霞雾笼气象万千,极为神秘微妙,内涵无比丰富深造。

因为角度不同,男男女女都只能看到它的某一侧面,很难全面整体地来理解,所以它就成为了一个斯芬克斯之谜,而谜底当然不止是一个两个。

亦舒写了这么多,也希望能够解谜。只不过这是一个真正的大难题。

正因为美的爱情总是短暂的,令人无限感慨,令人伤感满怀,诗人才有诗可写,作家才有故事要说。人如果一直生活在安逸幸福之中,也就不需要去写什么诗与小说了。

亦舒的小说自然没有染上古旧的黄昏气,也没有苦守着孤星的凄清。红袖添香夜读,耳鬓厮磨,吹气如兰,也只是在“碧海青天夜夜心”之类的引用中偶尔联想起。

现在已没有采花的木兰舟了,又让她哪里去找拍舷而歌的船客?

或许,在想象中,还希冀野有蔓草,水有惊鸿,天幕上月如镰刀弯弯,柳梢林头虫吟如歌夜凉如水。

但在面前,却是生命之旅浮生六劫悲欢离合,宇宙人生多少变幻几多隐情,只恨无法在荒原上竞跑,纵是如火如荼,也已开得荼靡。

亦舒自然也有和花结缘的时候,但那是什么样的花呵。

《风信子》里,宋家明种了一花园的风信于,而且是有杏仁香的风信于,遍地遍野的,有着强烈的蛊惑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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