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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蒋介石和他的美国盟友

作者:美- 陶涵/译:林添贵 当前章节:151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1941年底,原本在珍珠港事件之前就根据租借法案承诺供给的武器、补给和器材设备(给飞虎队的100架P-40飞机不计),总价1.45亿美元只运交了2600万。其中多数堆在仰光码头,等候火车北送到腊戍及滇缅公路的起点①。即使缅甸到云南的715英里,一路上窃盗猖獗,在珍珠港事件爆发时,每个月仍有2万吨物资送达目的地②。

① 据报导,每一卡车处罚时所载的货,由于管理及维修失当加上非法盗窃,等送到目的地往往只剩下1/3。见Zhang Baijia(章百家),"China's Experience in Seeking Foreign Military Aid and Cooperation for Resisting Japanese Aggression," paper presented at Harvard University Conference on Wartime China, Maui, January 2004, p.46; Charles F.Romanus and Riley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to China (1952; Washington, D.C.: U.S. Army Center of Military History, 2002), p.45.

②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45.

蒋介石认为日军可能会封锁滇缅公路,因此他的注意力越来越转向印度。一旦失去滇缅公路,除了通过陷入战火的俄罗斯,再南下外蒙古和新疆此一不确定的路径之外,中国与外界联通唯一的出路,就是从印度飞越喜马拉雅山这条空中航道①。或者,也可设法从印度东北部开辟一条穿越缅北山区的公路。可是,甘地领导的国民大会党,虽然反对日本侵略,却不肯支持英国的作战,有些激进的印度民族主义者甚至乐见印度被日本“解放”。蒋希望亲自出马,劝说甘地和另一位国大党领导人尼赫鲁(Jawaharlal Nehru)在反法西斯的共同目标上合作,或至少不破坏英国对日的作战。因此,在太平洋战争关键的开打阶段,这位中国战区最高统帅飞往印度。盟国阵营里没人把它看做重要大事,也不认为反帝国主义的旗号可让此举变得可行。

① 1942年2月4日,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1857。

2月4日,蒋在宋美龄的陪同下,先到了腊戍,与缅甸英军司令官胡敦(Thomas Jacomb Hutton)将军在此进行午夜会谈。经过宋美龄的翻译,委员长重申他愿意把刚抵达缅北的中国部队,交给英国指挥。不过在听到胡敦表示缅甸英军已在“灾祸边缘”后,他立刻改变主意。试图撤退到锡唐河(Sittang River)的的第17印度师团已被截断,兵员折损一半;现在日本人要去仰光根本是畅通无阻。委员长此时对英国人守住缅甸的能力失去信心。他决定不要让他最精锐的地面部队卷入“不必要的消耗战”①。

① Alan K.Lathrop, "The Employment of Chinese Nationalist Troops in the First Burma Campaign," Journal of Southeast Asia Studies 12, no.2 (September 8, 1981): 409-410.

蒋在2月8日抵达新德里。食古不化的帝国主义者邱吉尔,对于这个中国领导人竟然在“英王的印度”做官方访问时,提议会晤“近乎造反者”的甘地,大为生气。英国驻华大使卡尔(Archibald Clark-Kerr)向邱吉尔报告,蒋真心相信他个人对两位印度国大党领导人的影响,对盟国的目标有帮助,并表示他(卡尔)“对蒋的用心和判断力都信心十足”。但是,邱吉尔坚决不让蒋到瓦达镇的甘地住所拜访,而甘地本人也不肯到殖民政府所在的首都新德里。最后,蒋介石和甘地于2月18日,在加尔各答市郊一处灵修中心碰面。两人都是领导反帝国主义的革命领袖,有许多共通点——在宋美龄的翻译下,两人足足谈了五个小时①。

① 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1857。

蒋告诉甘地,印度继续支持盟国是非常紧要的。这位身形枯槁的领袖表示他同情中国,所以不会妨碍对日本的抵抗。几个月之后,甘地给蒋一封亲笔信说:“我认为我们俩在加尔各答那5小时坦率、真诚的讨论,是我这生最满意、最难忘的经验。”甘地表示,针对英国的非暴力反抗将会继续,但是他“保证(他的)一切行动都将经过审慎盘算,避免有利于日本对中国之侵略”①。蒋对盟国大业做出一份重要的外交贡献——虽然邱吉尔一点也不领情。

① 甘地给蒋的信,在蒋1942年6月22日给宋子文的电报可见文摘,T.V.Sonng Papers, box 36, folder 5; Chiang Diaries, Hoover, February 18, 1942, box 42, folder 7.

蒋回到重庆,又拍发电文给罗斯福,谈到英国和荷兰应该仿效美国对菲律宾的榜样,清楚地允诺所有殖民地的完全独立。蒋认为,这是确保殖民地人民真正效忠盟国大业唯一的方法。他在这封电文里,大量引述他和“一位印度朋友(甘地)”的谈话①。罗斯福把信息转给邱吉尔,邱吉尔不太高兴。

① Chiang telegram to Soong, March 15, 1942, T.V.Soong Papers, box 36, folder 5.

2月27日,蒋氏夫妇在儿子经国的陪同下,飞回缅甸的腊戍,再次会见胡敦将军。蒋觉得这位英国将领一副缅甸已失守的样子,而且似乎已准备撤退到印度。不到一个星期,仰光沦陷,这进一步摧毁了蒋委员长对于把国军投入缅甸保卫战一举,仅存的信心。次日,从加尔各答前往重庆的史迪威,在腊戍短暂停留,受到蒋“客气的欢迎”。当着他的面,蒋以他一贯的“尖嗓子”向国军第5军、第6军高阶将领宣布,今后他们只接受史迪威将军的命令。史迪威很高兴地继续飞往中国①。

① Joseph W.Stilwell, The Stilwell Papers, ed. Theodore H.White(白修德)(London: Mac-Donald, 1949), pp.69, 70.

蒋氏夫妇回到重庆之后,立刻和这位中国战区参谋长进行第一次正式讨论。一见面,蒋先请史迪威叙述他的在华职责,但是他注意到史迪威没提到参谋长这个职位。蒋问:“你是不是我的参谋长?”史迪威答说:“是的,我是阁下的参谋长,直接受您的指挥。”谈到当前的缅甸问题,蒋说他受够了英国的无心作战,很怀疑他们的动机。但是在缅甸境内及边境的国军部队,正在等候史迪威的指挥。史迪威感到有些惊讶,因为蒋竟然真的把中国精锐部队的指挥权交给他①。

① 蒋1942年3月5日和史迪威会谈的中文摘要,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18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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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威与蒋介石、宋美龄的貌合神离,蒋介石成了酸醋乔口中的“花生米”

3月9日,委员长和夫人举行晚宴招待史迪威。出席贵宾有空军指挥官陈纳德,以及两位桂系将领白崇喜和李宗仁;史迪威觉得李、白看来是“好人”。晚宴后,在2小时针对缅甸总体战略的讨论中,蒋提出以撤守瓦城(Mandalay)为主轴的计划。史迪威同意必须守住瓦城,但强调“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仰光”。他建议在仰光北方的锡唐河流域采取攻势,切断南方的日军,拆散敌军,然后重新拿下首都。蒋认为史迪威的构想太危险,但壮志可佩;他没有直接拒绝光复仰光,以开通滇缅公路仰赖的港口和铁路为目标。为了表示对史迪威充分信赖,蒋说他当天夜里将会发电报给罗斯福,请罗斯福转告邱吉尔,史迪威必须拥有在缅甸的盟军全部指挥权,包括对英国部队的指挥权——否则,中国部队就会撤离①。

① 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1872。

这是他们密切关系的好的开始。宋美龄“兴致高昂、喋喋不休”。她挽着史迪威和陈纳德,走到庭园散步、谈话。她说,她很高兴中国终于“有两位美国军事领袖相助”。史迪威觉得宋美龄在盘算些什么,但是他喜欢她,认为她“直接、有力、精力充沛、爱好权力、喜欢出风头和被奉承……随时可以施展魅力……是个(潜在的)重要盟友,往往能影响她丈夫走上正确的路线上”。蒋就寝前,拍电报给宋子文,要他尽速谒见罗斯福,要求他促成史迪威接掌缅甸全境英军和国军部队①。

① Stillwell, Papers, pp.94-95.

史迪威第二天去见蒋时,委员长情绪依然十分高昂。他花了很长时间,从容地向新任参谋长讲述了解中国士卒脾气和缺陷的重要性。1942年时,一个标准的中国师,兵员约在7000至9000人之间,但步枪火力最多罕有超过3000枝,加上几百挺轻机关枪,30、40挺中型机关枪,以及少许3英寸的臼炮。除了少数小口径的反坦克炮之外,一般的师团并没有配炮兵队。每个师的讯号兵都少得可怜,仅有1、2辆汽车,或许半打卡车,以及几百匹营养不良的骡马。器材、武器、弹药来源各不相同,零件无法共用。一般而言,营养不良的兵员有一半,而且一名医生平均要照顾数千人;许多人因病亡故①。

① Field Marshall Viscount Slim, Defeat into Victory: Battling Japan in Burma and India, 1942-1945 (New York: Cooper Square Press, 2000), p.17; Zhang Ruide(张瑞德),"The Central Army from Whampoa to 1949," in A Military History of China, ed. David Graff(葛德威)and Robin Hiphem (Boulder, Colo.: Westview, 2002), pp.201-210.

接下来,蒋把话题转到当前重要的作战问题——缅甸。蒋对前一天夜里的讨论已经动摇了。他回到最初的观点,觉得仰光已经失守,此时若要设法收复,风险很大,因为日本在海上、空中,甚至可能连地面都掌优势兵力。这次谈话的完整誊本被送交给在华府的宋子文。底下是蒋对史就此一议题谈话的摘要版,史迪威礼貌地听着:

日军掌握了空中和海上优势,也拥有坦克和大炮,使得光复仰光很困难。第5军、第6军是国军的精锐部队。他们的伤亡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因此,这些部队不能被打垮,是十分重要的……在缅甸的上上之策就是在瓦城坚守东西防线。国军应部署在瓦城郊外,等候日军进攻当地英国部队。然后,国军或许可猛扑敌军。以目前缅甸的态势看来,发动攻势应该不是指导方针。①

① 给宋子文之电报,有提到蒋介石、史迪威3月10日谈话译本,T.V.Soong Papers, box 61, folder 11.

史迪威尊敬地听完后,向蒋报告:“我非常感谢您如此坦诚的一席话。您可以放心,我会非常重视您所告诉我的话,您大可放心。我明白我需要认识、了解中国人的心理。您很大方地把缅甸国军部队交给我指挥……我会尽全力执行您的命令。”然而,会谈结束后,史迪威在日记写下,他的计划不变:“全力光复仰光;光复不成,才退守瓦城。”①

①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97.

史迪威要在仰光北方150英里的同古抗击日军,然后全面反攻夺回仰光。当他和蒋讨论战术、战略和部队相互关系时,深刻的差异明显地分隔着两人。打从早年驻华就不喜欢蒋的史迪威,开始在日记、在其他美国人面前称呼蒋作“花生米”。蒋也不高兴这个老美趾高气昂的态度,以及越来越卤莽的过分自信。史迪威才刚到任两个星期,就已大力挑战了委员长的判断,对如何部署中国最精锐的两个军团,坚持己见。

同时,罗斯福也不太愿意就缅甸英军指挥权议题去劝说邱吉尔,毕竟缅甸是英国的殖民地。英军亚历山大元帅(Harold Alexander)访问重庆之后,蒋也同意由亚历山大全盘指挥缅境作战。蒋夫人递信给史迪威告诉他这个决定。如此传递攸关国家大事的机密资讯,实在不寻常,但也反映出她非常希望与史迪威建立特殊关系①。

① Frank Dorn, Walkout with Stilwell (New York: Thomas Y. Crowell, 1971) pp.71-72.

魏菲尔已经向亚历山大报告过,他非常怀疑他如何能够守住缅甸。蒋也担心日军远比史迪威想像中强大。他认为,日军在缅甸南部及邻接的泰国,兵力已经增加一倍。日军在仰光地区有将近500架军机,而飞虎队只剩下42架堪用的飞机。再者,日本海军现已掌控了整个孟加拉湾①。鉴于日军明显享有海、空优势,英军又仓皇撤退,此时此刻守势战略似乎很合理。不过史迪威仍坚持采取攻势。

①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100.

日子一天天过去,蒋越来越担心史迪威的欠缺经验及脾气,以致夜不成眠。他冒风险把精锐部队交付给一个很快就不能信赖的人,而且此人从未实际带兵作战,也没规划或执行过真正的多个师级部队的作战①。蒋觉得史迪威似乎浑然不知有被敌军围困的危险。宋美龄不隐藏她对采取攻势的偏爱,私下告诉史迪威“坚持下去”,反正一旦开战,蒋不愿意也不行,所以他完全可以放手去做②。史迪威觉得他必须赌这一把,好向罗斯福展示他认真要在战争中扮演重要、合作的角色。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March 20, 1942, boxe 42, folder 8.

② Stillwell, Papers, p.82.

3月19日,日军在同古攻击国军第200师,这是国军唯一一个可以完全靠卡车移动的部队。双方鏖战12天,所有的报导转述都称这支中国部队英勇奋战。史迪威3月22日抵达前线,接下直接指挥权①。3月30日,火力、兵员都明显不如人的第200师,毫发无伤地退出几乎已被包围的城市,同时右翼的英、印部队则退往伊洛瓦底江流域。第5军军长杜聿明一度用尽各种藉口,不回应史迪威要他以5个团的兵力进攻日军的命令。后来杜聿明提出报告解释有一次他不肯进攻某城镇,是因为镇上有平民。

① 同上注。

委员长不改旧习,在交战中不时直接下达命令或“建议”给师长。史迪威将初步的挫败归罪于蒋的“干预”,飞回重庆。次日,他冲进蒋的办公室,直接开门见山,控诉中国将领不服从他的命令①。他说,他对这些军官没有信心,不干了。蒋表现得十分震惊,答应改正这个情况。史迪威在日记里记下,这些中国军官对他不尊重、不服从,都是源自“最高阶层”。他也承认,“公道地说,要他们把重要地区的几团兵力交付给一个他们既不认识、也没太多信心的天杀的老外,着实不容易。”②他此后再没有记下如此深入的观察。

①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p.106-109.

② Stillwell, Papers, p.93.

同时,蒋也很惊讶截至目前为止,史迪威都没上呈任何有关缅甸军事行动的报告,而且“只因为有个师长不肯听命攻打缅甸的一个城镇”,就丢下指挥责任回到重庆。蒋写下,国军在缅甸再怎么牺牲,也不可能有助战局,但既然中国是盟国一员,“唯有照预定方针进行,以待时局之转移而已。”①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April 1, 1942, box 42, folder 9.

蒋和太太商量如何处理史迪威。宋美龄依然认为史是个能干的军事领袖。在她看来,他的直接和粗俗正是典型的老美脾气,还满得她喜欢的。打一开始她就知道她丈夫和这位老美性格差异极大。但是,维持委员长和罗斯福关系良好,是她的第一优先。她认为不论史迪威是怎么样的个性,都必须设法容忍让关系维持下去。他是罗斯福派到中国的人,而且中美关系对每件事都很重要。她告诉她丈夫,“与大局相比”,史迪威的问题“就小得多了”①。她奉劝“介兄”要怀柔,他接受了这个建议。

① 2003年7月26日,王冀在华府受访。

次日,史迪威到重庆郊外蒋委员长的黄山寓邸见蒋。蒋告诉史迪威,要派罗卓英中将到缅甸,担任史的执行官。以后史迪威把命令下达给罗,罗会再下达给国军指挥官。此外,委员长又说他会亲自前往缅甸,告诉各级将领,史迪威是他们的上司,并拥有完全的权力。会后,史迪威恢复乐观。他喜欢罗卓英。虽然他认为蒋“精神不稳定”,被马屁精、寄生虫包围,不过仍在在日记写下,委员长“坚决有力,而且有心继续抗战”①。

① Stilwell, Papers, pp.93,94; 1942年4月2日,秦孝仪,《大事长编》,p.1891。

史迪威4月5日回到前线。跟他同机的有委员长、宋美龄和“时代生活公司”发行人鲁斯。到了腊戍,一行人获悉中、英部队已撤出同古,英军往伊洛瓦底江上游撤退,国军则穿越锡唐河流域后撤。史迪威提议在平蛮(Pyinmana)布下陷阱,把敌军诱入,然后他将在当地发动反攻。如果计划失败,盟军就退守瓦城。蒋“明白地”告诉杜聿明,史迪威是他们的头儿,有权升迁、革除、惩罚任何一位远征军的军官。接着蒋、史、杜、罗等人开始规划史所主张的“决战”。蒋把自己的作战计划交给史迪威——史迪威认为“还不就是那一套”,“但不算太坏”。史迪威也检阅了国军部队,形容他们是“长得不错的一伙士兵”①。

① Stilwell, Papers, p.97.

第5军已撤退到平蛮附近史迪威指定的某地,日军果如史迪威所料,也往北追击。但是,英国人深怕他们的印度、缅甸部队会被包围,已经撤离国军右翼的阵地。4月12日,由维吉尼亚军校毕业生孙立人率领的、国军最优秀的新38师,奉史迪威之命从瓦城向南移动。蒋获悉国军右翼暴露,急电史迪威:“绝对不允许”在平蛮逗留。史迪威形容他的统帅下达的这道命令“狗屁不通”,继续准备他的反攻作战。但是,4月18日,由陆军元帅史林(William Slim)率领通晓数种语言的缅甸第一师,在仁安羌(Yenangyaung)油田遭到包围,国军防线西侧出现60英里的空隙。史迪威在凌晨3点钟被叫醒,急令部署在国军东侧的第200师以及新38师的一个团,急往驰援。史迪威明白他的反攻计划如今已完全不可能,下令96师往北撤到平蛮①。

① 同上注,pp.97, 99;蒋1942年4月15日给罗仲英的指示。T.V.Soong Papers, box 61, folder 2. 据史迪威说,蒋建议犒赏每一班士兵一颗西瓜,以示激励。

杜聿明显然是反对驰援英军,故意拖延派出第200师;直到4月21日晚间才赶到仁安羌,此时孙立人的新38师(113团)已经协助缅甸第一师突破包围。但是,前一天,日军以超乎史迪威或英军所预期的强大兵力,从泰国的丛林冲出,以坦克、步兵猛扑东翼——国军负责的防区。第200师奉命立刻行军回到东翼迎战;疲累、满身尘土的士兵又挤回卡车里。可是第200师还未赶回东翼,日军已冲决国军防线,迅速地消灭了第6军暂编的第55师,其成员是一群没经验的招募士兵。第6军残部仓皇退往腊戍①。

① Lathrop, "Employment of Chinese Nationalist Troops," pp.417-418.

蒋认为史迪威抽调第200师赴仁安羌救英军,致命地削弱了国军的左翼。这位美国将军呈给华府的报告,将失败怪罪于英军和国军第55师作战不力①。拥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他没怪到蒋介石头上。不过蒋介石命令他的将领,此后除非有中国军政部的核可,否则不得听史迪威之令调动部队②。他没有直接向史迪威表露他的不痛快,但是这位中国领导人的挫折感日益上升。东翼兵败后,事隔一个星期,史迪威仍未向他的中国战区最高统帅报告事情经过。可是杜聿明和罗卓英每天都会回报,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他们都认为史迪威要为溃败负责。

① 同上注,pp.418-419。引用U.S.Senate Committee on the Judiciary, Internal Security Subcommittee, The Amerasia Papers: A Clue to the Catastrophe of China, 2 vols. (Washington, D.C.: 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70), vol.1, p.187.

② Claire Lee Chennault, The Way of Fighter (1949; Tucson, Ariz: James Thorvaardson and Sons, 1991), pp.158-159.

4月25日,史迪威率领杜、罗,和英军司令亚历山大在瓦城南方25英里的皎泽(Kyaukse)会面。他们同意必须全面撤退。谈话中,6架日本轰炸机出现在上空,一颗500磅的炸弹就在这几位英、美、中将领100码外爆炸。有些人急忙找掩护,可是亚历山大镇定地站在花园里,盯着火势抽烟。史迪威不甘示弱,也倚着阳台栏杆,用罗斯福的那种烟嘴点起一根香烟①。

① Dorn, Walkout with Stilwell, p.93.

日军在4月29日占领腊戍,大范围包围的危机升高。日军司令官下令以闪电迅速的钳形攻势在瓦城地区包围、歼灭盟军,避免他们退入印度阿萨姆省或中国①。史迪威在士威坡镇(Swebo)接到蒋的指示,要他“前往密支那(Myitkynia),不得延误(蒋本人的强调)”②。史迪威告诉他的副将窦恩(Frank Dorn)上校,他“与部队同进退”;虽然陈纳德派了一架飞机来,他却选择搭车前往密支那③。这时,史迪威似乎以为自己仍执掌兵符,并不知道他所下达的一切命令,现在都得经过蒋批准才算数。5月4日,在经过4天艰苦践涉之后,史迪威和他的幕僚判断撤退到密支那的路已被阻绝。据军事史家表示,部分第5军仍在后方,也就是史迪威的南方;孙立人的新38师也在南方不远处,辛苦地打着后卫掩护战④。

① Lathrop, "Employment of Chinese Nationalist Troops," p.418.

② Stilwell, Papers, p.109.

③ Chennault, Way of a Fighter, p.160.

④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p.138-139.

华府方面,高阶将领对盟军在缅甸溃败,十分紧张。宋子文传达美国陆军部(U.S.Sept. of Army)的一项要求给蒋,毫无疑问是经过马歇尔的核可,它请蒋评估史迪威的军事领导能力。蒋信守他对太太的承诺,告诉宋子文代为重申他对史迪威“始终信任”①。事实上,他已经对美、英将领完全丧失信心和信任,直接略过史迪威或亚历山大,下达命令。

① 蒋1942年5月6日给宋之电报,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1915。

这时候,史迪威决定,他和幕僚“不再有发挥的机会”。他的僚属们都同意并认为“老板应该告诉中国人去死吧,然后趁着还有机会赶紧走人”①。史迪威送出简短的报告通知华府和委员长,他即将离开。他说,国军部队已经四散成多个小群队,会设法撤到印度,因此他的“后续指挥已没必要”②。(事实上,大部分在他指挥下的国军各师,此时仍保持团队行动。)史迪威拍发电报给杜聿明,命令他撤往印度。史迪威的僚属找来当地向导、挑伕和一队骡子,5月5日,一行约80个人(包括一些护士和英国难民)启程沿着钦敦江(Chindwin River)溯江而上,但不久后即改走山路。印度的边境城镇英帕尔在140英里之外③。

① Barbara Tuchman(杜希曼),Sand against the Wind: Stilwell and the American Experience in China (London: Macmillan, 1971), p.372.

②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p.138-139; Stilwell, Papers, p.109.

③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p.138-139.

5月6日,杜聿明向委员长报告,史迪威和罗卓英指示他率领部队退入印度。杜聿明送来的报告让蒋第一次听说,史迪威已下令大部分的缅境中国远征军躲到另一个国家去,这与他“全军向密支那转进”的命令“相背也”①。他怀疑史迪威是不是“战争失败,神经不安所致歟”!②蒋撤销史迪威的命令,指示杜聿明率部前往密支那,不得延误。当天稍后,蒋才收到史迪威的讯息,就是通知蒋,他和僚属以及其他人将前往印度。蒋大为震惊,他写下,史迪威“竟于脱离我军,擅赴印度之时,只来此电作为通报,不知军纪何在”③。

① 同上注,pp.135-136。

② Ray Huang(黄仁宇),Chiang Kai-shek and His Diary as a Historical Source (Armonk, N.Y.: M.E.Sharpe, 1996), part 2, p.19.

③ Chiang Diaries, Hoover, May 7, 1942, box 42, folder 10.

孙立人和他纪律严明的新38师,既遵循委员长也遵循史迪威的命令,他们沿着较史迪威路线稍南的一条路直接前往印度。史迪威在日记里数度记述他往北撤退的经过;他自称“居于中国大军和……大洪流(指他的撤退部队)之前不远”。同时,第5军的第22师和第96师,以及数万难民走一条险恶的小径前往密支那。日军的飞机和有敌意的当地人,截杀不少向北逃亡的队伍。第96师脱了队,靠美军空投粮食补给,不可思议地退回中国,不过留下沿路洗劫、掠夺的不良纪录。精锐的第200师,虽然师长阵亡,竟也以一个师团的姿态成功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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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云南昆明的飞虎队

西翼方面,杜聿明率第22师抵达密支那,他估计无法依委员长之命,从密支那退到中国边境,因为萨尔温江(怒江)上的渡船已被日军控制住。于是蒋批准杜聿明和罗卓英退到印度,但是杜不久便回报说,日军的前锋部队沿着丛林小径伏击他的部队。更糟的是,疟疾、痢疾肆虐。同时,在东翼方面,自负的第6军有两个师被打得支离破碎;许多三两成群的官兵们遁入山区。从当地缅甸人的夹击中杀出重围后,他们零散地回到国内。飞虎队也被迫在撤守之前,在缅甸东北部把22架受损的P-40飞机付诸一炬。

值此同时,日军方面在腊戍稍做逗留后就直扑中国边境,一度攻进云南省。委员长高度关切日军动态,担心在缅甸大胜之后,皇军会试图歼灭国军势力①。马歇尔也很紧张,深怕日军甚至会威胁到重庆。但是,国军在云南的6个师奉蒋之令发动强力反攻,昆明的驻云南的飞虎队也加入作战。随后丛林恢复平静。日军参谋本部暂时满足于占领3/4的缅甸领土,确保未来通往中国的陆路补给线将无限期封闭②。

① Ray Huang(黄仁宇),Chiang Kai-shek, part 1, p.21.

② Romanus and Sund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p.141, 143-146; Chennault, Way of a Fighter, p.161.

拖泥带水的史迪威一行人,在让人窒息的高温下走了3个星期,先是溯江而上,接着又徒步爬过陆峭的那加丘陵(Naga Hills)。史迪威戴着一次世界大战的童军帽、身穿蓬松的衬衫和长裤、卷起袖子,通常一马当先地走在众人前头。这趟著名的“出走”留下许多纪录。80人队伍里有几位底片充足的美国陆军摄影师。史迪威的友人贝尔登(Jack Beden)也在队伍中,后来以此次历险为题,替《时代》周刊撰写专文,以及一本叫《与史迪威一起撤退》的书(Retreat with Stilwell)①。

① Jack Belden, Retreat with Stiwell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49).

这一趟行程走得很辛苦,但没有重大伤亡、没跟敌军发生遭遇战,甚至也没和当地人发生冲突。事实上和大部分中国远征军——仍归他指挥——那“炼狱”般、路途更长、伤亡更惨重的撤退相比,他们的撤退简直就是散步。除了几名中国卫士之外,史迪威没带任何部队脱险,却被美国媒体和民众当作英雄事迹吹捧。亚历山大率领的狼狈败军,大约在同一时候出现在印度,同样被伦敦电台赞扬为“打了一场伟大的防御战役”①。

① Stilwell, Papers, p.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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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威到了印度,在记者会上说:“我承认我们被打得很惨……我们逃出缅甸,真是奇耻大辱。我觉得,我们必须找出原因,打回去、抢回来。”①马歇尔显然不满意,但还是传令褒扬。罗斯福表示“非常满意史迪威对整个情况的处理”。就连蒋夫人也拍电报给罗斯福的代表居里,向罗斯福重申委员长对史迪威有“完全的信心”②。但是,蒋在日记中说,史迪威“弃部队于不顾”显示他“缺乏为将之德与识”③。

① Lathrop, "Employment of Chinese Nationalist Troops," pp.421-423.

②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139.

③ Chiang Diaries, Hoover, May 4, 1942, box 42, folder 10.

第一次缅甸战役真的是一场十足的大灾祸。英、印部队约有3600人阵亡、7000人负伤。中国军队整体折损约2.5万名精兵,其中8、9000人阵亡。国军有些师团折损了1/3的兵员,中国部队仅存的几门加农炮、几辆卡车,多数都报销了。相形之下,日军在陌生的国度采取攻势作战,却只有4500人伤亡。史迪威把平蛮之役战败的责任推给中国将领及最高统帅蒋介石。英国人怪史迪威和中国人。蒋则怪英国人和史迪威①。三方都不无道理,但是这次战败,主要是史迪威严重低估日军实力的后果。

① Lathrop, "Employment of Chinese Nationalist Troops," pp.431, 432.

如果盟军在1942年一开始就采取蒋的防御战略,在缅甸全力守住瓦城或密支那,躲开平蛮一役是可能的,而且他们就有相当的机会成功。再者,即令防御战略失败,也可以比较有秩序的撤退,而中国本身——以及美中关系——在未来近4年的战争期间也会更强壮些。如今战役失利,蒋在全球同盟的地位,以及在国内对政、军联合政体的领导地位,都大受伤害。滇缅公路一丢,现在中国的海上、陆地供应线全断,只剩下穿越苏联沙漠与草原的漫长路途。国人与军队的士气皆受到沉重打击。此役一败,国军将领和蒋介石又更着重防御的观点了。它也使蒋、史两人倔强的敌对关系从此没有挽回的余地。

蒋最气不过的是,他认为史迪威弃他的部队于不顾,使大军无主帅;但在马歇尔、罗斯福以及美国新闻界一片赞扬声中,史迪威无意安抚、更不会向蒋道歉。由史迪威负责的国军训练,即将在印度中部蓝伽的军事基地展开,但是,他在6月2日先飞回重庆。

盟军在缅甸溃败之际,中国的另一个灾祸正在酝酿成形——美国航空母舰“大黄蜂号”乘载著名的杜立德轰炸机群,预备展开空袭东京的任务。基于安全理由,华府直到任务即将展开的前一个星期才告知蒋介石。史迪威也只被交代要整备机场,以便多引擎飞机可能在浙江省国府控制地区降落。16架B-25轰炸机在东京上空完成投弹任务后,将迳自飞往中国降落在这些停机坪。

获悉空袭东京任务即将展开,蒋强烈反对,认为此举将会激怒日军攻占浙东的机场。他吁请华府至少暂时延搁空袭任务,让他的地面部队强化机场周遭的防戍。华府告诉他,太迟了,但是也承诺出任务的这16架轰炸机,将成为派到中国战区的美国空军之一个中队。这个承诺后来变得毫无意义。4月18日,它们燃料耗尽,除了一架飞到海参崴之外,杜立德率领的轰炸机群不是遭击落、就是在中国迫降。

空袭东京之后,蒋拍发电报给马歇尔,愤怒地指出日军为了报复而攻打中国沿海地区,因为当地居民拯救美军飞行员,“日本人杀光了当地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孩童——我再重复一次,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孩童。”①接下来在浙江、江西的作战,蒋投入34个师的兵力对抗日军,造成30000人伤亡。陈纳德在华东地区的机场全部遭到摧毁②。杜立德率队空袭东京固然十分英勇,对东京却没造成重大伤害,只是如蒋所担心的对中国造成严重伤害。然而,空袭对美国人的士气有极大的鼓舞;罗斯福颁发荣誉勋章给杜立德。

① Carrol V.Clines, Doolittle's Tokyo Raiders (Princeton, N.J.: D.Van Nostrand, 1964), p.6.

② Haruo Tohmatsu, "The Strategic Correlation between the Sino-Japanese and Pacific Wars," paper presented at Harvard University Conference on Wartime China, Maui, January 2004, p.6.

6月4日,蒋委员长和夫人接见史迪威,史因痢疾和黄疸,十分虚弱,看起来格外憔悴。蒋氏夫妇“都很愉快”,还邀请史迪威那个周末留在黄山官邸作客。不过,史婉拒了。根据史迪威自己的说法,他“向他们完整地报告”缅甸战役的始末,“毫不手软、直接点名”他想送交军法审判或枪毙的将领①。然而,根据中方此次会议的纪录誊本,蒋一开头就问史,在缅甸是否接到他的讯息,史从没直接回答。史迪威解释由于某些错误(大概是指编码和解码),无法读懂讯息。他把缅甸失利归因于“敌军优于我方”,并列举从后勤、空中掩护到情报等缺失。蒋又问史是否记得,早先他曾经说过中国入缅部队不容伤损。史答说,是的,他记得,但是他认为“采取攻击的折损,会比采取防守来得小”,而且倘若平蛮一役能如他所计划地得胜,结局就会不一样。史迪威旋即向蒋氏夫妇递上他对国军彻底改组的建议书,例如淘汰无能的将校,统合战场权力,让一名指挥官针对所有军种享有全盘的战术指挥权②。宋美龄说:“德国顾问就是这么向他建议的!”③可是后来她说,必须要实际点,“头不能砍,否则就什么都不剩了。”④

① Stilwell, Papers, p.121.

②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p.153-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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