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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荒漠甘泉.2

作者:美- 陶涵/译:林添贵 当前章节:152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蒋介石在日记中写下,艾奇逊的演说令他感觉受辱、挫折和警惕,而且其程度是自1928年中日济南事变以来前所未见。即使一年前从大陆撤守,他仍相信只要坚持到底,世界局势总有转向国民政府的一天。现在艾奇逊和杜鲁门的声明使他重回1937年只身面对强敌的心境,而且这次已没有退守长江或海峡对岸的退路。蒋曾一度因而心绪紊乱,他似乎即将面临为国殉难或含羞流亡国外的个人抉择。放不下美国施援的希望,于是他怪罪伦敦犹胜于华府,认为英国的恶例导致艾奇逊听任毛夺取中国最后的反共堡垒。蒋介石认为艾奇逊的面容、态度与英国人无殊。

宋美龄在次日晚间飞回台北,蒋氏亲往机场接她。她去国已经13个月——这是她第三次与蒋介石分别逾一年。跟前几次美国行不同,这一次她显然并没有情绪沮丧;岁月无疑冲淡了痛楚。根据亲友和幕僚的说法,她和蒋先生的感情立刻恢复。对来自溪口的“介兄”而言,无论局势多么艰苦,他和宋美龄的往日情怀一直是很大的鼓励。

夫妻俩回士林官邸路上,宋美龄必定向蒋简报了华府各界环绕着中国问题的政治动态。共和党人以诺兰和布里吉斯两位参议员为首,全力粹击杜鲁门1月5日所说美国不会军援台湾的声明。麦卡锡参议员也开始攻击谢伟思及其他外交官员亲共、卖国等等①。但是最令他振奋的是纽泽西州共和党籍参议员史密斯(H.Alexander Smith)的努力,他坚决主张美国应介入防卫台湾和蒋介石。史密斯到亚洲访问时曾与蒋晤谈,回国后他便公开建议美军应无限期占领台湾。

① Tang Tsou, America's Failure, p.532.

尽管有这振奋人心的消息,蒋介石还是深感困扰、沮丧。他开始草拟一本书,书名是《中国存亡与东方民族之自由独立之成败问题》(The Survival of China and the Destiny of Asia)。他表示如果台湾被征服,他“必以身殉国,则不必另有遗嘱矣”。他把一股怒气发洩到可恶的英国人身上,认为他们的目标就是“柅杀亚洲人之精神与灵魂”。他写说,马歇尔从不错过羞辱亚洲人的机会,但是马歇尔或甚至俄国人的行为,都没有英国人那么恶劣。他说,艾奇逊的祖先肯定是100%的英国人,因此他预备出卖美国的利益。和过去陷入危机时一样,蒋又把自己看作烈士,随时准备慷慨就义:“余将为解放中国和亚洲人赴死。”但是不久后他就平静下来了,约伯的信仰又重新燃起;他表示为了复活,“我必须亲吻死亡之唇”。在公开场合,他不只大谈不顾拂逆、胜利保卫台湾,甚至还喊出“反攻大陆”的口号(这口号还会喊上20年之久)①。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January 15, 16, and 18, 1950, box 48, folder 2.

艾奇逊谈话的同一天,陈诚、吴国桢在与蒋先生会面时,力主让更多台湾人出任公职,甚至换下吴,让台湾人担任省主席也不妨。蒋认为陈诚“傲慢”,吴国桢“易怒”①。即使如此,下个月蒋却让陈诚大为意外,告诉陈打算提名他担任行政院长。若是免掉土改有功、又不贪污的陈诚官职,会触怒即使是亲蒋的美国人。何况,陈诚是个诚实、干练的行政官员。因此,蒋氏拔擢他,确立陈是第二号人物的地位。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January 18, 1950, box 48, folder 2.

同时,在莫斯科方面,艾奇逊的谈话让斯大林和毛泽东放了心,认为美国不会干预共产党夺占南韩、台湾或越南的努力①。两人都相信中、苏两个马克思主义国家力量的结合,“已使世界权力结构丕变,有利于苏联带头的阵营。”②越南的斗争起先只是游击战,现在已经打得火热。眼前的问题是,下一个解放战争要从哪里下手?南韩或台湾?

① Goncharov, Lewis, and Xue Litai(薛理泰), Uncertain Partners, p.101. 刚查洛夫(Goncharov)认为北京和莫斯科不确定美国会怎么做。Tang Tsou叙述美国在台湾问题上面委决不下,但强调即使大保守派对将与中共为台湾而战,似乎也很犹豫。参见Tang Tsou, America's Failure, pp.520-551.

② Chen Jian(陈兼), Mao's China and The Cold War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01), pp.87-88.

早在1949年5月,毛就建议金日成可在1950年上半年对南韩发动攻击。当毛泽东滞留莫斯科时,下令把具有朝鲜族血统的14000名解放军士兵,偕同其装备,移交给北韩。可是,此时的毛希望金把抢占南韩的军事行动推迟一年,原因是他计划在1950年春末侵台,距离现在只剩几个月了。斯大林把这两场解放战争的发动时机,留给毛泽东和金日成去决定。他明白表示,除了空防和大量物资援助之外,苏联不会直接参与任何一场战争。苏联不久后派出一个空军师(连同俄国飞行员),帮助中国培训出1000名飞行员①。

① 同上注,pp.85-90; Odd Arne Westad(文安立), Decisive Encounters (Stanford, Calif.: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p.319.

1月底,蒋氏对革命实践研究院学员讲话,告诉他们在美国存在两种对华政策。一是“美国国防部的意见,认为台湾的战略地位非常重要,应该划入美国在太平洋的防卫圈内,因而主张对台湾予以积极的军事援助”。另一个则是国务院的政策,“希望我们这个仅有的基地,丧失得愈快愈好。”蒋说,国务院的政策当然“对于共匪无异是一种鼓励,要使他积极来进攻台湾”①。两个星期后,毛泽东和斯大林签署“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暗示若美国攻击中国,苏联将提供军事援助。两个共产党领导人毫无疑问认为,此条约可以吓阻美国协助台湾抵抗攻击的倾向。不过,蒋氏相信,这个条约就像1939年苏联和纳粹德国的条约,会让美国有所警觉,因而有助于国民政府。有时候蒋介石和美国国务院、中央情报局一样,认为在苏联的喷射战斗机(甚至是由苏联飞行员所驾驶的米格机)支援之下,人民解放军不出几个月就会进犯台湾。但是,有时候他又抓住微薄的希望,猜测斯大林或许“会乐于让我活下来,做为牵制毛泽东的力量”②。

① 蒋对革命实践研究院的演说,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九,1950年1月30日,p.4141。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February 14 and 16, 1950, box 48, folder 3.

虽然白宫继续阻挡给台湾的任何形式军援,蒋介石仍能透过非官方的幕后途径取得若干军援。根据一项民间安排,一群退役美国军官在退役海军上将柯克(Cahrles M.Cooke)的率领下抵达台湾,担任国军顾问——柯克在二战期间曾与中国情报机关合作过。美国国防部也可能“疏忽”了,没照会国务院有若干剩余物资已卖给台湾,也已交货。1996年蒋纬国接受访谈时,曾提到1949年他如何在夏威夷,以便宜的价格替他的美制装甲车买到一仓库的“剩余”军火①。

① 1996年6月5日,蒋纬国在台北受访。

1950年2月3日,代总统李宗仁通知台北,他因病必须留在美国就医;次日,蒋介石原则决定复行视事。他觉得,若不复出,不仅台湾“会被摧毁,中华民族也将覆亡”。蒋显然没把这自恋的幻想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亲信。蒋发电向李宗仁称赞他为国尽瘁,但是在日记里却骂李是“廉耻道丧”①。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February 14, 19, and March 1, 1950, box 48, folder 3.

蒋介石任命从艾默赫斯特学院和剑桥大学毕业的亲美人士叶公超出任外交部长①。美国人也喜欢叶公超的活力、开放和坦率。叶公超出任外交部长,意谓随着战争步步逼近,现在行政院长、省主席、外交部长、陆军总司令、财政部长和中央银行总裁,全是受美国人、尤其是美国政府代表敬重的人。6人之中有四人具有美国学位;5人英语流利;5人年岁不满53岁。另一位留美经济官员尹仲容起先担任行政院经济安定委员会的主委,后来升任经济部长,也在台湾经济益发稳定方面扮演关键角色。这是个有吸引力的团队,而且每个人都和宋美龄走得很近。

① Boorman,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vol.4, pp.29-31.

1950年3月1日,蒋介石夫妇站在总统府阳台上,向10万名庆祝蒋总统复行视事的“热情民众”挥手致意。蒋氏希望立法院和国民大会能有更年轻的人,既效忠于他、又不具过去派系背景的年轻人。但是,跟随中央政府播迁来台湾的立法委员有470人,由于他们和国大代表都是在大陆时,依据1946年宪法合法选出的,他若撤换这些民意代表,就会伤害到他本身中国立宪政府元首的合法性。2000多位各个中央机关的代表,将继续挂名执行其职权40年。这些人并没有得到蒋介石太大的尊敬,蒋经常在日记中哀叹:“奈何?”①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March 3, 1950, box 48, folder 4.

云南的卢汉终于投向共产党,但是滇省2000名国军忠诚部队躲到缅甸掸邦山区。蒋介石派这些部队的老长官李弥将军前往缅甸,负责领导这支杂牌军;他们很快就接管缅甸北部的鸦片生意①。同一段时候,薛岳将军率领8万名国军部队和许多难民从华南和西南省分撤退到亚热带的海南岛。海南岛是中国第二大岛,面积仅次于台湾,可是它和台湾不同之处是,与大陆相隔只有15英里,而且有许多中共游击队藏身山区。3月间,超过10万名解放军抢滩登岛,只受到零星抵抗。蒋介石下令撤守,7万名国军和难民成功退至台湾②。

① Westad(文安立), Decisive Encounters, p.302; E.R.Hooton, The Greatest Tumult: The Chinese Civil War, 1936-1949 (London: Brassey's, 1991), pp.168-169.

② 2003年4月3日,郝柏村在台北受访。

海南岛撤退之后不久,蒋又命令汤恩伯的12万名大军由上海东南边的舟山群岛撤退到台湾。蒋氏越来越担心共军空军的快速发展,想把所有力量集中到台湾。可是,他的高阶将领,包括陈诚、空军总司令周至柔都“极端反对”此举,认为会打击所有在台湾的思乡国军部队之士气,深怕他们会觉得再也回不了老家。蒋介石大怒,在日记中写下陈诚(刚奉派出任行政院长),“其心理病态,不可救药而已。”5月16日,舟山群岛国军全体安全撤退到台湾。几天之后,又出现陈、蒋不合的另一个迹象,陈诚告诉张群他要辞去行政院长职务,因为委员长“越权”,这样的情况让他很愤恨①。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May 1, 9, and 18, 1950, box 48, folder 6.

这段期间,为了牵制解放军以及提振士气民心,蒋氏下令小股突击队进击大陆沿海,空军也前往大陆进行轰炸,并在名义上对大陆港口实施海上封锁。他还不顾争议,着手引进日本军事顾问和教官到台湾。他说,西方的顾问忽视精神的重要性,整体着重在军事技术和战术,这种态度过去对国军官兵产生不幸的影响。国军军官也沾染了“他们个人自由主义和优厚享受的心理”。因此,他已邀请日本军事专家加入国军军事院校,教授誓死达成任务的军人精神①。

① 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九,1950年5月21日。

5月中旬,研究党务改造的十人小组向蒋总裁呈报草案。如蒋氏所愿,这份改造方案建议恢复集中化的、列宁式的“革命民主政党”组织模式,一如孙中山过世前两年所采取的路线。根据这份规划蓝图,国民党的实际控制将更胜以往。蒋氏预备执掌他在大陆从未享有的独裁大权。从高层到最基层的“所有决定”,都将由党的系统做出。换句话说,党单位将监视、指导整个社会的重大决定,包含政、军、企业、媒体、学校、农会、教堂寺庙①。这份蓝图建议的是一个在社会、政治控制上类似于共产制度的准极权体制。然而,老蒋告诉改造小组,鉴于当前军事局势,他将暂时搁置此一计划,仅规定党内高阶干部向他宣誓效忠,就像当年的孙中山一样②。

① Hung-mao Tien(田弘茂), Great Transition, p.67.

② Bruce Dickson, "The Lessons of Defeat: The Reorganization of the Kuomintang on Taiwan, 1950-1952," China Quarterly 133 (March 1993): 56-84.

1950年春天,立法院竟否决蒋氏的一项提案,反对把超乎宪法规定的完全紧急权力赋与行政院与行政院长。蒋视之为派系作祟的不忠诚表现,大感愤怒,指控掌握立法院大部分CC派的陈立夫“扯谎、耍诡计”。此时,出于对派系的不满,蒋氏不顾共军来犯迫在眉睫,仍决定进行清党。他认为,最好在媒体还受到掌控时,赶紧进行清党。军事指挥官也被列为肃清的对象。蒋氏感觉有些将领仍把部队视同“私人财产,(以衬托)其权力和地位”,因此又下令数百名将官退伍。当他接获报告说四十五师士兵“拉夫抢劫”,他马上撤办该师,要官兵统统退役①。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February 9, 14, May 16, 30, 31, and June 9, 1950, box 48, folders 3, 6, 7.

中央情报局估计,人民解放军三野37万部队已部署在华中沿海,林彪的四野至少也有45万大军在附近,可供支援进犯台湾。解放军另外集结约5000艘渔船和可拖曳船只以备攻台之用①。虽然渔船并不让人望而生畏,可是它们有厚实的木造船体,以及一呎厚的硬木龙骨,国军的海、空军武器并不能轻易击沉这些渔船。毛泽东的部队也进行空中动员:无线电讯显示,解放军飞行员首次飞越中国城市上空②。根据中央情报局的报告,解放军已经拥有100至157架喷射军机——这对苏联和中共政府而言都是了不起的成就③。台湾没有这种飞机。

① U.S.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Prospects."

② Bruce Cumings, Origins of the Korean War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1), p.528.

③ U.S.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Prospects."

5月,金日成开始向南北韩边界调动装甲及精锐步兵部队。5月13日,搭乘俄国飞机抵达北京后,金日成告诉毛泽东他已得到斯大林认可,可以“解放南韩”,他希望尽速发动攻势。毛向斯大林求证,莫斯科回答说若中方不同意,南侵就“必须延期”。毛告诉不耐的金日成,美国可能会介入韩战,他原本期待解放军先解放台湾,金再进攻南韩。即令如此,他仍同意金日成的计划,并承诺中国会伸出援手①。

① Goncharov, Lewis, and Xue Litai(薛理泰), Uncertain Partners, p.196; Chen Jian(陈兼), China's Road to the Korean War: The Making of the Sino-American Confrontation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4), pp.120-125; Westad(文安立), Decisive Encounters, pp.319-320.

毛泽东大可坚持优先进攻台湾,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①。有一个解释是,去年9月解放军对金门的两栖进击铩羽而归,使毛泽东对于让50万大军穿越80至100英里开放水域进犯台湾的决定,格外谨慎。毛主席很可能希望能够以配有喷射战斗机的强大空军以及大型海上兵力,对付蒋委员长手上仅有的二战战斗机与护卫舰。同时,北朝鲜军队对措手不及且弱小的南韩发动攻击,其胜算显然高得多②。如果金日成成功征服南韩,将重挫台湾国民党人的士气,台湾或许会不攻自陷。

① 文安立在他的大作Decisive Encounters中,模糊地写道毛泽东“别无选择”,只能同意优先进攻南韩。依据文安立的说法,这只是因为若要求金日成暂缓一年,就违背毛的革命原则(p.320)。

② Gregory Henderson, Korea: The Politics of the Vortex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8), p.149.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毛泽东同意让金日成先发动攻击的决定,其影响极为深远。假设金日成没在1950年攻打南韩,反而是毛泽东在6月分对台湾发动渔船舰队的攻势,杜鲁门政府几乎肯定不会介入拯救蒋介石。此外,在大陆大胜蒋氏已激发了毛主席不羁的雄心,一旦侵台成功恐怕毛的气焰又会更盛。金日成在北京的时候,胡志明也秘密前往讨论越南未来的军事攻势。毛泽东把美国“既当做敌人,又看成是只‘纸老虎’”,他发现三个机会,可分别从韩国、台湾和越南“透过枪杆子”,改造东亚乃至世界的秩序①。

① Chen Jian(陈兼), Mao's China and the Cold War, p.102.

在台湾,首波土地改革和农复会其他方面的努力(如透过贷款供应肥料给农民),让1950年的春季有了大丰收。稻米的市价跟着降了40%。此外,尽管即将面临生死存亡的威胁,蒋氏还是令人意外的坚持军事预算维持不动,而且实际上也这么执行了。政府因而能够在地发行新台币,防止物价进一步上升。这些发展全都有助于进一步稳定台湾社会①。

① FEER 9, no.11 (September 14, 1950): 307; FEER 8, no.26 (June 29, 1950): 852.

5月,蒋氏夫妇迁至士林新官邸。原先日本总督把这块土地和建筑物盖做“园艺实验所”。这个漂亮、幽静的地方位于阳明山脚。从官邸往西、往北看去尽是稻田,附近田间的基隆河蜿蜒汇入东海。原来的房舍很小,但是有许多大窗户可尽览热带花园美景。

蒋氏夫妇在官邸隔壁盖了一座小教堂,延用他们在南京的教堂旧名,取名“凯歌堂”。每个星期天做礼拜时,他们都坐在前排的两张软垫椅上。陈诚、张群、何应钦等基督徒偕同妻子坐在直背椅,蒋经国、蒋方良夫妇亦带着孝文(15岁)、孝武(14岁)、孝章(11岁)和孝勇(2岁)出席礼拜。抗战胜利后在南京的牧师陈维屏主持礼拜仪式①。蒋介石本人在复活节前的星期五亲自讲道,但没留下书面文字。士兵们奉令来听可能有3小时那么长的讲道。蒋夫人也召集一批基督徒妇女,每星期三在凯歌堂举行祷告会——就连台风天也照样举行。当时的台湾,似乎有祈祷的需要。中央情报局再度向白宫报告,人民解放军应该会在1950年结束之前占领台湾②。香港商人传出消息说,中共代理人收购5至10马力的马达,要装在专为登陆台湾所制的木船上③。美国国务院也敦促所有美侨离开台湾。

① 2003年10月12日,周联华在台北受访。

② CIA memorandum, May 11, 1950, file AOI, 878.OA12, obtained by FOI request.

③ FEER 8, no.24 (June 15, 2006): 783.

白宫继续把台湾视如敝履,但是国务院方面仍有一些外交官还在设法拯救台湾。鲁斯克(Dean Rusk)延揽知名的共和党人杜勒斯(John Foster Dulles)为特使,就台湾事务提供建言。杜勒斯认为美国不应让台湾本省人受共产党或国民党的统治;鲁斯克也认为美国对台政策的全面重新评估时机已到。鲁斯克相信“福尔摩莎”是,“划开共产党扩张的一条线”。然而,艾奇逊和其他人继续奉行其最初的理论,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最后将步上狄托路线,而且持续相信此一可能性最符合美国的长期战略利益。出于这个观点,美国万不可支持台湾的独立性,以免让北京借题发挥,号召中国人民(包 括在台湾的外省人)反美。他们担心类似的剧本有一天甚至会触发一场中美大战,至少也会导致中国继续紧靠苏联①。

① Finkelstein(冯徳威), Washington's Taiwan Dilemma, pp.307-311.

时间拉回3月,中央情报局台北站密报华府,孙立人将军正在计划政变。次月,美国驻台武官报告,某位高阶官员(想必是孙立人)告诉他在蒋的主政下,局势“无望”,必须要有“激烈措施来解救局势”①。甚且,孙立人某次和委员长会谈,仍持续反对政工干部的工作,还有一次更大胆向蒋氏进言,其聘用日本教官无助于建国目标。5月6日,陈诚亲自请蒋接受他的辞呈,表示他的健康、性格和能力都已不堪负任②。

① Cumings, Origins of the Korean War, p.535.

② 薛月顺编,《陈诚回忆录:建设台湾》(台北:国史馆,2005);1996年5月29日,陈立夫在北投受访。

蒋氏意识到有一股暗流威胁到他的权力,据说有人听到他不时在办公室里摔东西、或在电话中高声怒骂①。根据一份日期为1950年5月3日的国务院绝密备忘录,孙立人5月初向美国人“坦承”,他“预备让福尔摩沙一举重生,接掌所有的军队,并得到中国海、空部队的支持”。国务院这份文件讨论到若是孙兵变成功,美国要有哪些对策。但是,在讨论对策之前,它先提出警告表示孙立人“在政治上很天真”,而且训令:“(美国)政府绝不应该涉入孙立人的政变。”②

① FRUS (1950), vol.7: Korea, pp.359-361; 秦孝仪,《大事长编》卷九,1950年5月12日,p.4249。

② Top Secret State Department Memorandum, "Hypothetical Development of the Formosan Situation, May 3, 1950." 来函单位与收函者不明,不过很可能是出自中国事务组或情报研究局之手。这份备忘录收在情报研究局的档案中,National Archives, INR files, box 4195, doc.793.00/5-350.

5月30日,鲁斯克等国务院官员开会起草一份呈送艾奇逊的新计划:美国将照会蒋介石,避免共产党血腥攻占台湾的唯一办法,是由蒋氏要求把台湾交付联合国托管,下野出国,并把军队指挥权交给孙立人①。这份计划并未涉及鼓励孙立人政变。即令如此,据传国务院问季里诺总统,如果蒋要逃离台湾,菲律宾是否肯给委员长政治庇护。季里诺的答复是:“不愿意。”②

① Cumings, Origins of the Korean War, p.537.

② Finkelstein(冯徳威), Washington's Taiwan Dilemma, p.328.

1950年6月初,在缅甸战役期间和孙立人结为好友的鲁斯克,收到孙的一封密函,由一位孙的友人亲手面交。信中,孙立人提议领导反蒋政变,希望得到美方的支持或默许。鲁斯克想到消息若传回台北,孙立人恐有杀身之祸,便赶紧把密函烧了,直接向国务卿艾奇逊报告经过。艾奇逊答应立刻向杜鲁门总统面报此事①。有一个可能性鲁斯克没想到,那就是这封密函可能是假的,旨在替提前逮捕密谋政变的孙立人留下伏笔。

① 杜念中,《时报周刊》,9月1日到7日,1990,pp.8-11。1990年(未叙明月日)杜在美国乔治亚州的雅典市采访鲁斯克。接收访问后,鲁斯克获悉孙立人仍然在世,深表惊慌,怕因揭露此事对孙造成困扰。孙密函鲁斯克,首见于Thomas J.Shoenbaum, Waging Peace and War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1988), p.209. 2003年10月的访问中,专门研究孙立人的朱浤源教授说,孙被软禁33年获释后,他曾于1988年及1989年访问孙立人。孙否认曾经写过密函给鲁斯克,也绝未密谋推翻蒋介石。

6月23日,鲁斯克拜访寓居纽约的胡适,显然提到以胡替蒋的可能性。胡适当下拒绝。鲁斯克显然是希望,蒋若看到胡适的公开表态会愿意下台。此时,艾奇逊显然已和杜鲁门总统私下讨论过此事了。6月23日,亦即鲁斯克拜访胡适的同一天,艾奇逊召开记者会,宣称杜鲁门总统1月5日有关中国和台湾的声明,仍然是美国的政策:美国不会介入中国的内战①。

① Leonard A.Kusnitz, Public Opinion and Foreign Policy: America's China Policy, 1949-1979 (Westport, Conn.: Greenwood, 1984), p.34.

麦克阿瑟不晓得这些发展,又向国内报告:台湾若是沦陷,将摧毁美国在远东的军事地位。他在报告里首次形容台湾是“不沉的航空母舰和潜艇补给站”。他也让国军从他控制的军事物资中,购买燃烧弹以供空军之用①。

① Finkelstein(冯徳威), Washington's Taiwan Dilemma, pp.315, 316.

6月25日清晨,委员长的秘书沈昌焕叫醒他,报告说经国带来重要消息。蒋氏匆匆着衣,进入书房。经国报告说,经过一番长久炮击之后,北朝鲜步兵和装甲部队已越过38度线。蒋氏在日记中说:“如预料也。”①事实上,他并没有预料到南韩会受攻击,只是一直都预测美、苏之间终究会发生冲突。现在他觉得,两大超级强国可能会在朝鲜半岛开战,而这可能会救了台湾。他必须等着看杜鲁门总统怎么反应。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June 25, 1950, box 48, folder 7.

那个星期天,杜鲁门授权麦克阿瑟派送军事补给给南韩,并使用美国战斗机攻击北朝鲜的装甲车。他也迅速向联合国安全理事会申告,得到一个决议:要求朝鲜半岛立刻停止交火,北朝鲜部队退回38度线。他强调,在北朝鲜拒绝联合国决议案之前,美国不会贸然行动。同时,艾奇逊建议杜鲁门派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防止两岸发生冲突。艾奇逊也强调美国“不应和委员长绑在一起”,建议或许台湾地位“可由联合国来决定”。杜鲁门另加一句,“或者由对日和约来决定。”可是,杜鲁门在其指示中只字不提台湾或中国①。日后他对一位部属说,当时他对伊朗局势和莫沙德(Mohammad Mossadegh)的忧虑大于福尔摩莎②。

① 1950年6月25日,杰赛浦(Phillip C.Jessup)与总统在布莱尔宾馆会谈的重点记事,请见杜鲁门总统图书馆网站:http://www.turmanlibrary.org.

② 1950年6月26日,艾尔赛(George M.Elsey)与杜鲁门总统对话备忘录,请见杜鲁门总统图书馆网站:http//www.trumanlibrary.org.

蒋介石等了三天,还是等不到美国人的动向。他和部属都搞不清楚,究竟韩战会是台湾命运的不祥前兆,或是将台湾流向获救的清溪。宋美龄拍发许多急电给华府的友人査询;蒋氏父子则密切关注朝鲜的军事发展,下令海、空军加强巡逻与侦察,捜寻解放军船队在中国沿海集结的任何迹象。

但是,台湾内部也有些重大事情待处理——蒋氏父子认为孙立人对其统治构成威胁,因此也威胁到其流亡政府的存亡。父子俩很可能害怕,不论美方是否介入朝鲜冲突,此冲突可能会刺激孙立人甚至陈诚采取行动。因此,蒋介石当天就召见孙立人,警告他别玩诡计。蒋介石说,如果孙立人不改变想法,他会被解除一切职务;蒋在日记中甚至写下孙立人通匪①。不过,孙仍保住陆军总司令的官职。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June 26, 1950, box 48, folders 7, 8.

美国对北朝鲜挥兵南侵的具体反应,终于在6月27日揭晓。杜鲁门总统宣布,他已下令美国海、空军支援南韩政府军。他又进一部表示,在此局势下,共产党若占领福尔摩莎,将对太平洋及美国的安全构成直接威胁。因此,他下令第七舰队可击退针对台湾的任何攻击,并且呼吁台北国府当局停止对大陆一切海、空行动,又宣布“福尔摩莎未来地位之决定,必须等候太平洋恢复安全,或与日本和解,或由联合国来决定。”①

① New York Times, June 28, 1950.

令岛上人心振奋的好消息是,美国将阻止解放军进攻台湾。几乎同样让人高兴的是,杜鲁门决定直接介入、击败北朝鲜的南侵。即使最终南韩陷入共产党手中,也很难想像美国要如何抛弃刚宣布的保台行动——即使往后数十年也证明,这是美国海、空军相当容易做到的承诺。

然而,杜鲁门的声明只字不提支持台湾的中华民国政府,更不提支持委员长,对蒋而言是个坏消息。杜鲁门反而指出,台湾地位,也就是蒋介石的地位,仍未解决。这个立场和杜鲁门1月5日所称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的声明,大相径庭。白宫现在显然有意用联合国方案解决台湾问题,这是台湾和大陆合法分治的第一步。

蒋介石立刻在台北召开一系列的政策会议。蒋氏说,杜鲁门“其对我台湾主权之忽视……视我一如殖民地之不若”。但是他也理解,他必须善加利用好消息,并推动美国友人说服政府放弃台湾独立的想法。蒋氏同意由外交部长叶公超起草一份声明,表明中华民国已循美国之请,停止对大陆之海、空行动,也强调台湾是中国不可分的一部分,杜鲁门的声明“不影响中国对台湾之主权”①。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June 28 and 29, 1950, box 48, folder 7.

为了在美国建立支持台湾的力量,叶公超提议委员长派出33000名国军部队到韩国作战。据传,蒋介石起先反对这个主张,但最后同意,条件是美国全面装备派出的国军部队,并提供2年的培训。根据鲁斯克的说法,叶公超向委员长断言美方将会拒绝此一提议①。

① Dean Rusk as told to Richard Rusk, As I Saw It, ed. Daniel S.Papp (New York: Norton, 1990), pp.175-176. 据鲁斯克的说法,“(台北)非常高阶的官员”告诉他这件事。蒋的提议附有前提条件,即美国以现代武器完全装备33000名部队,兵提供2年的训练;Chiang Diaires, Hoover, June 28, 1950, box 48, folder 7.

听到派出国军3个师协防南韩的提议,孙立人“跃跃欲试”,自动请缨领军出征。但是蒋在日记中写下:“惜其精神、品格与思想皆令人忧虑尔。”有一次和其他高阶将领开会时,蒋的一席话令举座震惊,他说孙不可信赖,“有异心”①。几天后,政工和情报官员向蒋报告他想听的消息:孙立人的总部“又有匪谍重案之发现”②。可是,此时开除孙或逮捕孙,都会替杜鲁门政府里的反蒋人士助长士气。因此,蒋决定还是让孙保有职位。华府果如叶公超预测,拒绝台北派兵到韩国参战的提议。杜鲁门和艾奇逊不想跟蒋“绑在一起”。③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June 30, 1950, box 48, folder 7.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July 7, 1950, box 48, folder 8.

③ 1950年6月25日,杰赛浦(Jessup)谈话重点记事。

同时,毛泽东对“纸老虎”有此强烈反应,大吃一惊。他下令大做宣传、动员反美帝,并组织为数70万的东北边防军部署在中朝边界,准备随时投入战场。解放军还把大批作战物资送到鸭绿江边界①。与此同时,毛泽东也增加给胡志明的军事援助。

① Chen Jian(陈兼), Mao's China and the Cold War, pp.126-130, 139.

7月初,蒋介石公开指控苏联煽动韩战,预言毛泽东终究会派中共部队参战①。这个预言若实现,美国和共产中国就会爆发大战,从根本上改变美国对蒋和台湾的观点。他认为,可是美国这个国家的民族性“肤浅”,无法预测;私底下,他也嘀咕抱怨绝大多数美国人依然认为台湾“已亡”,而 蒋介石“已完结”②。研判毛泽东将认定美国防卫台湾的承诺只是作作样子,蒋指示参谋总长周至柔准备疏散金门。蒋说,由于杜鲁门设下的限制,国军飞机不再能轰炸金门对岸的共军集结点,这使得金门更易遭受攻击。周至柔和蒋的非官方美国军事顾问反对弃守金门。他们认为,此举形同表态国府接受台湾与大陆分治。但是,“准备撤退令”暂时还是发了下去③。

① New York Times, July 4, 1950.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July 4, 1950, box 48, folder 8.

③ Chiang Diaries, Hoover, July 7, 1950, box 48, folder 8.

得到杜鲁门的核准,麦克阿瑟急急抽调4个师的占领军从日本驰援南韩——但他们却连连吃败仗。或许是对于美国参与此一新战争的前途越来越悲观,据传麦克阿瑟告诉国府驻日本大使说,他“强力支持”委员长;此说使蒋氏龙心大悦①。事实上,麦克阿瑟每天都更高声的疾呼,要求全面援助国民政府、运用国军部队,以及把台湾纳入为保护、投射美国力量的关键战略资产②。

① 同上注。

② Nancy Bernkopf Tucker(唐耐心), "A House Divided: The United States, the Department of State and China," in Warren I.Cohen(孔华润)and Akira Iriye(入江昭), eds., The Great Powers in East Asia, 1953-1960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0), pp.36-38; New York Times, July 6, 1950.

7月31日,蒋氏夫妇到台北松山机场迎接麦克阿瑟的到访。麦克阿瑟及其随员并未通知国务院或白宫就径自飞到台湾;事实上,艾奇逊闻讯后,“大吃一惊”①。在台北听取详尽的简报时,这位美国名将坐在蒋夫人和满面笑容的委员长中间。委员长对麦帅的沉稳和大将之风印象深刻。中方简报人员说明国军许多物资严重不足的现象,但强调部队的作战素质和士气极高。麦克阿瑟对简报内容印象良好,又在未经授权之下,答应台湾会得到它所需要的每样东西②。会后,美国贵宾乘车上阳明山到达蒋总统别墅的居停处。当天晚上,蒋氏夫妇以中国菜款待麦帅及其高级参谋。在觥筹交错之间,蒋总统夫妇一定不敢置信,就在6个星期前,委员长、国民党和国民政府的末日似乎即将到来!

① Dean Acheson, Present at the Creation: My Years in the State Department (New York: Norton, 1969), p.422.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July 7, 1950, box 48, fold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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