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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传--第六章 烈火中的凤凰第六章 烈火中的凤凰.2

作者:郭志刚/章无忌 当前章节:153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一声雷响,风雨齐来。高阳、肃宁一带出现了人民自卫军组织,接着,各村争相仿效,滹沱河两岸的土地咆哮了。

村庄里有两个男女少年:原生和秀梅。有一天,他们正在河滩割草,忽然发现芦草深处藏着一个逃兵。这时天色已晚,河滩上空无一人。在秀梅的鼓动下,十五岁的原生萌生了英雄思想,他想接近逃兵。比他更小的、穿着花鞋和短袖白褂的秀梅想帮助他,他拒绝了,这个一双秀气的大眼睛里放着光的小姑娘,只能拿着她那把明亮的小镰,警惕地守候在一边。她看着原生像猴子般绕到逃兵身后,接近了,更接近了……那逃兵已经很累,正埋头包扎脚上的潦泡;崭新的一支大枪看来还没有用过,就放在他的身边。原生扑上去,一脚把他踢趴,拿起枪就跑,秀梅也就跟着跑起来。卡枪成功了。

原生加入了抗日军队,一去十年,没有音信。他有一个比他大好几岁的媳妇小五,在家里变得不安分起来,整天惹公婆生气。秀梅已经出息成大姑娘,在村里当着干部,去做小五的思想工作,却遭到小五的抢白。她申明:她等不来这没有男人的日子,谁能等,谁就别找婆家。秀梅脸红了:她正在说婆家,而且快成了。但是她下了决心,望着小五说:“我不是和你赌气,我就不寻婆家,我们等着吧。”

小五继续长期住娘家,秀梅却主动担当起照顾原生父母的责任。

岁月悠悠,原生依然杳如黄鹤。除了原生年迈的父母,还有他少年时代这位纯真的女伴,几乎真地过着梦一般的、无边无际的追求和希望的生活了。

……

苍天有眼,奇迹终于在一天中午出现。那是一个5月的雨后,油绿的平原清新如洗,生机盎然。秀梅正帮着原生的父母在地里播种,5月的骄阳把这个身着轻衫短裤、发育成熟的农村少女,置于湿热的土地上,她红扑扑的脸上,沁出了汗,连身上的衣服也变得紧了些,这一切,衬托得这个北方平原上的姑娘,更加挺秀出众了。也就在这个时候,南边过来一匹马。“那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马低着头一步一颠地走,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刚刚经过一阵狂跑。马上一个八路军,大草帽背在后边,有意无意挥动着手里的柳条儿……”

不用说,这就是原生。十五岁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一条大汉,一名威风凛凛的解放军战士,而且在一次战斗中活捉了国民党军队的旅长,当上了特等功臣。

原生的归来,变成了当地群众的一个节日。全区在尹家庄(原生的村庄)村中央的广场上,开了庆功大会,会后举行了游行:

最前边是四杆喜炮,那是全区有名的四个喜炮手;两面红绸大旗:一面写“为功臣贺功”,一面写“向英雄致敬”。后面是大锣大鼓,中间是英雄匾,原生骑在枣红马上,马笼头马颈上挂满了花朵。原生的爹娘,全穿着新衣服坐在双套大骡车上,后面是小学生的队伍和群众的队伍。

大锣大鼓敲出村来,雨后的田野,蒸晒出腾腾的热气,好像是叫大锣大鼓的声音震动出来的。

到一村,锣鼓相接,男男女女挤的风雨不透,热汗直流。

敲鼓手疯狂地抡着大棒,抬匾的柱脚似的挺直腰板,原生的爹娘安安稳稳坐在车上,街上的老头老婆们指指划划……

……

大队也经过小五家的大门。一到这里,敲大鼓的故意敲了一套花点,原想叫小五也跑出来看看的,门却紧紧闭着,一直没开。

当爹娘的还猜不透儿子的心事,试探着问原生:是否把小五追回来?

原生的回答是坚决的:“叫她回来干什么呀!她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能等待,要这样的女人一块革命吗?”当老人说出秀梅的事情时,战士激动了:“在原生的心里,秀梅的影子,突然站立在他的面前,是这样可爱和应该感谢。他忽然想起秀梅在河滩芦苇丛中命令他去卡枪的那个黄昏的景象。当原生背着那支枪转战南北,在那银河横空的夜晚站哨,或是赤日炎炎的风尘行军当中,他曾经把手扶在枪上,想起过这个景象。那时候,在战士的心里,这个影子就好比一个流星,一只飞鸟横过队伍,很快就消失了。现在这个影子突然在原生心里鲜明起来,扩张起来,顽强粘住,不能放下了。”

原生没有多少时间去考虑这些问题,他必须马上归队,去参加解放保定的战斗。但是,胜利已经指日可待了,因此,在瓜棚豆架下,在柳荫房凉里,好事的男女们到处议论着原生和秀梅的未来的姻缘。

……

梦做完了。假如我们去掉这个梦的那些战争的色彩和痕迹,细心的读者会发现:一切的叙述,都很像他已经逝去的童年的岁月:滹沱河鼓涨的河水,河滩上喧闹的群儿(那是在五六月间汛期到来之前),乡村间欢腾的鼓乐,庙会上人群的竞逐,乃至征人不归,高堂念远,妇姑勃谿,邻里纠葛,乡亲们的相互关怀和诚挚的问候,少年男女间纯真的友谊和朦胧的爱情……这一切,哪一宗不充满了他“童年时代的欢乐和幻想”?在秀梅身上,没有和他一同养蚕的那位远房妹妹的影子?在原生身上,没有他自己的追求和气质?

这些,都已经是一个很遥远的梦了。梦,尤其是童年的梦,毕竟是迷人的,令人难忘的。如今,在进行了八年抗战、两年多的解放战争,又进行了一场土改的这片故乡的土地上,当他构思这篇英雄的故事的时候,那个遥远的童年的梦,就排着队复活了。于是,也许在月照中天的夜晚,也许在雄鸡三唱的清晨,他便如真如幻、若醉若迷地写了这篇故事。说到这里,我们真不得不有条件地同意一次弗洛伊德的说法:创作就是白日梦。顺便提一句,他青年时代的确喜欢过弗洛伊德,到了晚年,还肯定过弗洛伊德学说的价值,只是到了后来一些人争相标举弗洛伊德的时候,他就暂时息响,不再说什么了。

却说他在滹沱河上的这个梦,后来也出现于《风云初记》。那是“卡枪”的一段情节,在这部长篇小说里,卡枪变成了一次“交易”。卡枪的正方——我们姑且这么说吧——仍是一对最终将成为眷属的青年男女,负方——就是那个逃兵——则具有了浓厚的爱国主义的意识。闲言少叙,且看下面一段描写:

近处的庄稼,都齐着水皮收割了,矮小的就烂在泥水里。远处有几棵晚熟的高粱,在晚风里摇着艳红的穗子。有一个人,一步一拐地走过来,春儿渐渐看出是一个逃兵,把枪横在脖子上……

“不用怕,大姑。”逃兵说着,艰难地坐下来,他的脚肿得像吹了起来,“我跟你要些吃喝。”

“你不会到村里去要?”春儿说。

“我不敢进村,老百姓恨透了我们,恨我们不打日本,还到处抢夺,像我这样孤身一个,他们会把我活埋了!”逃兵说。

“为什么你们不打日本呀?”春儿说。

“大姑,是我们不愿意打?那真冤枉死人。你想想我们这些当兵的都是东三省人,家叫日本占了,还有不想打仗的?我们做不得主,我们正在前线顶着,后边就下命令撤了,也不管我们死活,我们才溃退下来。”

“说得好听。”春儿撇着嘴……“你家去给我拿一点。”逃兵把枪摘了下来,“我愿意把这枝枪给你留下,我把它卖掉也能换几十块大洋,这是国家的东西,留给你们打日本吧!”……

春儿回到家里,找了芒种来,偷偷告诉他有这么件事,问问他可行不可行。

芒种说:

“行了,这个年头,咱们有枝枪也仗仗胆儿,你拿着东西前边去,我在远处看着,免得他疑心。”①好了,这“梦”有些扯得远了,还是让我们回到现实中来吧——不过,我们得说明:讲一讲孙犁那梦幻一般的童年时代的颇具魅力的生活,对于了解他的经历和创作心态,还是很有帮助的。

古人日以远,青史字不泯

梦幻般的夏天很快地过去了,1948年秋天,他到石家庄参加了一次文艺会议。那是在8月,当时,随着解放战争的节节胜利,晋察冀边区和晋冀鲁豫边区已经联成一片,成立了华北人民政府,机关驻石家庄附近。他和方纪同行,那次会议,将酝酿成立华北文艺协会。

这也是一次浪漫主义的旅行:孙犁这年是三十五岁,方纪还不满三十岁,正是阅历丰富、富有想象力的年龄。他们从饶阳出发,向西南行至方纪的家乡束鹿县,在县署驻地辛集镇看了京剧。他至今记得戏班里有一名武旦,艺名“九阵风”,她的精湛表演很使他陶醉。自然,这又是他爱好京剧的缘故。他和方纪,在延安虽不相识——方纪1939年由重庆去延安,曾在《解放日报》任文学编辑,他们当时只有文字之交——回冀中后却共事很长时间了。他们经常骑着自行车,在红高粱和老玉米的夹道上,竞相驰骋。有多少个黄昏,在农村驻地的场院里,在瓜棚豆架下,方纪神态庄重地操演胡琴,他则纵情尽意地唱着京戏。孙犁在饶阳县大官亭参加土改的时候,方纪正在饶阳县影林村参加土改。”现在,他们在赴石家庄开会的途中,看了“九阵风”演出的这样精彩的京戏,正是知音相遇,同好相求,能不击节而和、同声一赞?到石家庄后,开会之余,他们仍不放弃观赏戏曲的机会。当时,在这个刚刚解放的城市,环境还不十分安全。在这里,他们又迷恋上一位唐姓女演员主演的地方戏。一天夜晚,他们冒着敌机轰炸的危险去看她演出,果然,演出中间,突发警报.剧场顿时大乱,有些本地同志,虽然路熟,临危却不相顾,他们只好从后台逸出。

看来,他们还不能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安适地领略一下都市的生活。连吃饭也遇到了问题.一次下饭馆,吃的竟是腐烂牛肉,因而腹泻,新的营养没有补充上,把原来的营养也赔进去了。这时,饭馆还用着旧式女招待,讲花架子,不讲卫生。

战争尚在进行,“华北文艺会议,参加者寥寥。有人提出我的作品曾受批评,为之不平。我默默。有意识正确的同志说:冀中的批评,也可能有道理。我亦默默。”①两个“默默”,表现了难能的超然。“古人日以远,青史字不泯”②,白纸黑字,来日方长,青史由人论是非——也许他这么想,所以才默默?

事实上他有自己的态度。在他受到批评的作品中,有一篇题名《爹娘留下琴和箫》③的小说。这篇小说写于1942年秋天,最初发表于1943年4月10日《晋察冀日报》的文艺副刊《鼓》上。小说很抒情:一个爱好音乐的老人,(他一直领导着本村的音乐队),非常钟爱自己的独生女儿,竭力供给她上学,并鼓励她和一个音乐能手结了婚。这对年轻夫妇在很多场合下,不是用语言交流思想,而是用音乐:丈夫从墙上摘下南胡,除去布套,妻子从床头拉出一支黑色的竹箫,交流就开始了:丈夫望着胡琴筒,妻子凝视着丈夫的脸,眼睛里“有神采随着音韵飘出来”。她的脸很严肃,而且多变化,但总是笼罩着微笑,真挚而神秘的。久而久之,他们养成一种习惯,妻子与其说什么,不如拿过箫来吹一支曲子,丈夫对于妻子,则诉诸南胡。生活就这样推演下去,而且有了两个可爱的小女儿:大菱和二菱。

抗战了,丈夫参加了游击队,妻子在家里照顾孩子。这女人喜欢沉默,但谈起孩子,话就多了。有一次,一位朋友说他喜欢音乐,她不信,她说:一个人爱好什么,早就应该学习了,早就应该会唱会奏了,既然不会,那就是不爱。这位朋友有点儿不服气,他指着依偎在她怀里的大菱说:“你说大菱爱好音乐吗?”

“爱!”

“她也不会唱不会演奏啊。”

母亲笑了,笑这位朋友和一个孩子比。不过,这位朋友还是明白了;这孩子能继承父母的爱好,“她虽然才八岁,当母亲吹箫的时候,她就很安静,眼里也有像她母亲那样的光辉放射出来了。”

母亲后来也参了军,和丈夫在一起。在一次战斗中,丈夫牺牲了,她的箫失去了南胡的伴奏。整理过遗物,她和那位朋友商议,把大菱交给他照看,她带二菱去。大菱接受了父亲留下的南胡,二菱随着母亲,去和箫做伴了。这是春天发生的事情,当冬天到来,母亲带着二菱来看大菱和那位朋友的时候,这对小姐妹——十一岁和九岁——已经会进行琴和箫的和谐的伴奏了。这一次,母亲又把二菱也留给那位朋友,说是要到延安去。箫,就交在二菱的手里。不久,因为这位朋友要到别处工作,便把两个孩子送到了她们的外祖父那里。她们的外祖父住在河间青龙桥。

1942年5月,发生了我们前面说过的敌人对冀中平原的大“扫荡”。这位朋友在秋初来到白洋淀,从一个船夫那里听说,有两个很俊气的女孩子,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也就是十来岁,不久前,在他的船上遭到敌人的机枪扫射,牺牲了。这位朋友遭受的打击可想而知,他从那茫茫的一片水里,好像看见了大菱和二菱……不,“我不是设想那殉了难的就是大菱姐妹,那也许是她们,也许不是她们,但那对我是一样,对谁也是一样……”

小说有一个浪漫主义的结尾:忽然,那可能是一个黄昏,在山里或是在平原,远处出现了一片深红的舞台幕布,晚风中,有两个穿绿军装的女孩子正在演奏,一个拉南胡,一个吹箫。

小说的基本情节就是如此。发表后,有人说它不健康,过于“伤感”。华北文艺会议上,抑扬双方不知是否提到这篇作品,但在会后,孙犁却在这年9月7日给康濯的信里,特别嘱托对方:“印出稿中,特别是《丈夫》和《爹娘留下琴和箫》两篇,万万请你给我找到。”①《丈夫》是一篇说抗日光荣、当伪军可耻的小说,我们姑且不说;他要找的《爹娘留下琴和箫》却分明是一篇值得他纪念的小说。

但是,在将近四十年的岁月中,这篇小说并没有被他收入任何一本集子,人们差不多把它遗忘了,虽然那琴和箫的跳动的音符,在演奏者的眼睛里那么动人,不时有流动的神采飘溢出来。直到1980年2月,这篇小说才在《新港》文学月刊上重新出现,改题《琴和箫》,并于翌年首次辑入《秀露集》,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在《新港》上重新发表的时候,作者写了一篇后记,其中说:……我重读了一遍,觉得并没有什么严重的伤感问题,同时觉得它里面所流露的情调很是单纯,它所包含的激情,也比后来的一些作品丰盛。这当然是事过境迁和发病以后的近于保守的感觉。它存在的缺点是:这种激情,虽然基于作者当时迫切的抗日要求,但还没有多方面和广大群众的伟大的复杂的抗日生活融会贯通。在战争年代,同志们觉得它有些伤感,也是有道理的。

这篇后记,除了对自己写于四十年代的这篇小说进行了应有的肯定外,主要体现着作者严格的要求自己和宽容的对待同志的精神,并不一定要当作科学的评论看。我们注意到,这篇后记没有收入到他的任何一本集子里去。作者严于解剖自己的精神固然令人感动,《琴和箫》却不应该再受到苛责了。这是记录了作者感情的一篇好作品。

确实,孙犁是一个不善于自我表现、却实在具有丰富的内在感情的人。华北文艺会议上,他虽然“默默”,想得倒不一定少。

妻子秋后又要生产了,他为她买了半斤红糖,然后就踏上了归途。冀中乡下习惯,认为红糖对产妇有特殊的滋补功效。

同行的还是方纪,经过束鹿时,他们在方家(其实是冯家,方纪原名冯骥)吃了方纪的母亲为他们做的当地特有的豆豉捞面,味道之佳,使他至今不忘。

方纪的家庭是中农,抗战时祖父当村农会主任,遭日军杀害。还有两个叔父也被杀害。他自幼托养在外祖母家里,常听她讲故事。据他自己写的《传记》①说:在延安,“曾得到了毛泽东同志亲自提笔改稿的荣幸。毛泽东同志在我写给《街头画报》的一篇评论稿中亲自改稿,亲自添写了这样一段话:‘可悲的是有这样一种人,对于鲁迅先生的思想并未好好的研究,自己错误了又不好好的反省,一味拿着别人的死骨头,当作自己的活灵魂,恐怕鲁迅先生在生前对这种人也不过是敬鬼神而远之。’”

“文革”出后,方纪健康情况很不好。有两次开会的时候,孙犁看见了他,看他走路、签名那样吃力,孙犁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并且以年长之身,搀扶了比他更弱的伙伴。“文革”前,孙犁曾把司马光的两句格言抄给他:顿足而后起,杖地而后行。看来方纪不以为然,反其意而唱,吟成四句诗,孙犁只记住了关键的第三句:“为了革命故”——。“为了革命故”又怎么样呢?看起来,比较好的解释是:为了革命故,也不能忘记“顿足而后起,杖地而后行”。

令人欣慰的是,劫火之后,文章仍在,“我们的作品,自有当代和后世的读者,作出实事求是的评价。”①还是诗圣说得对:古人日以远,青史字不泯!

从生活走向创作

从石家庄开会回来之后,冀中区党委决定调孙犁到深县,任县委宣传部副部长。1948年9月,他到了深县,生活费用仍由冀中文联供给。所以,这次调动,用他的话说,是“客串性质”,是领导方面为了让他有机会接触实际。他满意这次调动,到任后,分工管国民教育、社会教育(包括乡村文艺活动),甚至他要和有关同志一起,“发动和检阅一下沉寂良久的乡村艺术”②。

由于土改期间受过批判,初来深县时“还背着一点黑锅”③。但他很快就感觉到,这是大可不必的了:“在这里工作很好,同志们多系工农干部,对我也很谅解”④。这是真的,他不止一次谈到那时的同志关系是很宽容的,和县长、公安局长、妇联主任等,都能谈得来,他们决不歧视他。在深县,他只工作了半年光景,离开时,县委组织部长给他做的鉴定是:772孙犁传

④《致康濯信》(1948年1月6日),《陋巷集》百花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同口旧事》,《孙犁文集》第四卷,百花文艺出版社1982年版。《致康濯信》(1948年1月6日),《陋巷集》百花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方纪散文集序》,《孙犁文集》第六卷,百花文艺出版社1982年版。289

知识分子与工农干部相结合的模范。

他和深县中学的老师们,也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其中有一位叫康迈千的老师,和他最熟。康老师住在一座小楼上,有一天孙犁去看他,登完楼梯,在迎面挂着的大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头部不断颤动。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症候,当时还以为是上楼梯走得太急,并未介意。

我们在1979年4月有一次访问他的时候,注意到了他的这个症候。头部颤动时,下巴尤其明显。自然,我们当时不知道,这个症候已经有了三十年的历史。后来,听熟悉他的人说,他感情激动时,头部便颤动。根据后来和他多次接触的体验,看来这说法是真实的。发病原因,和劳累有关,和情绪恐怕也有些关系。例如,他在1916年4月10日给田间的信①里就这样说:“从去年回来(按:当指一九四五年从延安回来),我总是精神很不好。检讨它的原因,主要是自己不振作,好思虐,同时因为生活的不正规和缺乏注意,身体也比以前坏……”他在来深县前,曾立意“改变一下感情,脱离一个时期文墨生涯,对我日渐衰弱的身体,也有好处。”②这说明,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已早有觉察。可是,对一个作家来说,毕竟太难放下自己的笔,也太难控制自己的感情了。

从此,这个症候就“粘”上了他,对外人来说,可能还成为他情绪上的一个晴雨表。我们不知道当他处在壮年时,这症候给他的外观带来了什么影响。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早已年逾花甲:瘦长的身材,面部表情似乎总是那么文静;但眼睛很明亮,既有青春活力,又显得那么温和、善良。——这是一位言语不多的诚实的老人,我们想。我们很快就发觉他的头部在轻微地颤动。过后,我们觉得,对于这位总的看来显得文弱的老人,这颤动很容易激起来访者的同情心,无形中倒增加了他待人的魅力了。

索性再多说几句吧。最近的这个蛇年春节过去以后,我们之中的郭,带了儿子(他是北京外语学院英语系的学生)去天津探亲,也去鞍山西道的新居民楼看望了孙犁同志。出来以后,郭问儿子:“怎么样?孙犁像不像一个农民?”这个大学生回答:“样子像,眼睛不像。眼睛像一个学者。”显然,他也观察到那双明亮的眼睛很具有思维的活力。

却说他在深县这段日子,过得还是很有意义。对于那位组织部长给他的评语,他并不敢欣然接受,因为他认为自己做得还不够。但在战争年代,他和群众相处,确实还说得上融洽:

在那种环境,如果像目前这样生活,我就会吃不上饭,穿不上鞋袜,也保全不住性命。这么说,也有些可以总结的经验吗?有的。对工农干部的团结接近,我的经验有两条:一、无所不谈,二、烟酒不分。……对于群众,到了一处,我是先从接近老太太们开始,一旦使她们对我有了好感,全村的男女老少,也就对我有了好感。直到现在,还有人说我善于拍老太太们的马屁……①说到接近群众,他还遇到过一件事情。

那是1947年夏天他在博野参加土改的时候。有一天,他到一个很穷的人家去访问,招呼了一声,出来一个红眼睛的妇女,抱着两个光屁股孩子,一个吊在乳房上,一个几乎要从她的臂弯里溜下来。他觉得这是个邋遢女人。坐定后,问到村里情况,她又什么也说不清,支支吾吾,有些害怕。孙犁又觉得这妇女有些傻,甚至替她丈夫惋惜,怎么会娶这样一个人当老婆。可是见到她丈夫之后,他不惋惜了:这个男人更胆小,你给他说话,他装聋作哑,叫人难以忍受。他叫“老蔫”,受了一辈子苦。在生人面前不敢说话,有时说上一半句,别人一笑,他就吞回去,笑笑完事。他最能忍,受的罪也最多,并且得不到同情,好像生来就该受罪。

但他们开过几次会后,情况变了。在会上,孙犁有意让他多说话,同情他,鼓励他,渐渐地,他变得聪明、活泼起来,孙犁也觉得他勇敢、可爱了。他总是细心地听着“老蔫”的每一句后,觉得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才有价值。因为,“老蔫”并非生来就“蔫”,“蔫”是受压抑的结果。现在不蔫了,说话了,这就是一个解放的过程。

一天开会,孙犁说穷人的血汗供养了地主,他正惭愧自己的话单调乏力,“老蔫”说话了:“你说的一点汗一点血真是不假,汗是血变的,我试过,我接了一碗底汗晒在日头爷下面,干了是红的!”

我听了惊心动魄。汗能接在碗里,汗能晒成红的。他为什么要做这个试验,他有多少汗流在地主的田里?

他没有说出这些感想,有感想的难道都是我们这些人?但从他这一句话,我更加尊重他,尊重他的意见,我想,翻身就是要叫他这样的老实“无能”的人翻身吧!翻身的真理,就在他的身上!①这个简单的故事,很真实地反映了孙犁学习做群众工作的过程。他是一个作家,他属于自己的时代;他做群众工作的过程,也就是他成长为一个作家的过程。

在他看来,这道理也很简单:到什么地方,就踏踏实实地工作吧,先不要考虑怎么对创作更有利,没有这方面的目的,有时反而能得到这方面的收获。事实上,每一个作家的出现,并不是他先有意想当作家,大都是他在一个地方认真工作了若干年,又不断地写作,慢慢地也就成了作家。②

这也可以看做他对自己的创作经历的某种说明。在他看来,生活经历对写作非常重要,但还必须关心群众生活。“不关心别人,是写不好作品的,我自己写作品,常常感到生活不够,路子窄,本钱少。比如写战斗,我就写不好。一位熟识的作战科长看了我描写的战争场面,对我说,“你写的这叫打仗吗?’一位在太湖养病的同乡看了我的书,说我写的恋爱也不带劲。这都是因为生活上的欠缺。作品里的生活是不能卖弄玄虚的,一分虚伪也是看得出来的。我们要多认识一些人,多经历一些事。也许今天用不着,明天还会有用的。”①在实际生活中,他会品察细节,也会处理细节。1946年7月31日他给康濯的信②里说:“我觉得写小说的好处表现在作者对生活的深入调查研究,用心的观察体会,因此它不与主题思想两家皮。”

他觉得他生活过的山地人民非常单纯可爱,“例如老太婆,虽是常常耍个心眼,但是她也叫我同情,心眼也简单可爱呀!”他回顾自己在战争环境里经常打起背包下乡,用自己的亲身体会告诉青年作者:假如在冬天,你背着行李到了老乡家里,老乡提议打通腿睡觉,你不能反对。假如房东家有病人,你因为高兴而唱歌,也会搞坏关系。农民不明白“作家”是怎么一回事,不会给你特别的礼遇。“他们只知道你是念过书的人,能写会算,村农会就求你写标语,村公所求你打统一累进税,抗属求你写信……这一切,你都不能拒绝,而且要做得好。”“当你给他们做了很多事情,群众敬爱你,也是好现象。只要你真正能给他们解除疑难,群众是最不负心的。”他这样告诉别人,他自己自然是这样做的。在经历了这些生活之后,他进入创作,而且把生活和创作两个齿轮,变成了提高自己的动力:我的经验是:认真地做一次群众工作,就是对自己的认识和思想情感一次提高。如果再根据这些体验,从事一次创作活动,那就又是一次提高。①生活是充实的,但很少有读书的机会。而且,他上中学以后渐渐积累起来的那些书,一部分损失于抗战,一部分损失于土改。抗战期间,他的书成了危险品(因为大部分都是革命书籍),家里人只好忍痛烧掉,或是换了挂面,熟肉。至于土改时,因为他的家庭成分是富农,一些书被贫农团拿走,当时农民已普遍学会裁纸卷烟,乡下纸张难得,这些书便改了行——做了卷烟纸了。

这时孙犁正在饶阳县张岗小区参加土改,上级发了一个通知,要各村把斗争果实中的书籍上缴小区,由专人清查保管。在张岗小区,这件工作落在了孙犁身上。

书并不多,全堆在一间屋子的地下,而且多是古旧破书,已经不大能够卷烟。孙犁因家庭成分不好,又正受着批判,不敢染指于这些书籍,全把它上缴县委了。

在乡间工作,没有什么买书机会,偶然遇到书本,也只能用打游击的方式,走到哪里读到哪里。

有时也能遇到中意些的书,这时真有知己之感。1946年在蠡县时,从县城集市的地摊上,买到一册商务出版的精装本《西厢记》,他带在身边看了一些日子,后来送给蠡县一位书记了。翌年在饶阳,《冀中导报》设在张岗的造纸厂,因为常常收买旧书,他又常到这家纸厂吃住,有时便也能从堆放旧书的棚子里捡出一两本有用的书(如《书谱》之类),使它暂免“回炉”之灾。

在河间工作的时候,每逢集日,都可以看到推着小车贩卖烂纸书本的小贩。有一回,他从小贩那里竟买到一部初版的《孽海花》;他一直保存着这本书,进城后才送给一位新婚燕尔、即将出国当参赞的同志。

大体说来,当时的环境没有、也不可能给他提供良好的读书条件。由于种种原因,健康水平又开始下降。他在前面说的那封给田间的信里,承认自己存在着创作苦闷,虽然他又解释说:“……创作的苦闷在我并非主要的,而是不能集中精力工作,身体上的毛病,越来越显著,就使自己灰心丧气起来。”这是给朋友的信,也许只是一时的或极而言之的话,但我们不能否认,他这时在健康和心境方面,是存在着一些问题了。

自然,如前所说,生活上还是深入的、扎实的。他说过,他们那一代作家的主要特点,是从生活走向创作。纵使他在某个时候,在健康、情绪等方面处于“低谷”,那火热的生活也会召唤和推动他走出这个“低谷”的。

凤凰再生了

解放战争之初,他因为在冀中农村工作,一半是环境驱使,一半是兴之所至,他曾热衷于民间说唱形式,写了一个时期的大鼓词。他那时认为,大鼓词这种形式很好,很为群众喜闻乐见。他以为自己这样做的结果,对他以后写诗、写散文,都很有好处。

其实,他在抗战时就对写诗产生过浓厚的兴趣:“那时行军走在路上,时常涌现一些诗句,在那些年月,诗的句子经常反映到头脑里来,一点也不奇怪。休息了,掏出小本子,放在膝盖上,诗的句子短,抄写方便,很快就记下来了。风里雨里,能写,黎明黄昏也能写,那些年容易产生诗人。”①因为当记者的缘故,他当时写的是叙事诗,如《儿童团长》,《梨花湾的故事》、《白洋淀之曲》②等。他认为,诗以质取胜,很难写好,至少比散文难,因而尝试了一段时间后,暂时和诗分手。

抗战胜利后,从延安回到冀中写大鼓词,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承继了他写诗的余绩。当时,他的作品还不算多,但,尝试的形式已经不算少了。在同时代作家中,他的创作路子还是比较宽的。这会沾些便宜:譬如渡河,他不是靠一只独木舟驶向彼岸,他可乘的船比较多,根基稳健一些。

可惜,他的大鼓词留下来的不多,我们只能看到两篇:《民兵参战平汉路》、《翻身十二唱》①。前一篇写1946年蒋军进占张家口后,民兵如何组织起来参战、破路;后一篇写土改后翻身农民的生活。前者出场的人多,有较完整的故事,开头便是:“说的是,8月9月大秋天,庄稼全拉到了场里边……”从内容到语言,都具有鼓词的特点;后者主要写一个三十八岁的单身汉孙老德,土改后如何分房、分地、娶亲……没有连贯的故事,句式短,更像诗,但也可以演唱,很像说书人在“正篇”开始前演唱的一个“小段儿”。我们还注意到,《翻身十二唱》用了“纪普”的署名,这个署名虽然不是第一次用,也是用得比较早的一次,它的意义,前面已经说过,很可是为了纪念在抗战时期夭折的长子(名普)。他写得更多的,自然还是小说和散文。在这些作品里,我们看到时代的进程加快了,新中国大厦的基础工程已经接近完成,他也日益接近了那个新的历史的大门口。事变每日每时地发生着,一切都是来得既迅猛,又朴素,在不如不觉中,他和一个新的国家一起成熟了。虽然在战争环境里滚爬了十多年,他却没有真正打过仗,“我是一名文士,不是一名战士。”他说。

但在1948年初夏,他到了一次前线,目睹了战争的场面。那是青沧战役攻占唐官屯的战斗,战前,冀中区党委在一次会上,号启作家上前线,别人都没应声,他报了名。“这并非由于我特别勇敢,或是觉悟比别人高。是因为我脸皮薄,上级一提及作家,我首先沉不住气。”①我们不知道事情是否真像他解释的这样,纵然是这样,他的态度仍然是可爱的。

头一天他从河间骑自行车到了青县,第二天下午就参加了进攻唐官屯的战士行列。战斗打响了,十几分钟以后,他在过河的时候,看见河边有几具战士的尸体,被帆布掩盖起来。正在这时,有一发炮弹落到河边,他被震倒了,在沙地上翻滚了几下,幸好还没有事情。他乘上一只箔箩,渡到对岸,天已经黑了。同行的一位宣传科长,把他带进了街,安置他在一家店铺里歇下,就到前面做他的工作去了。

街那头还在战斗。他一个人坐在黑洞洞的屋里,听着前面的枪炮声,过了一夜。黎明时分,科长回来,告诉他已经开仓济贫,叫他去看市民领取粮食的场面,以为这是到了作家用武的时候了。

这就是他经历的一次战火的试炼吧。在这次战斗中,他没有得到战利品,却丢了一条皮带,和皮带上挂的小洋瓷碗,这只小洋瓷碗,已经跟他多年了。此外,还丢了一件毛背心,那是一位女同志用他年幼时的一条大围巾改织的。他不知这些东西是怎么丢的,也许是遇到炮击时翻滚在地上弄丢的,也许是遗忘在店铺里了。看起来,他也是从生死线上闯过来,没有功夫计较这些东西了。在战前行军的路上,他曾遇到也是来体验生活的一位同志,听说是茅盾的女婿,他在这次战斗中牺牲了。

孙犁更多看到的,是人民的牺牲,尤其令他感动的,是人民对待牺牲的态度。

下面是他叙述的一个极平常的例子。那一年他正在他的家乡安平采访,这件事就该是发生在他的家乡:张秋阁父母双亡,没有看到翻身的日子,是哥哥照看她和妹妹二格长大。土改后,哥哥参军上了前方,她带着妹妹二格过日子。这一年是1947年,时值春日,冀中区正开展大生产运动,支援前方打仗,张秋阁当上了妇女生产组组长。有一天晚上,她正在屋里纺线,代耕队长曹蜜田拿着一封信来了,他是秋阁哥哥小时候的伙伴。曹蜜田犹豫着,说出了信的内容:秋阁哥哥作战牺牲了。讲完这个消息,他的眼睛湿了。

这消息是一声闷雷,使秋阁惊叫,发呆,最后趴在桌上,痛哭了一场。她想到的是:“哥哥从小受苦,他的身子单薄。”

“他是为革命死的,我们不要难过,我们活着,该工作的还是工作,这才对得住他。”蜜田说。

“我明白。”秋阁,“哥哥参军的那天,也是这么晚了,才从家里出发,临走的时候,我记得他也这么说过。”

“你们姐俩是困难的。”曹蜜田说,“信上说可以到县里领恤金粮。”

“什么恤金粮?”秋阁流着泪说,“我不去领,哥哥是自己报名参军的,他流血是为了咱们革命,不是为了换小米粮食。我能够生产。”①蜜田走后,她这一夜几乎没有睡觉。第二天一早,她叫醒二格,姐妹俩到碾子上轧了玉米,然后叫二格先回家做饭,她去找她的组员,商量生产方面的事情去了。对方也是一个女孩子,如果不是从秋阁的眼睛上看出她哭过,简直看不出这一夜发生过什么事情。

孙犁家乡的人民,就是以这样坚强的意志,承受着牺牲的痛苦,以这样从容的态度,迎接着每一个黎明。谁也无法测量,一个正在向上的时代的人民,他们的心地到底有多么宽广。

在同一年的六七月间,孙犁在博野参加土改试点。在他蹲点的村子里,发生了这样一个小小的事变:一个老人,儿子十年前参军了,好久没有音讯。他纺线,儿媳织布,带上一个小孙子,如此度过了十年战争,孙子也有九岁了。老人精神很好,对于战争的前景,他非常乐观,“每个人眼前有一盏灯指引,可是他的灯照得特别明亮。”②儿媳还年轻,侍奉公公,照顾孩子,一天到晚手脚不停地劳作,却异常沉默。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她希望着的那个日子还没有到来。对于年轻女人来说,希望有时是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煎熬,于是,沉默就是她想说的一切。

孙子还幸运,父亲不在身边,老人给了他双倍的慈爱,加上母亲那一份,他真地成了一家人的“掌上明珠”。十年战争,每次闹敌情,老人背着孙子逃难,“在他看,热爱了孙儿,在这个时代,就是热爱了那在战场作战的儿子,那在家中劳作的儿媳,就是热爱了那伟大艰难的革命战争。”①土改当中,老人很积极,对孙犁特别关心,农历六月初一晚上,国民党军队到了博野,他亲自安排孙犁转移——……在那挂满黎明的冷露的田野,他送我远行,就如同他在十年前,送走了他的儿子。

五天过后,我回来,那儿媳和孙儿却穿上了新封的白鞋。敌人来了,老者照旧背负着孙儿去逃难,敌人叫他站住,他不听,拚命地背着孙儿跑,敌人用机枪枪扫射,他死在炎热的高粱地里。进犯的敌人在宣传不杀人,不打人,就在村庄北边,敌人践踏过的庄稼地里,新添起埋葬老人的坟堆。平原的田野,有无数牺牲在抗日战争和自卫战争的烈士坟墓,这一个是十年革命战士的父亲。②这个“革命战士的父亲”的形象,不知在多少家庭里出现过。我们知道,在孙犁参加抗战工作以后的那些年,他的父亲照顾一家老小奔波、逃难,在他父亲身上,就反映着这一形象的某些影子。在《嘱咐》①里,“女人”这样向刚刚回到家来的丈夫描画着公公的形象;“……爹叫你出去打仗了,是他一个老年人照顾了咱们全家。这是什么太平日子呀?整天价东逃西窜。因为你不在家,爹对我们娘俩,照顾的唯恐不到。只怕一差二错,对不起在外抗日的儿子。每逢夜里一有风声,他老人家就先在院里把我叫醒,说:水生家起来吧,给孩子穿上衣裳。不管是风里雨里,多么冷,多么热,他老人家背着孩子逃跑,累的痰喘咳嗽。是这个苦日子,遭难的日子,担惊受怕的日子,把他老人家累死。……”这样的描画,差不多也把孙犁的家庭生活叙述了一遍。

总之,战火还在燃烧,但是,希望的日子也日益迫近了,这一点,就连农村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也感觉得到。孙犁在安平县耿官屯访问过一个人称“李大娘”的抗日家属,抗战时,她送儿子参了军,抗战胜利后,儿子继续同国民党军队作战。谈到前途,她对胜利充满了信心:“蒋介石会变也只是七十二变,八路军是杨二郎,准能打败他。”②人民是在生活中感到胜利已经向他们招手了,他们也就在生活的一切方面通过实际行动迎接胜利的到来:缴纳公粮时,李大娘把碾细的米拿出来,糙米留给自己吃。

孙犁注意到,人民的观念也在发生着变化。1947年,他在博野县大西章村工作时,认识了一位贫农姑娘王香菊。她只有十七岁,天真,健康,态度安静,对人亲热而爱脸红。但是,晚上开会,孙犁在那边说话,声音稍小了些,她就喊:“说大点声,叫我也听听啊!”确实,在斗争中,她变得勇敢了。从前,她不敢在地主的田边走,也不敢走过地主的大门,她怕那些富贵小姐们耻笑她的衣衫褴褛;土改以后,她可以挺着胸脯在她们面前走过,因为这些从前命定上车都要人来搀扶的、不劳而获的人,也必须到田野里去劳动了。孙犁对王香菊的印象很深:“这个女孩子在对封建势力斗争的时候,勇往直前,在分配斗争果实的时候,留心的是生产工具。分得土地以后,那时正是初秋,庄稼很缺雨,她整天整夜在园子里用辘轳浇水,井水往上浇,她的汗水往井里滴。一天黄昏,我走到她的井台上,她喘息着吐露了愿意组织起来走社会主义道路的愿望。”①香菊的形象,在《浇园》②这篇小说里得到了丰富和深化。她在井台上吐露的这个愿望,反映了正在形成的某种时代条件。

香菊有一位能干的母亲,但在她的家庭内部,又有一层奇特的关系。

香菊的母亲三十七岁了,六七岁时,卖给比她大二十岁的香菊的父亲做妻室。这在冀中,似乎并非个别现象,孙犁的小说《正月》③里有过这样的描述:“卖给人家,并不是找到了什么富户。这一带有些外乡的单身汉,给地主家当长工,苦到四五十岁上,有些落项的就花钱娶个女人,名义上是制件衣裳,实际上就是女孩子的身价。丈夫四五十,女人十三四,那些汉子都苦的像浇干了的水畦一样,不上几年就死了,留下儿女,就又走母亲的路。”香菊的母亲,似乎就承继了这样的命运:丈夫并非有钱的人,做了一生长工,饥寒劳累,现在有了病,已经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工作。实际上,长工生活已经把他变成了一个傻子,除了默默劳作,整天也说不上一句话。孙犁在香菊家吃过十几天饭,他发现,每天围在一起吃饭的,是香菊的弟妹和她的母亲、叔父。这位叔父四十一岁,没有结过婚,而她的父亲已经六十岁了。每逢吃饭,父亲就端上个大碗,夹些菜,独自到门外边蹲着去吃,好像这里的妻儿不是他的一样。香菊有个三岁的小弟弟,整天抱在叔父怀里,孙犁没见过那年老的父亲引逗爱抚这孩子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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