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蒋介石与现代中国》作者:[美] 陶涵/译:林添贵【完结】 > 【书香门第】蒋介石与现代中国的奋斗.txt

  第一章:新儒家青年.3

作者:美- 陶涵/译:林添贵 当前章节:12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① Loh(陆培涌),Early Chiang Kai-shek, pp.60-65.

蒋在山间漫步沉思良久,替自己拟定新的人生计划,决心身体力行新儒家的理想!正心诚意、慎思笃行①。虽然年仅34岁,在孙中山阵营里也只是中阶军官,他对自己的使命已经看得很清楚——他注定将是现代中国的伟人之一。此时他或许看到自己即将肩负神圣使命,将会领导孙中山麾下部队北伐、统一全国。他内心深处隐隐想着,自己可能继承56岁、身体仍然健康的孙中山之地位。虽然前途还在遥远的未来,为了准备此一领导角色,他必须克制自已,以自省、自律来控制自己莽撞、冲动的坏脾气。

① 同上注。

这段期间,蒋和两个儿子感情远比前些年亲近。纬国只有5岁,因此宠溺似属必然,经国已经11岁,则必须严加管教。不过,蒋每天仍抽出时间和经国相处,他带著经国上雪窦寺、访千丈岩瀑布。蒋认为:“经儿可教、纬儿可爱。”①

① 蒋介石,1921年3月6日,南京日记,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

9月初,蒋终于启程南下到桂林向孙报到。途中他先绕到上海停留,和陈果夫商讨他们投资最近大跌的状况。几个月前,蒋还因市场自去年12月后恢复元气而大为振奋。但是上海的证券号子现在却一家又一家关门,经纪人纷纷破产,有些人(包括蒋的一个朋友、共同投资人)甚至自杀身亡①。他本人似乎自1920年开始投资至1922年崩盘为止,损失了20万银元(可能是墨西哥鹰洋)②。没多久蒋的债主开始向他追讨积欠的2500银元,孙中山还寄给他一笔钱伸出援手,其余债务则因友人介入调停而一笔勾销③。青帮首脑黄金荣邀请蒋的“50多名债主”吃饭,请他们把这位青年军官的欠债记到他(黄)头上。据黄金荣的说法,来宾都看他的面子买帐,对于欠款不予追究,因此蒋拜在他门下当“徒弟”④。蒋怪自己不留心、无经验,才会赔钱,但又说此事没什么好气馁的。就像军事和政治上的挫败,他也可以扛下这么庞大的个人损失,然后完全置之度外。

① 杨天石,《蒋介石秘档》,pp.68-69, 73;Chiang Diaries, Hoover, July 17, 1921, box 2, folder 22.

② 1921年7月,蒋说他这一年迄今已经“花掉”17000银元。

③ Chiang Diaries, Hoover, May 23, 1922, box 3, folder 9.

④ 2003年中国大陆中央电视台和上海电视台播出由陈晓庆(Chen Xiaoqing,音译)制作、宋继昌导演的一部电视纪录片《海上沉浮》第二集,其中有一段黄金荣访谈。根据访谈,黄在1949年中共即将占领上海之前夕,与共产党达成某种协议。他在纪录片中提到这段替蒋斡旋债务的故事,可是因为这部纪录片是大陆电视片,因此他有可能编造此一故事;不过,如果此事属实,也不会令人惊讶。

商场上此一经验使蒋思想上比往常更加左倾!也更加专注在革命及从军生涯上。不久之后,他试图在溪口开办学校,收容本地儿童,但根据他的日记,此事遭到某位村绅莫名所以地阻挠。他发誓,除非这个村绅死了,绝不肯再回老家①。他也观察到,要改造中国,必须终止绅、商统治。事实上,在他漫长的一生当中,蒋对资本家和资本主义并没太大好感。不过,他一贯相信共产主义无法在中国实行,阶级斗争是个有害的观念;和军阀、秘密会党一样,有钱的菁英和富有的仕绅是只是可以利用与交往的权力现实②。对他自己的革命前程,他现在认为是“极广大极光明”③。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March 21, 1922, box 3, folder 7.

② 《民国档案》4(1998):3-10。

③ Chiang Diaries, Hoover, May 23, 1922, box 3, folder 9.

蒋在上海邂逅一个年轻女子陈洁如;两年前她13岁时,他就已迷恋上她。陈的父亲是个支持国民党的纸商,根据她的说法,蒋是在她娘家的一场聚会认识她,几天后就约她吃午饭。后来蒋还引诱这位少女到旅馆,但她跑掉了。他于是试图说服陈母让洁如做他的侧室——她在回忆录中则坚称是要讨她为妻①。陈母尚未回答,他已回溪口安排母亲王太夫人的丧事。

① Chen Jieru(陈洁如),Chiang Kai-shek's Secret Past (Boulder, Colo.: Westview, 1993), pp.4-26.

蒋等到母亲过世才休了毛福梅。蒋写信给内兄毛懋卿说:“十年来,闻步声,见人影,即成刺激……高明如兄,谅能为我代谋幸福,免我终身之苦痛。”①与毛福梅离异后,蒋仍然出钱资助姚夫人生活。他虽可以弃她于不顾,但因感念她愿意带养纬国,遂安排她带着纬国住到她老家苏州。同时,陈洁如母亲答应把女儿托付给蒋。陈洁如声称,他们两人在1921年12月5日结婚②。6年后,蒋已贵为国民党领导人,想和宋美龄成亲,公开宣称陈洁如是他的妾,不是正室③。

① Crozier(柯如奇),Man Who Lost China, p.114, citing Ting (n.p.).

② 同上注,pp.27-42。

③ 1927年9月27日,蒋介石接受《纽约时报》的访谈。蒋纬国1996年6月6日接受作者访问时,也坚称陈洁如和蒋介石从来没有结婚。奉化的研究人员王舜祁也对结婚之说持疑。陈洁如提出她和蒋结婚证书上的文字,但没提出影本。同样的,她书中的照片也没有任何一张有关婚事或1921年12月5日的婚礼。蒋介石1921至1922年的日记叙述他经常夜访陈洁如,后来他们似乎也同居,但是在他公布的日记中完全没有提到两人结婚这件事。

不论他们在何时、又是如何结识、相恋,依据陈洁如的说法乃是一段不寻常的婚配。她声称蜜月期间就染上性病,这段经验不像是她编出来的。她说蒋为示悔改,发誓再也不喝酒、咖啡或茶。从此以后他果真只喝白开水,不再喝酒或茶。他新的俭朴生活方式可能始自这段时期,包括表明忠于陈洁如,每天只吃简单的宁波菜,养成每天早睡早起习惯,除了仪式需要通常只穿军便服,不配勋章,只在胸前掛着潘兴式的背带,或简单的一袭中山装与长袍。这些习惯给人强烈却非常好的苦修印象,象征他的成熟、自律和严肃。这些后来更变成他举止的鲜明特质。

蒋旋即回到粤军第二军参谋长岗位,忙着规划北伐攻打湖南、江西的作战。孙中山和陈炯明之间越来越紧张,当孙免去陈广东省省长和粤军总司令之职,广州陈部企图夺权,孙因此被迫连夜逃出广州,仓皇避上炮舰“永丰舰”航向黄埔岛。孙伪装拍发电报给蒋的养子纬国,通知人在溪口的蒋“事紧急,盼速来”①。在这次危机中,孙求助于这位可以随时效命、意志最为坚定的行动派大将。

① 关于参谋长一节,见《蒋介石日记类抄,第四部》,《民国档案》4(1999):24-25;关于孙中山逃上永丰舰,见Boorman, Biographicak Dictionary, vol.3, p.143;史诺对宋庆龄的访问记,见Snow, Journal;关于以蒋纬国为收受电报者,见1996年6月5日蒋纬国接受的访问。

蒋赶赴上海,找到后来当上上海总商会会长的虞洽卿借到六万银元(银元类别不明)。他是孙中山的长期支持者。蒋带著巨款搭船到香港,再租一艘小艇沿珠江而上。1922年6月29日,蒋登上泊靠于黄埔的“永丰舰”,与孙会合①。蒋接过“永丰舰”的指挥权,命令它驶往下游。往后五个星期,粤军第二军和陈炯明部队激战时,“永丰舰”停靠在闷热的河港白鹅潭。但是舰上孙部接获报告,陈炯明击败许崇智以及效忠孙的滇黔盟军②。8月9日,英国一艘军舰同意载孙中山一行人到香港,让他们从香港再转往上海。

① 杨天石,《蒋介石秘档》,p.79。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July 2, 1922, box 3, folder 11.

蒋登上“永丰舰”与孙中山独处的时光,是他一生事业的转折点。显然,孙自此对他更加铭记在心。蒋在前敌指挥官、涉及多单位的参谋长、都市游击战、秘密作业(涉及两桩暗杀案)和其他地下工作上,都表现得可圈可点。他似乎忠心耿耿,又不怕向最高领袖表达异见。再者,尽管蒋的教育有限,却是个胸怀天下事的思想家,不仅对俄国新社会能侃侃而谈,也很早就提呈了一份北伐计划。此人有胆识且极为诚正。蒋还有个很大的优点是,除了有钱的张人杰支助他,他没有其他靠山。也只有几个像戴季陶、张群等的好友,没有什么人脉关系,因此不会因利益冲突或个人权力而有碍他对孙与革命事业的全力效忠。这项条件成为他崛起的关键。

孙中山似乎又再次吞下失败,但仍很乐观——因为他获得了值得期待且也是至今最重要的新外援。前一年(1921年),化名马林(Maring)的共产国际代表和孙会面,建议苏联可与新改组的中国国民党合作,让那一年稍早在上海组党的中国共产党与国民党成立统一战线①。马林答应孙,苏联可以提供大量的军事武器与补给品援助国民党,让一直等不到日本和西方列强这类援助的孙,闻之大喜②。

① Bergere,(白吉尔)Sun Yat-Sen, p.279.

② Conrad Brandt, Stalin's Failure in China, 1924-1927 (Stanford, Calif.: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pp.26-27.

虽然孙不肯和共产党组成统一战线,他答应让中国共产党及社会主义青年团成员加入国民党。中国共产党方面也在共产国际坚持之下修正自己立场,同意接受统一战线,成为“国民党内的集团”①。苏联此一决定反映出它希望有了孙中山这样具社会主义思想的领导人,国民党会接受共产主义的影响。俄国人也觉得他们需要有个强大、统一和友好的中国,做为抵抗英国和日本的堡垒,很清楚的,国民党乃是较有可能达到此目的的政党。此时中国共产党只有123名党员,马林还不觉得它是重要的组织。国民党本身虽然只有几千名党员,但是他们包含职业军人、作家、教师和学者,还有新兴的爱国商人阶级及金融家。最重要的是,国民党有军队②。苏联认为,同时加入国民党,可使居于少数的共产党得到重视与信赖③。

① 同上注,pp.30-32。马林出席8月中共中央委员会在杭州召开的全会,坚持此一新计划。

② Zhang Guotao(张国焘),The Rise of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Lawrence: University Press of Kansas, 1971), vol.1, p.247; C. Martin Wilbur(韦慕廷),The Nationalist Revolution in China, 1923-1928 (Cambridge Englan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3), p.2.

③ 熊裕文,《党内合作行使大革命的结局》,《民国档案》2(2001):71-75。

1923年1月17日,苏联高阶外交官越飞(Adolph A.Joffe)在上海拜会孙中山,定出一个详尽的合作计画,包含莫斯科要提供的武器、弹药及现金的数量;准许中国共产党党员(以个人身分)加入国民党;以及国民党依照马列主义路线彻底改组①。此时,蒋写了一封长信请廖仲恺转呈给孙,陈述他的政治策略观点。他说,在戮力于统一与国家领导时,国民党“当先求政权而后推行主义”,也就是“不妨先用中国式政治家。如谭、唐、李、孙,专为统一中国之预备不然”②。孙同意这个看法。所以当孙回到陈炯明弃守的广州,他恢复的是大元帅的头衔而非总统的名号。他认为,军事手段是目前斗争的最高优先③。

① Boorman,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vol.2, p.366; Wilbur(韦慕廷),Nationalist Revolution, p.40.

② Loh(陆培涌),Early Chiang Kai-shek, pp.78-81,蒋提出三个方案,但基本上它们只是两个方案。

③ Wilbur(韦慕廷),Nationalist Revolution, p.40.

孙中山委派蒋介石担任许崇智的参谋长,蒋10月间抵达福建后的最初建议即是派遣更多特务去收买陈炯明的高级军官。蒋早已参与国民党的地下工作,这乃是他重视特务工作的又一例证①。但是他担任参谋长不久,孙即派他为代表率团赴苏联考察学习其军事及政治制度。有鉴于孙此时对与苏联关系之重视,这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任务。孙致函列宁和托洛斯基,介绍蒋是他“我的参谋长和密使”:8月中旬,蒋和另三名代表(编按:沈定一、王登云、张太雷,其中张为中共党员,沈早期为中共党员)搭乘邮轮前往东北②。他们在大连坐上火车,跨越满洲里中苏边境,再转搭横越西伯利亚的火车③。

① 《蒋介石日记类抄,第四部》,pp.21-31;Chiang Diaries, Hoover, October 18, 1922, box 3, folder 13,14.

② 杨天石,《蒋介石秘档》,p.31。Loh(陆培涌)指说,这封信发给苏联新任驻北京大使,形容蒋是“我的参谋长和亲信”。他又说:蒋“可以全权代表我。”Loh(陆培涌),Early Chiang Kai-shek, p.88.

③ Chiang Diaries, Hoover, August 19,24, 1923, box 4, folder 1.

蒋介石和三名同伴在苏联逗留将近三个月,考察红军单位以及海、空基地。他也参观了苏共(当时名称为联共)各级单位、军事院校,甚至一家化学武器工厂。然而,蒋此行主要任务是寻求苏联支持他本人设计、经孙中山认可的一项西北军事策略方案。这项策略希望苏联支持国民党在中国西北地区建立军事基地,好让国民党进攻北洋政府①。蒋在拜会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斯克良斯基(E.M.Skyansky)及参谋长加密热夫(L.B.Kamenev)时,强调不论彩图何种计划,国民党希望尽早发动北伐以铲除军阀统一中国。但是俄国人并不高兴,他们不希望苏联支持的革命会激怒日本;何况早日北伐,中国共产党就没有时间发展实力。斯克良斯基告诉蒋,在中国要发动军事作战应该先进行大量的政治工作,否则“此种行动註定会失败的”②。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September 20-23, 1923, box 4, folder 2.

② Eugene W.Wu, "Divergence in Strategic Planning: Chiang Kai-shek's Mission to Moscow, 1923," Republican China 16, no.1 (November 1990). 另参见杨天石,《蒋介石秘档》,pp.35-56。

托洛斯基也向蒋说明,“苏俄对中国国民革命的援助,除了不能用军队直接援助之外,其他武器与经济等需要,都当尽力所能,积极援助。”①经过这些会谈之后,蒋写下,俄国革命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工人晓得必须要革命,农人希望有社会主义制度,而其领导人允许国内150个不同民族组织联邦来自治。11月25日,共产国际邀请蒋到其执行委员会演讲。他在演讲中暗示,共产主义是下一阶段中国革命可能的目标;但是,国民党若公开拥抱共产主义将会伤害它的主要目标——团结所有的中国人、驱逐帝国主义。起先,这似乎是暗示说,国民党基于战术理由,现阶段不能拥抱共产主义,但他随后直接告诉共产国际执委会:“无产阶级革命并不适合”中国②。听完蒋的演讲,共产国际执委会通过一项有关中国民族解放运动的决议文,强调无产阶级和农民在革命中的角色。

① 蒋在日记提到1923年9月7日会见“苏共总书记”,但不晓得为什么1957年的书确不提它。见Chiang Kai-shek(蒋介石), Soviet Russia in China (1957;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s, 1967), pp.16-17.

② 台湾学者余敏玲在俄罗斯档案馆中找到这份演讲稿。见Yu Minling(余敏玲),"A Reassessment of Chiang Kai-shek and the Policy of Alliance with the Sovier Union, 1923-1927," 收在Mechthild Leutner, Roland Felber, Mikhail L.Tarenko and Alexander M.Grigoriev, eds., The Chinese Revolution in the 1920s (London: Routledge, 2002), p.7. 蒋在日记中没有谈到他发言内容。见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25, 1923, box 4, folder 4.

对于共产国际如此直接抵触他对团结路线的解释、以及孙中山对阶级斗争的排斥,蒋感到相当失望①。他在日记中称呼苏联政府“轻信,迟缓,自满”。当他参观彼得格勒时,觉得这座城市“精神颓唐,士气消沉”②。他也注意到,国有化造成过度集权、缺乏够资格的经理人。此外,即使在社会主义俄国都有“分配困难”③。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25,27, 1923, box 4, folder 4.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24, 1923, box 4, folder 5.

③ Chiang Diaries, Hoover, September 7, 1923, box 4, folder 2.

向红军团体讲话的请求获准后,蒋向400百名士兵发表演说,宣称他和他们一样是革命者,他的目的是来向苏联学习、和苏联联合起来,以便击败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当他演讲时,“声音提高、两手发抖”。10月中旬,蒋率领的代表团向共产国际提出一份有关中国革命的书面报告,上头写道,除非我们(全世界人民)推翻世界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中国就不可能有真正的独立①。虽然以世界革命对抗可恶帝国主义的概念很吸引他,但对蒋来讲,这段话巧言成分居多。尽管如此,他还是接受了红军设置政治工作人员的制度,后来把它纳入国民党部队;他也接受了共产主义青年团的构想。他写说:“(共青团)对于青年竭力培植注重,是其第一优良政策。”②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October 9, 1923, box 4, folder 3; 余敏玲,"Ressessment," p.46.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4, 1923, box 4, folder 4.

俄国考察之行也在蒋的事业上扮演关键角色,因为攸关国民党成败的这个强大又神祕的北方邻国,现在他成了头号专家。蒋在12月15日搭俄国船只返抵上海时,受到主管国民党财务的大员廖仲恺的欢迎。孙亦挑选廖仲恺负责依照马列主义路线改造国民党。国民党内有些人深刻关切莫斯科的意图;蒋向他们担保:苏联提议援助国民党是真心的。(不过多年后他痛苦地表示,当年回国时他已对苏联的意图极为警觉;此说分明不确。)①蒋在1月12日终于回到广州,向孙交上一份书面报告(游俄报告书)②。

① 蒋氏1924年整年的日记都不见了。它们可能是丢了,但也不无可能是因为内容太过亲苏而被销毁,见Mast and Saywell, "Revolution," pp.84-86.

② 根据国民党日后的历史,蒋在1942年3月14日致函廖仲恺,对苏联颇有苛评。这封信见于毛思诚1937年编写的《民国十五年之前蒋介石先生》,现收于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它是唯一一份文件,可指证蒋在1927年以前就对苏俄容共提出警告。

此时,共产国际新派来的驻国民党政治顾问鲍罗廷(Mikhail Borodin)已在广州依照列宁主义路线改组国民党。在孙中山命令下,国民党员以“同志”称呼中共及苏联盟友。不过,孙在1924年1月国民党全代会上宣称,中国并无明显的阶级差异。他说,每个人只是大贫、小贫之别,此一说法和共产党主张需要有剧烈的社会革命,大为不同。孙在军事方面就比较能接受苏联的影响。他晓得,当他指派蒋介石为军事委员会成员,并主持为训练军官而成立的新军校时,莫斯科一定会很高兴。1924年6月,蒋陪孙站上司令台,主持黄埔军校开学典礼。军校靠俄国赠与270万元(中国钱),加上每月补助10万元,才得以成立。孙在开学典礼的演讲中宣称,目标是仿效苏联红军打造一支“新革命军”①。

① 以“同志”相称有关大贫、小贫之说,见Zhang Guotao(张国焘),Rise of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pp.331-332. 有关苏联提供270万元一事,见Louis Fischer, The Soviets in World Affairs: A History of the Relations between Soviet Union and the Rest of the World, vol.2 (London, 1930), p.640, 经Mast and Saywell, "Revolution," p.40所引述。鲍罗廷告诉Fischer此一数字。另参见Robert C.North and Xenia J.Eudin, M.N.Roy's Mission to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3), p.20. 关于革命军,见F.F.Liu(刘馥),A Military History of Modern China, 1924-1949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56), p.8.

[p style="text-indent:0em"][img src="images/145126183766.jpg"/][/p]

1924年6月,孙中山亲自主持黄埔军校开学典礼

应蒋的要求,苏联派蒋在西伯利亚结识、一见如故的苏联远东部队司令加伦(V.K.Blucher,原名布鲁辙)到广州,担任他的参谋长①。莫斯科另外派了几个军官到黄埔军校②。蒋搬出在莫斯科学到的东西,派戴季陶为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至于戴之下的副官,中共则提名曾留学日本两年、法国近4年,回国不久的27岁党员周恩来。周也是浙江人,他和蒋很谈得来。长相英俊、有如默片电影明星的周恩来,风趣幽默、仪表堂皇、谦恭有礼、饱学多闻、自信满满,但又温文儒雅。在蒋眼里,他是个性情中人。国共两党历47年的竞争、斗争和激烈交战,两人之间发展出非比寻常的交谊,互相尊重,即使在两党激烈冲突之际仍偶尔会看得出来。

① 原来的苏联高级军事顾问巴伐洛夫(Pariov)将军,在加伦抵达后不久,意外溺毙。

② Liu(刘馥),Military History, p.20.

黄埔军校倡导武士道精神,校训“亲爱精诚”,还有一套威武不屈、誓死不降的荣誉规约。这套价值的极致就是“坚守阵地到最后一兵一卒;不计牺牲、英勇攻敌;不容疑问、奉命唯谨”。它还订立“连坐法”,任何单位只要有一成员失败或犯规,全体接受惩罚①。战术课和武器操练只占1/4的受训时间。大部分的讲课是政治思想课程,在黄埔意即研修三民主义,但也教授马列主义对帝国主义的观点,以及中国沦为分裂、被压迫的半殖民地之历史。尽管课堂上课时间甚长,操练仍十分严格,需要全心全神投入。

① Michael Richard Gibson, Chiang Kai-shek's Central Army, 1924-1936, Ph.D.diss., 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 1985, p.36; Dreyer, China at War, p.124. Liu(刘馥),Military History, p.12.

[p style="text-indent:0em"][img src="images/145126183284.jpg"/][/p]

孙中山与蒋介石1924年6月合影于黄埔军校

中共有权可推荐若干人进军校各期受训,但国民党召募来报名者占大多数——总共有7000人报名,大多是中等以上阶级的城市居民或地主仕绅之子①。蒋介石从名单中亲自挑选约500人为头几期的每斯学员②。每期3个月的密集训练——长度与美国收大学毕业生的陆军军官预备班相同——一年下来,培训了约2000名新军官。“黄埔系”成为未来25年蒋的核心支持者。

① Chen Lifu(陈立夫),The Storm Clouds Clear over China (Stanford, Calif.: Hoover Institution Press, 1994), p.64.

② 董显光,《蒋介石》第一册,p.46。

前一年,国民党内有11名元老曾因共产党势力大增(包括在各阶层皆已布建秘密小组),首次向孙中山提出警告。到了1924年6月,其中多位大老又呈请下令清共。这些人拿出中共的秘密文件质问鲍罗廷;文件显示共产党密谋利用国民党以达成其革命目标。但是包括蒋介石在内的广州国民党领导人并不以为意,蒋认为,“当此关键时刻……(同志)必须紧密合作,国民党员应与共产党携手对抗共同敌人。”①蒋在一次演讲中赞扬俄国布尔什维克党人,“为他们国家及平民之福利奋斗,不全为个人利益努力。”②同时,1924年10月7日,苏联答应给的第一批8000千枝步枪抵达广州,不久又送来15000枝步枪,以及若干机关枪和大炮③。到了当年年底,莫斯科派到中国工作的军事、政治人员已达1000人左右,并且提供国民党毎个月35000元,外加其他补助④。从这段时间起、至1960年为止,苏联是在中国最有决定性影响力的国家——例外的情况有二,一是日本做为侵略者及占领者,以及美国在1941至1945年抗战期间做为盟国。

① S.I.Hsiung(熊式一),Life of Chiang Kai-shek, p.199.

② 同上注。

③ Liu(刘馥),Military History, pp.14-15.

④ 同上注,p.6。引述1927年从苏联驻北京大使馆抄到的文件,见于Chinese Social and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11 (1927): 131所收之文章"Sovier Plot in China"。

苏联武器源源而来、堆满广州码头之际,广州商团和国民党右翼人士组成一支9000人的民兵队,在英国人默许下,香港的保守派华人运送一船的武器给这支民兵队。蒋获报后,召集军校学生,组成作战队伍开进广州,没收这批武器。商团威胁要展开总罢工,香港的英国人炮舰也升火待发,孙下令交还武器,可是民兵和国民党军队仍爆发冲突。孙终于授权蒋平乱,短短几天蒋就完成任务。

同时,北洋军阀新的联合政府(段祺瑞出任执政)邀请孙中山北上共商国是。孙的健康情形已经大坏,但觉得这是他和平统一中国的最后机会,仍决定抱病北上。他一到北京即病倒,医生诊断他的癌症已经无法治愈。孙在1925年3月12日去世,享年58①。直到这一刻,蒋从来没想过短期内要成为政治领导人,不过他一定考量过总有这个机会的可能性。两年前,他在日记里曾引述过19世纪湘军领袖曾国藩的话:“看曾公尺牍,至覆陆立夫书,有‘事机之转,其始赖一二人,默运于渊深微莫之中,而其后人亦为之和,天亦为之应。’”然后他咬文嚼字地说:“信乎,吾可不以迁移默运之人,自任乎。”②

① Sharman, Sun Yat-sen, pp.303-310.

② Chiang Diaries, Hoover, November 14, 1922, box 3, folder 15.

孙逝世时,蒋还不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大部分的内圈人士也不认为他足堪竞争领导地位。蒋也有敌人(此时他常身怀手枪)①。但是,他强悍的军事指挥官形象已经英名在外。这个阶段他在低阶军官及一般党员之内的追随者,可能已经大过任何其他的国民党政治领袖。在他们心目中,蒋不仅是个战功彪炳的军人,还是孙中山首屈一指的学生,是个坚强又有独立主张的左派分子,不贪腐且“坚定不拔”地追求目标②。蒋亦被公认是个熟悉苏联的军人,受到苏联的信赖。苏联在中国的新兴角色对蒋于国民党窜起,起了极大作用,而他也明白在未来几年内,苏联的影响将更加重要。

① Chiang Diaries, Hoover, March 23, 1925, box 4, folder 8.

② Liu(刘馥),Military History, p.10.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