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年龄上讲,在《观察》时期,张申府已是将近60岁的人了,他与陈独秀、李大钊、胡适为一代人,对储安平来说,张申府算是他的前辈。在《观察》78位特约撰稿人中,没有张申府。在整个《观察》时期,张申府只给《观察》写过一篇短文,即著名的《呼吁和平》,发表在1948年10月出版的第9期头条。当时张申府还给《观察》写过文章,但因为时局的关系,文章未能刊出,为此储安平曾写信向张申府道歉,他说:②
申府先生:
这件事我觉得十分抱歉。
先生的论新政协我们本拟发表,并已排好,但戒严令突然颁布,对于言论自由的环境根本起了变化,我们充其量所能努力的,只能在批评政府的一个范围之内,此间同人认为:尊文在目前的情形下,不便刊载。我希望先生能特别原谅。
附上排好的小样一份,藉以证明我们确是付排了的。
专此 即颂
大安
储安平 十一,十五
《呼吁和平》这篇短文,对张申府的一生产生了重大影响,甚至可以说决定了他后半生的道路,可以设想,假如没有这篇短文,以张申府的学历、学识、资历和他与中共领导人的交往(他是周恩来、朱德的入党介绍人),他的命运不会终止在一个图书馆研究员的位置上。张申府的《呼吁和平》成了他一生命运的转折点,因为他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时刻,以一个正直知识分子的良知,讲出了他最应该说的话。
在五四时期,由于受李大钊的影响,张申府信仰过共产主义,并译介过一些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文章,但张申府毕竟是一个深受西方文化影响的知识分子,他虽然参与过共产党的最初建立,但他对政党的理解却执著于一种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秉性,不愿在政党铁的组织纪律支配下失去个人的充分自由。1925年,在中共四大上,他能毅然退出共产党,足见其对个人自由的渴望和愿以学者身份参政的超然姿态。他后来参与“北平救国联合会”,支持一二·九学生运动,组建民盟等政治活动,都是基于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而作出的选择,他不是那种愿把毕生精力都投入到具体政治活动中去的人,他的思想深受罗素、罗曼·罗兰等人的和平主义影响,始终愿以超然的独立态度表达自己对战争、对和平、对一切反人道现象的独特见解,而不计较个人一己的利害得失。①
因为《观察》上的这篇文章,张申府被开除出了民盟,并受到共产党及民盟左派领导的严厉批评。《毛泽东选集》中收有一篇《国民党反动派由“呼吁和平”变为呼吁战争》的文章,“呼吁和平”是加了引号的。虽然没有指明这一口号的具体来历,但可以从中看出对这个口号所持的激烈批判态度。对于张申府的“呼吁和平”,很多人以为是书生气十足的议论,因为当时淮海战役即将开始,国民党败局已定。此时提出和平的要求,正适应了国民党政权企求喘息的需要。这种评价其实误解了张申府。
以张申府的学识和他多年接触政治人物和政治活动的经历看,他不会想不到自己文章将要遭受的命运。张申府作为一个远离具体政治活动的大学教授,他不可能从具体的党派利益出发,他是一个知识分子,他只能凭自己的良知说话,至于他所说出的话在客观上对参与战争的双方哪面有利,他是不考虑的,他面对的是被战争搞得疲惫不堪的人民和丧尽元气的国家。在分清政治操作者和知识分子的区别之后,才能对他们的言行进行具体的评价。如果按照政治操作者的逻辑,张申府不应该“呼吁和平”而应该“呼吁战争”,对一个知识分子来说,这怎么可能呢?
对于张申府的《呼吁和平》,应当持这样评价:书生论政,惟负言责。以党派利益判断一正直知识分子的言论,并以这种言论不符合自己的利益而对这个知识分子加以冷漠是不公正的。
其实张申府在1945年初就发出过和平的呼吁,而且是在《新华日报》上。为什么同样的声音得到的回应却截然不同呢?①在《观察》时期,与张申府声音保持一致的知识分子并非个别人,像杨人楩、董时进、钱端升、梁漱溟等都发出过类似的声音。
张申府认为,现在呼吁和平,就像抗战前呼吁民主一样,不管一时怎样受尽了误会,但在理完全对,所以他“充分相信,必有一样的成功的前程。”
张申府开始呼吁的时候,大局已经大致明了,不要说知识分子,就是一般的民众也看得分明。从当时知识界的情况看,虽然有少数不计较个人私利的知识分子仍在执著地抱着和平的希望,四处奔走,大声为和平疾呼,但对于将要到来的变化,绝非没有一点判断。这时的情形,张申府绝不会一无所知。他明白,这时呼吁和平,会“受尽了误会”,但他还是这样做了。他是以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为着眼点的,他的思路是:“一个国家绝无可以百年内战或百年勘乱的道理。”
张申府作为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敢于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讲出呼吁和平的话,从个人的角度讲是不明智,因为这种声音非常明显会使打得顺手的一方反感,自己的处境可想而知。但张申府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又不能在国家和人民面临战乱的危机时刻一切为自己的私利考虑,这有背于他作为一个正直知识分子良心。他的呼吁和平,实际就等于把自己的未来置于度外,甚至是冒生命危险的。以张申府的性格论,他是自信的,他是北大数学系出身,对哲学有极深的研究,对于眼前的利害,不会毫无判断,但他还是把自己应讲的话讲出来了。在当时,有资格发出这样声音的著名知识分子绝非张申府一人,但多数人是沉默的,虽然这种沉默不能成为后人非议的前提,但呼吁与沉默比较,就更能显出张申府的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