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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蒋介石和他的美国盟友.2

作者:美- 陶涵/译:林添贵 当前章节:154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③ Stilwell, Papers, p.121.

④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154.

两星期后,宋子文从华府向蒋报告,又有一位美国人想知道蒋对史迪威的表现有何评价。宋子文说,陆军部长史汀生告诉他,如果蒋认为史不适任,美国会考虑换人。两天前,史汀生和马歇尔曾发信给史迪威,重申对他的支持,并表示如果他在华工作的情况没有改进,他们会派他到可以发挥长才的地方①。马歇尔和史汀生在当时和后来都没说出口,但是他们对缅甸失利,以及史迪威在呈到华府的报告中斥责其战区统帅,都有些吃惊。这些口信似乎替辞退史迪威开了不错的头。

① 同上注,p.152。

蒋立刻回复他的大舅子,列举一大堆对史的不满,如“战略之失败”,组织技巧欠佳,不熟悉参谋长的职责,以及未经上级准许就擅离职守前往印度。可是,他对宋子文说,“我为保全友邦荣誉计,不愿多言。”蒋一向重视“面子”,怕若要史迪威解职会使全体美国军官蒙羞,严重伤害蒋与罗斯福、马歇尔之间的关系。他表示,美国领导人总有一天会了解我们(对史迪威)的看法①。

① 蒋1942年6月18日给宋之电报,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p.1952-1953。

蒋一再替史迪威背书,显然消除了马歇尔和史汀生对史是否适任的疑虑。此后,他们俩坚定地和史迪威站在同一阵线反对蒋,甚至到了不顾中美盟谊也要支持“酸醋乔”的地步。蒋却似乎以为,他还是可以让史迪威了解、接受他的行事方法。他再一次告诉史迪威,要重视了解中国人的心态。他解释说:“你如果跟着我多几个月,就会了解中国军官的心理,我可以告诉你更多他们的特性”——显然指的是忠诚、面子和荣誉等等的重要性①。

①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157.

那一个月,美国海军以仅剩的3艘主力航空母舰,在中途岛战役击败日本的主力作战舰队,击沉了全部4艘日本航母。日本势力的巔峰已过。可是欧洲方面,德国国防军正包围苏联的席瓦斯特堡(Sevastopol)和罗斯托夫(Rosov);北非战场,隆美尔将军的坦克兵团在比尔哈肯(Bir Hacheim)击败英军,向托布鲁克(Tobruk)、开罗和苏伊士运河推进。6月26日,史迪威告诉蒋委员长,被派到中国战区的美国空军第10大队的B-17重型轰炸机,要从印度调到埃及去参加运河争夺战。

蒋闻言大怒。他告诉史迪威,中国的战情和中东的战场一样吃紧。英国有数千架的飞机,而盟国还要从归他统辖的中国战区抽调轰炸机?他问,做这样的决定怎么没先通知他?史迪威同意由于华府官员的“无知”,这个决定确实有欠妥当。蒋要他去问问罗斯福:“美国是否还有意维持中国战区?”蒋夫人更生气,出言挑衅:“中国还需要继续作战吗!”然后又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国民党内的)亲日分子可是很活跃的。”蒋又说,宋子文曾经报告,华府正在等候史迪威就应否运交给中国空军先前承诺的500架飞机一案做出建议。蒋夫人气冲冲地问:“你为什么还不答复呢?”①

① 同上注,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p.1957-1959;Ray Huang(黄仁宇),Chiang Kai-shek, part 1, p.26.

罗斯福很快就针对蒋的抱怨做出答复,保证未来一定支持重庆,也说明情势告急不得已必须抽调这批轰炸机。蒋以一份备忘录回答华府,标题是“维持中国战区的三项最低要求”。这些“要求”包括:遵守1941年7月的承诺,派驻500架飞机到中国;每个月飞越驼峰(喜马拉雅山)空运5000吨物资;派遣三个美国师团到印度。

早先,史迪威几乎支持所有的“要求”(他只要求派一个美军师团)。但是,现在他呈给华府的报告,却把蒋的声明形容为“最后通牒”——除非所求援助都到位,否则“中国将另有安排”。史迪威暗示,意即中国将与日本单独媾和①。蒋再度祭出中国要崩盘的威胁故技,因为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① Stilwell, Papers, p.128.

然而,很清楚地,蒋并无意主动向日本求和,也不会允许别人谋和。他为了洗刷“倭寇”对中国的羞辱,已经努力了11年。他试图在历史留下的形象——同样重要地,也是他深铸的自我形象——建立在以儒将的身分力挫中国的敌人、恢复国家的光荣。批蒋不遗余力,也是史迪威好朋友的白修德,在1942年自重庆发出的报导中即说:“蒋只有一个感情:中国。”①此外,蒋彻头彻尾地相信美国必会胜过日本,抛弃盟国是最愚不可及的事。再者,史迪威本人也表示,任何单独媾和之举——也就是背弃盟国——对蒋而言等同自杀;他好不容易拼凑组成的联合政府一定反对②。可是,史迪威根本没向华府表示,蒋的威胁有可能不是真的。

① 见Theodore White(白修德)1942年3月2日发表在《生活》杂志(Life)上的文章,收在Edward T.Thompson, ed. Theodore H.White at Large (New York: Pantheon, 1992), p.36.

② Stilwell, Papers, pp.131-132.

仰光失守,依据租借法案要给中国的美援物资堆积如山——14.9万吨囤在美国、4.5万吨堆在印度。因此,美国的联邦军火分配委员会(U.S.Munitions Assignments Board)开始回收中国的储备物资,并把新的分配量减到近期内可望能空运到中国的重量。5月,飞越驼峰送来的物资只剩下30吨。接下来,美方军需局没跟中方商量,就下令今后送到中国的物资,不再交付给中国政府机关,而是直接交给美国驻华军事代表团。换言之,史迪威垄断了在中国分配物资的权力。

这时候,委员长命令由政府控制的“中国航空公司”,把营运的两架飞机移交给由宋美龄担任委员长的航空委员会。他这么做,有可能是要把飞机保留给夫人和自己使用,也有可能是要交给中国空军使用。可是,史迪威以美国租借法案在华最高负责人的身分,要求中国航空公司里的美国职员拒绝交出飞机。蒋要求说明原委,史迪威回复的备忘录开头表示,两架飞机产权移转因法律技术问题暂时搁置,接着又宣称:“真正的关键,绝对是如何对作战最有利。我将负起以下声明的责任:只要委员长认为飞机可有效地用于作战,随时都可以使用它们。”①

① 蒋1942年7月6日给宋子文之电报,并附史迪威呈交之备忘录全文,T.V.Soong Papers, box 61, folder 2.

这种措辞形同犯上、讥辱。史迪威只字不提军需局对移转所有权的新规定(蒋对于此一改变,毫无所悉),还宣称一旦器械设备到达中国之后,他有权决定移交给中国政府的时间与地点。史迪威也借机在这份备忘录里通知蒋,“在中国举行的任何军事会议”,他做为美国代表的身分高过他兼任的一切职位——意即他虽是委员长的参谋长,却不从属于蒋①。蒋震怒,传讯告诉宋子文,史迪威实际上就是要他这个中国战区最高统帅,“必须向他乞求已经送到中国的物资”②。

① 同上注。

② 蒋1942年7月5日给宋之电报,T.V.Soong Papers, box 61, folder 2;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p.1969-1972。

为了澄清事态,宋子文亲访罗斯福。罗斯福说,未来一切租借法案的争议,将由宋子文和他的高级顾问霍浦金斯(Harry Hopkins)在华府交涉。罗斯福又说明,史迪威只在于中国举行的国际军事会议代表美国,而这种会议一次也没办过;因此史的声明“不具任何意义”。马歇尔要史迪威就此问题说明,史却称蒋的指控是“一派谎言”。他说:“有些混蛋老是试图斗臭我。”①

① Stilwell, Papers, p.132.

那年夏天,成堆的灰色碎石依然散落在重庆街头,但飞虎队已经有效地终止了日军的轰炸。罗斯福派一年前来过中国的居里再次来重庆,试图调停蒋、史之争。居里8月分抵达,发现委员长更瘦、更疲惫,而且似乎更虔诚、更严肃,但居里没感受到“失败论或想放弃抗战的迹象”①。居里和委员长谈话时,提到有些美国人怀疑中国政府想避免和日本作战;他们认为中国政府可能在囤积美国提供的器材设备,保存实力以便战后与中共打内战。这些美国人认为美国不应期待中国合作抗日,他们主张切断对重庆的一切物资援助。

① Lauchlin Currie, "Report on Visit to China, August 24, 1942," in Currie Papers, box 4, folder "Currie 2nd trip to China, Interviews with Chiang Kai-shek."

蒋听了这席话大表惊讶,特别是3个月前中国才在盟国的缅甸战役牺牲惨重。从1941年12月7日至1942年7月22日,中国共有8万多名军人在战争中伤亡;而美军截至这一刻为止,在全世界的伤亡才只有3.3万人左右①。蒋正色告诉居里,那些说中国不抗日的人,“要为中国对日抗战的不幸负责”②。

① Washington Post, July 22, 1942, p.1. 引述美国战时新闻局(Office of War Information)的报导,大部分失踪者后来证明都成了战俘。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September 12, 1942, boxe 42, folder 14.

然而,蒋被指控的策略却是中共正在执行的策略。中共中央委员会在1941年底时,重申党对日“原则上”从事“政治攻势”,应该“保存(军民)实力,以待有利时机”。事实上,中共领导人下令“全体军队应准备缩编半数”;中共57万大军到1942年底果真已缩减约10万人①。

① Yang Kuisong(杨奎松),"The Formation and Inplementation of the Chinese Communists' Guerrilla Warfare Strategy in the Enemy's Rear during the Sino-Japanese War," paper presented at Harvard University Conference on Wartime China, Maui, January 2004, pp.32-36. 杨奎松引用了《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关于抗日根据地军事建设的指示》,1941年11月7日。

居里的主要任务当然是处理蒋、史关系。蒋把压抑在心中对史迪威的不满宣洩出来,指责他“卤莽……犯上……轻蔑和傲慢”;还说,美国派给他的不是参谋长,而是“中国战区的太上皇”①。史迪威这厢也有话说,向居里历数针对他的种种“阴谋和谎言”,并且建议“我们要么就别在这里瞎搞,完全退出;要么就应该订出某些条件……蒋非遵守不可”②。居里对于史迪威对局势僵硬、简单化、几近轻率的评估,以及美国只加入战局7个月就大辣辣地坚持该怎么做,颇为不安③。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July 26, 1942, box 42, folder 12.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July 30, 1942, box 42, folder 12;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p.153-154.

③ Currie Papers, box 4, folder "Report."

史迪威此时设计了一套新的作战计划,先光复缅甸、再进取中南半岛,而且他为了示好,提议此一计划挂上“蒋介石计划”名号。事实上,除了史迪威整个忽略掉空中兵力的问题之外,这计划和蒋在珍珠港事件后不久递交给罗斯福的蓝图,差异不大。根据此一计划,早先退出缅甸、现于印度接受训练、整编的中国部队,称为X部队;在云南接受训练、整编的20个师,则称为Y部队。X、Y部队的12个师,加上美军1个师以及英-印军3个师,在英国强大海军舰队的支援下,将重取缅甸。然后,再借道泰国进军中南半岛海岸。蒋重申他对执行此一战略的条件是:明确的海、空优势,而且承诺给中国的500架飞机和每个月5000吨作战物资,必须到位。居里表示,他会把计划呈报给罗斯福①。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August 4, 1942, box 42, folder 12.

8月初夜里,两名美国高阶将领和居里,还有宋家三姐妹,在黄山官邸聚会享用愉快的晚宴。包括史迪威在内的每个人,心情都很不错。史迪威并不晓得居里已决定建议当局将他调走。史迪威觉得宋庆龄是“三姐妹中最和蔼可亲,也是最让人摸不透的……可爱、安静而且思绪缜密”。他和蒋夫人对过去几个礼拜的事情,有些争锋之语,不过史对宋家最年轻的三妹,仍保有正面印象:“敏锐、有才智……精通管理……若是个男人就好了。想法不够深入,但理解迅速。很直接、开明。”他对她唯一的批评是“传闻和报告……还有待证实……都听信”①。

① Stilwell, Papers, p.137.

居里8月底回到华府,分别向罗斯福、马歇尔建议换掉史迪威。居里说,不论大家对蒋有什么意见,他仍会是中国的领导人,在可预见的未来里也会坚决抗日,而史迪威公然对干的作风只会坏了大事。美中同盟岌岌可危,美国必须和蒋合作①。听完居里的报告,马歇尔急电史迪威,史回答说他“不了解”居里为什么说他和蒋之间存在“强烈的敌对感”。近来,史迪威日记中的典型内容,总形容蒋“顽固、有偏见、自负、专制”,而且他一再当着自己美国幕僚的面,称呼蒋为“小笨蛋”、“花生米”②。可是,马歇尔接受了史的回应,转告居里和罗斯福,没有取代“酸醋乔”的适当人选。

① Currie Papers, box 4, folder "Report."

② Stilwell, Papers, pp.131, 132.

尽管蒋、史不睦,他和罗斯福的关系则是日益亲密。两人都有一个目标:大战结束后要废弃所有的殖民结构①。自从珍珠港事件之后,蒋有时会提到“英方的愚蠢”,并不断催促美国和英国放弃恶名昭彰的“治外法权”,即美、英在华公民不受中国法令之管束,犯了杀人罪也是如此②。最后蒋终于在1942年的双十国庆上,宣布华府和伦敦已同意放弃“治外法权”。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讲,这是一大胜利。蒋后来在演讲中告诉国人,旧条约过去“造成积弱投降的风气,却几乎无人感到蒙羞”。而今而后,他说:“若我们软弱,若我们缺乏自信,那么就都是自己的错了。”③

① 蒋和威尔基1942年10月5日会谈的中文记录,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2045。

② 关于“愚蠢”,见Chiang Diaries, Hoover, September 25, 1942, box 42, folder 14.

③ Chiang Kai-shek(蒋介石),Resistance and Reconstruction: Messages during China's Six Years of War, 1937-1943 (New York: Harper, 1943), pp.320-322.

同样在10月,史迪威把罗斯福针对蒋6月底提出的“三项要求”之正式答复递交给委员长。虽然史迪威说,答复内容“跟我建议的一模一样”,不过其语气尊重、和谐,承诺蒋所要求的500架飞机,另外还加派100架飞机空运物资飞越驼峰,这些都将在1943年初就位。罗斯福保证飞越驼峰的物资吨数一定增加,但当前首要之务是打开滇缅公路,也就是攻占仰光——或者是从印度到腊戍,打通一条全新的供应路线。蒋唯一遭罗斯福拒绝的要求,是派遣美军作战部队进驻印度这一项①。蒋一定觉得他这招打不下去的威胁之计,又奏效了。

①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p.224-225.

同一个月,以罗斯福总统特使身分进行全球友善访问的威尔基(Wendell Willkie)抵达中国。威尔基身材粗壮、衣着随便、笑容可掬、喜爱醇酒和女色,跟削瘦、沉默的史迪威一比,更符合中国人印象中的典型美国人。威尔基抵达前,蒋夫人力促整顿重庆欢迎外宾。街上乞丐都被打发走了,还安排中国民众挥舞旗子、夹道欢迎美国贵宾。

打从她到机场迎接那一刻起,这位活力旺盛的美国政客就对宋美龄一见钟情。威尔基面交蒋一封罗斯福要给他的信,罗在信中表示希望蒋夫人能在近期内访问美国。他告诉蒋氏夫妇,以夫人的“聪明才智、说服力和道德力量”,将会是最完美的大使①。事实上,蒋夫人正考虑要到美国治疗她的皮肤病和越来越严重的忧郁症。

① Brian Crozier(柯如齐),The Man Who Lost China (New York: 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76), p.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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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以罗斯福总统特使身分访华的威尔基,自爆曾与宋美龄有一夜情,但可信度受到争议

如果传闻属实,威尔基访华的最高潮是他和宋美龄的一夜情。《展望》(Look)杂志发行人考尔斯(Gardner Cowles)陪同威尔基全球访问。他自行出版1982年写成、1985年付梓的回忆录。书中叙述,在接待酒会中威尔基和宋美龄一起消失了,是夜稍晚,蒋闯进考尔斯和威尔基下榻的宋子文寓邸,追问威尔基在哪里?考尔斯说他不知道,委员长和卫士搜索全宅不果,又怒冲冲地离开了。据考尔斯说,凌晨4点钟威尔基出现,得意洋洋地炫耀他和宋美龄在她妇幼医院顶楼的公寓过了一晚①。

① Gardner Cowles, Mike Looks Back: The Memoirs of Gardner Cowles, Founder of "Look" Magazine (New York: Gardner Cowles, 1985).

威尔基对考尔斯“一幕又一幕的”细述他在美龄香闺的艳遇,又说他已邀她跟他一起回美国。考尔斯承认,宋美龄是他生平仅见“最美丽、聪慧、性感的女性之一”,但是他认为这段关系会毁了威尔基的政治前途,更不用说他的婚姻也会破裂。考尔斯在回忆录中说,翌晨,威尔基清醒过来,要考尔斯去告诉蒋夫人,她不能跟他们一起回美国。根据考尔斯的说法,当他到蒋夫人的公寓找她、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怒不可遏,以长长的指甲抓他的脸。考尔斯还写说,事隔几个星期后,有一次他在纽约和宋美龄用餐,她提议支持威尔基再次竞选总统,那么他们就可以“统治全世界”——指的应是如诗般的情节①。

① 同上注。

考尔斯是个保守派,是蒋氏夫妇政治立场的支持者,绝不是扒粪者。可是,他对威、宋重庆一段情的记述却是有问题的。如果美龄和威尔基孤男寡女辟室幽会,一定会有数十人知道,如果蒋介石冲到宋子文家捉奸,一定也有数十人会晓得。在八卦当道的重庆,风声一定洩露得很快。可是,当时在华的美国人或其他外国人,包括外交官、记者和美国战略情报处的特务,都没有人报导、谈论这件耸动的新闻。

1974年,这则故事的缩减版出现在《皮尔森日记》(Pearson Dairies)这本书当中。台北政府代表蒋夫人提出民事诉讼。考尔斯在录供证词中,表示威、宋之间“不可能”有一段情。出版社道歉,并支付台北政府因案发生的相关费用支出①。出版社当然有可能只是不想因此事对簿公堂而息事宁人;而故事的消息来源考尔斯,也有可能觉得应该替已故的老友之令誉做掩饰。可是12年之后,考尔斯在写给自己后人看的回忆录中,却又详尽重述这件故事②。

① Drew Pearson, Drew Pearson's Diaries: 1949-1959, ed. Tyler Abell (New York: 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 1974). 有关皮尔森日记的法律曲折,见1970年代中华民国政府新闻局驻纽约官员陆以正的回忆录,《微臣无力可回天:陆以正的外交生涯》,(台北:天下文化,2002)pp.246-255。

② Gardner Cowles, Mike Cowles Looks Back (New York: Gardner Cowles, 1985), pp.87-91.

有一个可能性是,威尔基在几杯黄汤下肚之后,口没遮拦地大盖一番,让好友误以为他和中国美丽的第一夫人关系非浅,其余部分则是考尔斯想像出来的。但是,她两次和考尔斯本人见面的行为和言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无法解释了。

11月17日,蒋夫人在拉铁摩尔、随身医生和护士陪同下,搭乘美国空军巨型运输机回到美国——1917年她自卫斯理毕业后睽违迄今的第二家乡。霍浦金斯前往长岛米切尔机场接机;在进纽约市的路上,她滔滔不绝地大谈在全球大战中,应该把亚洲摆在优先顺位上。她忘了自己早先对史迪威的支持,主动提到史迪威曾迫使蒋放弃自己对缅甸更佳的判断。

蒋夫人住进长老会医院的哈克纳斯医疗所,占了12楼整层楼。居里是白宫和她的联络窗口,他在档案中的文字载明她接受“通常与某些精神状况有关的……症状”之诊疗①。她的医生在给蒋委员长的一封信中,报告她有“持久的晕眩和沉重的情绪压力”。她被诊断出来有肠寄生虫、严重的廋管问题、依赖镇定剂、需要好好治牙等②。访客前来探望,发现她的指甲又修长又油亮,“化着整齐的妆、还做了发式”。罗斯福夫人艾莲娜觉得她似乎很紧绷,几乎不能让任何东西碰触到她的身体③。

① 1943年1月16日,居里向罗斯福夫人报告,Currie Papers, box 1, folder "Eleanor Roosevelt."

② Laura Tyson Li, Madame Chiang Kai-shek (New York: Atlantic Monthly Press, 2006), p.194.

③ 同上注,pp.194-195。

威尔基访华期间,曾和陈纳德有过长谈,对他印象良好。52岁的陈纳德和史迪威一样,是个作风强悍、直言不讳的脱缰野马——他担任战斗机飞行员时,经常和上司为空中战术吵得不可开交。陈纳德听力下降时,官拜上尉,因病提早退役离开美国陆军航空队。1937年抗战爆发时,他正在中国,与挂名中国空军秘书长的蒋夫人面谈之后,奉派为飞行员高级训练班班主任①。陈纳德是路易西安那州农民之后,对空中武力深深信仰;史迪威是纽约州某公共事业公司副总裁之后,他则认为军机只是次要的支援武器。史迪威还没到任就瞧不起蒋介石;陈纳德却尊敬蒋,而且把蒋夫人当作他的“公主”。他和史迪威无可避免地成了敌人。

① Chennault, Way of a Fighter, pp.39,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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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夫妇和陈纳德

应威尔基的要求,陈纳德给他一封信,陈述他将如何结合中国空军,赢得中国乃至太平洋战争的策略。整个策略出奇的容易,只需要105架战斗机,以及30架中型、12架重型轰炸机,每月替换率约二至三成。回到华府,威尔基把这封信交给罗斯福和战争部(War Department),在部里引发“大骚动”,导致史、陈两人对中国战区主战略之争闹上台面——陆权派对决空权派①。

① Tuchman(杜希曼),Sand, pp.335-339; Chennault, Way of a Fighter, p.216.

马歇尔认为陈纳德的方案是胡来。他给史迪威一封私函,表明一定支持他,但也温和地建议史“应该学会比常人更有耐心、更懂宽容”①。史汀生也请宋子文告诉蒋,“辣椒(史迪威)比糖蜜(陈纳德)更有需要”②。

① Tuchman(杜希曼),Sand, pp.339-340.

② 同上注。

温文儒雅、讨人喜欢的周恩来,在重庆的西方记者和外交官圈子当中是颇受欢迎的人物,许多人接受他所描绘的中国共产党形象,认为他们是良性的改革派政党,甚至还是民主的政党。周恩来经常出入美国大使馆,提供他对事件的看法,宣传他主张有助于战后中国民主、和平、友善的政策。他的影响力相当大,特别是在史迪威的幕僚群当中①。戴维思(John Parton Davies)是个年轻的外交官,在史迪威底下担任高级政治顾问,他形容中共是“农村民主派”。另一位重要官员谢伟思(John Stewart Service)则认为中共的宣传是“单纯的民主”——“在形式和精神上,美国味大过俄国味”②。拥这些是聪明、爱国,相当投入的美国人,他们把抗日及早成功视为最高优先,所以如果中国共产党人能有助抗日,最好不过。

① FRUS(1942): China, pp.99-102; FRUS(1943): China, pp.193-199.

② John Stewart Service, Lost Chance in China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74), p.169.

他们看待中国政治非黑即白,不知其中细微精妙,在今天看来十分奇怪,但却是当时的时代产物。美国军界和外交界老一派的中国通,以及在华美国记者,钦佩中国人民的文化和历史。他们看着周围的悲惨、贪渎和贫富悬殊,心生不忍;这些情况在中国已存在好几个世代,不过战事让它更形加剧,然而华人社会表露出来的既自在又律己的特质,在重庆还保留了某些部分。共产党的边区直到1944年中期,仍罕被西方人看到,它不是已有数百年历史、拥挤不堪的城市,而是位在乡村地区由军事基地打造起来的社区——严格管制、秩序井然、观点同质性很高的社区。美国人抢读以英雄与恶棍之别来解释国共差异的各种书籍。我们曾经提到伊罗生那本颇有影响力的早期作品《中国革命的悲剧》,此书出版于1938年,由当时流亡在国外的托洛斯基写了一篇长序。那时候,伊罗生本身是托派,但是在西方世界,他的书多年来被誉为讨论1927年国共分裂,以及蒋介石早年事业的最佳著作。另一位法国作家马勒侯,写了一本以1927年国民党血腥清共的上海为背景的小说《人的命运》。两位作者都把蒋介石和宋氏家族描写成无可救赎、毫无国家意识和原则的人。或许最有影响力的应推史诺那本《西行漫记》(Red Star over China)。史诺在书中正面地形容蒋在西安事变之后的行动。《西行漫记》是本重要、迷人的书,但基本上它是对毛泽东不加批评的一本传记,也是以毛泽东及其同僚的角度写成的中国共产党党史,以及国共斗争史①。

① Harold Isaacs(伊罗生),The Tragedy of the Chinese Revolution (1938; Stanford, Calif.: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51); Edgar Snow(史诺),Red Star over China (1938;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44). Graham Peck, Two Kinds of Time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1950). 也是重要的作品。

近年的世界经济大萧条、美国与法西斯主义的生死斗,以及苏联英勇抗德,全都助长时代精神,使得具理想主义的美国人倾心相信,鼓吹没有剥削或贫穷的人人平等运动。此外,派驻重庆和美国人打交道的一小撮中共官员,如周恩来等人,不仅本身是理想主义者,也很擅长以亲切、讨喜的方法掩饰中共的意图。【55电子书网】请记住我们的网址 【Www.Txt55.Com】

在西方人的观点里,国民党有个特质就是越来越贪腐。蒋打从掌权领导之初,私底下就一直烦恼贪污的问题,在大小会议中都抨击这个现象。军事院校以及庐山的高级军官讲习班都强调清廉,多年下来蒋也枪决了若干贪官污吏。有些将官,如陈诚,被普遍认为“清廉”,即使共产党也同意。可是,中央军的多数高阶将领,甚至许多最优秀的将领,大概多多少少都利用职权涉及不道德或不法的滥用公款。其他军官当然尽其所能地有样学样。至于大小军阀及其部属如何用钱,就更加无从限制或查核了。抗战期间,通货膨胀肆虐,军人的薪饷全都下降,加上新进官兵品质和教育水平也下降,明显的后果就是大家都搞贪污。

蒋本人继续试图建立榜样。他过的是非常舒适和安全的生活,官邸里仆从、卫士环绕,可是在这个保护罩里,他的生活方式一直很俭朴。他希望国民党的文武百官内外均秉持高职业标准、高个人道德,不过我们也已看到,在中国大陆蒋从来未能有效实行这样基本的改革,集中管理军饷即为一例。他认为贪腐问题最好等恢复安定、统一,再以根本方式一次解决。对蒋来说,忠诚是其部属最重要的美德,也就是说他认为诚意、可靠和坚定,是“这些价值确立了人际关系层次网络的断定”①。这个价值的次第不仅有助于保持他的权力,而且导致对贪腐、无能的容忍。不过蒋认为,这是维持军队团结,保持实力最重要的根本,唯有如此,才能在战争里求生存,并终至重回为一个伟大的主权国家。

① Lucian W.Pye(白鲁恂),The Spirit of Chinese Politics (Cambridge: MIT Press, 1968), p.15.

同时,经济问题越来越严峻。孔祥熙报告:1942年的通货膨胀率高达235%;这是从前一年的173%,再往上暴升。蒋不用问为什么物价一再攀高,因为主要的问题就是军费屡创新高。国军部队伤亡极为惨重,已从1937年的227万人,折损到1938年底只剩100万人!重庆政府在1940年开始扩大部队规模。美国大批军、民职人员来到自由中国作业,到了1942年底也替中国经济注入数千万元法币,他们以美元向中国政府购入法币,这一来刺激到印钞机也带动物价,并加速黑市汇率的扬升。此外,滇缅公路在1940年春天封闭、日军增加对自由中国工业设施的轰炸,都使得原本已稀少的日常消费用品,如纺织、布料、厨房用具等的供应益发困难,变得更加昂贵①。

① Arthur N.Young, China's Wartime Finance and Inflation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5), pp.286-298.

1941年秋天,为了对付预算赤字和部队、城市的粮食需求,政府宣布土地税由中央征收,并规定将以实物缴纳,也就是以谷物缴税。这项变动使重庆必须设立组织复杂的谷物管理机关,好向数百万农家以实物征税。绝大多数的农村人口——占自由中国的八、九成以上——除了儿子被征兵入伍外,跟中央政府根本罕有往来①。而今蒋下令中央政府组织一群“清廉的公务员”,从普遍风评不佳的地方税吏手中接管收税工作。他认为藉由降低弊端会改善农民的福祉,以及对政府的态度。这项计划成功地收到大量的谷物,虽然运送过程有时难免被人摸走或腐坏,它们大多能安全抵达城市、部队和难民营。就组织而论,这又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可是,就政治而论,蒋付出的代价恐怕太大。虽然没有什么好方法能査证一些指控,不过有传闻表示,很多时候中央的谷物收缴官员成了“旧日勒索成性税务员的掩护”,这恐怕也不假②。

① Robert A Kapp(柯白),"The Kuomintang and Rural China in the War of Resistance, 1937-1945," in F.Gilbert Chan, ed., China at the Crossroads: Nationalists and Communists, 1927-1949 (Boulder, Colo.: Westview, 1980), p.169.

② 同上注。

尽管问题十分严峻,自由中国(以及共产中国)的人民依然勉可糊口,与过去差异不大。根据驻重庆的美国财务顾问杨格(Arthur N.Young)的观察,中国民众在这段期间甚至还“对货币维持相当大程度的信心”①。过去几世纪以来,天灾人祸定期给一部分中国人口带来悲剧。自从1937年以来,在任何时候似乎都有村庄莫名其妙陷入战火,或因日军的报复行动被摧毁。然而这广大土地上的多数人还是躲过了直接袭来的活动,即使遇到其他的麻烦,也往往可靠着家庭、宗族和村社给予协助,熬过难关。

① Young, China's Wartime Finance and Inflation, pp.263, 299-308, 348-349; Hsi-Hseng Ch'i(齐锡生),Nationalist China at War: Military Defeats and Political Collapse, 1937-1945 (Ann Arbo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82), p.173.

批评和抱怨固然随处可闻,不过大部分中国人继续展现他们传统的积极人生观。在许多美国人看来,这就是中国人与若干邻国人民截然不同的特质。史迪威1942年12月写给太太的家书便做了有趣的比较:“每次从印度到中国,我感到震惊。在印度,当地人垂头丧气、骨瘦如柴、病怏怏、面无笑容、冷漠。在中国,人们抬头挺胸、正面、愉快、笑呵呵地开玩笑、吃得好、比较乾净、独立、干活赚钱,显然生活有目标。印度是无可救药了!”①

① Stilwell, Papers, p.179.

11月,蒋告诉史迪威,中国15个师已准备好可在1943年春天发动攻势、光复缅甸。他也答应再空运国军一个师到印度,使当地的X部队达到三个师的兵力①。史迪威飞往印度,通知还是缅甸盟军总司令的魏菲尔,“假设委员长要求的盟军海、空优势,在孟加拉湾能够实现”,预备要发动攻势了②。但是,英国人对进攻缅甸却一点也不热衷。魏菲尔和蒋介石一样,强调盟国“不能冒在缅甸二次失利的风险”。同时,美国战争部通知蒋,却讲了和罗斯福上个月承诺要给飞机和其他援助完全相反的讯息,表示由于其他“紧急需求”,蒋不必期待会有其他重大新援助到来。史迪威和蒋都气坏了。史迪威气冲冲地向战争部抱怨:如果这就是美国的态度,“那么说服蒋投入缅甸战役将极其困难”③。他写信给太太说:“我和花生米坐在同一艘救生艇上,只剩下一个三明治,而救援船只却掉头驶离现场。他们太忙了,没空管我们这些小鱼。”④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3, 1942, box 42, folder 16.

②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p.131-132.

③ 同上注,p.245。

④ Stilwell, Papers, p.245.

然而史迪威冷静下来后,采纳了魏菲尔只在缅北作战的计划。他原本反对此一计划,但现在觉得总比没有好。魏菲尔的目标和蒋在1942年初访问印度时提议的方案雷同——打造一条从印度雷多(Ledo)通往缅甸密支那的公路,再从密支那联到滇缅公路的起点腊戍。罗斯福批准联合参谋本部(Joint Chiefs)的建议,让史调配充足的补给和器材以攻占目标地区,并在北方打造此联通道路。12月2日,蒋致函罗斯福痛批英国竟然从反攻缅甸战役的承诺中退缩。他说,英国承诺今年会投入的8艘战斗舰、3艘航空母舰、英印军7师,现已减缩到没有任何主力舰、只有3个步兵师——而且这些兵力仅可用于在缅甸北部和靠海的阿恰布(Akyab)战事中。蒋要求罗斯福促请英国兑现承诺,以便夺回仰光、打开通往腊戍的缅甸铁路和旧有的滇缅公路。他再次明确宣布中国的19个师会整备好参加春季攻势,但必须有足够的空中掩护和空中运输(空投)能力。他说,如果这些要求都做到,盟国不仅可以光复整个缅甸,还可对日本发动全面攻势,不必再等一年①。蒋显然决心展开原先讲好的大规模缅甸战役,且由他的国军负责绝大部分的地面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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