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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换档.3

作者:美- 陶涵/译:林添贵 当前章节:121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① AmEmbassy Taipei Airgram, A-249, September 30, 1967, National Archives, RG59, /50/65/6.shelf 4, 1967-1969, China Policy File, China box 1984.

这段难得一见的评语显示,毛泽东文化大革命的深刻不理性,已使蒋认为共产主义迟早会在中国殒亡,而他们父子的使命是打造台湾模范,向世人(尤其是大陆人民)展示中国回复大国光荣之“正确途径”。后来,和这位传教士医师、国会众议员敬酒之后,委员长又陷入沉思。早先他虽曾在日记中告白此生恐将终老台湾,文革却使他转变念头:他告诉周以德,他将在大陆庆祝90大寿。他评论文革,认为毛泽东所做的一切,根本是在帮助国民党加速重返大陆。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接着,蒋吟诵一段由一句中国谚语、三句西方谚语拼凑出的特别诗曲,每个谚语都反映出他传统不变的信念——不管历史如何变幻莫测,命运终会眷顾他和中国:

蜂为采花贼,只为他人作嫁;

众神欲毁之,必先使其癫狂;

命运乃是一座慢工出细活的磨坊;

最黑暗的时刻,星群也快现光芒。①

① 同上注。

1968年,美国遭逢一系列挫败,使其外交政策基本假设陷入一团混乱。新年才刚刚开始,北朝鲜就抓了美国讯号侦察船普布罗号(USS Pueblo),把83名官兵当做间谍扣押。深陷中南半岛的华府未对北朝鲜威胁报复,反而为救出人质从事冗长交涉,蒋介石对此一点也不意外。普布罗号事件一星期之后,越共游击队在北越陆军部队协助下,发动春节攻势(Tet offensive),攻击南越数百座大小城镇。对共产党而言,未能占领任何新地盘可谓军事失利,但政治上它却是大胜,国防部长麦纳玛拉(Robert McNamara)因而辞职。接下来,3月间,詹森总统宣布放弃竞选连任,举世震惊,并且批驳越南美军司令魏摩兰(William Westmoreland)将军增兵20万6千人的要求。

蒋认为詹森弃选会伤害全世界,但是对台湾影响不大,因为台湾有自己的实力,何况“共匪之自取毁灭之情势日已接近”。他在日记写下,总之,“此乃天命与天道所在……故余并不以此外物为怀也”①。蒋的预言果然成真:美国人民没办法久撑一场目标含糊、旷日费时、代价不菲的中南半岛反共地面作战。他一再对美国人警告,纪律严明的越南共产党,北邻就是不虞匮乏的广大供应基地,更往北又有个超级大国撑腰,加上对抗外敌在政治宣传上本来就占优势,必定会撑得比其敌人更久。他现在再也不对美国人谈论越战,也不去评论美国国内的政治动荡了。

① Chiang Diaries, May 31, 1968, Hoover, box 74, folder 5.

接下来,罗伯·肯尼迪和马丁路德·金相继遭到暗杀,蒋认为这些事件是美国“日常生活道德败坏的表征”,是“民主放纵”的后果①。他的反应展现出他最大的恐惧:美国在越南失利会让它更不想和中共从事冷战斗争。蒋在接见新任美国驻华大使马康卫(Walter McConaughy)时,展现罕见的强硬态度,他说美国对越共、北越和中国的态度,让人联想到张伯伦对待纳粹德国的态度“。美国国内呼吁与共产中国修好的声音,确实越来越大。助理国务卿威廉·彭岱(William Bundy)公开表示,台湾1300万人民的生命不可牺牲,不过他说,美国政府“完全承认”中国共产党控制了中国。6月间,《纽约时报》一篇社论主张美国应承认北京为代表中国的政府,但不是代表台湾的政府②。

① FEER 63, no.9 (March 1, 1968):352.

② FRUS (1964-1968), vol.30: China, pp.638-640.

中国境内,解放军仍然忙着恢复秩序,周恩来也逐步降低红卫兵对外交政策的负面影响。毛派的宣传攻击毛主席的内部敌人是“国特”(国民党特务)、“走资派”。蒋抓住这些话,在1968年的双十国庆文告中表示,毛终于被迫承认国民党在大陆激起反毛路线①。美国大使馆这段时候的报告指称,国府仍“断断续续地计划”反攻大陆,但自1968年起,台北的“案高阶领导人”不时向美方人士承认一个明显的现实:国军不可能片面执行大举反攻的行动②。

① FEER 62, no.43 (October 26, 1968):184.

② FRUS (1964-1968), vol.30: China, pp.661, 674-675.

同时,苏联也在中苏、苏蒙边境加强兵力部署。到了1968年底,中、苏双方皆在边界部署了数十万大军①。苏联在8月分入侵捷克,莫斯科又发布“有限主权论”的布里兹涅夫主义,合理化它派军介入、阻止共产党政府遭推翻的行动,对中国而言这不啻是个警讯。

① Chen Jian(陈兼), Mao's China and the Cold War, p.240.

捷克遭入侵之后2个月,担任《伦敦明星晚报》(London Evening Star)驻莫斯科特派员的俄国籍记者路易斯(Victor Louis),抵达台北。具备苏联情报机关“国家安全委员会”(KGB)特务身分的路易斯,与蒋经国信赖的一位助手(魏景蒙)有数次谈话,也和蒋经国见了一次面。路易斯传递的讯息是,国民政府和苏联应该探寻合作方法以促成毛泽东垮台。心存怀疑的蒋经国答说,如果莫斯科废止1950年和中共签订的苏中条约,“会有助于台北调整想法”。后来,路易斯在香港泄漏了他的台北行。KGB显然是想在大陆挑起恐惧,两蒋父子乐得与他配合。事实上,往后3年,蒋经国的人持续在欧洲和路易斯交换意见①。

① 1995年5月台北《中国时报》有关路易斯的系列报导。另参考1995年及1996年,我和好几位蒋介石部属及美国官员的访谈记录。

自1945年以来,委员长就抨击苏联是亚洲种种罪恶的来源,但是路易斯访问台北之后,台北的报章杂志不再谩骂诋毁苏联。国民党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反而宣称毛故意制造中苏边境冲突,以转移各方对中国内部危机的注意。有一段时候,台湾媒体甚至以“反毛”取代“反共”一词①。委员长照例试图利用此一情势,争取美国更多军事援助,他对来访的美国高阶将领表示,毛泽东担心苏联在北方攻击,会想要在南方巩固军事退路。他说,这么一来解放军可能又会对外岛施压,甚至可能攻打台湾。如果他不能替自己的空军争取到F-4幽灵式战机,他要求美国空军派驻一个中队的F-4幽灵式战机防守台湾。

① FEER 64, no.17 (April 26, 1969):240.

蒋当然晓得,在强大的苏联红军即将叩关中国之际,满心忌惮的毛可能绝不会进犯台湾。白宫现在已经彻底看穿委员长的这套伎俩,研判蒋是希望争取到美国高层的承诺,让下届新政府难以推翻。但是,为了安抚委员长,五角大厦提议暂时间歇性地派4到8架幽灵式战机巡守台湾,每个月6天①。

① FRUS (1964-1968), vol.30: China, p.704.

鉴于有关中国、苏联、美国和中南半岛的种种不确定因素,蒋的战略目标是建立防卫能力,使其政府尽可能自立自主。两蒋父子争取购买各种最现代化的美国军事器材设备,包括若干艘传统潜水艇和驱逐舰、100多辆坦克、一个中队的反潜机、20架直升机①。国民政府核子吓阻的秘密研发工作,此时已开发出一座小型的再处理设施(即“热实验室”),正设法取得一座研究反应炉和浓缩铀②。

① Johnson, "Visit of Chiang Ching-kuo," pp.5-6. AmEmbassy Taipei Airgram A-1037, June 20, 1966, National Security Archive (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 Electronic Briefing Book no.19, ed. William Burr, October 13, 1999, http://www.gwu.edu/-nsachiv.

② AmEmbassy Taipei Airgram A-1037, June 20, 1966, National Security Archive (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 Electronic Briefing Book no.19, ed. William Burr, October 13, 1999, http://www.gwu.edu/-nsachiv.

时序迈入1969年,蒋热切盼望他的老朋友尼克松快快宣誓就任美国第37任总统。蒋和尼克松的交情胜过历任美国总统。尼克松曾经6度访问台湾,每次都住在蒋的宾馆。这两位知名的反共健将长久以来,经常私下交换对世界局势发展的看法。可是,蒋在日记中写下,“对尼氏不急之要求其助我反攻”;事实上,蒋根本无意发动反攻作战。但是他的确希望尼克松会开启美国和中华民国关系的新页,同意让台湾购买争取已久的F-4幽灵式战机中队,并且执行早先美国要装备台湾3个军团的承诺,然后在台湾建立F-5战斗机及直升机的生产线。不过,他仍然担心尼克松在就职演说中有一段话强调:“这是谈判的时代。”①

① Chiang Diaries, January 20, 1969, Hoover, box 74, folder 17.

3天之后,蒋读了新任国务卿罗吉斯(William Rogers)的演讲词,他被吓呆了,显然也读了美国各方的评论。他认为保守的尼克松人马希望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和解,不会和他合作演出反攻大陆有朝一日会实现的戏码,也不会就此一目的强化国军兵力。他写说,这个态度反映出美国的“自私、邪恶”,不肯“正视其光明正大唯一可行之大道”。他预言,共产党将把尼克松在就职演说“和平与妥协”的强调,看做其软弱无能的展现①。

① 同上注。

蒋在此时仍不清楚未来尼克松在改善与中共关系时,会做得有多绝。他甚至写下若干全球战略的建议,预备要提供给尼克松。他的笔记开头就恭维这位新上台的总统,说美国其他的领导人都“没有像(尼克松)他这样果决、勇敢”。他的建议中有一项是,“美国不应直接介入(越南)战争,必须运用间接策略”。他的意思大概是,美国不应继续升高对越战的介入,而要设法降低介入,并尽早结束越战。这封信,蒋显然从没寄出去。

尼克松当选之后,旋即延揽哈佛教授季辛吉出任国家安全顾问。当蒋读了幕僚呈上来的季辛吉简历时,很不愉快地发现季辛吉被形容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蒋明白,美国国内退出越南的强大声浪,搭配中、苏极不寻常的分裂,已日益强化美国“现实主义者”主张中、美和解的逻辑①。

① 2008年4月19日,钱复在台北受访。

北京的中国领导人也准备好要面对现实。在尼克松就职之前的1968年11月26日,北京向华府提议在次年2月恢复华沙双边会谈。华府同意,双方对外做了宣布。就职之后12天,尼克松要季辛吉去“助长”政府“有心与中国修好”的构想①。他就职不满1个月,尼克松和季辛吉就对若干世界领袖透露美国改善与共产中国关系的浓厚兴趣。尼克松晓得他的话很快就会传到北京,他告诉法国总统戴高乐说,承认中国和苏联都是“大国”,并“与他们建立平行关系”,合乎美国的利益②。

①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pp.7-8.

② 同上注,p.51。

很快的,此一新外交政策就在公开场合展现出来。4月间,国务卿罗吉斯发表演讲,宣称美国将“主动与共产中国重新建立正常的关系,我们将对他们敌意减轻的任何迹象保持回应。”①对两蒋父子而言,最证据确凿的是,尼克松和季辛吉开始采取行动,去除军事上破坏中美和谐的东西。1969年初,白宫限制由台湾飞行员驾驶U2侦测大陆的行动②。华府这些言行代表美国对中国态度的大翻转,更是一向强烈反共、保守的尼克松令人诧异的个人转变。蒋氏父子怀疑,除了这些“极其愚蠢(委员长的用词)”的动作,事情的背后暗藏更多玄机。面对美国对北京政策丕变的种种跡象(势必对台湾产生严重后果),他们却表现出罕见的镇定,不做任何批评③。

① 同上注,p.399。

② FRUS (1969-1976), vol.E-13: Documents on China, p.4.

③ 2008年4月19日,钱复在台北受访。

同时,意大利、加拿大、比利时和西德,全都开始和北京讨论建交。东京也十分紧张。这些国家都看到明显的迹象:新上台的尼克松政府想和共产中国达成某种诚恳的和解。而这些国家全都想抢在美国人之前“搭上巴士”——日本人如此形容。7月间,尼克松展开访问亚洲若干国家之旅,但刻意避开台湾(蒋知道这又是一个恶兆)①。尼克松先在关岛暂停,发表了所谓的尼克松主义,宣称美国将完全遵守条约承诺,但也期待“每个直接受威胁的国家,承担其主要责任,自我防卫。”基本上,它是被遗忘的艾森豪主张之复活。当年艾森豪曾说美国绝不再派部队介入亚洲大陆的战争——这也是蒋宣扬近15年的主张,并在1964年,颇有先见之明的致函詹森总统,明确建言。

① 同上注。

尼克松主义以及“越战越南化”(把越战丢还给南越人),说明尼克松已决定脱离越南泥淖。可是,尼克松和季辛吉相信,若是先威胁要大幅升高越战,可以说服莫斯科和河内接受某种妥协方案,不让共产党在短期内接管南越。他们发出严正警告,11月1日之前,北越若不接受美方的妥协方案,美国将“采神取会有重大后果的强力措施”。如果这些威胁说服不了河内,美国将展开第二阶段的军事升级动作:如强力轰炸北越北部地区,以及对河内及其他港口布雷封锁等戏剧性的军事镇压。

尼克松和季辛吉希望让敌人以为,尼克松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疯人”,然后坐收其效——这套战术蒋介石最清楚不过了①。彻纵使如此,蒋认为只要有中国在背后撑腰,这套策略无法逼使北越做出重大让步。事实上,他依然预测美国可能在中南半岛落败,但是他必须支持尼克松。蒋氏父子对美国有关越战的各种要求无不配合,例如扩建机场,以备必要时可供B-52轰炸机起降。同时,蒋越来越清楚,尼克松和季辛吉把美中和解当做脱离越战的策略之一,以及重建全球政治根本架构的历史契机②。

① National Security Archive (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 Electronic Briefing Book no.195, http://www.gwu.edu/-nsarchiv.

② 2008年4月19日,钱复在台北受访。

当年夏天,尼克松解除7类美国公民前往中国旅行的禁令。各方普遍认为这是谨慎的一步,但白宫其实秘密增加动作,想与中方建立直接沟通。8月2日,尼克松在索非亚告诉罗马尼亚总统西奥塞古(Nicolae Ceusescu),美国欢迎这位罗马尼亚领导人扮演“我们和中国之间的调停角色”①。12天之后,尼克松告诉国家安全会议,让苏联在中苏战争中“粉碎”中国,“有违美国利益”。后来尼克松又特别要求巴基斯坦总统,向中国人转达他的看法②。

①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p.52.

② 同上注,pp.67, 69。

1969年6月,蒋任命他儿子出任行政院副院长,次月经国又成为两个负责财经事务决策和协调的重要委员会主任委员。蒋经国首次正式职掌经济事务,虽然名义上还直属于严家淦。这一年的情势一片大好:经济成长率为10%,使台湾自1950年以来,整体经济扩张了10倍。委员长在1968年1月擢升经国为四星上将,他担任副院长时仍保持此一军衔。可是蒋经国很少穿军服。他通常穿西装上班,平时则习惯穿运动衫。蒋经国还以其他方式降低政府的军事色彩。自从1964年以后,每年双十国庆的庆祝仪式不再踢正步(1930年代德国顾问所教),也取消坦克、飞弹游行和喷射机飞越。

小蒋依然是多个国内安全机关的地下主管,包括秘密警察、政工人员、情报和秘密行动单位。但是,他经常下乡深入民间,满脸笑容胖呼呼的模样,逐渐改变他的政治形象。每次下乡,他衣着朴素,戴着一顶软式圆帽。这个公共形象和他父亲迥然不同;委员长每遇正式场合必着戎装,平时则穿中山装或长袍。

蒋经国出任副院长后第一道政令即发动反贪腐。最早的一项成绩是揭发香蕉生意的贪污舞弊案。可是,准自由报刊批评说,在这个案子及其他案子中,只有次要人士遭判刑坐牢,罪魁高官则躲过刑罚。譬如,与蒋夫人关系密切的中央银行总裁(徐柏园)被控渎职后,获准辞职。纵使如此,当时绝大多数有深度的外国观察家,都推许政府肃贪认真。蒋经国和他父亲皆以清廉闻名,即使官愈做愈大,依然一芥不取。不过,跟他父亲不同的是,他没有一个富太太,也没和秘密社团或帮派有瓜葛,领导作风也不是以效忠为最高优先①。

① FEER 65, no.37 (September 7-13, 1969), 173-189.

到了1969年8月中旬,全球盛传尼克松拜托西奥塞古调停美国、北京关系。国务院官员向国民政府担保“这种猜测丝毫不真确”①。出席索非亚会谈的季辛吉向国府驻美大使周书楷说:“在罗马尼亚绝对没有关于共产中国开启会谈的谈话。”他告诉周书楷,尼克松总统要他向蒋总统保证,美国对共产中国的基本政策毫无改变②。

①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p.53 n.3.

② 同上注,pp.53-54。

可是,蒋介石是个老手,擅长判断报上传闻何者可能为真、何者可能不实。尼克松前往罗马尼亚访问之前,蒋就怀疑此行与尼克松有意联中反苏有关,换言之,美国“对台湾政策准备放弃”。他在日记中写下,尼克松“是个没有原则的政客”①。纵使如此,蒋还是异常镇定,在国务卿罗吉斯于仲夏访问台北、两人谈话时完全不动声色。罗吉斯到访之前,蒋在日记中慨叹华府态度“凶猛、无弹性”,暗示美国不肯让他假装他正在准备反攻大陆。他在曰记中吐苦水:“跟美员说实话,无异对牛弹琴。”②

① 同上注,Chiang Diaries, July 2, 31 “每月反省”,August 8, 1969, Hoover, box 75, folder 5, 6.

② Chiang Diaries, July 24, 1969, Hoover, box 75, folder 5.

蒋在1964年警告詹森总统不要派兵进入亚洲国家,现在又提醒说不要太快撤军。当罗吉斯说,美国人民的脾气不会允许慢慢撤军时,蒋不再说话。他冷静地问,尼克松总统是否决定鼓励国民政府回大陆解救中国人民,还是要它“冻结”在台湾。罗吉斯答说:“如果国民政府能以和平的政治手段回到大陆,美国将会很高兴,但是任何方式的军事冒险都不切实际。”这是很简单、很明确否决“反攻”的说法,但蒋也不作声反对。他反而向罗吉斯说,国民政府“不希望试图入侵大陆,因为它没有这个能力。”①自从蒋1949年逃到台湾,这就一直是事实。

①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pp.55-56.

很明显的,蒋氏父子比大部分美国高级官员更清楚幕后动向。这辛些了解让两蒋认为,由共和党籍总统以及一个民主党居多数的国会所推动的美中关系和解,将无法制止。因此,在罗吉斯到访之前,父子俩已很有远见地决定采取收敛策略。和过去45年所有关键时刻一样,蒋发觉他别无良策只得顺势前进,把握每个可能扭转乾坤或阻挡逆势的机会,并且祷告会出现幸运之神。有鉴于即将来到的危机,对两蒋父子而言,他们的主要挑战将是如何维持台湾的政治、经济安定,争取美国持续的军援和同情,并且争取美国投资者与开放市场。

要维持国内外对台湾未来的信心,两蒋必须抗议美国要走向正常化,此外还得对即将来临的政治挫败处变不惊——以前华府只要有一点试图和中共修好的气氛,台湾就动辄威胁即将崩溃,甚至要向中国投靠过去,现在则是完全相反的战术。美国舆论固然赞同向共产中国开放,美国人民似乎也反对美国放弃对台湾安全的一切责任。蒋氏父子晓得保持这份情感关系不仅关系台湾的长期生存,还可善加利用以争取美国的一些让步,强化台湾的防务。

两蒋的生存策略也聚焦在加速提升台湾经济,进入资本更密集的阶段,并且再进一步提升教育和人均所得水准。蒋经国告诉中情局台北站站长,台湾是国民党唯一的前途,他认为细心管理和逐步开放的政治体系(包括本土化)是必要的①。为了领导这个未宣告的政治改革方案,蒋经国任命他的长期副手李焕,出任国民党台湾省党部主任委员;技术官僚张宝树(渔业专家)为中央党部秘书长;这些动作无疑都有老蒋的许可。改革的双重目标,一是吸纳更多本省人进入国民党,一是小心地培养温和的反对派。县市级的国民党主管纷纷换下外省人,改由本省人出任。1年之内,本省人已占1/3。台北的中央党部也有更多本省籍干部。

① 关于蒋介石的观点,我依赖1995到2006年间对他们父子俩许多部属、助理和秘书的访问,受访名单已见前引注。

老蒋接受儿子的建议,任命本省籍、反国民党的无党无派人士高玉树出任台北市长(高已是省辖台北市长,改制院辖市后出任首位官派市长)。高玉树因为参加雷震短命的组党运动,一度在政治上失去舞台。不过,高所代表的正好是两蒋希望鼓励的、务实的本土反对派:他们虽然不喜欢国民党,甚至仇恨国民党,却愿意在体制内工作,同时不断替台湾人争取更多权利及多党制民主政治。高玉树被允许在私底下畅所欲言,正是吸纳异议人士、让他们保持若干可信度的方法①。

① FEER 60, no.20 (May 12-18,1968):343.

1969年9月某天上午,蒋氏夫妇坐上轿车,由两辆随扈车沿着蜿蜒陡峭的山路,护送他们前往阳明山上的官邸。不料,一辆下山的吉普车超速驾驶,冲到对向车道。前头的随扈车司机踩了刹车,轿车猝不及防,撞了上去。蒋和夫人都没希安全带,撞车的力道把两人猛地往前甩。蒋的假牙碰飞,受到震惊,但是没有明显重伤。蒋夫人撞向前座,颈部扭伤,一只腿受了伤、没断①。

① 1996年5月31日,熊丸在台北受访。陈三井访问,《熊丸先生访问记录》(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口述历史丛书(69),1998),pp.117-118。

车祸之后,蒋的“精神不如以前”。健康检査时,医生发现他的心脏主动脉有杂音,怀疑他的心脏瓣膜受伤①。到了11月中旬,蒋夫人仍不能走路;又过了4个月,连在书信上签名或重拾喜爱的绘画都不行。尼克松总统表示可以派一名美国神经医学专家来台湾替蒋氏夫妇治病,但是他们婉拒“这番好意”②。

① 翁元,《我在蒋介石父子身边的日子》(台北:书华出版社,1994),pp.118,128-131。

② 熊丸,《熊丸先生访问记录》,pp.117-118。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p.146; Tyson Li, Madame Chiang, pp.400-401.

1969年秋天,中苏边防部队在乌苏里江的珍宝岛爆发冲突,红军摧毁了一旅解放军。中共中央下令沿边界全面动员;解放军4位元帅建议中国打“美国牌”。陈毅还向周恩来建议,由中方主动提议和美国进行高阶会谈①。

① Chen Jian(陈兼),Mao's China and the Cold War, pp.245-249.

8月间,罗吉斯访台回答蒋介石的提问时,曾经向蒋保证,尼克松总统和报导所传相反,没有“任何要把第七舰队(从台湾海峡)调离的意图”①。可是3个月之后,五角大厦通知蒋经国,由于预算的限制加上第七舰队要裁减100艘船舰,美国海军即将中止这类象征性的巡逻。美方解释说,这个动作绝不会影响台湾海峡的安全或美国的承诺。根据档案文件,美国国防部起初的确因为预算的缘故才做出此一决定,但是白宫随即看到它对中国政策的正面政治意涵,快速通过此案②。季辛吉的用意是让北京相信,这是美方示好、建立信心的动作,而巴基斯坦总统亚雅汗(Yahya Khan)也秘密地以这套解释向中方传递这个决定③。

①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pp.88, 143.

② 同上注,pp.88-90。

③ 同上注,p.105。

两蒋父子这边,也看到此一政策变动是迫使美国多给台湾先进武器的机会。11月19日,蒋致函尼克松警告说,美方决定停止第七舰队巡曳台海,会引诱共产党攻击台湾、澎湖间的航线,以及外岛。因此他要求立即检讨双方对防守台澎所订定的应变方案“罗契斯特(Rochester)计划”。信中,蒋再次表达支持尼克松主义,并重申要求潜水艇和F-4幽灵式战机。尼克松答以一封友善的信,表示美国乐于听取蒋对修正防卫计划的任何意见。尼克松也批准给予台湾5艘驱逐舰及驱逐舰护送型船只、足够的F-104战机以替换国军空军所有的F-86,以及F-5战机的台湾生产线。此外,美国海军重新调整路线,每个月有15艘船舰来往日本时会穿越台湾海峡。国会同时还通过一项法案,批准售予台湾所渴望、尼克松却略过的关键项目——幽灵式战机①。

① 同上注,p.137。

新批准的军售和军事技术转移,却没能换得蒋的一封谢函。他反而在替自己和台湾琢磨另一条激烈的替代策略——和苏联结盟。7月份的日记中,蒋模糊地表示,很气“美国之用意全在防止我与俄对反攻大陆之商谈也”。我们不免要假设,美国国务院就这个主题一定还有一些相关文件尚未公布。次月,蒋又猜测:

其成败关键全在匪共,如其匪共决联美而制俄,则其不能获及美国实际援助,而先将俄所寇制矣。果尔,则俄自必联我而攻匪,如此,美国将阻碍我行动,其果能以武力干涉我反攻与联俄乎?①

① Chiang Diaries, July 17, August 12, 1969, Hoover, box 75, folder 5, 6.

蒋显然想起了去年以记者身分做掩护的KGB特务路易斯的到访,以及他后来和经国手下一名亲信在欧洲的多次接触。蒋或许又想起,历史的转折是否会促成他第三度和苏联结盟,使得原本似乎轻率、鲁莽的反攻计划成为可能——这一次是由更有决心的盟友苏联全力援助,甚至由北方挥兵攻打中国。对蒋来讲,这是个非常有吸引力的构想。他觉得,“余之所得经历认为,俄共险恶狡诈,乃是阳性的人所皆知,而尼氏阴险虚妄,则为阴性,在人不知不觉之中而易入其陷害也”①。

① Chiang Diaries, October 30, 1970, Hoover, box 76, folder 3.

由于这时候中、苏双方恰好在乌苏里江边境爆发冲突,蒋的盘算似乎更有它的基础。双方都已发动大规模增援——俄国方面甚至动员了有核子能力的炮兵。毛泽东则号召同胞全国“深挖洞广积粮”,建造核子防空洞。蒋和少数亲信(蒋经国一定在内)可能又讨论了打俄国牌的构想。这一步棋,比起一年前稍稍显得更合乎实际了。

可是,小蒋毫不犹豫立刻反对政策如此大转弯。这么做——甚至只要消息外泄,说国府正在考虑此一方案——必将破坏蒋氏对付尼克松出卖台湾时的主要目标。这些目标即维持国内外对台湾稳定的信心,并在美国民众、投资人、政治领袖及传媒当中,尽可能维持支持和同情。虽然这个方案(和苏联结盟)可能已被搁置、遗忘,但是台湾媒体提到苏联时,已越来越少做攻讦。而且官方谈话和去年一样,继续用“反毛”一词替代“反共”①。

① Jay Taylor(陶涵),The Generalissimo's S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2001, p.289.

同时,台湾地区立法委员增额补选如期在12月间举行.“大炮”郭国基和黄信介这两位党外候选人无视官方规定,要求停止戒严,甚至宣传反攻“无望”的想法,并说蒋总统若长期在位,将对国家有害①。蒋经国必然已预计要给予这空前的宽容,而且老蒋一定也如此默许。固然报纸上没有报导这些尖锐的批评,党外报刊却抨击国民党撒大把银子竞选,又控制了绝大部分的媒体。后来这两位党外人士当选,使立法院破天荒地添了两名象征性的真正反对派。蒋经国欢迎他们的出现,因为这使体制的威信稍微增加了一点点。

① Sheldon Appleton, "Taiwan Portents of Change," Asian Survey 11, no.1 (January 197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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