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Alsop, I've Seen the Best, pp.224-225.
10月16日,新任盟军东南亚战区总司令蒙巴顿勋爵(Louis Lord Mountbatten)飞抵重庆。当蒋问起时,蒙巴顿坚持史迪威应该留任;因为他才刚刚批示让史迪威在本兼各职之外,再加上一个职衔,即出任他的副手①。蒋被这些声音说服了,也担心此举恐怕会得罪马歇尔甚至罗斯福,不论宋子文被告知了些什么;他要蒋夫人去告诉史迪威,倘若被召回恐怕有损他将军的名誉,但是如果史肯道歉并改变作风,委员长或许会原谅他②。宋氏姐妹劝史迪威放下身段、承认犯错,道歉并保证悔改。史迪威说他犹豫了许久,但在两姐妹的坚持下,他终于还是答应了③。
① 同上注,p.224;Ray Huang(黄仁宇),Chiang Kai-shek, part 1, pp.46-47.
② 史迪威与宋美龄,以及蒋介石与史迪威的谈话,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1943年10月17日,p.2253。
③ Stilwell, Papers, pp.220-221.
史迪威在宋氏姐妹的陪同下,于10月17日夜里去见委员长。根据中方的记载,史迪威表示他诚心希望帮助中国,若有任何误解“皆出无心”。他保证必不再犯。蒋对史说教,大谈最高统帅和参谋长的职责,并建议史迪威克制他的优越情结。史迪威保证他会好好扮演蒋(统帅)的顾问①。
① 史迪威1943年10月17日与蒋面谈的中文记录,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2253。
蒋夫人冲出委员长书房,宣布史迪威同意服从最高统帅时,陈纳德正在接待室等候晋见委员长。蒋单独邀请宋子文做早餐会谈。宋激昂地报告说,他终于取得美国政府让史迪威去职的无条件支持和谅解。蒋答说,他一直很在意史迪威的不服从,可是史已保证今后将会“听话”,变得更加合作。因此,他决定再给史迪威一次机会①。
① Alsop, I've Seen the Best, p.225.
宋子文失望透了。他好不容易让美国总统同意召回自从到任就让委员长芒刺在背的人,结果全是徒劳。宋力主蒋不应错过这次让史解职的机会。他一度抗议:“难道你是非洲部落的酋长,怎么这么反复无常?”蒋怒不可遏,一拳捶在小餐桌上,盘子碎了一地①。回到家后,宋子文向艾索浦透露对话经过,不禁潸然落泪②。但是,事情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了。次日,史迪威、陈纳德和索摩维尔来到官邸和蒋氏夫妇喝茶,彼此闲聊,彷彿一直都是朋友似的③。
① 宋子文1943年向蒋介石写悔过书的备忘录,宋仲虎于2006年4月11日e-mail中提供副本。
② Alsop, I've Seen the Best, p.225.
③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p.378-379.
蒙巴顿来到重庆召开盟国正式军事会议,借以讨论缅甸战役。会议在黄山官邸举行,这是首次在中国召开的这一类正式会议。会议头一天,宋子文以外交部长身分陪同贵宾进入小妹所处的会议室。这位颇善于在女人圈周旋的英国勋爵,觉得她“有最动人的容貌、格外妩媚……还有一双优雅的腿”。她低声与哥哥快速交谈,蒙巴顿认为她是叫他离开,因为宋子文摸摸眉心表示他不舒服,然后就告退了;此后一连数月都没有重要外宾或访客见过他①。
① Louis Mountbatten, Personal Diary of Admiral the Lord Louis Mounbatten, 1943-1946, ed. Philip Ziegler (London: Collins, 1988), p.14.
委员长一进来,蒙巴顿立刻觉得他“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所见过最有威仪的中国人”。虽然蒋私底下很生气联合参谋长团要把泰国和中南半岛(主要指越南),划出他的战区置于蒙巴顿的战区辖下,但接下来两天的正式会议“顺利得不得了”。蒋、蒙两人达成协议,这两个国家仍归属中国战区,但两个司令部都可进入作战。蒙巴顿告辞时,对他的东道主有了“真切的情感和敬重”①。
① 同上注,pp.11-17;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p.380.
宋子文卑屈地写了一封信向委员长道歉,但蒋觉得宋拿他和非洲酋长相比,简直欺人太甚,把他置于软禁状态。那年冬天,宋子文经常和艾索浦相偕在寒冷、空旷的稻田间散步。同时,史迪威趾高气昂,在日记和信函里毫不掩饰,全无认真承诺改变作风的样子。他告诉太太渡过“这难关”后,他感觉“像空气一般自由……伟大、光荣”。他形容“花生米”10月17日的说教“全是胡说八道”①。相形之下,蒋的日记和行动却显示他是真心和史迪威修好。蒋介石不是那种记仇的人。
① Stilwell, Papers, p.221.
1943年夏天,蒋曾在日记写下,他不需要强迫中共解散;他认为他的主要策略应是运用政治和宣传手段,助长共产党“内部裂痕”;他觉得此时共产党的内部裂痕正在扩大中①。如事实上,也有证据显示这个时候毛泽东和党内的“国际派”,包括周恩来,已有分裂。根据俄罗斯档案文件,季米特洛夫派一个NKVD(KGB的前身)的特务前往重庆,和周恩来主持的驻重庆联络处接触,并就中共内部情势提出报告。这个华人特务高东(Gao Dong,音译)俄文名字为戈杜诺夫(Godunov),数次与周恩来和其他人在周的重庆办公处会面。高东从这些人取得消息,并透过苏联大使馆武官处拍发电文:延安正在加强其反蒋运动,主题是警告大家提防国民党大肆进攻中共的基地区域。高东报告:共产党报刊和大字报上的漫画,把蒋和希特勒、东条英机、墨索里尼并列。延安的新口号是抗战前的老调:“抗日、反蒋”②。苏联军事情报机关(GRU)派在延安的特务弗拉迪米洛夫(Peter Vladimirov)一向批毛甚力,他说,毛泽东对此一丑化蒋介石的运动自居有功,声称早就该批蒋了③。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September 8, 1943, box 43, folder 8.
② 高东(Gao Dong,音译)1943年8月14日自重庆向季米特洛夫报告,RGASPI, collection 595, inventory 74, file 333, pp.3-13.
③ Peter Vladimirov, The Vladimirov Diaries (New York: Doubleday, 1975), p.133.
斯大林并不反对此一违反抗日统一阵线原则的行动。在库尔茨克(Kursk)坦克大战之后德军全面撤退,斯大林也已开始思考战后的中国局势,以及对蒋施压、加压的必要性。莫斯科的报纸抓住这个主题,指控蒋曾对中共下达最后通牒,要他们投降。听到莫斯科指控国民党即将进攻的消息,史迪威和美国驻华大使高思(Clarence Gauss)向华府示警,马歇尔于是急电宋子文表示高度关切①。蒋认为这些指控是“俄国之阴谋”的一部分②。
① Tuchman(杜希曼),Sand, pp.388-389.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August 11, 1943, box 43, folder 7.
有意思的是,蒋也怀疑这些谣言和中共对他的攻讦,是“针对周恩来的大阴谋”之一部分。他怀疑毛泽东希望刺激他(蒋)攻打延安,让他(毛)有藉口整肃周①。季米特洛夫的特务回报,延安的政治宣传现在批判周和若干领导人是“右倾的机会主义者”和“国际派”,散布“关于蒋介石的不实言论”。毛本人告诉弗拉迪米洛夫,党内运动的矛头指向“失败主义者”,他们对国民党的投降政策伤害到党②。这个批评直接地影射周恩来。
① 同上注。
② Vladimirov, Diaries, pp.133-134.
毛的党内运动告一段落时,并未如蒋所期待的出现大分裂。根据高东对季米特洛夫的报告,以及弗拉迪米洛夫对GRU的报告,周被解除中央政治局书记处的职位,他承认在宽容国民党上犯了错误,将再次追随毛的路线①。事实上,蒋不久就接到情报表示,周以中共南方局书记的身分,下令加强吸收国民党干部做为中共地下党员的运动。蒋认为,这是毛在替战后斗争预做准备的另一个迹象②。
① 同上注,p.133。
② 高东(音译)向季米特洛夫报告,他刚接获消息,中共代表团里有国民党潜伏近来的特务,已经泄漏出去解读电讯的密码册。1943年8月14日,RGASPI, collection 595, inventory 74, file 333, p.7-8; 1943年8月14日,RGASPI, collection 595, inventory 74, file 333, p.6.
9月间,蒋还在踌躇是否让史迪威解职时,他对中共一再挑衅、攻打国军,越来越按捺不住怒火。他认为,史迪威促使国共联合行动,已使中共变得“悖乱挑战,倒行逆施,日甚一日”①。他在日记里反省,表示最好能对中共问题有个“军事办法”,并且“必须于德俄战争未了之前……从事”②。他告诉此时还在华府的宋子文,他过去没打算用武力对付中共,但这次“不得不用纪律处治,以明功罪,而整纪纲”③。然而,就军事及政治后果思虑了一整夜之后,蒋在次日又告诉宋子文,决定“不加以法纪之制裁”④。
① 蒋1943年9月9日给宋之电报,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p.2213-2214.
② 蒋1943年8月15日日记,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2201。
③ 蒋1943年9月9日给宋之电报,收在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p.2210, 2213-2214。
④ 蒋1943年9月10日给宋之电报,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p2214-2215。
9月13日,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发表18页的小册子声讨中共的罪行,如攻击国军部队、非法扩张其武装力量、发行自己的货币,以及走私鸦片等等①。5天之后,尽管双方言词交锋,中共代表董必武到重庆出席包罗各党派人士的国民参政会。同时,毛的讯息非正式地由周及其他人传给美国人,表示尽管口水战升温,国民党又有进攻的可能,但是中共依然信守抗日统一阵线和“民主的”政治过程。大约这时候,周恩来和史诺在重庆会面,表示希望美国军事及记者团近期内可以访问延安。史诺立刻把话传给美国人。同时,史迪威的手下戴维思也开始正式向华府推动,让史迪威到中共领地正式访问的主意。
① 蒋1943年9月19日给宋之电报,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2216。
担心日本和中共的反应,斯大林表示若蒋介石出席下一次的盟国高峰会议,他就拒绝参加。蒋也不想跟斯大林碰面,因此盟国安排了两场会议:开罗会议由美、英、中领袖参加;德黑兰会议,由史达林和罗斯福、邱吉尔碰头。开罗会议预定在11月中举行。会议召开的10天前,罗斯福派前任战争部长(编按:中方资料作陆军部长)赫尔利(Patrick Hurley)为蒋介石做简报。蒋对此一“善意、真诚”的姿态大为感动。他写下:罗斯福总统的“侠义、高尚”已达到“极致境界”①。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October 17, 1943, box 43, folder 9; Ray Huang(黄仁宇),Chiang Kai-shek, part 2, p.51.
61岁的赫尔利,个头高大、爱热闹、个性固执的奥克拉荷马人。从小在巧克陶印第安人保护区附近长大。从印第安学院和法学院毕业后;他担任巧克陶国的国家律师。赫尔利学会巧克陶人作战时的尖锐的吶喊,在阿戈纳(Agonne)及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其他战役中,因英勇作战获颁勋章;后来担任胡佛总统的战争部长。赫尔利是个坚贞的共和党人,不认同罗斯福的所有内政政策,但是乐于接受总统交付的海外艰巨任务;譬如,试图将补给运入被围的巴丹半岛,虽然并未成功①。一到中国,他就告诉史迪威,在美国本土史迪威被看做是“中国的救主”②。
① Don Lohbeck, Patrick J.Hurley (Chicago: Henry Regnery Company, 1956), pp.15-86, 159-164.
② Tuchman(杜希曼),Sand, pp.397-398.
11月12日起,赫尔利和委员长商谈了三天。蒋先就罗斯福书面问题作答;蒋承认他不愿意和斯大林碰面,但是在抗日作战上他会和苏联军事合作。赫尔利说,美国战后政策是反对任何形式的帝国主义,包括英国的帝国主义,并且支持自由、强大、民主的中国做为亚洲最主要的、稳定的力量。蒋告诉赫尔利,他很感谢罗斯福总统的“最高尚道义”①。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13, 1943, box 43, folder 10; Lohbeck, Hurley, p.206.
蒋在准备自己到开罗开会的报告资料时,于日记中强调采取“淡泊自得”的立场,以不要求物质援助为实际作为①。启程之前,他批准了史迪威为开罗起草的计划,其中包括:盟国1944年初使用海、陆、空力量“全力”抢通经缅甸往中国的卡车路线;美国提供武器和设备给中国90个师;每月10000吨物资飞越驼峰,以支援在中国的空中作战。基本上,这是蒋在过去18个月针对发动缅甸战役的一向主张——强势军力。可是,史迪威在他当天的日记上大大标记“胜利”两字,仿佛他好不容易争取到蒋的同意②。马歇尔从史迪威的报告得到错误印象,讲出相当不正确的一句话:“这是战争开始以来,委员长第一次积极表示有意改善及使用他的部队。”③打从一开始,蒋就曾试图拯救香港,主动派出精锐国军入缅作战,支持史迪威在印度集训X部队、在云南整训Y部队,在长沙和宜昌进行战事,在杜立德空袭东京之后日军的惩罚战之中损失30000兵力——现在他已准备好(甚至是渴望),投入总共18个师的兵力参与第二次缅甸战役,只要盟国有空中与海上的优势。此时,蒋还同意史迪威另一项建议:若是麦克阿瑟率军登陆华南,他愿意任命一位美国指挥官统率中、美联军。不过,这和史迪威所想的——由他本人指挥前敌所有中国部队——大不相同。
① 蒋1943年11月17日日记,见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p.2270-2272。
② Tuchman(杜希曼),Sand, pp.399-400.
③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Mission, vol.2, p.61.
宋蔼龄向“酸醋乔”说,蒋对即将出席开罗会议“心情非常愉快”。从蒋介石这段时候的日记明显看得出来,他在与史迪威的关系上,已翻向一个正面的新篇章。可是,他并没得到善意的回报。蒋展现他对这位美国参谋长的新信赖,要史代表中国在开罗会议做报告。可是,听完之后,史回到房里写下:“我听见他摇尾巴了!”①事实上,史迪威的日记用辞遣字变得越来越恶毒。例如,在启程前往开罗、预期会见到罗斯福之前,史在日记中称呼美国总统是“橡皮腿”②。
① Stilwell, Papers, p.225.
② 杜希曼认为这些用词“令人惊骇”,但又解释说在史迪威的日记里“只出现1、2次”。Tuchman(杜希曼),Sand, p.398.
史迪威先蒋氏夫妇一步抵达开罗和马歇尔碰面。马歇尔建议,既然史在中国没受到尊重,应该离开中国。史表示希望留下来,马歇尔命令他:“那就别再胡说八道!”他立刻明白马的意思,抗议说他从来没公开喊蒋“花生米”。马歇尔立刻顶回去:“你从来没说过谎。别从现在开始说谎……别再对你的部属讲这些事。”①但是,史迪威并没停止。
① Forrest C.Pogue, George C.Marshall Interviews and Reminiscences for Forrest C.Pogue, ed. Larry I.Bland, 3d ed. (Lexington, Va.: George C.Marshall Foundation, 1996), p.605. 马歇尔还说:“他写信给太太,用的词句更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