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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中国战区

作者:美- 陶涵/译:林添贵 当前章节:151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1943年11月21日黎明,委员长和蒋夫人搭机抵达开罗,将和罗斯福、邱吉尔及盟国高阶将领开会。陈纳德未被美国战争部邀请与会,但他以中国空军参谋长身分出席。他到机场迎接委员长夫妇,护送他们到别墅。蒋夫人因结膜炎,加上长途旅行的疲累,没有参加上午拜会邱吉尔和蒙巴顿的行程,但是当天晚上六点半,两人一起与邱吉尔会谈。邱吉尔很不高兴在罗斯福的战后四强构想当中,竟然有个地广民穷、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的非欧洲国家在内,而且在缅甸战役中他想尽可能避免军事上的参与。可是,邱吉尔写下,他“对(蒋)镇静、内敛和有效率的个性印象深刻”,也认为蒋夫人“很抢眼、有魅力”①。蒋和邱吉尔初次见面后,认为邱“镇静沉着”,“无愧为抗日反共之前锋”。但是经过4天的会谈,他就会改变主意了。

① Winston S.Chruchill, The Second World War and an Epilogue on the Years 1945 to 1957 (London: Cassell, 1959), p.727.

次日,会议在可以看到金字塔美景的米纳饭店(Mena Hotel)举行。三大巨头、盟国联合参谋长团以及大小幕僚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当中,蒋宋美龄是唯一的女性。英国参谋总长阿兰布洛奇(Lord Alanbrooke)元帅说,当她在窄裙内挪腿换个姿势时,他好像听到年轻军官们发出一股低声的叹息。相形之下,阿兰布洛奇形容她的丈夫,这位中国领袖像“松貂和雪貂的混种”。经过一天的会谈,阿兰布洛奇认为蒋“根本没掌握到战争的大局势”①。但是阿兰布洛奇并不知道,蒋认为直接和罗斯福讨论,即可解决一切与中国有关的重大军事、政治问题;在他看来,其他的会谈都不具决定性。

① Field Marshall Lord Alanbrooke, War Diaries, ed. Alex Danchev and Dand Todman (London: Widenfeld and Nicolson, 2001), entry for November 23, 1943.

蒙巴顿提出他的进攻缅北作战计划——“冠军行动”(Operation Champion)。这是一个比经蒋介石核可的史迪威计划,或罗斯福等人在华府及其他场合向中方承诺的计划,都更为局限的作战计划。“冠军行动”根本就不是以“陆海空全面作战”打通前往中国之陆上通道;它仅提议夺取钦敦江对岸的一个桥头堡,并在往密支那的铁路做空降行动。行动的下一步也还不明朗。安达曼群岛(Andama Islands)是这个计划唯一的两栖登陆目标,而纵使占领此地,也不太会阻断日军在缅甸的补给线①。史迪威10月间交给蒙巴顿的批评意见,批评“冠军行动”像“被恐惧渗透”,又形容攻打安达曼为“流产”②。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23, 1943, box 43, folder 10.

② Barbara Tuchman(杜希曼),Sand against the Wind: Stilwell and the American Experience in China (London: Macmillan, 1971), p.402.

开罗会议一开场,蒙巴顿就说明“冠军行动”将发动32万名盟军部队,其中16万人是印度和缅甸部队、2万名英国特战部队、3000名美国特战部队,和13.7万名在印度和云南整训的中国军人——即X部队与Y部队。邱吉尔意外承诺皇家海军将派遣2艘大型战斗舰、4艘大型航空母舰和10艘小型航空母舰,以确保掌控孟加拉湾。轮到蒋发言时,他很高兴,但再次强调大规模两栖作战和海上优势是必须的。目标应该是瓦城而不是密支那,另外驼峰空运作业应每个月送1万吨物资到中国①。霍浦金斯后来写说,蒋通常不愿谈论特定细节②。这位中国领袖把实质交涉留待与罗斯福来谈,所以他在联合会议上的发言简洁扼要,而且事实证明,他对盟军将遭遇的日军兵力之推估,颇有先见之明。蒋在11月23日会议的简要版发言纪录是:“缅甸战役的成功,不只要看在印度洋建立的海军势力,还要看海上行动和陆上作战的同步协调。如果海上力量不能集中,仅靠陆上部队力量的集结,还不能确保胜利……敌军在缅甸可部署的兵力可达到10个师,如果我们不切断他们的增援途径,他们的部队还会更大。”③

① Charles F.Romanus and Riley Sunderland, Stilwell's Command Problem (1956; Washington, D.C.: U.S.Army Center of Military History, 1978), pp.62-63.

② Robert E.Sherwood, Roosevelt and Hopkings (1948; New York: Bantam Books, 1950), vol.2, p.393.

③ FRUS(1943): The Conferences, p.117.

罗斯福总统住在美国大使官邸。当天夜里,罗在大使官邸设宴招待蒋氏夫妇①。霍浦金斯是唯一的陪宾。蒋夫人脚登露趾鞋、身穿黑色丝绸旗袍,和去年叼扰甚久的老朋友罗斯福打招呼。双方都有译员坐在边上,但美龄不时修正她先生译员的翻译。蒋原本就视罗斯福是“超乎常人”的大政治家,经过一整夜坦诚长谈后,对罗更增添敬意②。相形之下,蒋的尖噪子以及在权贵宾客前的拘谨、礼貌,却没让意气风发、随意的美国东道主产生太多的友谊感。

① 蒋氏夫妇11月22日与罗斯福总统进行正式的“初识”会谈。

② Ray Huang(黄仁宇),Chiang Kai-shek and His Diary as a Historical Resource (Armonk, N.Y.: M.E.Sharpe, 1996), part 2, p.53.

然而,在这次严肃的长谈中,两人似乎对一切事情都有相同共识。蒋赞同罗对于日本未来政府形态应由日本人民决定的看法。他提议,日本对中国的赔偿可以用工业和战争机械设备、商船及其他实体财产支付。他觉得驻日盟国占领军应由美国领衔;但罗坚持应该由中国国军来主导。蒋也同意罗对“俄国共产主义之政策”,强调莫斯科不可信赖,但又说在对苏关系上,将听从罗斯福的指挥。罗斯福强力支持东北和台湾回归中国①。两人早先在通信时就有共识,对战后世界有一致的看法,尤其认为必须终结殖民主义。此外,蒋还提到两人讨论了苏联参与对日战争的问题以及新疆的局势。蒋对这次会谈的结论是“非常满意”。罗斯福“以老友待我”②。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24, 1943, box 43, folder 10.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23, 1943, box 43, folder 10; FRUS(1943): The Conferences, pp.322-325.

次日(11月24日)早晨,罗斯福的儿子艾略特(Elliot)发现父亲在床上用餐,问起昨晚的情形,罗答说:“发生好多事喔。我见到委员长了。”艾略特问他对这位中国领导人的印象如何,罗先耸耸肩,然后说:“昨晚和蒋氏夫妇交谈所学,胜过我和联合参谋长团开4个小时的会。”①蒋虽花了不少时间描叙述中国军队的困难处境,罗斯福对儿子说,他还是对某些问题感到不解,譬如:“为什么蒋的部队不打仗?”为什么蒋“试图阻止史迪威训练中国部队”?为什么他“将数以千计的精兵留守在共产中国的边界”?②总之,罗斯福依然认为蒋还在排斥让史迪威处理国军的问题,原因不明。即令如此,罗斯福“已决心要从中国(也就是,蒋)的角度,让开罗会议成功落幕”③。

① Elliot Roosevelt, As He Saw It (New York: Duell, Sloan, and Peace, 1946), p.142.

② 同上注。

③ Sherwood, Roosvelt and Hopkins, p.395.

24日,蒙巴顿拜会委员长和夫人。他以后勤角度说明为什么比较有野心的攻打瓦城计划,是行不通的。数十年后,蒙巴顿告诉替史迪威写传记的杜希曼,委员长很显然并不了解“monsoon(季风雨)”这个字,蒋夫人也说明委员长“完全不认识季风雨”。杜希曼两次提到这个故事,声称中国没有季风,“因此,蒋根本不了解”,她甚至把这当作“史迪威难与委员长共事”之“启发性证据”①。但是,蒋的备忘录、信函和日记多次提到缅甸的“雨季”及它对军事上明显的影响;看来他只是不熟悉“monsoon”这个出自葡萄牙文的单字。在符合先入为主刻板印象的情况下,一场的谈话就像这样表面上赤裸裸实则全然误会,成了历史传说的一部分。当天下午,蒙巴顿向联合参谋长团报告,蒋已经接受规模缩小的空中支援,很高兴英国能派出舰队,并且会热切支持此一作战。

① Tuchman(杜希曼),Sand against the Wind, p.404.

但就像“monssoon”这个字,蒙巴顿也误解了蒋,误以为这位中国领导人现在对英方整体计划十分热中。一部分问题可能出在宋美龄的翻译上,她试图让蒋的发言显得越正面越好。1个多小时之后,当蒋私下和马歇尔共进午餐时,就证明蒙巴顿误会蒋的意思了。蒋冷静地告诉马歇尔他反对英方的计划,因为他相信它“会导致重大损失,甚至可能会失败”①。他重申两栖登陆的必要性,又说云南的国军(Y部队)不应前进到超过腊戍。美方纪录并未显示马歇尔有任何不同的意见②。事实上,马歇尔和美国其他军种首长在开罗会议上,自始至终都强烈支持蒋的立场,坚持全面展开两栖登陆缅甸作战,即所谓的“海盗行动”(Operation Buccaneer)③。

① FRUS(1943): The Conferences, pp.347-348.

② 同上注,pp.338-339.

③ 11月26日,马歇尔在联合参谋本部会议上,对这一议题很坚持。FRUS(1943): The Conferences, p.364.

当天夜里,邱吉尔设宴款待蒋氏夫妇。邱吉尔竟说海上攻击在1944年5月之前不能进行,使其宾客大感意外;那时候雨季就将要开始了。除此之外,这场晚宴可说又是一场令人满意的聚会。同一天夜里,霍浦金斯携带美方版本的公报草稿拜访蒋氏夫妇。蒋发现前一天晚上他向罗斯福提到的“每一项意见”都列在公报草稿里。他在日记写下,他对罗斯福在公报中所展现的诚意,十分感动①。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24, 1943, box 43, folder 10.

11月25日是感恩节。蒋氏夫妇在美国大使官邸的庭院里,坐在白色柳条椅上和罗斯福、邱吉尔拍了那张著名的照片。蒋氏夫妇和罗斯福喝了茶后,三人于下午5点再次会谈,这次只有艾略特陪侍在侧,共谈了75分钟①。如罗斯福告诉蒋,他“最头痛”邱吉尔。他说:“英国根本不愿见到中国成为大国。”罗、蒋再次同意在新的世界秩序中,英国必须放弃她的帝国②。至于缅甸问题,两人确认先前达成的共识,即需要两栖登陆作战,并说服英方提早其海军部署③。在罗斯福的压 力下,蒋表示只要抗日战争仍在进行中,他就会和中共成立联合政府,但条件是(一)美国要确保未来苏联会尊重中国在东北的主权;(二)美国要支持让英国终止她在香港及中国其他地方的“帝国权利”④。

① FRUS(1943): The Conferences, p.349.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26, 1943, box 43, folder 10.

③ 同上注。

④ Roosevelt, As He Saw It, p.164. 罗斯福回避东北问题做保证,但说苏联会尊重东北的国界。他建议,香港应归还中国,但要做为自由港,蒋同意。

蒋告诉罗,他对国共联合政府的意见是非官方的——也就是,只能给罗斯福知道。不过,他们俩对此问题的意见其实是一致的①。罗斯福接着告诉蒋,美国将依蒋的要求提供美国武器及训练给中国90个师的部队②。这是两位领袖又一次成功的会谈。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26, 1943, box 43, folder 10.

②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Command Problem, p.64.

根据史迪威的说法,这次会谈进行到下午6点15分至30分之间,罗告知马歇尔和史迪威两人,蒋已预备执行“缅甸计划”,包括派云南的Y部队投入战场,但有两项条件,而罗斯福完全支持蒋——确实掌控孟加拉湾,以及同步进行两栖登陆作战①。在这里,故事变得混淆不清,因为有一说 法指控蒋于一、两个小时之内,就在「每一点上」全盘翻转自己的立场;但也有强烈证据指出这个说 法不符事实。这个事件简短但令人难以忍受的细节’值得我们详加检视,一则可藉此证明对历史的扭 曲如何能深铸人心’再则也看清史迪威的为人处世。

① 罗斯福总统的工作日志对罗、蒋下午的90分钟会谈进行到什么时候,有不同的说法;罗下一个约会排在下午6点15分。FRUS(1943): The Conferences, pp.63, 298-299. 关于史迪威、马歇尔和罗斯福的会谈,见Joseph W.Stilwell, The Stilwell Papers (London: Macdonald, 1949), p.232,及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Command Problem, p.64.

史迪威说,11月25日深夜,霍浦金斯找他去——“10点30分到,乐队演奏——哇!——和邱吉尔谈话。”后来,“霍浦金斯说,委员长下午6点表示不喜欢(缅甸)计划。”①霍浦金斯所说的计划,几乎肯定就是英方的计划,即蒙巴顿误以为他在11月24日上午和蒋谈话,蒋表示会支持的那个计划。蒋所同意的计划是他和罗斯福讨论的那份计划,不是蒙巴顿告诉他的那份。11月24日蒋和蒙巴顿会面之后,紧接着与马歇尔的谈话,以及11月25日下午5点到6点15分,他和罗斯福的会谈,都能够证实这点。罗斯福与蒋谈完后立刻告诉马、史两人的计划,才是蒋所属意的计划。霍浦金斯提到“下午6点”应该就说明这一切了。但是,史迪威在日记里对霍所说的反应却是“天啊!他又来了”,暗示霍说蒋改变了他和罗斯福沟通后的立场。事实上,罗斯福总统当天的工作日志记载,同一天夜里10点30分史迪威有和总统会面。在场的艾略特的纪录显示,史迪威谈到“他和蒋相处的困难”,但根本没提到委员长对与罗斯福的缅甸协议反悔——如果真有其事,史一定会在此场合提起。史迪威很不寻常地没在日记中提到他和罗的会面,这次会面有可能只是一个非正式的酒会(毕竟还有乐队演奏)②。

① Stilwell, Papers, p.232.

② 关于“他又来了”,见同上注,p.231;关于晚上10点30分的会面,见Roosevelt, As He Saw It, pp.160, 162.

据蒙巴顿的说法,次日(11月26日)早晨,马歇尔告诉他,“晚上”委员长和罗斯福又碰了面,蒋“推翻了他在午餐前所同意的每一点”。蒋最近一次“在午餐前”的会谈是11月24日和蒙巴顿进行的,不是和罗斯福或和马歇尔,因此蒋据称推翻的原议,应是指所谓他对英方计划的同意,而这份同意是出自蒙巴顿的误解。因此这里的意见反复,明显出自蒙巴顿会错蒋于早晨会谈的意思,也可能出自史迪威错传霍浦金斯的话。罗斯福总统在开罗的工作日志没有记载,下午5点至6点15分之后罗、蒋还有过会谈。而且,罗斯福、蒋介石、霍浦金斯、邱吉尔和艾略特在他们各自的文件或谈话中,都没提到罗、蒋在11月25日更晚时有另一次会谈,或者提到这位中国领袖反复的立场①。

① 关于总统的工作日志,FRUS(1943): The Conferences, pp.lxiii, 298-299.

我们猜测,史迪威很可能听到蒙巴顿的幕僚或是蒙巴顿本人提到,蒋出乎意料地赞同他们的计划,可是11月25日晚上10点30分之后,霍浦金斯告诉史迪威,蒋不喜欢英国人的计划。史迪威对马歇尔报告霍和自己的谈话,却误导马以为蒋对美、中计划变了卦,便推断罗、蒋在25日夜里有过第2次会谈,而且并不愉快。听到马歇尔转述霍、史谈话的二手版本,蒙巴顿“跑去找霍浦金斯”,霍给了他不附具体说明的“真相”,也就是蒋的确不赞成英方的计划①。

① 关于“暂缓下来”,见Mountbatten, Dairy, p.35, and Stilwell, Papers, p.32. 国防部历史家只用一句话注明,11月25日“晚间”蒋和罗再次见面,“在每一点上都翻转了自己的立场。”他们完全没有交代这句话所本,但想必是从蒙巴顿的报告得出这句话。国务院历史家只说五角大楼的历史“显示”蒋“在每一点上都翻转了自己的立场”,但是国务院因为知道罗、蒋夜里并没再会谈,因此假设此一意见大逆转发生在下午5点的会谈。这一点当然不正确,因为罗斯福在5点的会议之后,已经找马、史去谈了。见Romanus and Sunderland, Commamd Problems, p.65; FRUS(1943): The Conferences, p.366.

史迪威日记对11月26日的状况之叙述,和蒋介石日记的说法,没有太大出入。不过,他在开头含糊地说:“11点的时候,路易斯(蒙巴顿)泄漏情报(应该是指蒋的意见反复)。他被花生米气坏了。谁不是呢!”令人意外的是,史迪威竟然不再提蒋在前一天所谓的意见大翻转。11月26日上午,蒋的确和史迪威以及一群美国将领会商“驼峰运输议题”;蒋记下,“气氛”很好——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听到”罗斯福前一天晚上与一群美国人会谈时,称赞他的“能力”。史迪威则说蒋终于接受,美方将领只能试图符合他的运输量目标的承诺①。

① 关于“气坏了”,Stilwell, Papers, p.232;关于“能力”,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27, 1943, box 43, folder 10;关于“运补数量”,见Stilwell, Papers, p.233.

据蒙巴顿的说法,罗、邱听到蒋对前一天的结论全盘翻案后,于11月26日下午不备纪录人员,与蒋氏夫妇茶叙。蒋记载,他在下午3点拜访罗斯福,讨论了美国贷款给中国、外蒙古和西藏的议题。至于英军两栖作战登陆的议题,蒋只写罗“再次同意”把日期提前,只有邱吉尔不同意。蒋认为他和罗意见完全一致——的确如此。同时,联合参谋长团在下午2点30分开会,中方没参加,会中马歇尔表示,两栖作战(海盗行动)的进行有其“必要”,因为兵力不是问题,而且它攸关太平洋作战之成败,“中方接受”这个行动,而且“基于政治理由,此行动不能被抵触”。这是支持蒋、罗计划的坚决表态。罗斯福总统的工作日志记载蒋、罗11月26日只在下午4点39分碰头一次,那是三巨头、蒋夫人和其他人一起出席的会议,会中通过了公报内容,也讨论许多议题,如中国的经济状况、太平洋战后的安全、给中国90个师的装备、战后国际组织等。会后,邱吉尔和蒋夫人告诉蒙巴顿,蒋对每一点都同意;其实他自昨天与罗斯福会谈后,就一直是如此①。

① 关于“意见完全一致”,Chiang Diaries, November 27, 1943, box 43, folder 10;关于“强烈表态支持”,FRUS(1943): The Conferences, p.364;关于“每一点都同意”,FRUS(1943): The Conferences, p.366.

史迪威次日的另一个怪异说法,有助厘清这一团疑云。蒋氏夫妇11月27日早早起床,匆匆参观金字塔然后径奔机场,取道印度展开漫长的回国之旅。可是登机前,蒋嘱咐史迪威留下来,出席联合参谋长团批准两栖作战的正式集会①。客气地送走蒋委员长夫妇后,史迪威赶去找蒙巴顿。根据东南亚司令部日记的记载,史让蒙巴顿“吓了一跳”,因为史说他奉命“留下来抗议。我必须坚守‘斗牛士’(空降攻打瓦城的计划代号)(Toreador),以及每月(驼峰运载量)1万吨”。蒙巴顿在其日记转述由他助手记下的主张;详细主张比上述还广泛。在这个版本中,史迪威说他奉命“对每一点都取得全盘翻案”,这几乎就和蒙巴顿前一天听到马歇尔所说的一样。这次对蒋又全盘翻案的指控,完全就是直接出自史迪威,而史在其日记中,压根都没提当天早上他听到蒋要“每一点”都翻案,或者他曾向“吓了一跳”的蒙巴顿提及此事②。

① Mountbatten, Diary, p.35; Stilwell, Papers, p.233.

② Mountbatten, Diary, pp.35, 36;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Command Problem, p.65,引用东南亚委员会(SEAC)战争日记,1943年11月29日。

蒋很欣慰,回国途中在日记写下,开罗会议是他一生“革命事业”的“重要成就”。他很自豪自己的事前准备,以及“各种交涉之进行,其结果乃能如预期”。完全没有在最后一刻交代史迪威去要求什么的记载。很明显的,在这两天的任一天里,蒋在实质上或事实上都不曾改变想法①。

① Chiang Diaries, November 27, 1943, box 34, folder 10.

有人认为,斯大林在德黑兰会议答应击败德国便加入对日作战,让罗斯福对蒋以及中国在战争中角色的兴趣迅速消退了①。但是,主张若苏联宣誓要攻打日本,中国是否留在战局中就无关紧要的人,是邱吉尔、不是罗斯福②。罗斯福从来没这么说。事实上,他警告邱吉尔,他们不应认定击败德国之后,苏联就一定会履行承诺③。好几座大型机场即将在四川省动工兴建,华府对中国的战略兴趣一点也没消退。罗斯福对儿子艾略特评论蒋的部队在中国“不打仗”,又批评这位国民党领导人的国内政策,但是关于蒋对世界局势和全球战略的分析(包括缅甸),对此,罗斯福在开罗留下的评语却是正面的。有人曾写说,罗觉得他和蒋的会谈“令人沮丧”;两人对战后去殖民化,以及以新的世界组织促进全球和平的看法,却完全一致。罗斯福特别钦佩的是,当他问蒋中国是否“想要中南半岛”,这位中国领导人立刻回答“绝不”。罗也认为蒋答应与中共成立联合政府是个历史性的成就④。

① Tuchman(杜希曼),Sand, pp.407, 521.

② Sherwood, Roosevelt and Hopkins, P.431.

③ FRUS(1943): The Conferences, pp.705-710.

④ Stilwell, Papers, p.238; Roosevelt, As He Saw It, pp.164, 204;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2282.

德黑兰高峰会后,罗斯福和邱吉尔飞回开罗,准备敲定缅甸战役计划。照罗的自述,他代表蒋“像一头骡子般顽固地(和邱吉尔)奋战”,争取英国海军支援作战。霍浦金斯指出美方“强烈觉得蒋的要求应被兑现;不能口惠而实不至”。缅甸的海军登陆战只需动员18至20艘登陆船舰,但是大规模的反攻欧洲之战几个月后就要开打,邱吉尔拒绝投入任何英国船只到缅甸战役①。尽管曾给予蒋无条件承诺,罗斯福勉为其难地忽视美方联合参谋长们的意见,最终同意英国人把两栖登陆作战延后一年②。

① Sherwood, Roosevelt and Hopkins, pp.395, 396.

② FRUS(1943): The Conferences, p.681.

回国途中,蒋氏夫妇在印度蓝伽短暂逗留,检阅由史迪威的僚属在当地训练的国军部队。这支驻印度的国军部队(X部队)人数约3.3万人,全都体格强健,且每个人都配备现代武器——对国军来说,这是很特别的体验。蒋对这支斗志昂扬的部队训话,也对美国军官保证若有人员伤亡,会立刻补足。梅瑞尔(Frank D.Merrill)将军麾下3000名美国特种部队已准备好支援中国人。盟军有了喷火式战机(Spitfire)及其他新型飞机,现在终于在缅北掌握了全面空中优势,包括有能力以空投方式补给整个师的需求,和破坏从曼谷到仰光的铁路交通。蒋相信,不久后英国海军也将控制缅甸海岸之进出。这一切和史迪威1942年春季攻势前的情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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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蒋介石与宋美龄前往埃及开罗与美总统罗斯福(左二),英首相丘吉尔(左三)进行高峰会,蒋认为这是“中国一大胜利”

然而,和第一次缅甸战役相似的是,情报工作依然很烂。孙立人的国军新38师若干营,将已从印度雷多开始兴建的新补给线又往前推进了约50英里,却在胡康河谷遭遇日本精锐的18师56团守军。然而,史迪威总部(全是美国军官)没给孙立人任何日军在本区活动的情报。孙部呈报发生激战,代理史迪威职务的波特纳(Hayden Boatner)将军还不肯承认当地有火力强大的敌军①。原来,波特纳是受到参二情报处的误导,低估了日军的实力——参二处是由史迪威的儿子小史迪威(Joseph W.Stilwell Jr.)中校负责。经过又一次遭遇战后,孙部退回原有防线,等候史迪威将军的归来②。

①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Command Problem, pp.41-42. 提到驻印国军(CAI, Chinese Army in India)总部此次失败以及其他失败时,军事史学家经常用中文发音称这个由史迪威指挥、美国人担任幕僚的机构为“指挥部”(Zhi hui bu),而不是用英文“headquarters”这个字。在驻印国军的编制表上,也只用中文发音的指挥部标示,因此让人搞不清这个驻印国军总部完全由美国人担任幕僚。许多读者可能以为“指挥部”是个中国单位,尤其是蒋介石的单位,因此情报失误全是蒋不好。

②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Command Problem, pp.46, 123-124.

12月1日,美、英、中三国签署的开罗宣言正式公布。在各种历史性的声明当中,它宣示将把日本从中国窃占的一切领土(最重要的是东北和台湾)交还。12月3日,蒋写下“全世界视开罗为中国一大胜利”。蒋委员长夫妇和罗斯福、邱吉尔合照的照片让中国人民万分动容。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领导人第一次和西方列强领导人平起平坐。蒋将功劳归给蒋夫人,因为她每天工作12个小时,还亲自出马和罗斯福进行一项重要的财经交涉(只是,后来的成果并没有蒋氏夫妇当时认为的那么好)。委员长把中华民国最高荣誉的青天白日勋章颁给她①。

① Ray Huang(黄仁宇),Chiang Kai-shek, pp.53-54.

这桩财经大突破发生在开罗会议的最后一天。11月26日,宋美龄奉丈夫指示单独拜访罗斯福。她和罗斯福达成多项协议,让委员长兴奋到忘了自己曾发誓不向美国领导人要求财务援助;他派太太去问罗斯福可否贷款10亿美元以解决中国的通货膨胀问题。回来后,美龄向蒋表示罗斯福说他“完全了解中国经济的恶劣状况”,“爽快同意”蒋的请求①。委员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和中国是如此幸运。他立刻在夫人陪同下去向罗斯福表达谢忱。一向和蔼可亲的罗斯福在会谈中的发言,让蒋氏夫妇深信未来将有一笔贷款②。

① Chaing Diaries, November 26 and 27, 1943, box 34, folder 10.

② Chiang Diaries, November 26, 1943, box 34, folder 10.

可是,罗斯福12月6日回到开罗时,却对史迪威有另一个讲法。他说,蒋氏夫妇要求贷款10亿美元,但是他告诉他们,那恐怕很难得到国会的同意。他告诉史迪威说,他计划以5.5千万至1亿美元购买中国法币,来抑制中国的通货膨胀①。我们只能猜测罗斯福告诉蒋氏夫妇,他觉得再申请一笔贷款的主意不坏,但也提醒说,恐怕很难得到国会和财政部的同意——蒋氏夫妇则认为,既然罗个人原则上同意支持申贷,就一定会成功。

① Stilwell, Papers, p.237.

史迪威12月6日和罗斯福的见面,只有20分钟。可是,他在日记里形容罗斯福是“轻浮的傻子”①。据史迪威的说法,罗斯福突如其来地问他:“你认为蒋还能撑多久?”史答说:“情势很严峻,若去年五月(日军进攻)的情况再发生一次,蒋可能就垮了。”罗于是说:“那我们就应该找别人或一群人来顶替。”史对此表示:“他们可能会来找我们。”罗说:“是啊,他们会来找我们。”②史迪威在两张纸上写下他对总统想法的印象,一张说:“让中国留在战局。我们必须保住我们的侧翼阵地。”另一张说:“如果蒋介石翻船了,支持别人。”③

① Tuchman(杜希曼),Sand, p.410.

② Stilwell, Papers, pp.236-238.

③ Romanus and Sunderland, Stilwell's Command Problem, p.72. 在史迪威不成册的纸页中找到。

艾略特却对史迪威(蒋天真地留下来代表他的人)和他父亲此次的会谈,留下简短但不一样的记载。艾略特写下,史迪威表达他对“委员长政治手段”的不满,指控蒋“保留所有实力以便在战后对付中国共产党”。但是,罗斯福“脑子里还想着别的事”,包括“他和蒋的协议,以及他后来又和斯大林达成的协议”。他除了“力促史迪威尽量努力把事办好”之外,没多说什么①。

① Roosevelt, As He Saw It, p.207.

回到重庆,蒋在日记里承认,尽管开罗高峰会是“中国外交史上空前之胜利”,他内心却唯有“忧患”而已①。国内的坏消息太多。其一是日军继续进犯湖南、湖北。第二是戴笠破获一桩阴谋:一群年轻将校计划在委员长从印度回国于机场降落时,予以劫持。戴已逮捕阴谋策划者,这些陆军参谋学校毕业生说,他们并不是要推翻委员长,只希望促请他铲除政府和军中的贪腐②。蒋下令把他们枪毙或判刑。我们可以相信,其中有些就是曾与窦恩将军讨论“上层变化”的人③。

① Chiang Diaries, December 4, 1943, box 43, folder 11.

② Hsi-hseng Ch'i(齐锡生),Nationalist China at War: Military Defeats and Political Collapse, 1937-1945 (Ann Arbo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82), pp.113-114.

③ 同上注。

所谓的青年将校阴谋已经够糟,但蒋最大的隐忧是强大的军方司令官和各省掌权者,有可能对他不忠。他前往开罗之前,经常作乱的粤系将领李济琛(在桂林任职)就传出正在筹组一个南方将领集团,一旦重庆政府垮台即可出面统筹大局。据说,李济琛已和第7战区司令长官余汉谋、第4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和第9战区司令长官薛岳达成共识。当蒋命令李到重庆接某个新职务时,他一口就拒绝①。蒋在和手下许多司令官(就某种程度来说,是全部)往来时困难重重,从这多少看出端倪。被指涉参与此事的其他将领没有位置不保。

① 同上注,p.114。

接下来的18个月,史迪威就像之前的窦恩一样,可能在私底下和信得过的国军将领谈话,让他们明白他对蒋的负面观感。果真如此,这些谈话一定有许多被戴笠手下的特务窃听到,或是遭合作的军官向戴笠打报告。有一天蒋和白崇喜见面时,对白暗示了此一情报能力,叮嘱他“讲话要小心”。当天稍后,白以一封文言文信函向委员长感谢其建议①。

① 此处和白崇禧的互动,参见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五,pp.2192-2193。

尽管白崇喜在重庆位居要津,身兼副参谋总长和军训部部长,他仍是桂系三巨头之中,与中共显然保持某些秘密接触的唯一一人;不过,抗战之后白却是最反共的高阶将领之一。周恩来曾说,广西、浙江将领和中共有“最密切的接触”。周说,中国“半数以上”的军事领袖“环绕着蒋介石”①。但是,即使这些人也只是表面向蒋效忠,而且基于保险也保持与共产党的秘密往来。

① 周恩来1939年8月致中共中央政治局报告之摘要,其副本出现在共产国际档案中,RGASPI, collection 495, inventory 10a, file 296, sheet 146-96.

史迪威在12月11日回到昆明,次日就召见他信赖的副手窦恩将军。根据窦恩回忆录记载,史迪威告诉他,他在开罗接奉一道令他大为惊讶的口头命令。史说,这道命令要他“准备暗杀蒋介石的计划”。史迪威说:“老大以他那种威严的口吻告诉我:‘如果你不能跟蒋好好相处,又不能换掉他,那就一劳永逸除掉他。你知道我的意思吧?换个你能驾御的人。’”史迪威又说,这道命令不是要杀掉委员长,只是要准备一个计划。他不认为会有进一步的指示,他说:“美国不搞这一套。”但他还是指示窦恩去“规划”可行的办法,等候指令①。窦恩和另两名美国军官规划出一个备案:利用委员长搭机到蓝伽视察的机会,让美国飞行员伪称引擎故障,接着把一个不管用的降落伞给委员长,然后协助他跳机。听了这卡通式的计划后,史迪威表示:“我想这计划行得通。当上级下达命令时,我们就别无选择了。”这是窦恩最后一次听到此一计划②。

① Frank Dorn, Walkout with Stilwell (New York: Thomas Y.Crowell, 1971), pp.75-76.

② 同上注,pp.77-79。

但是,这并不是史迪威第一次下令准备暗杀蒋介石的备案。当时派驻印度的中印缅战区战略情报局高级官员伊福乐(Carl Eifler)上校表示,大约在1943年8月初至10月底期间,他奉召到新德里去见史迪威,史告诉他为了寻求“合逻辑的方法”进行战争,“有必要不让蒋介石挡路”。他要伊福乐去准备计划,但没说这道命令来自“老大”或其他任何人①。后来伊福乐因战略情报局的其他公事回华府,向适当的部门询问后得知肉毒毒素是最适合的武器,因为验尸解剖无法侦测出它。但史迪威没说这件事有任何急迫性,因此直到1944年5月,伊福乐才在史迪威的缅甸总部,向史报告已找到执行暗杀任务的方法。据伊福乐说,史迪威“摇摇头,表示他又有别的想法,已决定‘现在’不去执行它”②。

① Thomas H.Moon and Carl F.Eifler, The Deadliest Colonel (New York: Vantage Press, 1975), pp.145-146. 伊福乐是中国战区战略情报局主管,但是他令局长唐纳文非常生气,因为他一直坚称他是受史迪威管辖。因此伊福乐觉得没有必要向战略情报局本部通报史迪威给他下达如此重要的一道命令。当他回到华府为其他事去见唐纳文时,也不提这件事。见Maochun Yu, OSS in China: Prelude to Cold War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6), p.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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