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台湾高雄之后,蒋介石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指派10位忠心耿耿的部属成立小组,研究党的改造事宜。7月6日,在此一国民党改造委员会会议上,蒋指示,国民党必须是个革命民主政党,而非纯粹的民主政党。这理论令和蒋对改造工作的6点指示重新确认国民党是列宁主义、非民主的结构,也就是在社会上下保持一个开明专制的领导体系①。这一次,蒋决心在“训政”下看到有效率、全面的独裁,以及良善的治理。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July 6, 1949, box 47, folder 15; Huang-mao Tien(田弘茂), The Great Transition: Political and Social Change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 (Stanford, Calif.: Hoover Institution Press, 1989), pp.66-67.
蒋介石持续他的悠闲步调,在南台湾逗留了近1个月。6月25日,才偕同儿子从高雄飞往台北。他们透过飞机的窗户往东看,眼前是几乎占了全岛1/3面积的48座山峰;往西看,是一片无尽、平坦的水稻田。当他们降落在又小由炎热的台北松山机场时,一辆黑色日本轿车——载着蒋氏父子沿着蜿蜒陡路,前往一间位在凉爽草山顶上的朴素房子(出于对哲学家王阳明的崇敬,草山在不久后被更名为阳明山)。这栋房子原本属于日本国营的台湾制糖株式会社,可以尽览山谷美景①。蒋经国则在城里长安东路租了一栋普通的房子。
① 1997年5月22、29日,夏功权在台北受访。
自从1月间离开南京以来,蒋介石和蒋经国花很多时间密商他们和中华民国的存活大计。他们深信巩固政府在岛上的权力是第一优先,这代表着肃清匪谍和台湾异议分子。蒋氏赋予他儿子大权,掌控内部安全、情报和准军事组织。蒋经国仍在高雄时就成立一个政治行动委员会,统筹调度从大陆涌入台湾的各路情报和秘密警察机关。这一年,内部安全人员逮捕了约1万名台湾人予以侦讯,并杀死1千多人以“杀鸡儆猴”。鉴于当时岛内并无有组织(更谈不上暴力)的台湾地下反对势力存在,这样的杀戮和中共不久之后为了震慑全民、逼他们接受新秩序而在大陆展开的屠杀,一样残暴。另一项攸关国民党在台湾安全的关键是,加强对来台所有高阶将领的监视工作,不论他们多么受信赖,连陈诚、孙立人也不例外。
蒋氏父子的第二优先是加强战备,以便抵抗中共必然的犯台攻势;蒋介石估计人民解放军至少需要1年的时间做好准备。防守海南、舟山、金门和若干大小外岛的优先程度,则取决于国军坚守的可行性,以及坚守的收获何在。为防守台湾所做的军事准备不仅涉及训练,还包含努力消泯国军部队 长期来的各种弊端。蒋氏父子决定立刻集中管理一切军队财务事项,尤其是军饷。一声令下,贪污和“吃空缺”的怪现象立刻扫除一空①。
① 同上注,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七,p.3661。
第三个优先是稳定货币。台湾1945年光复以来单独发行台币,使它大致上没受到大陆通货膨胀风暴的冲击。甚且,1945年战后第一个台湾省政府已从日本政府和日商公司接收大批土地、不动产、企业和财务资产;它们成为立即的巨额岁入来源,供应中央的开销并支撑货币。1948年10月,台湾省主席魏道明在蒋介石的同意下,曾下令禁止从台湾销售或转移粮食和其他产品至大陆,进一步阻绝台湾经济受到对岸困境的拖累①。蒋氏父子抵达南台湾不久,就发现执行台湾金融改革所必须的黄金和硬币已经全部到位。6月15日,台湾省政府发行新制货币——新台币。
① Denny Roy, Taiwan: A Political History (Ithaca, 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3), p.76.
6月间,美国中央情报局评估国民党在大陆和台湾控制地区的情势,认为国民政府“实质上已破产”,“分裂和崩溃的过程目前已进展到几乎不可能建立可运作的政府”①。美国驻台北领事馆和中央情报局预测台湾不仅经济会崩溃,也会出现粮食和住宅的严重短缺、重大公共卫生问题,以及社会的骚乱、分裂和崩溃。可是,在陈诚麾下省政府财政厅长严家淦,以及中央银行总裁俞鸿钧(在上海打开金库的就是他)的指导下,台湾3月分零售物价只比2月分上升35%——以多数标准而言,这个数字已经高得令人乍舌了,但是和大陆的天文数字相比实在不算什么;中国大陆的通货膨胀率可在1天内上升百分之25%至50%!②
① U.S.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Probable Developments in China," ORE 45-49, June 16, 1949, in Tracking the Dragon: National Intelligence Estimates on China during the Era of Mao, 1948-1976 (Pittsburge: 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2004), p.37.S
② FEER 6, no.16 (April 20, 1949): 495.
蒋委员长6月初抵达台湾之后不久,自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的技术官僚严家淦,把新台币汇率盯紧黄金价格连动,并准许自由换汇,就一个被认为即将崩溃的政府而言,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政策。1950年初期,在蒋介石的坚持下,政府开始对每个月有多少新台币可兑换成黄金订出上限。可是,经过6个月没有限制的流通,新台币已获得信任①。
① FEER 8, no.4 (January 26, 1950): 116; FEER 9, no.11 (September 14, 1950): 307; FEER 7, no.21 (November 1950): 665; Boorman,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vol.4, p.41.
经过强化的台湾防卫司令部依然颇有纪律,而城里头几乎每天都会就地枪毙抢劫者,包括流氓士兵和其他破坏公共秩序者①。和美方的预测相反,人口大量涌入并没有爆发重大公共卫生问题。住在临时拼凑的地方数个月后,难民和军队已经被安置到新的住所,其中大部分是日本人留下的住宅、学校,军事营房和其他建筑物。
① David Finkelstein(冯徳威),Washington's Taiwan Dilemma, 1949-1950 (Fairfax, Va.: George Mason University Press, 1993), p.170.
1949年夏季收成期间,陈诚藉美方支持的中国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JCRR)之助,展开大规模土地改革。国共内战结束时,日本政府机关、个人和企业拥有高达百分之66.7%的台湾土地,其中包括没人居住的山区土地。陈诚把接收来的大部分日产土地(占全岛可耕地面积的21%),以低价卖给台湾贫农;同时政府亦实施“三七五减租”,规定农村土地佃租大幅降低到年获量的37.5%①。
① FEER 6, no.18 (May 4, 1949): 545; Hung-mao Tien(田弘茂), Great Transition, pp.22-23.
有一些政治因素使这项改革能够立即成功,一方面因为国民党此时分配的是数十年来都不在台湾人手中的土地,另一方面也因为新来的外省人基本上没参加分配。很快的,这些初步改革替国民党争取到台湾农民真正的政治支持,也替下一阶段的加强工作奠定了基础。绝大多数台湾专业人士、知识分子和城市人仍本能地反国民党,这是国民党首次在农村地区立下群众支持的基础。蒋介石强力支持陈诚的改革,后来终于赢得美国人和全世界农村改革人士的赞美。
但是,来自大陆的威胁却一直萦绕心头。在《论人民民主专政》这篇文章中,毛泽东更加深美国人认为台湾将沦陷给共产党的焦虑。毛主席再次明白宣示,共产中国将是苏联坚定的盟友(包括在战时),同时也是全球共产革命的热情支持者①。在文章发表之后,美国驻上海副领事奥立佛(William Olive)走在路上时,竟遭中国共产党警察殴打、逮捕,后来死在狱中。华府立刻召回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准备关闭在中国各地的使领馆。同时,现已担任中国共产党中央总书记的刘少奇,从北京前往莫斯科参加密会。斯大林和刘少奇会谈时,强调中国共产党应该领导亚洲的反帝国主义革命,转移美国注意力、削弱美国实力。斯大林明白表示,苏联的任务是强化本身力量,以便在帝国主义者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时,击败帝国主义者。斯大林说,在苏联建立战略力量之前,必须避免和美国直接冲突。然而,苏联会支持中国共产党的其他斗争,也会针对解放台湾提供大量军事器材设备和顾问援助。刘少奇回国后不久,大批苏联军事顾问纷纷抵达中国,苏联米格机也进驻到靠近上海的机场②。
① 毛泽东,《论人民民主专政》(北京:外文出版社,1952),p.10。
② Sergei N.Goncharov, John W.Lewis, and Xue Litai(薛理泰), Uncertain Partners: Stalin, Mao, and the Korean War (Stanford, Calif.: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pp.72-76.
缩水的蒋政权现在没什么外国朋友,更没几个超级大国的盟友。为了强化手上仅有的国际支持,他和经国飞往菲律宾,向季里诺(Elipido Quirino)总统提议组成一个有台湾、泰国、印尼、南韩,以及可能有中南半岛、日本的远东“联盟”。美国政府反对成立此一联盟,但蒋介石相信它最终会实现——果然后来它以东南亚公约组织的形式出现,同时美国与日本、南韩和台湾也有非正式的双边安全协定①。蒋在菲律宾时,据传曾提到把国府部分储备黄金从台湾移到菲律宾的可能性②。两蒋旋即从碧瑶飞到广州和李宗仁会晤。蒋介石向仍在广州的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表示,他要对战败“肩负很大的责任”,但是广州不能失守。然而,他却拒绝李宗仁的请求,不让国军空军回大陆协助此一任务③。几个星期后,父子俩飞往南韩和李承晚总统会商;李承晚对蒋介石筹组反共联盟的构想颇表赞同。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December 31, 1949, box 47, folder 20.
② Finkelstain(冯徳威), Washington's Taiwan Dilemma, p.171, 引用1949年7月14日,美国总领事馆致函国务院的电文。
③ Te-kong Tong(唐德刚)and Li Tsung-jen(Li Congren,李宗仁), The Memoirs of Li Tsung-jen (Boulder, Colo.: Westview, 1979), pp.529-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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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与南韩总统李承晚会商筹组反共联盟
8月间,回到台湾,蒋介石接获报告,美国国务院发表1000页的《中美关系白皮书》,说明从1944年到国民政府在大陆崩溃期间,乃至当前中国共产化的中美关系①。文件努力保持客观,但是报告拟稿人却掩盖不住对蒋及其国民政府的厌恶。除了人民解放军得到日本武器之外,他们根本不谈苏联对毛泽东大胜的关键角色。
① White Paper, pp.311-359.
蒋介石本人并没有不同意《白皮书》的主要观点。他曾公开承认其政府不可解的失败,是国民政府战败的主因——私底下,他在“引退”后首次谈到这个话题,也持同样观点。和国务院不同的是,蒋深信若非苏联支持共产党,这些失败不致于让国民党的覆灭。不同意《白皮书》结论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极力主张援助蒋氏的美国国防部长强森(Louis A.Johnson),拒绝让国防部和《白皮书》沾上任何关系。华府方面有强森这类的异议声音,让蒋介石仍怀抱希望,相信美国对华政策有朝一日会转变。但是,往后将近4年还是民主党人当家主政,蒋只能期待往后会有戏剧化的大事发生。
8月24日,蒋氏父子飞往重庆,视察该地区各中央军司令官。在如此危机时刻于当地逗留约1个月之久,蒋氏言及在四川一带建立最后据点多少有些可信度。毛泽东依然担心西方盟国会从中国南方边境伸入西南,以军事方式干预国共之争;蒋介石就是要鼓励此一恐惧①。
① Chiang Diaires, Hoover, August 24, 26, 29, and 30, 1949, box 47, fold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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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人陪同蒋介石校阅军事演习
蒋介石还要藉此行了结一桩公案。伙同张学良发动1936年西安事变的杨虎城,仍然关押在重庆。少帅让蒋误信杨虎城是他俩劫持领袖的主谋者,老蒋至死都相信若没发生西安事变,中国历史将会完全不同——离开重庆之前,蒋氏不寻常地展现残酷报复,下令枪决杨虎城父子、一个女儿、一个秘书及这个秘书的妻子①。
① Boorman,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vol.4, p.7.
回到台湾后,蒋介石提名孙立人出任台湾防卫司令部司令,此举有一部分旨在改善美方对中国军事单位的印象。然而,孙立人却觉得无从发挥,因为他的上级长官陈诚不肯给他足够的补给和支援——当然,陈诚是奉老蒋之命而这么做的。孙立人觉得物资需求极为迫切:他预测人民解放军可以在24小时之内,以1000艘渔船运送25名士兵登陆台湾①。
① American Embassy Taipei cable to Department of State, September 15, 1949, National Archives, RG 59, box 7387.
10月1日,毛泽东站上北京紫禁城城楼,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建政(编按:此后北平又更名北京)。几天之后,奋战不懈的白崇喜退出广州,率领他疲惫、已届中年的士卒退回20多年前起家的广西。2天之后,广州沦陷,李宗仁下令政府中枢播迁重庆。10月10日,蒋介石从台北发电,誓言消灭共产党、奋战到底。人民解放军拿下厦门后,派出数千名部队登陆金门。国军炮兵和机关枪手从石岩峭壁挖出的坑道和炮阵地攻击来犯共军,弹如雨下。对暴露在滩头的敌军行低层扫射奏效,打断敌之攻势;绝大多数共军非死即成擒。
有了几次这种小型但让人欣慰的捷报后,对美关系终于出现政治上的突破(至少蒋介石是这么认为的)。11月3日,新任美国驻台北总领事麦克唐纳(John J.Macdonald)呈递一份美国官方文书给蒋,要将他从冀望美国援助的幻想中震醒。这份文书以肯定的词语告诉蒋氏,美军不会对他伸出援手。文件亦强调当前“对福尔摩莎的失政”,以及本省人的严重不满。结语宣称未来美国对福尔摩莎的态度,将“大体上视目前的中国(国民党)政府是否能够有效治国,使人民得享更高水平之政治、经济福祉而定”①。蒋氏问麦克唐纳,这份文书受文者是谁?这位美国外交官回答是要呈递给委员长的,蒋氏听闻后似乎“很满意”。接下来,他在“友好、和谐的气氛下”请美国客人喝茶。蒋氏对美方的警告一点也不震惊,反而显得相当愉快。他立刻召集陈诚、蒋经国及若干亲信会商。他告诉大家说,美国现在愿意直接和他个人打交道。他“并没有被老友、盟国完全抛弃”。蒋介石对华府此一讯息的解读是,如果国民政府能有效改革,美国将会改变其对台军事援助的态度。当然,蒋介石已准备满足美国人的一切要求,只要不让他把权力移交给别人。会议进行到深夜,会后他又返回阳明山的别墅沉思②。
① Consul General at Taipei cable, November 3, 1949, FRUS(1949), vol.9: The Far East: China, pp.406-407.
② Consul General at Taipei cable, November 6, 1949, FRUS(1949), vol.9: The Far East: China, pp.411-412; Finkelstain(冯徳威), Washington's Taiwan Dilemma, pp.191-192.
有趣的是,随后委员长和陈诚以外交文件回应麦克唐纳,表示国民政府领导人手上有许多一系列改革的计划,正好符合美国的要求。蒋、陈二人强调大陆对台湾的威胁,要求美国扩大提供“技术性质”的经济援助方案和军事协助,并派出一个美军顾问团。在回复华府的报告中,麦克唐纳对蒋政权的生存持乐观态度,建议美国当局尽速同意蒋的请求①。
① American Embassy Taibei cable to Department of State, November 5, 1949, National Archives, RG 59, box 7387.
艾奇逊国务卿立刻峻拒这个主意,表示不论国府列出哪些改革项目,美国都不可能改变其政策。他照会麦克唐纳表示,蒋氏政权有足够的经济和军事力量可以拯救台湾,只缺诚意和能力;艾奇逊也责备麦克唐纳怎么突然提出乐观的报告。最后,艾奇逊指示麦克唐纳去见严家淦和孙立人,让他们——透过他们,也让蒋介石——明白美国此一政策文件的本意:美国不打算以任何军事方式介入、援助台湾。
此时,国民党中央委员会仍设在重庆,张群、阎锡山等人都要求蒋氏回到此一新的临时首都来领导政府,他们轻描淡写形容为“正在崩溃”的政府。蒋介石宣布,“余为革命历史及民族人格计,实不能不顺从众意。”①受到他自以为美国政策将改变,以及国军最近在金门胜利的鼓舞,蒋准备再次证明自己尚未放弃大陆。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9-13, 1949, box 37, folder 19.
11月14日,他和蒋经国又飞往业已陷入绝望、惊慌的江崖古城①。当飞机即将降落在熟悉的机场之际,四川的局势已经很清楚没救了。邻近的云南省,省主席卢汉8月间还向蒋氏承诺将奋战到底,此时已要和中共特务完成投降谈判。10月间,白崇喜的第四军已撤退到海南岛,另一支残部则退入中南半岛,遭法军缴械、隔离。(后来,他们撤退到台湾。)白崇喜本人没到中南半岛,而是飞往重庆向蒋介石报告,已逃到昆明的李宗仁将前往美国治病②。
① 1996年春天,王昇回复我的提问。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19, 1949, box 37, folde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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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在重庆出席西南军政会议听取报告
同时,刘伯承和邓小平率领的人民解放军已向重庆挺进。蒋介石迟迟不离开重庆,是因为他希望胡宗南人数一度高达30余万的部队,有机会从川陕边区退到成都①。他对本区若干将领不听命行事之举大为光火,譬如宋希濂手下10万部队从来没开过一枪②。蒋介石把手上仅有部队沿江部署,可是11月28日他和蒋经国视察重庆政府官署,却发现人去楼空——省、市政府高级官员全逃了③。当天夜里,蒋氏一行人可以听见几英里外传来阵阵枪声。就和多年来他所逃离的若干围城一样,蒋在最后一刻才匆匆飞出重庆④。或许没有任何一位当代领袖,曾弃守这么多个最后据点。
① 蒋经国,《蒋经国先生传记》(台北:行政院新闻局,1989),第一册,p.68。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December 12, 1949, box 47, folder 19.
③ Te-kong Tong(唐德刚)and Li Tsung-jen(李宗仁), Memoirs, p.475.
④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23 and 29, 1949, box 47, folder 19.
蒋氏父子在下一站成都又逗留了2个多星期。他们到纬国生身父亲戴季陶墓前祭拜。当年2月,戴季陶受挫于中共的节节胜利,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身亡。12月8日,国民政府正式播迁台北,美国大使馆亦迁台。蒋介石仍在成都时,接到台北方面传来的报告,总领事麦克唐纳已奉令声明,美国不会对国民党伸出援手。蒋介石在日记表示:“美国马、艾必欲毁蒋卖华,亦愚劣至此。余实为美国本身危也。”①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30, 1949, box 47, folder 19.
蒋介石要求该区所有国军将领前来会商如何防卫成都,但有些人根本拒绝到会①。在昆明的卢汉,可疑地建议委员长在成都多住5天。蒋的护卫预期会再次发生绑架事件,于是在12月10日凌晨2点钟叫醒蒋,提议一行人从落脚的军校后门悄悄离开。蒋氏不肯,表示从哪里进来就从哪里出去。据说,他和经国唱着国歌从大门离开,被载到机场②。他们搭乘一架载满汽油的DC-4型飞机起飞。飞机仅凭航位推算飞了数小时,跨越现由中共控制的广大地区之上空,于近午时在台北降落③。此时代理总统李宗仁滞美,归期难卜。党内大老敦促蒋总裁复职。然而,经国却反驳说,如果父 亲现在恢复总统职位,李宗仁就可以把在美争取不到支持的责任,统统推到委员长身上。蒋介石接受儿子的建议,推迟正式复行视事的时间④。
① Boorman,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vol.2, p.177.
② 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七,1949年12月9日,p.3847。
③ 1996年5月22日,夏功权在台北受访。
④ Brian Crozier(柯如齐), The Man Who Lost China (New York: 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76), p.344.
一
这时候,蒋介石的改革派人事任命案,以及他的革新政策,已使美国人越来越难听任共产党接管台湾。事实上,台湾新任文武首长全是革新人士,美式教育出身。在残暴的高压政治之下,意义不凡的土地改革正在进行中;通货膨胀已受到大规模控制;经济也恢复到日治时期的高点。1949年夏天,台湾省政府派了2000名本省人担任省府的中、低阶公务员。虽然只有国民党员和无党无派人士能参选,不过地方自治法规,包含乡镇长和县市长选举,都已到位。在这些改革的脉络中,美国重量级共和党人,如诺兰(William Knowland)、周以德(Walter Judd)、布里吉斯(Styles Bridges)和麦卡锡(Joseph McCarthy)等人,指控副国务卿艾奇逊“破坏国民政府保持部分自由中国的勇敢作为”①。
① Tang Tsou, America's Failure in China, 1941-1950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3), p.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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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40年让蒋氏头痛的老军阀,到了台湾几乎都不再掌握部队,在党、政部门也完全没有权力。白崇喜到了台湾仍有荣誉官衔,是个例外,虽然蒋从来没能原谅白在1948年底劝他下野。黄埔系也不再拥有昔日风光。譬如,何应钦在台北只挂了个闲差事,把精力投入世界道德重整运动的非政府组织。老蒋很快就答应蒋经国的坚持,不让杜月笙和其他与上海帮派有瓜葛、惹人非议的人物进入台湾。一度权势如日中天的宋氏家族,只剩下蒋夫人宋美龄和其外甥女孔令伟还有点权力;她留在姨妈身边做伴,扮演有如参谋长的角色;孔令伟的哥哥孔令侃则在纽约继续担任亲信顾问、募款人和驻美联络人。宋子文、孔祥熙和宋蔼龄带着其他孔宋家族子女在美国寓居。孔宋家族的离去,一部分反映经国长期以来对这批有钱亲戚的反感,也显现他有说服父亲让这些人淡出的技巧。
到了1949年底,蒋介石认为他的政府在台湾已有许多成绩。他开始觉得“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承认过去一年自己在政治上、军事上“彻底失败”,他对自己承诺要重新开始,“新事业新历史皆从今日做起”①。他向儿子提议一起到日月潭度假,他听人家说这地方位于中部山区。抵达日月潭的第一天,他就接获成都沦陷的报告。他坐着沉思了一阵子,然后挥手示意侍卫退下,带着蒋经国走到湖边,搭上当地渔夫的小船游湖。蒋介石抛出渔网,收网时发现自己抓到一条大鱼。渔夫说,这是他20年来所见最大的鱼。蒋介石说:“这是好兆头。”②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December 25 and 31, 1949, box 47, folder 20.
② 董显光,《蒋介石传》(台北:中国出版社,1953),p.477。
苏联1949年首次试爆原子弹、激升美国人对全球共产主义威胁的恐惧。12月间,毛泽东搭乘原蒋介石的装甲车厢抵达莫斯科。西起东柏林、亚得里亚海,东抵白令海峡,南至南海、喜马拉雅山的巨大共产集团——一个激进的、修正主义的意识形态和军事帝国,因这次的访问更增添可能性。麦克阿瑟将军心生警惕,连番上电联合参谋本部强调防止台湾沦陷的重要性。他对到东京访问的美国国会议员表示,美国应送给蒋介石500架战斗机,并仿效飞虎队之例,交由美国“志愿队”使用。国防部长强森也出面呼吁支持蒋介石。联参本部遂建议送给国民政府小额的军事补给,并派一个军事顾问团赴台湾,但是重申并无意愿派美军部队赴台①。
① Tang Tsou, Amercia's Failure, pp.512-513.
艾奇逊相信,即使美援能让台湾晚一年才沦陷,可是也会加深美国卷入台湾最后崩溃的程度。他认为,这样的关联会让莫斯科获得极佳的外交、宣传机会①。同时,国务院内持续出现支持台湾成为联合国托管地的声音,当时担任政策研究局局长的肯楠就是支持者。然而,这派人士却不能提出有力的说法,以说服他人此案的可行性。1月5日,杜鲁门总统公开申明美国的政策:美国不会卷入中国的内战冲突,不会提供军事援助或顾问意见给任何“在福尔摩莎的中国势力”②。蒋介石听到消息后,慨叹马歇尔和艾奇逊“又予我以重大之打击”③。同一天,英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蒋氏写下:此一沉重打击有如1945年“俄国之侵华”。可是,他依旧相信台湾的军事、经济局势没那么糟,而且美台军事同盟有其必要——时间会证明这点④。
① Memorandum of Conversation, Dean Acheson, Omar N.Bradley, et al., December 29, 1949, National Archives, RG 59, box 7387.
② Tang Tsou, America's Failure, p.529; John W.Garver(高龙江), Chinese-Soviet Relations, 1937-1945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p.20.
③ Chiang Diaries, Hoover, January 6 and 7, 1950, box 48, folder 2.
④ 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九,1950年1月6日,p.4120。
林彪在广东、福建沿海征集数千艘渔船,准备大举进犯海南和台湾。个子娇小、野心勃勃的林彪,不久就召集了80多万部队,准备两栖作战,其规模足足是诺曼第登陆的3倍以上。台湾方面,蒋介石在台、澎、金、马、海南和少许外岛,共有67万部队,其中只有30万左右有即战力,其余则是老弱残兵或没有武器。此外,蒋氏还有几百辆坦克车;若能适当购买零件和燃油,也有几百架二战期间的飞机可派上用场。尽管双方兵力悬殊,国军仍开始在全台各地碉堡堆积弹药,一场大战似乎已是一触即发①。
① Tang Tsou, America's Failure, p.529; U.S.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Prosprcts for an Early Successful Chinese Communist Attack on Taiwan," July 26, 1950, IM-312, D/FE, obtained by FOI request.
当年冬天,蒋介石数度到在阳明山新设立的革命实践研究院演讲,讨论国民党为何输给共产党。起初他认为原因出在党、政、军结构在大陆的腐败。此时的他却强调,国民党失败的首要原因是缺乏有效的“军事监察制度”;换句话说,他怪罪党内政工组织的无能。他说,由于没有坚强、高度有纪律的监察组织,叛国贼、通敌者、机会主义者和失败主义者猖獗。他在一次演讲中说:“他(共匪)到处渗透进来,尤其是他多方设法,来破坏我们组织里的首脑部分。”又在另一场合说,中国共产党“偷窃机密的情报,制造无稽的谣言,威胁党员的精神,加速我们的崩溃;以致我们几百万部队,并未经过一个剧烈的战斗,就为敌人所瓦解”①。
① 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九,1950年1月8日、3月13日。
蒋氏对国民党中常会坦承,他必须对“在如此短时间内丢失国土,负起责任”;他又说,但是“本党的社会基础和声望急速下降,必定还有更深刻的原因”。他后来又把最后溃败归咎到自己被迫下野,以及继任者李宗仁的错误。他说:“20年余之奋斗所得之基业完全被其颠覆殆尽。”他坚称自己在“胜利在望”的情况下失败,是因为他把党务交付给“别人”,显然是指陈果夫、立夫两兄弟①。他又点名责备大舅子宋子文,“管理经济不当,使国家陷入混乱。”后来,他对宋子文一位年轻子侄说:“每次我和子文做事,总是变成倒楣生意。”他责怪自己识人不明,“不晓得如何分辨有能力、没能力的人”②。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February 2, 13, 14, 16, and March 24, 1950, box 48, folder 3, 4.
② 2005年2月21日,宋仲虎给档案馆馆长丹尼逊(Dr. Elena Danielson)的备忘录,Hoover Institution Archives, 由宋先生提供给我。
蒋氏也清楚表明,结束训政的时机太早也不对,同样是造成失败的部分原因。他指出,1946年制宪国民大会选举、1948年国民大会和立法院的选举,造成党内资深党员“内斗和自肥”。蒋认为因选举而出现的内斗和腐败,是他的“奇耻大辱”。这只是许多年来蒋所提及的个人耻辱之一,但是针对选举不良效应的细述,证明现在的他强烈觉得走向民主的尝试已成了一场大灾难。(然而,紧缩的民主经验短暂松绑,除了抑制蒋氏铲除异己、匪谍的行动一阵子,很难说还有什么其他贡献。)他也责备派系主义作祟、对“革命领袖”欠缺忠诚。他认为国民党需要新血和青年党员。基于这个诉求,他辞退许多文职官员、命令数百名无能的将领退役,并把这些将领的直属高级干部打散,分配到其他单位去①。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January 26 and February 2, 3, and 20, 1950, box 48, folder 2, 3; Peter Wang, "A Bastion Created, a Regime Reformed, and Economy Re-Engineered, 1949-1970," in Murray A Rubinstein, ed., Taiwan: A New History (Ar-monk, N.Y.: M.E.Sharpe, 1999), p.323.
蒋经国现在实质上接管内部安全事务。他的最高优先是肃清潜伏军中的匪谍,而不是对付台籍异议分子。1950年上半年破获300件匪谍案,涉案人数超过3000人。国民党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一个机关全盘掌握党、政、军中每个文武秘密特务的名字。秘密警察采用共产党模式,在每个政府机关、主要民间企业以及所有军事总部,吸收秘密特务①。
① Te-kong Tong(唐德刚)and Li Tsung-jen(李宗仁), Memoirs, p.493. 1996年5月25日王昇在台北接收访问,他说在1949年至1951年期间,查出2700多名共产党特务。
据蒋经国副手王昇的说法,这段期间被秘密警察逮捕的人当中,有15%遭到枪决①。在某一回合逮捕和处决行动之后一个月内,据说就有400名地下共谍自首投案。没有自首、日后被发觉是匪谍的人当中,有若干位将领(其中有些夫妻均涉案),包括一位副参谋长、一位师长、一位空军将官。事后蒋经国宣称,在那年年底“几乎所有的共产党潜伏分子都已肃清”②。
① 1996年5月25日,王昇在台北受访。
② Allen Whiting, "Mystery Man of Formosa," Saturday Evening Post, March 12, 1955, p.117.
12月,陈诚仍忙着从大陆撤退人员、物资来台事宜;吴国振——另一位宋美龄亲信、也是美国人喜欢的官员——奉派出任台湾省主席。吴国桢是普林斯顿大学博士,在大陆担任过若干重要职位,包括代理外交部长。任职不久后,吴即开始向美国外交官抱怨这些逮捕和枪决,认为绝大多数是滥权。孙立人将军也向美国友人表示,涌来台湾的情报人员数以千计,他们总要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孙立人、吴国桢及其他人的这一类评论,可能遭到蒋经国人马的秘密监听,因为两蒋父子此时针对孙立人身边的军官发动恐吓行动,其中有些人从1937年上海保卫战就开始追随孙。经国手下逮捕孙立人两名部属,两人凑巧都是“美女”,一位是孙立人的英文秘书,另一位是妇女大队大队长。两人都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就匪谍而言,这样的刑期并不长①。
① 2003年10月20日,朱浤源在台北受访。另参见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九,1950年5月12日,p.4249。
但是,党内异议声音现在却相当明显。1950年1月12日在革命实践研究院召开的一项特别会议上,陈诚出人意料、公开批评领袖。蒋介石在日记中记载:陈诚“面腔怨厌之心理爆发无疑”,并且说“余之所为与言行皆为迂谈”。据蒋介石的说法,陈诚甚至指控老蒋“干涉其事,使诸事拖延”。陈诚认为“台湾台乱皆由此而起”。蒋氏说,此话一出“闻者皆相惊愕”。但是,他只是“婉言”劝戒这位长期爱将注意礼貌。蒋氏写下,陈诚“心理全系病态也”①。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January 12, 1950, box 48, folder 2.
追随蒋氏到台湾、“最忠心的”部属也浮现对蒋的疑虑。同一天蒋氏获悉手下多数高阶将领反对他聘用日本教官和顾问的主意(其中包括最后一任日本驻支那派遣军司令官冈村宁次)①。然而,这股不满情绪的主因很可能是,美国拒绝提供军援,而这些人认为倘若蒋氏下台,美国或许会重新考虑。
① 同上注,p.4124; Roy, Taiwan, p.11.
1949年初,马歇尔因病请辞国务卿,杜鲁门任命副国务卿艾奇逊接任。艾奇逊对许多事情的想法(包括对华事务),都和马歇尔相同。1950年1月12日,艾奇逊在华府的全国记者俱乐部演讲,毫不意外地再度把“丢失”中国的责任推到老蒋身上。让蒋氏更不痛快的是,在读艾奇逊的评论时,读到他对美国在太平洋根本防御线的定义是:从阿留申群岛,经日本、琉球,到菲律宾。南韩和台湾明明都突出在防御线之外,却都没被特别提及——即使两者都受到苏联支持的军事势力之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