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无锡后,张翔把他安排在太湖疗养院,去上海办了一些事,又回来和他告别。他们坐在太湖边上,望着气象万千、烟波浩淼的湖水,孙犁忽然感到说不出的空虚和孤独。
张翔走后,是长长的寂寞。在青岛也感到过寂寞,但没有今天这样可怕:
最初,我在附近的山头转,在松树林里捡些蘑菇,有时也到湖边钓鱼。太湖可以说是移到内地的大海。水面虽然大,鱼却不好钓。有时我就坐在湖边一块大平石上,把腿盘起来,闭着眼睛听太湖的波浪声①。
说也奇怪,听着这无边的波浪声,倒驱逐了不少的寂寞。何况,春天也就到了,在这里,他真正领会了“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这两句文章的妙处。在青岛,他那么喜欢黄鹂,但只有在这里,才真正打开了审美的视野,提高了观赏的意趣。因为“这里的湖光山色,密柳长堤;这里的茂林修竹,桑田苇泊;这里的乍雨乍晴的天气,使我看到了黄鹂的全部美丽,这是一种极致。”于是,身在病中且喜欢思考的他,便利用大自然提供的材料,营造起自己哲学的和美学的花圃——他又一次全身心地陶醉在幽思遐想中了:是的,它们的啼叫,是要伴着春雨、宿露,它们的飞翔,是要伴着朝霞和彩虹的。这里才是它们真正的家乡,安居乐业的所在。
各种事物都有它的极致。虎啸深山,鱼游潭底,驼走大漠,雁排长空,这就是它们的极致。
在一定的环境里,才能发挥这种极致。这就是形色神态和环境的自然结合和相互发挥,这就是景物一体。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吧。这正是在艺术上不容易遇到的一种境界。①
在太湖,他遇到一位同乡,也是从青岛转来的,曾多年在铁路上做政治工作。孙犁把在火车上的见闻告诉他,他只笑笑,没有回答。“他可能笑我又是书呆子,少见多怪。这位同乡,看过我写的小说,他有五个字的评语:‘不会写恋爱。’这和另一位同志的评语‘不会写战争’正好成为一副对联。”①这另一位同志,是一位作战科长。
在太湖养病期间,除院方组织的蠡园、善卷洞之游外,“我自己去过三次梅园,无数次鼋头渚。有时花几毛钱雇一只小船,在湖里胡乱转。撑船的都是中年妇女。”②漫长的疗养生活看来的确令他感到难耐和无聊,但他的病确实渐渐好起来了。
病后
他本来喜欢读古书,大病初愈,他又有了读书、特别是读古书的兴趣了。
他大量搜求古书,始于1954年之后。在这之前,他拖家带口,负担重,为谋生计,把十六岁的大女儿送到纱厂做工,哪里有什么闲钱买书,顶多在荒摊野市买一两本,放在自己的书桌上。1954年以后,有了些稿费,这才成套地买书。他至今记得,1949年进城时,书是那么便宜。那时是——……旧货充斥,海河两岸及墙子河两岸,接连都是席棚,木器估衣,到处都是,旧书摊也很多,随处可以见到。但集中的地方是天祥市场二楼,那些书贩用木板搭一书架,或放一床板,上面插列书籍,安装一盏照明灯,就算是一家。各家排列起来,就构成了一个很大的书肆。也有几家有铺面的,藏书较富。
那一年是天津社会生活大变动的时期,物资在默默地进行再分配;但进城的人们,都是穷八路,当时注意的是添置几件衣物,并没有多少钱去买书,人们也没有买书的习惯。
那一时期,书籍是很便宜的,一部白纸的四部丛刊,带箱带套,也不过一二百元,很多拆散,流落到旧纸店去。各种卄四史,也没人买,带樟木大漆盒子的,带专用书橱的,就风吹日晒的,堆在墙子河边街道上。
书贩们见到这种情景,见到这么容易得手的货源,都跃跃欲试;但他们本钱有限,货物周转也不灵,只能望洋兴叹,不敢多收。
……①
这些,都是记忆中的事情了。
大约在1953年前后,也有人劝他买房子,当时房子也便宜。同样出于经济考虑,他放弃了这样的计划。如上所说,他后来终于有些钱了,兴趣就放在买书上。据他说,有些书(如《饮冰室文集》)买下来,并不是急于要读,而是想当藏书家。
《鲁迅日记》后面的“书帐”,直接影响着他对图书的选购。有时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但对鲁迅先生的信任却始终如一。下面是他谈到的一个例子:“我有一部用小木匣装着的《金石索》(按:此书为清代冯云鹏、冯云鵷合撰,对收录的商周以下历代某些金石文字进行了考订——引者),是石印本,共二十册,金索石索各半。我最初不大喜欢这部书,原因是鲁迅先生的书帐上,没有它。那时我死死认为:鲁迅既然不买《金石索》,而买了《金石苑》,一定是因为它的价值不高。这是很可笑的。后来知道,鲁迅提到过这部书,对它又有些好感,——给它们包装了书皮。”①他自然也买近、现代学者和作家写的书。这里,我们可以提一提《孽海花》,因为其中还有一段小故事。他很早就和这部小说有了缘分。那还是1946年他在河间的时候,有一次赶集,从推车卖烂纸的小贩那里,买到了这部书,而且是《小说林》出版的原版本:封面是一片海洋,中间有一枝红花,书前有赛金花的时装小照。《小说林》是1907年创刊的文艺月刊,主要登翻译作品,也登小说理论和少量创作(《孽海花》的部分回目曾在该刊连载),虽然只维持了一年半光景,在近代文学启蒙方面还是产生了一定的作用。《孽海花》初版于1905年,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把它列为清末四大谴责小说之一,孙犁在战争年代从卖烂纸的推车小贩那里得到这部《小说林》出版的书,自然感到高兴。但可惜,他在战争年代得到的这部书,又在战争年代丢失了。凑巧的是,进入天津后,他又买到一部同样版本的书;这一回,他送给了一位正要出国当参赞的同事。
这位同事姓张,正在谈着恋爱。对方绰号“香云纱”(因穿黑色的香云纱旗袍得名),原有丈夫,解放军一进城,迅即转向革命。一日,孙犁到这位同事的房子里,两人正在读《安娜·卡列尼娜》。孙犁只读过周扬译的这部小说的上卷,冲口问道:“这本书的下卷如何?”这句话竟引起老张的极大不快,他愤然回答:“中国译本分上下,原文就是、就是一部书!”孙犁愕然不解。几经日月,才明白老张那时以沃伦斯基自居,恋人在下卷卧轨自杀。
这真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孙犁自悔失言。因此,当老张放洋之日,孙犁就送他这部《孽海花》,聊寄比翼双飞之意(这时他们已经结婚)。这回老张没有发怒。但出国后不久,“香云纱”又爱上一个官职更高的,导致离婚。孙犁又后悔这事做得不妥,他们的结局还是部分地应了书的内容,老张该不致徒增烦恼吧?
1962年,中华书局出版了《孽海花》的增订本,孙犁又买了一部。
说到这里,我们顺便谈一下孙犁对找对象的看法。1946年9月,他想给康濯介绍个对象,并表示了这样的看法:做文艺工作的,写小说的,很难找到好老婆,太认真是他们的致命伤。他认为,“只要年岁小些,性格好些,相貌有可取之点就行了,选择要慎重,但无需太机械。”①这虽是一时一地的想法,看起来很实际。张君没有和他的伴侣比翼双飞,大概是栽在不实际上了。
孙犁的妻子很体贴丈夫,虽然不识什么字,却很能理解他。那些年,孙犁买了许多书,有时是又破又旧的书,终日孜孜不倦地整修、缝补,有一天,他问妻子:“你看我买的这些书好吗?”
她笑了。停了一下才说:“喜欢什么,什么就好。”
孙犁很满意这回答。说真的,这是可以获得满分的哲学家的答案。
有时,她还陪孙犁到旧书店买书。有一次买回一册宣纸印的《陈老莲水浒叶子》,孙犁翻着对她说:“这就是我们老家玩的纸牌上的老千、老万。不过,画法有些不一样。”
她还是笑着,站在孙犁身边,看了一会儿。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同我一起,欣赏书籍。平时,她知道我的毛病,从来也不动我的书。
我买旧书,多系照书店寄给我的目录邮购,所谓布袋里买猫,难得善本。版本知识又差,遇见好书,也难免失之交臂。人弃我取,为书店清理货底,是我买书的一个特色。
但这些书,在这些年,确给了我难以言传的精神慰藉。母亲、妻子的亲情,也难以代替。因此,我曾想把我的室名,改称S*老书屋。
看过了不少的传记材料,使我感到,中国人的行为和心理,也只能借助中国的书来解释和解决。至于作家,一般的规律为:青年时期是浪漫主义;老年时期是现实主义。中年时期,是浪漫和现实的冲突阶段,弄不好就会出事,或者得病……这是自我验证、一针见血的话,所以他接下去说:“书无论如何,是一种医治心灵的方剂。”①他也喜欢写写毛笔字,他那里有很多碑帖。他很喜欢欧字,认为欧字方正削利,很有风骨。
也想到了要做些事情。当天气不好,不能出门游散的时候,他曾打开封存几年的稿件,想有所作为。但是,做什么呢?“要想写《铁木后传》,需要重新下乡;要想整理《风云三集》,需要很强的脑力。这两条路都走不通。而且,即使只是这样对着稿本呆了两天,也还加重了病症。只好喟然一声,重新把稿件束之高阁。”②他实在并没有完全恢复健康。1961年冬季,有几位青年来探视他的病情,谈到了写作问题,很使他黯然。他沉默了一会儿,对他们说:“有一位演员,最近谈到,因为生理的原因,停止了舞台生活,很感痛苦。这种心情我是能体会的。其实,不只艺术,别的职业也一样,一旦被迫停止,总是很难过的。人,总是不甘寂寞的啊!”
但他还是把《风云初记》这部由一、二、三集单行本合成的长篇“整理”完了,当然,那是比较简单的整理工作。打开这部长篇,我们看到在书的结尾,作者署有几行小字:“一——六○节写于1950年7月至1952年7月。六一——九○节写于1953年5月至1954年5月。1962年春季,病稍愈,编排章节并重写尾声。”
至于《铁木后传》,作者在别的地方也做过回答,那是永远也写不出来了。
文艺界的朋友们也很关心他的病。1960年夏天他去北京,当时在《文艺报》和作家协会工作的侯金镜,特意抽出时间,先后陪他在八大处修养所和颐和园修养所住了些日子。侯金镜和别的同志还曾陪他到香山去玩。这是因为大家知道他有病,又轻易不出门,因此肯牺牲时间,同他到各处走走。但他实在不善谈。有时候,侯金镜热情地坐在他的房间,看他总提不起精神,也就无可奈何地走开。朋友熟了,知道他的脾气,也从不见怪。
孙犁记得,在那些日子,侯金镜的书包里总装着一本《白洋淀纪事》,几次对他说:“我要再看看。”孙犁懂得,那意思是:侯要写一篇关于该书的评论,或者和他当面谈谈。侯每次这样说,他也总是点头笑笑。
侯终于没有写,也没有说。这是孙犁早就猜想到的:“对于朋友的作品,是不好写也不好谈的。过誉则有违公论,责备又恐伤私情。”①但他确知侯是很关心他的。在颐和园住着的时候,孙犁偶然提起北京什么东西好吃,侯如遇到,必买来送他。晚上,孙犁送客,侯总伴他把客人送到公园大门以外。孙犁知道:公园道路曲折,夜晚又很空旷,侯不大放心。
郭小川、贺敬之也把他带到前门外一家菜馆,吃了一顿饭。“其中有两个菜,直到现在,我还认为,是我有生以来,吃到的最适口的美味珍品。这不只是我短于交际,少见世面,也因为小川和敬之对久病的我,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才留下了如此难以忘怀的印象。”②大病之后,他很思念故乡,为了舒散一下被病魔困扰已久的身心,他决定回家乡看看。
上午乘吉普车动身,经保定、安国等旧游之地,下午就到了家。按照家乡规矩,他在村头下车,从村边小道绕到叔父家去,吉普车从大街开进去。
村边有几个农民正在打场,孙犁趋前打了招呼。走进村里,街上站满了人,“大人孩子,熙熙攘攘,其盛况,虽说不上万人空巷,场面确是令人感动的。无怪古人对胜利后还乡,那么重视,虽贤者也不能免了。但我明白,自己并没有做官,穿的也不是锦绣。可能是村庄小,人们第一次看见吉普车,感到新鲜。过去回家时,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面。”③走进叔父家,院里也满是人。有个他称做“老焕叔”的人,由叔父陪着,从屋里走出来。他满脸病容,拄着棍子,大声喊着孙犁的小名。孙犁把他扶进屋,坐在唯一的木椅上。
不见故乡思念故乡,见了故乡,却又想到自身罹病,亲人亡逝,增加了许多荒凉感,所以心情并不见好。他的收获,是后来写了一篇《老焕叔》。老焕叔年轻时不务正业,在外游荡,第一个把麻将牌引进东辽城。但他倒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乡里的坏事。村里有个叫曹老万的,幼年不耐农村贫苦,到安国药店学徒,学徒又不成,流为一方光棍,窝娼聚赌,且又悍鸷、无赖,被同伙奉为头目。此人把梅毒引进村内,自身被祸且不说,贻害乡里,罪过更大。对此,孙犁引古人话说:“不耕之民,易与为非,难与为善。”这是一句很重要的话:不管在哪一个行业里,不务正业的人,都有这个特点。即此一桩,孙犁已不虚此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