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有时可以让它到一边去,避不过去,就以轻松的态度去对待它,而不必试图去彻底解决它。
这是亦舒的方法,何尝不可以也成为我们的一种方法?
亦舒传奇--过客
过客
少媚恻然,他在等待故人?
在这样的目光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倘若时空可以兜乱,他或许可以见到少女时期的她。
亦舒《玫瑰》
在时间的长河中,百年只是一瞬间。
在悠久的的历史里,人也只是匆匆过客。
谁能了解时光背后的东西?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这是顺境的人才能体会得出的情趣。
只是,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的。
人生的每个行为,每个动作也许都是人格的展现。极端的病态与极端觉悟的人究竟不多。
“这些年来,人类倒底也这么生活过来了。他们没有悲壮,只有苍凉。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则是一种启示。”张爱玲如果是说。
亦舒的笔下,也有许多这样不彻底的真实的人物,他们身上有价值和无价值并存,肯定和否定同在。在某种程度上,更增加了作品人物命运的宿命感,使人性深处的东西更加令读者感到遥不可及,而生发出神秘的魅力。
《喜宝》、《没有月亮的晚上》、《美娇嫔》等等,遍布于其中的男男女女,都不是普通意义的常态人物,他们左冲右突,仍无从在现实中矗立起自我的人格大厦。
亦舒是按人之所以为人的标尺去衡量非常态人物的,在端详扭曲的人生病态时,带着批判却又宽容的态度,盼望他们摆脱精神上的抽搐、震颤与痉挛。
这一类型的作品,看来并不拘于济世救时的实际问题,事实上却仍有对人生要义的思索。她传神地描摹边缘人物内心深处的软弱、愚昧、不自持、图虚荣等阴暗面,在社会中撞得满身疮疤,遍体鳞伤,背后是深切的痛悼与凄怨。
因为他们存在,他们是真的。亦舒一直是执著于真实的言情小说家。
亦舒作品中彻彻底底的“歹角”几乎没有,大多显示出表里矛盾、名实冲突的特征,带有若明若暗的艺术魅力,展示人的非理性世界。
像姜喜宝这样的人物,是不合乎礼法,不合传统的人物,却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她在亦舒的笔锋下现出了丑的原形,一针见血,不温不火,读者感情上暂时难以接受,但无论如何却有她所生活的世界真实的根基在。
台湾诗人郑愁予有一首诗《情妇》,就是专写“喜宝”“海媚”这一类人的。
在一青石的小城,住着我的情妇。
而我什么也不留给她
只有一畦金钱菊,和一个高高的窗。
或许,透一点长空的寂寞进来
或许……而金钱菊是善等待的
我想,寂寞与等待,对妇人是好的。
所以,我去,总穿一袭蓝衣衫子
我要她感觉,那是季节,或候鸟的来临
困我不是常常回家的那种人。
此诗被认为是沙猪(大男子沙文主义之猪)的典型代表作,他想为女性立言,却仍然是以男性为中心的对两性关系不平等的一种看法。
亦舒自然是恼怒那些不会怜香惜玉或惺惺作态或虚情假意的男人。然而,她又认为,人的灵魂是个谜。喜宝也好,勖存姿也好,宋家明也好,他们毕竟是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作为生命的过客,他们其实是生活在一种寂寞与恐惧之中。
姜喜宝从一个穷学生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物质富裕的人,她快活吗?
一开始当然是开心的,她毕竟是一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她多么想读完她在剑桥的六年法律课程。
在遇到勖存姿之前,她连下一学期的学费都成问题,虽然还有闲心在读欧亨利,但心里其实已愁得不得了。
遇见了勖存姿之后,她突然变得什么都有了。勖存姿给了她一切金钱可以买得到的东西,包括“麻将牌一样”的钻戒,苏格兰有七十间房间的古堡,电脑控制可以航行全世界的游艇……
于是,在如此丰盛的金钱馈赠之下,喜宝成了勖存姿的俘虏,她祈盼着勖存姿来,在等勖存姿得到她,因为她很明白,这是项交易。
但勖存姿却没有在她的等待期间出现。
勖存姿当然不是不想来,而是他有他的自卑,他的自卑是他老了,从一开始,他就对喜宝说过“我除了钱什么也没有,我已是一个老人……”
后来喜宝才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是被买回来的女人,寂寞至死,连走路的时候都只能踢石子,呆在静寂的屋子,只听见女佣进出时浆烫得毕挺的制服“沙沙”作声。她说她其实没有什么时候是真正高兴过的。
直到有一天,她遇上了汉斯。一个剑桥大学教授,德国人,学的是物理,一个科学家。她不知不觉喜欢上了他。
因为在他身边,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到了压力的消失,她是如此的安心。
但汉斯死在勖存姿的枪下。勖存姿以他的精明,察觉到喜宝会爱上他,他对喜宝说。
“……你有,你已经爱上了他,你只是不自觉而已,我认识你远比你认识自己为多”。
勖存姿是一个极可怕的人物。
除了杀死汉斯,他还杀死了喜宝在澳洲的母亲。
他就是要喜宝无路可走,一心一意跟着他,爱他。
这又是一个极度可悲的人。
还有宋家明,这也是一个可怜的人,但她的可怜跟喜宝不一样,他戴着面具扮演着角色。心理的压力与行动的欲望首尾相伴,灵肉无法统一。
宋家明也爱喜宝,他甚至还提出:
“或者我们可以一齐逃离励家,你愿意吗?”
他本来是勖存姿的未来女婿,却敢于提出这样的要求,可见喜定是有她的魅力的。
但喜宝却着穿了他,他是一个脑科医生,一个成熟的人,却一直在勖家委屈求全,从来没有勇气面对现实。
连喜宝在被勖存姿“买下”之后,也只打算给勖存姿六年青春:“难道我会跟足勖存姿一辈子……不,不,等我读完这六年功课,我一定要脱离他。”
但来家明能神气地独立,却偏偏不肯独立,即使在勖聪慧离他而去后,还一直在勖家的阴影下过日子。直到结局,他成了约瑟兄弟,向宗教中走逃避,仍然是不愿面对现实。
这是一个懦弱的人物,害怕失去些微的东西,没法把握自己,于是只好按照别人的眼光去生活。其生命不过是一具空壳,他要充实生命,逼得只好逃向宗教,似乎是走向了光明的所在,其实也犹如翻译勉强的圣经,虽然美好却不真实。
按照外界对生命的各种议论诠释生活,那是很累人的事,这大概就是我们身边真人特别贬匾的原因。
从文化学角度看,某些传统观念伦理道德的根深蒂固,常常会籍制着人性的自然生长,目的是使个人服从群体,自我走向社会。
即便是到了未来社会,这种伦理和道德观念的强大,依然是不可小视的。亦舒的一些作品这样告诉我们。
亦舒的小说无疑是直面人生的,但并不代表她只能写她身边的红尘故事。约略一数,她居然还写了那么多带科幻味的小说:《蝎子号》、《异乡人》、《朝花夕拾》等等。
这些都属于她的“我之试写室”中的作品,看来受其兄影响是不在话下了。倪匡可是香港鼎鼎有名的科幻小说家。
科幻小说,准确他说需要有科学性、幻想性和故事性,这三者是彼此联系,缺一不可的。科学性是前提,要不然便不能称为科幻小说了。但科学性,又不是演绎图解某个科学课题,需要有幻想性,作大胆的想象和幻想,而且想象和幻想,必须要有一定的依据,是建立在科学的预测和科学发展的可能性上的,而不是荒诞、胡编乱造的。
有了科学性和幻想性,还必须要有故事性作为支撑和连缀,没有故事性,科学性和幻想性便无所附丽,不能成为艺术作品而成为科幻论文或其他了。
亦舒的科幻小说,其科学内涵总的来说是很淡薄的。倪匡的观点也许对她有所影响。其实,要写科幻小说,科学知识倒不能太丰富,即使写了也一定不好看……就像真正懂得武功的人不会写武侠小说那样。现在西方有一批科幻小说作者,本身是科学家,可是他们写出来的科幻小说真是沉闷得要命。毕竟任何小说本身必须是小说才行,就是要有吸引人的情节,如果长篇大论的大谈科学理论,那不就变成科学文献了嘛。
亦舒的这部分作品,科学与时空的超越只不过是引子,科幻成份也不算多,在满足了一番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外,表明了人有权利想入非非外,着重还是铺陈故事——爱情故事,道出某种隐忧与人性的美丑。
牛顿和爱因斯坦等一干科学家,都是想入非非者。不过光有他们还不够,人类的进程实在太慢了。仅仅靠遗传基因的进化速度,我们等不得。难怪亦舒要异想天开。
《蝎子号》写的就是机械人和人之间的恋爱。期待着人格被更加尊重,更易于理解。
亦舒把人脑和电脑等同起来,电脑不再只是依靠输入的资料活动的机械,而能根据输入的资料,自行组织之后,产生新的资料——如人脑的功能一样。
有趣的是,这个机器人被亦舒赋予一个美丽温柔的外壳——一个东方少女,是它的创造者博士根据他一度爱恋过的对象而制造的。
它刚“出世”,非常自傲,看不起人类,也不为自己的只有三千小时的寿命担忧,十足机械化:
“你为什么替我可惜?在时间无边无涯的荒漠中,三千小时与三万小时是没有分别的。”
它十分清酒地对待它的过客身份。然后,它开始读书,第一本书是《米开朗基罗的雕塑》。更加肆无忌惮地批评人类:
“我比你们幸运得多,因为我不会病,不会老……不担心灵魂的升降。”
但是它也有恋爱的要求。从它要求有眼泪那一刻起,它已经逐渐变成人了。
它的改变,自然与J3的认识有关。J3是一个庞大组织中的特务,性格豪爽开朗,知识丰富,是有血有肉的人物。
J3处在一个可怕的组织中,这个组织只要人听命于它,人其实也是机器。
这样,这个故事便有一种“倒错”的意味了,蝎子号要求有人性,万却要变成冷组动物。人性与非人性的冲突,带着寓言的性质。
《朝花夕拾》里是时空的倒错,一开章就写到了2035年,女主人公陆宜所处的第五太空署,人们的生活更为乏味与无趣。
什么都被统一安排了,高科技代替了很多技术操作。生孩子,母亲不用十月怀胎;一餐三顿,不用举炊;很多技艺,已经失传;不少蔬果,也已无影无踪;夫妻疏离,子女陌生……
人人都认为自己很重要,反而没有多少快乐可言。
因此,女主人公陆宜非常怀念她走错生命大道而回到1985年,那时的社会没有她所处的社会科技方便、先进,但那时却有爱、有温情。
但人类又怎么会往回倒退呢?亦舒的悲观无疑是对工业化后人情淡漠的批判。
也许正是这样,她又写了《异乡人》。
仍然是一个好事多磨的爱情故事,非同寻常的一点是女主人公在跟外星人相恋。名为科幻小说,实则人情味十足。
那些外星人,在方祖斐眼中,都是异乡人。异乡无疑是世外桃源,是理想国乌托邦。
但是,人类世界是快乐和烦恼共存的,这样的生活才有意义。
最终,方祖斐没有到异乡去,而异乡人之一的靳怀刚,倒是留了下来。他宁愿做地球上的过客。
由此可见,亦舒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但寻找爱情,又是她作品中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主题。她同时还是一个活泼的讽刺作家,大到牺牲理想,迁就现实,小至可笑滑稽的小奸小环,有失高贵,都贯穿着她这几方面的思维轨迹。
亦舒传奇--故园
故园
呵,旧上加旧,一直往回走,走到幽暗不知名的角落,在那里,人们衣服上每一瓣都绣满花朵…唯书本上读到过,他们种的花有黑牡丹、白海棠,喜欢的颜色有明黄。燕青……谁愿意回去?为了使我们不住工作奉献精力,灯光与日光一样,造成错觉,刺激新陈代谢,把人当机器。
亦舒《朝花夕拾》
世界无限,人生有限,以有限追无限,殆不可免。
敏感的人,便常常离开自己,只有疼的时候,肉体回来了,灵魂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了。回来也是为了更确切地疼。
有一种高度,只有目光够得着。它在天上亮着,在云里开放着。有无数的路径通向它,却永远不能抵达。传送过去的,只有声声呼唤,你只能引颈相望。
有一种幻境,在头顶高悬,如烟如雾,就似家园,永远驻在空中,无端地,没有任何背景,自己托举自己。
是故园亲切还是天堂美丽?故园的花毕竟还是栽种在土里,虽然土已不能使它美艳如初,许多东西化成了异物,它也会被红尘染成另一种颜色。
但巨大的花瓣,带露、带歌,带伤,属于任何希望拥有的人。
也曾有人问: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
车肯定是有的,而人们更需要的是玫瑰。因为在世间,许多的人并不十分需要车,却十分需要有一朵盛开在心里的玫瑰。不止为爱,人更渴望精神的温存。
永远走在路上,走累了,抬头看天的时候,亦舒就写了《朝花夕拾》。
故事很有趣,科幻成份依然不重,想象力却惊人。
2035年的人,在生命大道上任性而为。第五太空署的空间实验出了漏洞,一下子倒回到1985年。
相隔了半个世纪,陆宜发觉那是另外一种迥异的生活。
开始很不习惯,觉得1985年是多么的落后,浪费资源,耗费人力,民风不正,差点没有像那个机器人——蝎子号一样去指责你们地球人如何如何了……”皆因她自己也是地球人,只不过先进了五十年。
但慢慢发现,五十年前也有好处,家人间的关系比较紧凑,民风还是纯朴的,生活节奏缓慢。人们多数懂得享受闲情。
五十年后的社会,实在也没有什么好。太忙个人的前途,太自我中心,因为婴儿是人工制造,丈夫有电脑作陪,人际关系异常疏离。
像陆宜,就觉得工作如何单调,孩子们如何顽劣,母亲如何唠叨,苦,苦得不得了。
还有配偶是个粗心的人,与她水火不容,他的心力全部花在事业上,家摩只是他的陪衬品,他不解风情,他自以为是,他完全看不到伴侣的需要。
她就是和配偶大吵一通之后,开快车到生命大道发泄,才坠回到五十年前的。
五十年前好的东西还有很多,陆宜慢慢发觉,有那么美味的巧克力,有那么丰润的花朵,抛却了良久的诗情画意一刹那全部回来了,铁石心肠也为之软化。
还有,她遇到的人都那么的热情,乐于助人,不计得失,在她的世界里,一个半个都找不到。
也许是她的运气特别好,但世界还是美好的,亦舒居然也会这么温情。
呵,也不算刻意吧?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爱情,何况是故园的爱情,不知有多荡气回肠。
这段爱情也没有结果。但正如亦舒常常提到的:生命只要好,不要长,爱情也是。如果它是一首歌,这首歌只要有个歌名就足够,留下空间,让所有想歌唱的人,攀援着去接近那朵彩云般新鲜而又温润的花朵吧!
毕竟,陆宜与方中信一起渡过了四十五天。在那四十五天里,他们灵魂相依。所以方中信很感慨:
“我们一起渡过四十五天,不能说是不幸了,四十五天有一千零八十个小时,每分钟都令我心花怒放,认识你是我一生中所发生的最好的一件事。
谢谢你陆宜,为我的一生带来光彩。”
这是一个知足的人,懂得退一步想,所以他是个快乐的人,自身快乐,也令人快乐。
换了别人,也许就会贪婪,短短四十五天,不不不不够,希望有四百五十天,还希祈四千五百天。但是到头来还不是一场春梦,到头来还不是席终人散,还不是伤。已失望?
有什么是会陪我们老死的,没有。早日想穿了,早脱离苦海。亦舒这样说。
造物主有情,给人动和人生都划出了阶段,最起码的数目便是三。过了三还不停,非痴既愚。
这世间,也许是没有人会真的长久喜欢专注的,它太累,太有限,而那种迷茫和散淡,才有辽远,才有想象和创造。
所以亦舒把陆宜他们,也把我们带到了那个“四季如春,在天堂般的花丛中”的迷失湖。
时间很短很短,园子里晨间灿烂的花,至傍晚已落满了一地。
《朝花夕拾》
但只要曾经盛放,便已生命无限。何况爱情,就像心爱的人为你打开一重重深锁的门,使你见到奇花异卉,以及整个美丽的新世界。
湖如明镜,在星光下,可以感觉到一头一脸醉人的花香,与相爱的人在一起,一寸光阴一寸金。
这种记忆,让陆宜铭记一生。就算后来又回到了五十年后,前世的忆念依在,并改变了她的后半生。真是:
“暂借好诗消永夜,每逢佳处辄参样。”
亦舒也是生活在现实与梦想之间的吧?
科幻小说也是小说的一种,一样可以用很多不同的方式来写。《朝花夕拾》的写作方式相当特别,集中在两辈人的年龄倒错上。
在第五太空署,二十六岁的陆宜有一个年老而寂寞的母亲。
而在1985年,陆宜依然是一个成熟女子,而她的母亲,却是一个五岁的幼儿。
在2035年,陆宜跟母亲的关系不密切,很多重要的话都不跟她说。
因为母亲是绝无仅有的古典派:不肯剪短头发,不肯吃牙膏餐,不肯用机械手臂作家务,反对胚胎在母体外孕育…什么都看不顺眼,跟自己过不去。
她穿着又资又麻烦的天然衣料,胸前习惯地别着一只钻石扣针,抱怨很多,总觉今不如昔,让陆宜闷上加闷。
但在1985年,她是个可爱的孩子,和她的母亲相依为命,和陆宜也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曾经是那么的依赖着自己的女儿,但却永远不知道,直到晚年,仍念念不忘那位又美丽又大方的“方太太”,永远难忘那“诸食之美食”巧克力的香味。
这样的故事,自然不是真的,起码在今天不是真的。也许有一天,人类的科学发展到极致,可以回到生命之源,一段一段地重温往昔,追忆似水年华。但那就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同样是科幻,(蝎子号)中把电脑和人脑等同起来的设想,已被许多科幻小说作者利用过,也有一定的现实依据。
电脑确实已成了人类生活不可缺少的重要的一环。
而人类越来越依赖电脑的结果,可以使人类沦落为电脑的奴隶,人类不能没有电脑而生存,已经不仅仅是科幻小说的情节了。
试想想,半个多世纪之前,人类有没有电脑,又有什么关系呢?倪匡说,但今天,人类的生活,已经完全不能缺少电脑,不但工业行动和商业行动几乎已全由电脑控制,就是人的思想,似也已开始跟着电脑转。
有一位香港作家,写的一篇小说,里面就提到了主人公对电脑的“钟情”,暗夜之中人机对话热烈进行,交往热烈无比。因为,只有在机器的冰冷的符码面前,“他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元帅,那些符码无一不俯首贴耳,即使他指示错误,电脑也只是沉默提醒,并不会使他失去面子。打着打着,他的灵魂便飘飘荡荡,好像在漫天滑翔,而且随心所欲,无所不至。为了生活,白天在功利场上拚斗厮杀,即使遍体鳞伤,只要一回到家里,面对电脑,便有如面对一个温馨的情人,可以诉尽所有的秘密心事。
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勉强还可以说是人在控制着电脑,但以后呢?再过半个世纪以后呢?
其实现在也已很不乐观,人类既然已经不能离开电脑而生活,勉强说成人在控制电脑,想起来也是很滑稽的事情了。
但亦舒并不为此而担心,她不过是借一个科学课题作分子,或在故事的衍进中点到即止。
《朝花夕拾》更多的只是大胆的想象、奇特的幻想,科学的成分更少。
但她这类作品有很值得注意的地方,她并不仅仅是描述一个个供人消遣的故事而已,而是通过故事,张扬美好的人性,寻找失落了的精神家园。
早上的花,傍晚已落在地上,人生如梦啊,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每个人都在忙,都在说自己重要,喝着无聊的条,吃着应酬的饭,嘴巴便嚷忙,造成一种社会没了他便会得塌下的假象。
为什么就不懂得守望相助?
亲情、温情、爱情,世间千丝万缕的情谊都到那里去了?
人若真能转世,世间若真有轮回,那么,有什么遗憾还可以补救。
但偏偏这一切都不可能存在。
错过也就错过了。
亦舒不会像席慕蓉那么的委婉:
总是
要在凋谢后的清晨
你才会走过
才会发现昨夜
就在你的窗外
我曾经是
怎样美丽而又怎样寂寞的
一朵
我爱也只有我
才知道
你错过的昨夜
曾有过怎样皎洁的圆月。
《昙花的秘密》
她直截了当:真不要做本来世界的人,什么都没有,即使不绝种也变质,一点享受都无,活着唯一的目的便是使科技更进步,但越先进生活反而越贫乏。
也许,人们会很渴望追求完美,但当一切都完美无缺的时候,反倒给人以假的感觉。
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应该去体味实实在在的人生。
甚至那一支迎风摇曳的柳条,一片扑籁坠地的红叶,一朵傲霜绽放的野菊,一滴溅落圆荷的露珠……都是值得记取的,它们是对现实人生的肯定,是对人的自然感情的肯定。
陆宜回到原来的第五太空署时,才明白过来,要好好把握身边的一切,不能再错过了。
生活中的遗憾已经够多。
亦舒传奇--异乡
异乡
我镇静下来,反而有一丝高兴。也好,在英国我有些什么?现在书也不读了。任何城市都没有归属感,倒不如香港,我喜欢听广东话。
亦舒《喜宝》
一段爱情开始,总会想到结合。
有情人皆成眷属。是一桩天从人愿的美事。而结合的前提是确认。
确认是在对方身上发现自己的精神印记,发现自己所熟悉的颤抖、怯懦、焦虑、惊喜……
发现必须是偶然的馈赠,是对不经意的流露的捕捉。
维持结合的前提也是确认。确认是一辈子的游戏。
亦舒笔下的人物,在这种游戏中,出演了人生百态。
在熟悉的环境里,他们是和谐的,但到了异乡,他们却需要重新确认。如《西岸阳光充沛》的汤宜室与李尚知。
亦舒不喜欢跑天下,可她却写了不少异乡的故事。
有一个叫《人淡如菊》
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生活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中,也是经过确认才走到一起的,可是,对于女主人公乔来说,异乡毕竟不是故乡,她终于还是回来了。
有时候就想,他们不在一起生活过多好。保留一点最神秘的,最纯真的东西,那可能是至爱。
如白焕在诗中所说的那样:
像园里的韭菜
不要割
让它绿绿地长着
像谷地的泉水
不要断
让它淡淡地淌着
像枝头的野果
不要搞
让它静静地挂着
也许
人总有那么一点点
忘也不能忘
说又不能说
像快光的编码
扇翅于黄昏的角落
留着它对巴……
无论是祸
是福
或多
或少
留着留着
不必追究
何必说破…
《人总有那么一点点》
乔也知道,他们是很难有什么结果的。他走了,就是这样。他不来,这个晚上倒还容易过一点,他来过又去了,她便有点恍惚。他的妻子是个幸运的女人。她明白,他一辈子也不会跟妻子离婚,他们已在一起确认了十七年。
也许他真的爱她,也许他也不过是一个人。
好像没有什么前途的样子,但是人是不能说的,人是不能说的……她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下子高兴,一下子不高兴。
到了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天,才发觉,他们是不能在一起的。
心安才是故乡。乔的心能安定下来吗?
一方面是情人的妻子不断的骚扰,一方面是母亲的严加管束。乔差点没崩溃。
他们是没有明日的。乔要爱他,就只能容忍到底。
什么是好呢?一定要结了婚,天天对着,天天吵架,为油盐酱醋发愁,这才叫好?
但毕竟,那种生活却教人心安。
乔兜兜转转那么久,终于还是明白了,她还是生活在常态中比较适应,非常态的爱情,不是你误了我,就是我误了你。
异乡的爱情,结果似乎总是不好的,喜宝和汉斯,乔和比尔,这是宿命吗?
值得庆幸的是,亦舒还写了一个名字真的就叫《异乡人》的故事。
此异乡不同于彼异乡,喜宝与乔的异乡,只是大洋彼岸,纯粹是地理的距离,文化的冲突。
《异乡人》中的异乡,是在外太空上,在其他的星球上。
又一篇打着科幻幌子的爱情小说。
由于它的科学味不浓而人情味十足,有些人也不把它看作科幻小说。
在《蝎子号》里,亦舒写了人和电脑的相恋。《异乡人》中,亦舒写的是地球人和外星人相恋。亦舒的想象力是越发的大胆、新奇了。
所谓异乡人,表面看来,当指以靳怀刚为首的那些神秘人物。实际上,异乡人亦舒的想象力越发的大胆、新奇了。
在亦舒的每一部带科幻成份的小说里,地球的世界总是不那么令人满意的。在《异乡人》中,她更是把故事中的异乡写成了类似我们常常向往的世外桃源、理想国、乌托邦之类的好地方。相比起来,地球就有了肮脏、狭窄、落后、混乱等许许多多的缺点。
这样,当方祖斐和靳怀刚相爱后,答应怀刚移民地邦,跟他去做异乡人对,似乎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人往高处走嘛。
殊不知,这是亦舒作为一个小说家玩弄的狡黠。
方祖斐没有做成异乡人,反而是靳怀刚留了下来,做了地球的异乡人。
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曲折动人的。
方祖斐爱上了靳怀刚,按照传统的男女结合模式,当然是女的跟着男的走。方祖斐确实也开始这样做了,当地一度答应怀刚移民时,她就把自己看作异乡人了,去努力地适应怀刚他们的世界。
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憧憬,它是那么的完美。她曾抱着莫大的信心和决心,读者又何尝不是怀有同样急切的心情?
可是,那个完美的世界是不轻易接纳异乡人的,他们也有他们的一套规矩。亦舒在这方面,写得饶有深意。
别人的家园,哪能容得外人在里面撒野,上帝那么仁慈,一样不宽恕偷吃了苹果的夏娃和亚当。
在靳怀刚他们生活的那个星球,地球人若不收敛自己的个性,甚而是不斩断尘缘,绝对难以适应那里的环境。
事情就像成佛得道那么不可企及。·
为了爱情,方祖斐很努力去争取移民成功,弄得自己疲惫不堪,又很自卑。
她忽然醒悟,还是生活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自在、舒适,爱情也不能脱离实际,异乡本应存在于人的心中,作为一种梦想已经够了。
何况,那个乌托邦中的人也厌倦了他们单调沉闷的生活,对地球人的生活发生兴趣。因为地球上的生活是快乐和烦恼共存的,这样的生活才有意义。
人的一生,说穿了,就是相对地追求与改变的历程。人们通常会在主客、人我、是非、知见、言语、动静中浮沉而不自知,凡是合乎自己所设定的标准时,就会感到欢愉幸福,反之,就会感到烦恼悲苦。
追求自己心目中的幸福,那是很自然的事。
方祖斐并没有错,这是她的理想,也是一个明确的理想。
得乡切跟传统的戏曲《天仙配》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角色倒错了,七仙女换成了靳怀刚,所以也涉及了一个为爱情作出牺牲的问题。
作为外星火,靳怀刚对地球的落后是看不惯的,他爱上了地球上聪颖的女子,却一口咬定自己在地球上无法生存方祖斐便想到牺牲自己的其他需要跟着爱人走。
但正如武卫政所说的,她努力了了半天,发现这事根本不可能:
不是不想牺牲,而是无法牺牲,人怎么可能离开一切感情和物质的基础空谈爱情呢?
亦好在这里又一次表明了她的女性主义立场。她让靳怀刚留在了地球,外星人便成了地球的异乡人。
他失去了优裕的物质享受,而获得了精神上的满足。这于他是值得的,换了祖斐那就不行,即使思念故乡,可以抬头看星,但何处是故乡?
这段爱情也就变得好事多磨。曾经有一度,他们互道珍重,友好地分手。夜阑人静的时候,祖斐坐在露台看星,坐了一夜,始终不知道,哪一颗星星属于怀刚的。
生活渐趋正常,谁都以为祖斐已复原,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心里有一块小小的地方,依然在疼痛着。每到周末,她都会到初通怀刚的酒吧去喝酒,然后题整个星期天。
不知多少日子过去了,又是一个周末的黄昏,祖斐和朋友到酒店品尝好白酒。这次刚好又卖出最后一瓶,祖斐有点火。这时,又有人让出喝剩的半瓶酒。她向角落看去,远处又站着一个人。那人正是靳怀刚。
大团圆的结局。
透过这个结局的表层,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的男女平等的思想以及她对男性的悲观态度。
想想沈培对怀刚说的话:“…抑或大男人作风摆不脱,非要祖斐迁就你不可。”就可以知道作者对男女不平等的传统思想的愤愤不平所以,故事的最后,天仙配中的角色调换,由“出嫁”变成“人赘”,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祖斐的选择,也有亦舒的深意在,在靳怀刚之前,她曾与程志新和郑博文走在一起,终因找不到一种深刻的依恋而告分手。
靳怀刚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不仅是英俊潇洒,更重要的是他的内涵:为人友善、温和大方、体贴周到、慷慨无私,都是前任男友所难企及的。她爱上怀刚无可厚非。
但这是不是也由此说明了亦舒所抱有的一种观念:现实生活中已很难找到理想的男子汉。男女关系的超稳定结构,必须是天仙配的模式?
这自然是赋予爱情以一种全新的结构状态。但对于现实来说,这毕竟还只是一种理想探寻。
也正因为不能实现,才更迷人,是言情小说从老调子吹出的新音。
亦舒传奇--归途
归途
没有下一次了,他内心闪过一丝喜悦,他若不救自己,永远无人救他。
亦舒《美娇嫔》
亦舒通过她的人物的口,说出了人的三个基本愿望:
“在生活中,你最希望得到的是什么?”
“爱。”“被爱与爱人,很多爱。”
“第二希望得到什么?”
“钱”。“足够的钱。”
“还有其他的吗?”
“健康。”
很现实,也很真实。
外表再强硬的人也渴望爱,渴望被爱。早晨的阳光淡淡地照在爱人的脸上…足以抵得钻石黄金。
无爱的人生是多么乏味的人生,有的甚至就此酿成悲剧。
《没有月亮的晚上》的海媚,无非就是在祈求一点爱吗?但无论是她的父亲,抑或是她的所谓的丈夫,还有她的情人,都没有好好地倾听她的心底的声音。
海媚便一直生活在黑夜中。
现实生活中最悲惨的情境莫过于,一个人的敌人就是他的亲人,但它却是悲剧的最佳情境。
海媚也是如张爱玲笔下的曹七巧一样“一级一级,走进没有的光的所在”。
她的存在方式是以毁掉自己的青春与正常的生活为代价。
如若没有现代。动理学的基础,至多把海媚描写成一个问题少女便要搁笔。
但亦舒却把黑暗中的海媚的盼望和挣扎写得如此的如履薄冰,堪堪就要陷落到底,但于其中又还透露出一丝光线。
作者有意如此震撼读者,我们的感觉也就不是幻觉了。
千疮百孔的感情,渺小、气恼、为难的生命。婚姻不过是无休止的妥协,人生竟可以如此无聊空虚。时光可不管它,一样的如流水般的逝去。
从十六岁的那年,因为父亲的仇恨,因为继母的刻毒,海媚一剪刀插过去之后,她就已失去了白天。
婚恋面纱下是如此的可笑与龌龊,亲情又是如此的脆弱与不堪。因为生母对父亲的背叛,所有的罪孽便加诸于一个小女孩身上。
文明被愚昧吞噬了,海媚父亲对前妻的仇恨,让人对人性心理暗角的恐怖状态不寒而栗:在复仇的过程中,他毁了女儿,毁了后妻,也毁了自己。
海媚从父亲的手上转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手上,陈国维并不是她的正式丈夫。在替她打伤害继母的官司时,把她收容到自己身边。
他就喜欢幼稚无知却青春亮丽的女孩子。
他的心灵已衰老,除了相信风水,补品之外,他还要用年轻的生命去振作。
所以,他始终不肯让海媚长大,老想着海媚当年的模样:
“当年你是那么漂亮,一头天然卷发,象牙般肤色,嘴唇像花瓣……真的绝无夸张。我马上站在你那边。你,白雪,她恶后。”
但是,十年过去了,海媚长大了,他却一直不肯去了解她的内心,任由海媚一直在黑暗中生活着。
人与人交流的难题,很多时候是人自己设置出来的。海媚只想在他身上得到一点成熟的爱,但他,就是不懂得如何爱一个成熟的女人。
海媚本来就不是她的正式妻室,倘若连这一点情分也没有,他们根本就成了陌路。
但海媚是不甘心的,在遇到朱二时,她尚在挣扎,她以为还可以摆脱黑夜,走进白天的正常。
她甚至已开始尝试,她以为她在朱二那里,找到真正被爱的感觉。
正如另一个角色安演所说的,女人的要求其实不算很高,但是:
“上一次丈夫把你看仔细是见时,上一次你们把臂谈心又是几时,他有没有再次赞你的皮肤,他有没有关心你的哀与乐,你有否注意他打球次数增加到每周五次,而且不需要球拍运动衣?”
海媚听到这话,心里又酸又痛,如同鼻梁被打了一拳。她从来没有被爱过,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
朱某是一个很会“玩”的人,而像海媚、玛琳这样寂寞的女人又那么多,他一个个向她们下手,得到了便也过去了,他并不要她们的心。
只有海媚执迷不悟,她不想遵从游戏规则,皆因她实在需要爱。
她一天天等在朱二会出现的地方,她不肯退出。
忽然如失去一切自制力及理智,她向一条炽热的毁灭之路走去,毫无目的,毫无希望。
敌不过她的鬼魅般的守候,朱二终于出现。
海媚被带到一间空屋子,她马上明白,心中十分的感慨沧桑。
十年前,陈国维就是这样把她带人陈宅,而朱二的这一套,又不过是旧戏重演,环境与时空更加不堪。
海媚即时清晰的说“不”。“我如搬进来,不是开始,而是结束,我不要结婚或是同居,我只想被爱。”
她不需要这样的归宿。做情人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无爱的婚姻也吓怕了她。
但他们却一点机会都不会给她。所有人都终于露出了最丑陋的一面。
没有人能救她,她曾经自救,却那么的推心裂肺。何处是归途?
《没有月亮的晚上》,依然是以“我”的内视角去讲述故事的,但整个故事构架有放弃旧有的故事秩序,建立一种新的讲述方式的努力。
故事里面又有故事,有着明显的现代技巧的运用。
我们更多是在海媚跟心理医生周博士的谈话中知道她的无爱的故事的。
神秘和命运盘桓不去,而时空又仿佛被冻结,不去刻意经营,读者也仿佛忘记了这一切。最后幻觉的打破住往由作家亲手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