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New York Times, October 1, 1958.
蒋现在晓得美方对金门之事非常不痛快。但是他再次觉得,他必须展现他不会因为唯一的保护靠山责备就动摇立场。他要坚持他的原则——也就是绝不从金门、马祖撤退——不论后果如何。他接受美联社记者访问,表示报导所指的杜勒斯之评论“似乎完全与我们的立场不符,亦不像是他说的”。蒋说,杜勒斯不管怎么说都是片面的声明,我国政府“并无接受的义务”①。次日,杜勒斯拍发电报给委员长,表示他的谈话遭到媒体曲解,美国对国民政府的基本政策丝毫不变②。蒋可能发觉再也不能从危机中得到好处,他希望毛泽东也有同样的感觉。
① 同上注。
② New York Times, October 3, 1958.
周恩来和毛泽东对杜勒斯谈话的解读是,它暗示美方的目标是“以金马换台澎”,因而“正式分裂台湾和大陆”①。毛告诉他的同志,最好还是让蒋介石占有外岛。他说:“只要我们需要(和美、蒋)紧张,我们就弄紧绳套;只要我们想松弛紧张,我们就放松绳套。”②接下来毛倡议杜勒斯所呼吁的实质停火。中共国防部长彭德怀公开称呼争执双方的中国人为“兄弟”,呼吁以谈判达成和平解决③。
① Chen Jian(陈兼), Mao's China and the Cold War, p.198.
② 同上注,p.199。
③ New York Times, October 6, 1958.
可是,蒋仍决定作战到底。10月10日国庆文告中,他宣示中华民国已赢了第一回合金门战役,也将赢得第二回合并光复大陆。后来,他发函邀杜勒斯到台北一谈,俾能因应情势变化“订定新政策”。他强调将做美国“忠诚”盟友①。杜勒斯同意来,但脑子里有完全不同的盘算。
① FRUS (1958-1960), vol.19: China, p.379.
1958年10月20日,杜勒斯的车队驶经台北市,一眼望去是无数的小店舖和人行道骑楼。大部分街道仍有开放式的水沟,空气中的油烟几乎和北京一样脏①。杜勒斯一下机,就传话说他希望和蒋单独会面,由叶公超负责翻译。次日下午,叶带杜到蒋位于山上的官邸。当叶敲敲门,引领杜踏进客厅时,隔几天就要过72岁大寿的蒋已站着等候。蒋热切欢迎佳宾,请他坐下。
① 同上注,p.470。
寒暄过后,杜勒斯从西装口袋掏出经他修订、艾森豪批可,由国务院拟写的谈话重点,直接切入主题。他说:外国视国民政府“黩武好战……极易突然引爆世界大战”,而且“生命期有限”。他又说:“甚至美国是否能在目前的状况下长期保护中华民国政府都有疑问。”①接下来,杜勒斯拿出一张清单,列举台北政府若是希望“防止遭到消灭”就需做的事,包括与大陆政权“停火”,公开宣布“不以武力回到大陆”,避免突击队侵袭等“类似挑衅”行动,接受保证住民不会交给共党的“外岛问题之任何解决方案”。最后,杜勒斯又说,蒋的政府应该“检讨(国军建制)的特性和规模”,以便更有机动力,以及“或许……对台湾人民也可减轻负担”②。
① 1958年10月21日在台北,国务卿杜勒斯准备的谈话重点,请见FRUS (1958-1960), vol.19: China, p.415.
② American Embassy Taipei cable, October 21, 1958, in FRUS (1958-1960), vol.19: China, p.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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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在士林官邸会见社勒斯
杜勒斯讲话时,蒋客气地听。要回答这个晴天霹雳的政策逆转,需要有道家的功夫。杜讲完,蒋表示他从来没有不相信美国的真诚,但是即使是艾森豪政府似乎也不相信他。他希望杜卿到访会使双方就基本原则达成共识,然后就能商定方法。他说,他赞同不要采取可能突然引爆世界大战的行动,而且在人民以革命反抗压迫者,反映民之所欲之前,不会有反攻大陆之举①。
① 同上注。
但是,会后新任外交部长黄少谷紧急约见庄莱德大使。黄反映委员长真正的反应,表示国务卿提出的“建议”,“性质几近动摇中华民国国本”。黄少谷说,它们等同于要求蒋政府宣布接受“两个中国”①。
① FRUS (1958-1960), vol.19: China, pp.421-422.
次日上午,杜勒斯不为所动,仍促蒋寻求某种正式协定结束与大陆之冲突,而蒋再次避免对杜的强烈“建议”有任何评论①。然而,当天(10月22日)的日记里,蒋就不是那么镇静,而是“生气”——气杜勒斯实质上要求他向中共“投降”。他欣慰自己保持冷静,没有当面“驳斥”他的客人。会后,他指示叶公超和新任外交部长黄少谷向杜勒斯坦告,他们的总统了解美国人在和他打交道时,握住一张王牌——可以“遗弃”中华民国,但是他宁愿必要时放弃“国际与联合国之席位,而保留我大陆同胞对我之信心也”②。这个完全需要依赖美国的弱势伙伴,又再次以自我牺牲来逼他的关键保护者就范。
① 同上注,pp.422-423。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October 22, 1958, box 67, folder 1.
当天晚间,杜勒斯又来说教,坚称唯有核子武器才能铲除中共锁定金门西海岸的数百门大炮,质问蒋是否“要美国动用核武”打中共?蒋没料到杜有此一问,停了一下,答说:“使用战术原子武器或许也不妨。”杜勒斯解释说,要摧毁共军大炮需要动用与广岛或长崎同级威力的核子弹,其落尘会杀死20万中国人和金门岛上所有的人。再者,苏联若是也照它自己所宣称,参加战局,台湾会遭到核子攻击,到时候“什么也不剩了!”①
① Department of State Memorandum of Conversation, Taipei, Dulles, Chiang, et al., FRUS (1958-1960), vol.19: China, pp.431-432.
蒋没有就这一点争辩,只答说,“如果会引起世界大战,他不会要动用核子武器”,也不会要“把美国卷入大规模敌对行动”。即使如此,杜勒斯第二天还不罢休,坚持自由中国的命运不应跟处于非常脆弱地点的、仅有几平方英里面积的岛群联系在一起。这一次蒋可就不同意杜的说法了。他很坚定但冷静地坚持,金门一失,他的政府撑不了5个月,台湾就会沦陷。杜勒斯为了缓和此一顾虑,没要他拿什么来换,就提议说美国可以派出可携核弹头的斗牛士飞弹及美军人员进驻台湾。当然蒋马上就接受了,在金门议题上依然没有任何的让步①。
① 钱复,《钱复回忆录》(台北:天下出版社,2005),p.80。That the missiles were Matadors is from National Security Archive Electronic Briefing Book no.197 edited by William But - posted August 18, 2006 at http://www.gwu.edu/nsarchiv, doc.7, pp.64-66, accessed September 1, 2008.
蒋、杜几番会谈之间,双方代表反复商量联合公报草稿。杜勒斯透过美方中间人提议,要国府方面表明:中华民国“绝不会先发动战争”。蒋拒绝。杜勒斯希望两国政府宣布共同安全条约“仅是防御条约”,蒋只同意表示条约是“防御性质”。杜勒斯希望蒋遵循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西德)的模式,承诺“绝不倚赖武力统一”中国,蒋也拒不接受这样的文字。庄莱德、克莱恩和派驻台湾的其他高阶美国官员私底下显然也向国务卿提醒,他这样会招惹祸事。最后,杜勒斯不愿成为“丢掉台湾”的那个人,全面投降。联合公报中,台北方面只说:恢复大陆人民自由的“主要方法”,将是“实行国父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这项使命的根基在于中国人民的心理,不是以使用武力为基础”①。
① FRUS (1958-1960), vol.19: China, pp.440-441.
杜勒斯三天来所有口头上的火力攻击统统没有效果,反倒是蒋“很满意”,还在日记中说杜勒斯“正直、拘谨”。最后一天晚上晚餐之后,蒋提醒杜勒斯解放军空军力量日增,要求协助“克服共匪此一阴谋”。尽管先前对核子武器已经交换过意见,但显然因为杜勒斯实际上已全面投降,使蒋放胆要求“予我一原子重炮毁灭其炮兵阵地”①。杜勒斯对这个要求没有回复,然而同意提供斗牛士飞弹(可装核弹头),已算是做出新的承诺以防御性核武(由美国人操作)维护台湾安全,事实上美国没有因此拿回任何好处。就杜勒斯此次抵台,双方政府的主要具体议题——金门——而言,联合公报已推进美国的公开立场,宣称“在目前情况下,防卫金门、马祖与防卫台湾、澎湖密切相关”②。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October 23, box 67, folder 1.
② 公报的定稿同上注,pp.442-443; New York Times, October 28, 1958, p.58.
杜勒斯的长篇大论虽然没得到效果,却使蒋再次确信,艾森豪政府依然希望有一天能在两个中国的架构下和北京改善关系。晓得毛泽东跟他一样反对此一政策,他和儿子决定试图说服北京结束依然棘手的金门危机——蒋、毛都利用它来图谋自己的盘算。根据中共某位高级官员1994年私底下的说法,当时蒋递话给周恩来,表示解放军若不停止炮击,他(蒋)就必须“做美国人要他做的”——从外岛撤军,长久下来这个动作就会危及到中国领土的不可分割。蒋经国可能是透过香港的中间人曹聚仁传递这个讯息①。
① 1995年11月28日,王冀在华盛顿受访。王是一个知名的华裔美国人,当时是国会图书馆中文部主任。他说在1994年12月到北京时,会见了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乔石(乔石长期担任中国情报和安全组织的首长)。乔告诉王,蒋介石写给周恩来的信。乔石似乎没必要在36年后编造这个故事。相关的解密国务院文件删去蒋介石要求核武的文字。2009年9月,曹聚仁的儿子曹景行在香港公开说他父亲曾为毛泽东和蒋介石传递讯息,他没对金门的主题多做说明,只说毛泽东告诉他父亲“台湾的表现值得赞赏”,只要蒋介石不要和美国亲近,他可以继续管理澎金马,可管许多年。香港和台北有些观察家怀疑曹景行的说法。参见http://big5.chinanews.com.cn:89/tw-lscq/news/2009/09-28/1891678.shtml。
多年之后,周恩来证实有此一事,告诉基辛格说,1958年美国要蒋放弃金门,完全切断台湾和大陆的脐带,但是台湾和大陆领导人“合作化解杜勒斯此一努力”。周说,蒋不愿做出杜勒斯要求的事,“我们劝他……不要撤军,(然后开始)单打、双不打……他们了解我们的意向,也就不撤军。”①
①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pp.765-766. 周恩来说只要改变炮击,蒋介石就会“了解”了,但是据乔石之前的说词,很可能两岸之间确有秘密沟通,在对基辛格之前的谈话中,周恩来试图保护在香港和蒋介石的秘密接触。
1958年10月25日杜勒斯离开台北的当天晚上,蒋的日记进一步暗示有此一对话。晚上,北京果真宣布今后单打、双不打的新政策。蒋在同一天晚上的日记写下,北京此一宣布“儿戏可笑,更可断定其内容与内心之矛盾无主矣”①。蒋显然认为北京承诺在双日绝不会炮轰金门。可是,第二天就是双日,解放军仍向金门发射239枚炮弹,不过全部没朝机场或海滩登陆地点开炮。蒋对炮击也不再有任何评论,后来双日也真的完全停火。国军炮兵也如法炮制,停止反炮击。双日停止炮战,使得金门守军有空档可以安全运补②。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October 25, 1958, box 67, folder 1.
② New York Times, October 25, 1958.
金门危机终于过去。国、共双方继续敌对,想方设法挫弱对方;但是在最高阶层,他们彼此有默契——双方皆认同中国的统一,然而他们背后的两大超级盟友只要台海和平——也就是两个中国。第二次金马危机的解决正是另一个例子,让我们看到蒋有能力搞定共和党政府,它们在政治上不敢拂逆他。至于毛在第二次外岛危机的收获,相形之下就比小小。不过,事实上他是出于革命狂热,以及基于意识形态、国内、国际原因而希望制造紧张。他在这方面成功了,也同时震撼全球,让大家了解中国在世界大局举足轻重,也不会听任台湾问题休止冬眠。甚且,毛也在非共产世界掀起了大家质疑美国的对华政策,以及美国竟然随随便便就又大谈要动用核子武器。
由于这次危机,特别是毛对核子战争的态度,令苏联领导人大大提防了他的轻率,赫鲁晓夫开始犹豫是否该让毛拥有核子武力。可以说,蒋也参与煽动的这个危机,后来也影响了中、苏集团的分裂,不过当然蒋和美国人当时都没有预见到有此发展。而国府和美方对于在东亚区域发展核武也有不同看法。1958年12月,华府终于否决了蒋在1月间要求给他核武的案子。于是乎,蒋批准在台湾建立第一个秘密核武研究实验室①。
① FRUS (1958-1960), vol.17: China, pp.509-510. 1975年蒋经国在向立法院做半年度的报告,揭露了这个暗中进行的计划。参见China Quarterly 64 (December 1975):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