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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晓毅 当前章节:148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它们是有毒的,不合情理的东西总是对人有害。

《曼陀罗》中,那产于印度的花朵更是剧毒,若对车花瓣深嗅,会产生致命的幻觉。

但外表是那么美丽:“那两盆花高三米左右,叶子如丝绒般温腻,花朵大而洁白,像只漏斗,花瓣展开如美丽的衬裙。”

宁馨儿是曼陀罗?很恐怖吧?”

《没有月亮的晚上》花事更盛。

那是一个花花公子追求有夫之妇的头一场攻势。难得亦舒会对一篮花如此描绘:

花篮直径约有一公尺,把女传身体遮去一大半,香气扑鼻,任何女人都会为之吸引,篮里插着振子、剑兰、玫瑰、茉莉、百合、玲兰、蝴蝶兰、夜来香…密密麻麻,深深浅浅,半透明的各式大小花瓣使我伸手接过。

这样子的花,传说中巴比伦空中花园才有的花,送了一天又一天。

有一次,还是昙花。夜阑人静,它静静地开,寂寂地凋谢。足证那是一段短暂如昙花般的感情。

那么短的灿烂。甚至不是把长久积蓄的爱心情愫,开放出最美的璀璨,而仅仅是又一次猎艳。

花儿萎顿了,浪子又想护身而走。他不知道“上得山多终遇虎”,这一个“她”是个劫数。她用手枪伤了他。

再没有花了,有的是互相仇恨。

亦舒的文字第一是犀利,第二是机智,第三是平中有奇,文采自然令人难忘。四大特长合而为一去写情,其震撼程度可想而知。

人非木石,但能读懂“情”字者,则少之又少。

金庸笔下的情,最是令人不忍。曲折错综的情只是令人心焦而已,情至于美,达于痴,终于以死相恤者,更令人啼嘘了。

世人常以有情人成眷属为幸福的标准,殊不知情与理想主义如出一辙,哪问成败!杨过、令狐冲的痴情,程灵素。公孙绿草的殉情,均是以死当作爱的最后完成。

从卿卿我我的情到生死相依的情,其间的距离真有霄壤之遥。

学习感情的极致如同学习死亡、学习哲学一样。为了爱人的一个真正关怀的眼神,连性命都不要了的人,现在还会有么?

没有了,每个人都以自己为重。亦舒作品里最多这样的挖苦: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定是一项艺术,简直是盖万里长城,艰苦的工程。“我不爱他?”黄振华用手,指向他自己的鼻子,“我不爱她,还会娶她?她十年来,就控诉我不爱她。女人们都祈望男人为她们变小丑,一个个为她们去死。她们没想到过,丈夫死了,他们是要做寡妇的。”

                        《玫瑰的故事》

涓生说:“我不想多说了,子君,我不想批判你,但实际上,最近这几年,我在家中得不到一点温暖,我不过是赚钱的工具,我们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我想与你说话的时候,你总是在做别的事情,与太太们吃饭,在娘家打牌……”

                      《我的前半生》

呵,原来一切如那首歌词奇怪的英文歌所唱:

我永远不再堕入爱河,

恋爱实在代价太高,

因此我只预备与你共度一年

我们将在阳光下歌唱,

我们将每日欢笑,

然后我将离开,吾爱,

我将起程走……

花事了。

亦舒传奇--香雪海

香雪海

人们付出高昂的代价,换取他们的理想,成功以后,随之而来的是失去自我,无限的寂寞。

                        亦舒《香雪海》

看多了到处出现的“家明”、“玫瑰”,一个“喜宝”映入眼帘,已有意外之感,那么甜糯的名字,带着一股乡土气息,还有一点江南的秀气。但等到“香雪海”一亮相,那才是大大的震惊。

还以为亦舒对人物的名字不劳费心的,要不,“家明”为什么到处阴魂不散,这本书里刚刚辞世,那本书里却又纵横四海?谁知亦舒到底是古灵精怪的鬼才。

香雪海居然是一个人的名字。

读这三个字的时候,最容易涌起的感觉,是如同看月亮刚刚升起,柔和清澈的光辉,洒在江南的梅林中,把满园的繁花渲染得空檬、缥缈而绮丽。

古书确实有载:江苏吴县之邓慰山,以多梅著名,花时香风十里,一望如雪,清苏抚宋荦题镌香雪海三字于支峰石上。

但偏偏,这个名字的下面,却是一个无情而凄美的故事。

香雪海之死永远会在我们心头泛起怜惜和爱意的微光。

此情可待成追忆。

《香雪海》其实和亦舒的许多作品一样,“主要是表现布尔乔亚知识分子的”,因为她“熟悉的是香港小布尔乔亚式的象牙塔生活。”

但《香雪海》总有一股幽远的芬芳。

这完完全全在于香雪海的气质。

玫瑰就是一朵玫瑰,不是别的;但香雪海,冷峻跋扈的外表却有内心的幽美洒落其上。

她要是一名侠客,似乎就是可以把菊花放在封上的那一种。

她之外的世界都很热闹,而她,永远是穿一袭黑衣,更衬得肤光胜雪。

她不是塔内人,她是塔外来的,而且来自外太空。

这自然对塔内人是一个绝大的诱惑。

关大雄、叮当、赵三以及他的父亲赵老伯,都是生活在象牙塔中的人物。

他们的物质富足,精神却一直禁锢在这看似开放而实质隔绝的世界中,物质是他们生活的保障,也是他们生活的馅饼。

一开场,关大雄是这样自报家门的:

我是一个小人物。

关于我本人的资料:

关大雄,男,三十岁,独子,伦敦大学文学学士,哈佛大学管理科学硕士,现任职美国元通银行营业部经理,月薪一万三千七百五十元,足够我七日零十三小时花用,金二十二日零九小时之生活费由父亲资助。我的缺点:好色、多心、贪图享受  我的优点:勤力、苦干、不喜出风头。

致命伤:很有点脾气。

最大的收获:我的女友叮当。

中产阶级的那种典型性格,全都包含在这简单的自我介绍中了。他们从来就不是很浩大、很深退的一汪大洋,但在生活的空间中也不时闪烁着智慧的鳞光。

亦舒笔下,写得最好的就是这一类人,她所操持的文字解剖刀在指向他们的时候,总是闪耀着幽秘的蓝光,冷峻得很,又不无怜惜。正是这种感觉使我们看好她信赖她。

请看她是如何写凌叮当的。

叮当是一个作家。

伊的小说畅销,可读性强,并且获得知识分子的好评,她每天工作只有两个钟头,短短的时间内,一支生花妙笔便将故事发挥到淋漓尽致。

一天中其余的时间,叮当用来玩。“玩”包括学葡萄牙文,摄影、杖头木偶、篆刻,也有音乐和各种游戏,逛书店,设计时装,更连带约朋友出来闲谈、喝酒、听音乐。

生活无聊透顶,但也丰富绝顶。

她和关大雄,是矛盾的一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关大雄花心、虚伪,一直都说叮当是个光明体,给他带来热量。他很爱她,并准备近期结婚,婚后养五个孩子。

他一旦见到了香雪海,却马上凑过去,为她着迷;而当叮当抛弃他时,他又重新执着于叮当。

贪婪的人性。

叮当何尝不是这样。作为时代女性,不甘心光坐在家中,总得想些事出来做。不能做得太辛苦,又不能太平凡,所以,挑了作家来做。“还有什么职业比作家更高贵更突出更清闲广

叮当有这样的小聪明,观察力强,生活圈广,肯思索,肯多练,不滥写,不拖稿,所以有相当的知名度。

但名利当前,她还是抵挡不了,坏了名节。她竟然去写影射他人隐私的东西。而影射的对象,是他们最亲近的朋友。

按关大雄的说法:她已经在巅峰,还要爬到什么地方去?为什么要这样急急地引人注意?

她洒脱得似乎什么都无所谓,但却又什么都看不开。

名与利一直像一条不松不紧的缰绳,牢牢地套在人类的头上。

只有香雪海是不同的,她不是美女,许多美女的心灵是一片空白。她太有味道,比美女更难抗拒。

呵,当然,她有金钱作后盾。钱是永远不嫌多的。

她只是会想;“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寒暑,不必过份计较后果,想做便去做。”从不修饰自己。

她是个什么都不争的人,整个人是那么的不积极,吃亏或占便宜对她来说根本不当一回事。

她说:“我是个什么都不做的人,无所谓人在哪里。”

看多了争名夺利,自以为是,走火火魔的各式人等,香雪海确实令人觉得特殊。

这样的人,倒是与贝秀月有点近傍。贝秀明是一只寂寞的、精懒的鸽子,而香雪海正像她的名字,冷冰冰的幽香袭人。她们都是无所求的人,所以较为高洁可爱。

男人在她们的面前,总是为他们着迷,迷得神魂额倒。这是否说明男人越发懦弱无能了?

说关大雄和叮当是矛盾的人物,首先是因为亦舒自己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

她自小跟哥哥以及哥哥的朋友金庸、古龙等练笔,书中经常见她提到他们。

什么“古龙的武侠小说说得对,你最好的朋友便是你最大的敌人,因为他们才知道你的弱点。”

“他(老兄卫斯理)说到他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他的负面。连自身都不认识的另一面,像月球的背面,永不为人知,突然暴露出来,吓得他魂不附体。”

“发觉金庸笔下的美女首先要有雪白的皮肤,白得透明,白得吹弹得破。”等等。

学得这些武侠科幻小说家豪爽、幽默的脾气,所以小说笔调轻灵,时有妙笔引人喷饭。

但现实又总是令她泄气,请海波涛难以应对,加上心高气傲,人际关系,情场得失,在在让人伤怀。因此,小说中的爱情也多是镜中花,水中月,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种爱情虚幻主义往往给小说罩上一层悲凉的气氛,与她文笔风格恰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人生有时,一步跨出去即成天涯,纵然无歌,但能无悔。

当关大雄再次回到香雪海的身边,香雪海已日于无多。

她患的是骨癌,最后的时刻,她已避不见人。

一任漫天香雪,静静飘落,尘归尘土归士。

不要任何人,在夜深人静时,注视它的美,分享它的寂寞。

这么一个曾经飞扬跋扈、嚣张万分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却会追慕着一种日印万川、花自飘零的冷静和智慧,从而让某种注定的生活有了某种令人还想的东西。

也许这真的是一个秘密:感情是有间歇的,幸福也是时而袭来,时而消失的。亦舒太知道这个秘密的内里乾坤。

在语言上,亦舒也学习了“大使们”的笔法,特别是古龙的短句。小说节奏强烈又有张有驰,句子短促又抑扬顿挫,兼对话极多。

故事曲折跌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穿插许多插科打诨,许多警句妙语,也使人想起“古大侠”的《天涯·明月·刀》和《陆小凤》等等。

《香雪海》里,最妙的还是它的开头,香雪海的出场,用的就是中国兵法中的欲擒故纵和中国文学中的欲扬先抑法,跟亦舒其他作品中的平中见奇又有很大的不同。

这一系列与“花事”有关的作品,实在是亦舒小说系列另有特色的一类。

《香雪海》、《风信子》、《曼陀罗》等,开头都很别致,情节推进峰回路转,波涛起伏,语言也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味道。想象力发展到了极致,揉言情、历史、侦探、异域风情于一处,大大满足了读者的猎奇心理。

《香雪海》就利用了武侠中常见的出场期待,造成了悬念,引逗着人们迫不急待地追看下去。

香雪海三次露面都是若隐若现,如一只黑蝴蝶,在微明的月色下翩翩飞舞。那么神秘,又那么的诱惑。

她的第一次出场,是在音乐厅。

偌大的音乐厅有两千六百多个位子。只有前三排与后三排坐着观众,其余座位全部无人。

在深紫色丝绒幕升起之前,有五男一女,静悄悄进入音乐厅,坐在正中的位子。那女人长发,梳髻,一袭黑衣。

第二次出场,是在酋草湾附近。

一只快艇以全速驶来,黑色诡秘,船型凶恶,把关大雄他们的彩色风帆撕成碎片。快艇上没有标明号码,但漆有一个白色的“香”字。

严格地说,这不算正式露面,快艇上并没有看见女主人。

第三次出场,是在飞往马尼拉的飞机上。

飞往马尼拉只需三小时左右,这班飞机却迟迟不飞。全船乘客鼓噪不堪,侍应生说是要等人。

又是五男一女姗姗来迟。那女子身穿黑衣,头戴一项黑色的网纱帽子,看不清容貌,独自坐开。

这么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必是一个天仙般的美人。看来不止关大雄有好奇心了。

但当她撩开了面纱,竟是个貌不出众的女人。只有一双妙目晶光四射,而且蕴含着说不清的复杂感情。

一开始关大雄并不见得喜欢她,甚至极讨厌她的嚣张。

这就是欲扬先抑了,教导人们不要只看一个人的外表。

《两个女人》也是采用了这种写作方式,施扬名先是把任思龙恨得牙痒痒,转头却又为她抛妻弃子,死心塌地地跟她在一起。

原来,恨的反面是爱,很得越多,爱得越深。

其实三番四次见到“黑衣女”,关大雄已上了心。那么一个雪光莹莹的名字,却是一个喜欢黑色打扮的女人所拥有,真是诡秘。

《聊斋志异》的女鬼不外也是这样吧?而她们又是那么的颠倒众生。

大失望之后,却是意料之外的大转折。真切的接触后。才发现香雪海虽不美丽,却是个极有内涵的女人。关大雄希望一生追随。

对孙雅芝用的也是这样的写法,在她俗艳的外表下,是一颗善良而慈爱的心。

而叮当,则是用高贵的表面,掩盖了她不高雅的行为。

《香雪海》最是大起大落,时时给人惊讶。先是不屑,接着是沉迷;大希望之后,却是大幻灭。

亦舒写上层社会显得真实,因为她敢赤裸裸地写生活在其中的人物的虚伪、自私、残酷,她的主人公不完美,不矫饰,一如她既追求物质享受,但又鄙视以金钱为基础的人际交往。这无疑是她的小说受欢迎的一个原因。

言情小说不能只为满足观众的补偿心理而为她们编织爱的神话,言情小说同样可以作为直面人生的武器。不管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得之,亦舒的小说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例证。

亦舒传奇--风信子

风信子

我应该离开这里,这个地方像太虚幻境。美女的语声,浓洌的花香,一切都这么困惑,迟了恐怕脱不了身。这是一个陷阱。

                        亦舒《风信子》

不要说,凡是美丽的东西,总不肯也不会为谁停留。

世间的一切,均可作如是观。

其实,在古希腊的时期,哲人赫拉克利特就已说过:你不可能两次涉足同一条河流,流向你的永远是不同的水。

我们的过去,可以继续存活在一种滋味、一股气息、一杯银花茶,一丛风信子中,便千万不要,再把它们当作是现实,并在当前的一种感觉和一项记忆的偶合中把过去打捞出来,整合成现在理想的模样。

认定纵是人亡物毁,气息滋味犹在,终有一刻,过往失败的计划与美丽的幻想会在当下脱颖而出。

那注定会是一个悲剧,如《风信子》里面写到的一样。

因为已过去的事,并不是飘浮在历史上的一片枯叶,而会随着时间的消失变得无影无踪。时代的列车就这么轰轰隆隆地向前开去,谁也无法拽住历史变迁的脚步。

《风信子》里有一群人,就想在他们过往的梦幻里生活下去,他们不肯正视现实,集结了自身所有的力量,来跟时代作一番较量,会是什么样的境况可想而知。

这让我们想起了张爱玲曾说过的一段话:

这时代,旧的东西在崩坏,新的在滋长中。但在时代的高潮来到之前,斩钉截铁的事物不过是例外。人们只是感觉到日常的一切都有点儿不对,不对到恐怖的程度。人是生活于一个时代里的,可是这时代却在影子似地沉没下去,人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

                         《自己的文章》

亦舒通过描摹都市人生,把与时代脱节的梦串桔起来,展示出来,留给人的不是悲壮的完成,而是苍凉的启示,不是惊天动地的啼哭,而是轻轻的叹息——怪谁呢?

跟亦舒其他作品一样,故事的离奇曲折,并不能掩盖她对人的关注。

《风信子》一开始就是一场武装政变计划的前奏,但“亦舒却一点也不从正面去写,只是从侧面去写那些在计划武装政变的一些人,她的目的不是写政变,而只是写人,写一些在一个虚无缥缈的计划下,有的盲目勇往直前,有的看得清清楚楚,有的早已想退出……种种不同性格的人,在这种情形下的反应和心态。”(倪匡语)

宋家的人,也不是一开始就露出“庐山真面目”的,反而是季少堂一家,先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

季少堂是一个作家,凭一本《珠江与我》在纽约声名鹊起。虽然他压根没有见过长江,但他都请熟在美国畅销书界的成名之道,他自己就是这样泄露“天机”的:

必先要把洋人唬得一楞一楞。我的稿件中充满禅、阴阳、易经、八卦、军阀、白牡丹、蛊、男人的辫子、女人的小脚,诸如此类。

说到底,就是中国人写给外国人看的中国故事。亦舒的讥讽无处不在。

季家实在是上层社会中相当普通的家庭,除了季少堂是一个略有名气的作家,妻子鲍瑞芳是香港船王女儿之外,其余成员都无足轻重。

但季少堂这个人,倒是有点说头,因为除了有豁达的性格,感情丰富,想象力强等特点,他还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于——幻想多多,却又难和现实结合,十足的“叶公好龙”。文人的酸气与迂腐气也不少,是一个长处和短处同样明显的人物。

如果生活中没有意外,他的一生,倒是可以过得平静幸福的。

或许还可以写几本《黄河与我》。《淮河与我》,《珠江与我》什么的,在国外扬名立万。

但生命中永远有意外。

海德公园的那个早晨,风和日丽,李少堂根本不知道就是从这时起,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碰到了宋家人。更准确地说,是宋家人挑中了他。

宋家正在积极策划发动一场政变,想利用季少堂的作家身份,整理他们的资料,把宋家过去发生的事与将来的计划公诸于世。

宋家当然不是摆明车马去找他的,他们安排了一个很好的圈套:

让季少堂的女儿在公园骑马受惊,他们在关键时刻奋身相救,又故意留下了铁芬尼的耳环——当然那是故意留下的,好叫季少堂在感恩之余,去找它的主人报恩。

果然,季少堂一点点地按照他们的意图落进了圈套。而当他有所觉察时,为时已晚,即便有疑问,人家也可以一句话就把地堵回去:

“为什么找上我?”

“季兄,你的话说错了,是你千辛万苦找上我们……”

“整件事是阴谋,是不是?从海德公园开始……”

“凭你?”

最主要的是,在与宋家人相遇时,季少堂同时遭遇了爱情。

“爱情这只苦杯,和耶稣在客西马尼园那一只,同样使人肝肠寸断。”黄维梁博士的这句评价,用在季少堂身上,同样非常贴切。

宋榭珊(英文名是风信子)跟季少堂一打照面,李少堂已呆了:

我一看到宋榭珊的脸,便呆在那里,连话都不会说了,只见她脸色苍白,若有病容,脸上无分来血色,更显得清雅绝俗,姿容秀丽无比。世人常以美芳夭仙四字形容女子之美,天仙究竟如何美法,谁也不知,此时一见宋榭珊,我心头不禁涌出‘美若天仙’这四个字来,她肌肤晶莹如玉,周身犹如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似幻似真,实非尘世中人。

自此便一见钟情,明知自己不愿意也不敢加入他们的组织,但爱情的力量胜于一切,他又一次回到“客西马尼园”。知识分子典型的懦弱,竟然在爱情的感召下消失无踪。

可惜襄王有心,神女天梦。

季少堂自始至终,只是一个幻想型的人,连在秘密的恋情中,也在自己骗自己,不断幻想。

他的自以为是不仅害苦了自己,也连累了家人。

最后,他什么都失去了,如同宋家人的计划一样,一切都成了泡影。

皆如梦

何曾共

可怜孤如教头风

在这种情形下,当然还是让他留在梦中的好。美人鱼酒吧,总比宋榭珊在破屋子里臆想着当皇帝好。

五百年后,又有什么分别?

人是有自己选择自己生命历程的权利的。是不是?亦舒其实是在自问自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亦舒的小说,常有皮里春秋的讽刺之笔,不少角色的对白都差不多地俏皮机智,但是最该有特色的方面有时反而又显不出特色。

正如有记者述评:现代观众喜欢看动作片,越来越多的动作片陷入一种模式,这种模式以爆炸时限为戏中生命线,造成一种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如此一来,动作片就省下了大量对白,大量场景,省下复杂的人物关系。主角们总是没完没了地奔跑厮杀,撞车跳海,来不及多谈一会,来不及多想片刻。一场昏天黑地的较量下来,主角浑身疲惫或满身伤痕完成了任务,观众也身心疲惫了,来不及细究其情节的逻辑性,也来不及琢磨主角的性格特征,更来不及欣赏演员的演技好坏。

久而久之,越来越多急躁的观众也就不满足于007系列中的优雅,谈笑间灰飞烟灭的含蓄了。观众似乎认可了动作片是求刺激求过隐的游戏规则,离场时只需感到心跳过速热血沸腾也就够了。

这就更助长的了近几年的动作片越来越千篇一律,看头知尾,但观众依然百看不厌。这也许是因为现代人生活压力越来越大,竞争速度越来越快,毋须浪费脑力的动作片给他们快感,给他们暂时遗忘的机会。

反过来,担负暂时让观众忘记一切的任务的电影也就要求动作越拍越快。正如米兰昆德拉说的:“一个人想遗忘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时,会下意识地加快步伐。”

流风所及,亦舒的作品也越来越往快节奏的风格上靠。一个错跟不觉,她一支笔往往就从香港到了天不吐国那么远,追也难追。

好在,她还有“流利机智的文字,有文学典故,有对文人的批评,有智慧的人生观察”等等作底子,让她的小说一直有迷人之处。

盼望得太多的东西,最好不要得到。

在想象中,它常常是好的,事实并不如此。

事实上生活就是生活,并不是做神仙。

                        《我这样的爱她》

亦舒如同在用诗的语言去说人生哲理。

宜室忍不住说,“你倒是不担心爸妈会分开。”

“分开,你们?不可能。”

呵,信心这么足,看死老妈无处可去。

“不,不为这个,”小琴坐下来凝视母亲“你是那种同一牌子洗头水用十年的人。”

“呀,你低估母亲”宜室说,“别忘记由我建议移民。

谁知小琴笑出来,“那算什么,移到冥王星去,一家人还是一家人,只要不拆散,住哪里不一样。”

小小孩子,竟说出这样有哲理的话。在孩子身上,从来都比较有诗意的祛除功利的浪漫的一面。

足证亦舒似有古典情怀。

机信科中,更写了一个季盼咪,给剑拔写张、腥风血雨、惊心动魄的场面送去了阵阵清凉之意。

人的矛盾来自身、口、意的无迭统一,尤其是意念,在时空的变迁与形式的幻化里,我们的意念纷法,过去的忧伤喜乐早已不在,我们却因记忆的版图仍随之忧伤喜乐,现世的喜怒哀乐更是耿耿于怀,难以释然,我们时常堕落于形式之中,无法使自己成为自己,就找不到自己的人口了。

季盼咪是人们俗称的“低能儿”,她的母亲因此郁郁不乐。

倒是季少堂的人生观相当豁达,有着传统的中国知识分子对命运的认知:一株野草、一朵小花都是没有执着的。

它们不会比较自己是不是比别的花草美丽,它们不会因为自己要开放就禁止别人开放。

它们不取笑外面的世界,也不在意世间的嘲讽。

它们有独立的心灵,也有自己的尊严。

这就有排意在了。

所少季少堂说:“盼咪有她自己的世界。人生在世,各有命运不同。”

宋家明则说得更为透彻:

“世界上数亿万人,命运各不相同。有些人仿佛很幸运,有些人境像凄惨;实质上每一个生命都有内心世界,谁幸谁不幸,非常的难下定论。孔子说过:于非自,焉知鱼之乐乎。以我们的眼光,当然觉得今爱是个可怜的低能儿童,可是实则上她有她的世界,她有她的生活方式,我们实在不必过分哀伤。

是,快乐与不快乐皆由心生,智者多劳,知识往往也会增加烦恼,劳苦大众快乐的人也很多。上帝给我们多少,我们就应当满足多少。

势不可使尽,揭不可受尽,规矩不可行尽,好话不可说尽。

亦舒是否借盼眯的故事演说得道高僧四大皆空的故事?骄傲的人常表现得大愚若智,谦逊的人则是大智若愚。

主张空明的弹并非虚无,我们在生活中所经验的一切,无非都是形式的展现。

禅心里没有断天相,在真实的生活,实际人生的历程中也没有断天。记忆,乃是从前的现实;现在,则是未来的记忆。一个人若未能以自然的观点来看记忆的推移,版图的改变,就无法坦然无碍面对当下的生活。

宋家人就是没有这种悟觉,所以造成了悲剧。

季少堂也是过于执着的人,对女儿,能如此通达,对爱情,他却只会痴缠。

生而情有是必然的事,这些情缘使我们在爱河中载沉载浮,使我们在爱河中沉醉迷惑,如果不能在情爱中维持清明的距离,就会在情与爱的协迫之下,或贪婪,或仇恨,或愚痴,或苦痛,或堕落,或无知地过着一生了。

亦舒为此而写了季盼咪,并把其中的男欢女爱以大时代作为背景,她的小说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亦舒传奇--曼陀罗

曼陀罗

“你们中的毒,叫做自我毁灭,……

时间与金钱太多,性格怪僻,非邪非正,一念之差,就害人害己

                      亦舒《曼陀罗》

有一句话,几岁大的孩子在今天都耳熟能详:

“金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万万不能。”

宇宙生活的神秘,天地间自有的秩序,山青水绿,流水不腐,深水无波,在金钱的作用下,似乎都会变成另一番模样。

《曼陀罗》里,有亦舒很明确的金钱观。

亦舒有很书卷气的时候。不要说她的女主人公即使在艰苦的旅途中也会捧读《红楼梦》、《劳伦斯诗集》等等,就便是她自己,也常常有金钱万恶之意念浮现。

但她毕竟是生活在一切以金钱以物质为第一的香港社会。在香港成为英国殖民地已逾百年之后,早已形成了以港口商品集散为支柱的经济特色。在文化上也更多地受到西方文明的洗礼,君子固穷的中国文化特色不可能不受到强烈的冲击。

金钱的重要性无疑在她的生活中有相当的意义。

自然也在作品反映出来。《喜宝》、《香雪海》、《风信子》、《寂寞鸽子》、《花解语》等等不用说了,里面全是仗钱欺人的事,即便在中产阶级世界,钱也是一个大问题。

《我的前半生》,子君被涓生抛弃,涓生要她搬到外头找一层公寓住,起头说是给她五十万,后来又说仅仅只能给三十万。

听到涓生的解释,子君觉得心在滴血,恨得不得了——恨自己还跟他讨价还价。她想,我在干什么,他如一个陌生人,向一个陌生人要钱,并且尚嫌少,子君呵子君,你怎么好意思。“我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认识过面前这个男人,我至爱的丈夫史涓生已死,我似已死。”

但是,钱还是不能不要,难道露宿街头不成?要不怎么说人穷志短呢!

在《憔悴三年》里,刘玉容跟子君遭遇差不多,甚至处境更难。当有一天,孩子的父亲来访,说要补交一年孩子的抚养费,已变得坚强起来的玉容也吁出一口气。认为到今天才有表示,虽迟也总比永不好。这不是讲意气的时候,她当然不会掷还支票。

《曼陀罗》更甚,处处有金钱作祟的幢幢鬼影。

乔穆的家庭背景已足以进入上流社会,但他不倚仗父亲的钱财名望,靠一部相机出来闯天下,试图在金钱与名誉之外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但身外之物却让他的“名土风度”总不能挥洒得极致。

跟婀娜闹意气,不想工作,但婀娜一句话,他马上就如泄了气的气球,一言不发了。

婀娜说:

“人家没欠我钱,你支了《婀娜》杂志的薪水,已走到一九八三年了。”“你认为你是贾老二贾二爷?”

是,有钱真好,慕容琅的父亲就可以娶一个比他年轻很多的美貌太太……乔穆愤愤不平。

但他结交的人也没有下层社会的,他永远在一些有钱人中来往,追求物质享受的精神已渗入他的血液中。

还是婀娜的批评中肯:

“他不能扔下所有的钱才娶宁馨儿,有钱又不是他的错,一般人一听见谁有钱,谁就像是犯下弥天大罪似的。

但钱太多了实在不是好事情,像慕容一家人,就是因为钱多花不完,富敌香江,搅出了多少事。

做女儿的和家里一言不合,就流浪到了西藏尼泊尔,无所事事,糊涂度日。

做儿子的,则是在纽约过着醉生梦死,苍白如尸的生活。

做继母的最大手笔,就为一两句闲话,意气用事,动辄用十来亿去收购一个公司,损人不利己。

他们富有得神神秘秘,然而却被乔穆批评成“除了钱什么也没有”的“最最可怜的人”。

问题是,乔穆也是“丈人灯台——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身”,总觉得自己纯正良善,别人丑陋恶俗。

他也并不是不想摆脱物欲的诱惑,但很难想象一个连坐飞机都不愿坐三等舱的人会斩断对金钱的渴望。

有时候他连小便宜也占,真令人发噱。

宁馨儿要他帮忙拍一组瓷器照片,他先收下了三十万元订金。他老爹气不过,定要他归还,他只好取出钱去还,却只还了本金,拿利息去买了一架哈苏相机。还颇有得色:“还就还,我没说过连利息还。这年头有个钱来都不容易,每个人都会变得贪婪兼小家子气,我是很原谅我自己的。”

金钱的魔力多大,连爱情也逃不过它的魔掌。

有人说:敏敏哲特儿——尼泊尔的酋长对慕容琅一片深情,从尼泊尔追到香港,出尽法宝,要赢得美人芳心归。这是否表明了作者将真挚感情的希望已不放在香港本地了呢?或者说不放在这个金钱社会中了呢?

怎么会这样?尼泊尔酋长再也不是猎头族族长了。他是剑桥历史系的毕业生,在尼泊尔财雄势大,富甲一方,住豪华高山别墅,在纽约拥有昂贵套房,儿子在瑞士读贵族学校,动辄开专机满世界“追捕”心中的女神……

他跟慕容琅,也不算门不当户不对了。

在富裕的冷漠中,想回到原始的温馨,而一旦真的得到了患难中的真情,又要贪婪地追求那富丽和奢华,这是现代人的两难选择。

也是亦舒作品中人物的困惑。

社会学家把社会分为青年社会、中年社会、老年社会。林清直说,青年社会有的是热情,老年社会有的是从容,亦舒的言情世界正好是中年社会,有的是务实。

务实不是不好,但若没有从容的生活态度与热情的怀抱,务实到最后正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牺牲了书画琴棋诗酒花。

一个彻底务实的人正是死了一半的俗人,一个只知道名利务实的社会,则是僵化的庸俗社会。

也许是为了对无奈的弥补,亦舒尽量在字里行间带上一种桀骜不羁却仍有诗情画意的风致。

这里面的爱情没有琼瑶似的痴迷疯狂,也没有岑海伦似的纯情空幻。她只是把现实的人们,对于爱情的一种渺茫的渴望和追求,演绎进现代化的都市生活中,毫不避讳其臆想,其偶然,反而夸张其真实,其可信。行于当行之时,止于当止之刻。

没有冗长的抒情,偶尔的心理独白却又引人留连。在这种收放自如的节奏中,人物个性的深入和情节的发展时时体现出一种节奏感,并且与小说的环境背景相得益彰。

她自然是不会用田园诗的节奏来表现城市爱情的,她太知道她的童话里的主人公们在那种节奏中,是无法推演下去的。时代节拍太快,缺少时间,来不及忏悔,来不及思念,最主要的是实际与方便。

这种都市感,无疑也是架构于读者与作者之间的一道桥梁。谁想与时代脱节?

练达的文风和文思,还表现在亦舒的写作视角k。

有时她是以女性主义的身份去写作的,女主角具有“强人”气质,在纷繁的现实世界中能够随机应变,在红尘的烦扰中进退有据,自信自强;男性角色例显得不甚重要,可有可免或渺小不堪,甚至面目可憎、如〈我的前半生》、〈胭脂》、《银女》、《西岸阳光灿烂》等作品,很得女性读者的欢心。

但有时,她的小说中又很少带女性色彩,据说是因为由于与哥哥及其朋友,那些武侠小说大家金庸、古龙等交往不少,不知不觉间也沾染了他们豁达、幽默的男子风格。

像《香雪海》《曼陀罗》、《风信子》等以男性观点来写的小说比比皆是,里头关于女性的一些议论,也是很令人骇异的。

我最讨厌霸道的女人。女人聪明伶俐愚蠢十三点皆不要紧,发点小脾气使性子意志脆弱更属琐事,但我受不得女人霸道。

《香雪海》

女人的爱虽然泛滥,恨也不简单,最怨毒的是:你说她老,你说她不好看,你说她没人要,你说她贪财,你说她是狐狸精…她不会饶你。

                        《曼陀罗》

这样,在她的作品中,便出现了一个矛盾的景观,男性女性一起批判,不给任何一方留情面。

也许真实的生活就是如此,人性是一个很大的题目,谁都很难说得清楚。

男女平等的世界以及男女平等的爱情,这一切,都需要一个过程。

亦舒的矛盾其来有自。而矛盾不一定非要解决。

自工业革命以来,现代人就一直处在矛盾之中。我们向往物质文明,却又频频回首原始风情;我们享受现代科技的成果,却又常常怀念田园风光的纯朴;我们有了更大的竞争发展空间,却又希望继续保持和谐的人情事理—

但世事却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得到什么的同时似乎注定要失去什么。太阳有升有落,月亮有阴有暗,大自然尚且如此,何况人事。

把人生的历程拉长了看,忧欢是生命中的一体两面,它们即使不同时出现,也总是结伴而行。

关键在于你注重什么,如果得到所期望的,你会永远欢乐;如果期望落空,你会一生悲伤。问题还在于你想不想得开。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们要找到是身心的平衡点。这是古人的哲思。

而在现代人那里,那是“此在即烦”(海德格尔诺)。存在就已经是痛苦的,如果我们再自寻烦恼,相信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慕容琅那样幸运,跑到尼泊尔去逃避一切的。

忧欢时常联手,这是生活里最无可奈何的景观。而幸福的感受与人的心理态度有密切的关系。

因此,也许应该像亦舒那样苦中作乐,她在小说中流露出来的严肃的调侃,其实有着丰富的意蕴。

性格控制命运,像宁馨儿,就是逼着自己走“曼陀罗”那样的道路,色极艳丽花极毒。她永远想活得似一个传奇,不愿做一个普通的人。

乔穆虽也算得上是浪荡子,却有一点慧心。

在父亲的公司被宁馨地意气用事搞垮之后,他居然成了家里的中流砥柱,劝服父亲从名利场上退下来,享受一下生活。

钱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难得是父兄几个能坐在一块有商有量,难怪她母亲喜极而泣:

“老头,你多久没有与四个儿子一起聚餐了?

我过了五十多年富贵荣华的寂寞凄清日子,如今总算苦尽甘来,叫我们一家团聚。以前为了这劳什子的乔氏企业,连吃顿年夜饭都没有齐全的人……”

在现代社会,做传奇的人是很辛苦的,乔穆很明白:我们是普通人,我们日出面作,日入而息,而可幸这个社会缺少不了我们这一层基本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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