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1月,蒋介石在日记写下:“明知尼氏卖友陷共政策已定……但不能不尽我心力与人事。”12月12日,他又说尼克松“与匪已约期密谈。”这时候,除了尼克松和季辛吉最内圈的亲信,还没有人晓得,拜访毛泽东是这位美国总统秘密计划的一部分。日记里这些记载和其他的评论再度强烈显示,周恩来已经把北京和华府进行秘密沟通的消息,传话给蒋。虽然蒋在日记里两次提到尼克松计划“放弃”台湾,此时的他似乎仍认为尼克松还不会抛弃台湾,只会牺牲金门。蒋认为这是自杜鲁门以降,历任美国总统都希望的那套“两个中国”政策①。
① Chiang Diaries, December 12, 13, 25, 1969, Hoover, box 75, folder 9, 10.
12月17日,新任驻华大使马康卫来到士林官邸,转达尼克松对蒋总统11月去函的口头答复。马康卫首先强调中国共产党政权对东亚仍持续构成威胁,美国“不会改变它的警戒态度”。他说,同时,美国政府“认为它有责任采取一切务实的、审慎的步骤,降低(本区域的)紧张”。基于此一精神,美国将“认真地与北平(北京)政权建立有价值的对话”①。
①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1969-1972, pp.147-149.
马康卫解释说,白宫“决心继续寻求可用的接触管道,蒋总统身为美国的友人和盟国,应该充分明白此一政策的性质和目的”。马康卫代表尼克松说话,以“最正面、明白的措词”向蒋总统担保,美国坚守它对中华民国共同防御的承诺。与大陆改善关系的目标绝不会“稀释此一承诺”,也不会“打击或伤害到中华民国任何基本利益”,更不会“妨害到我们两国政府共同合作的建设性发展,我们希望气氛不因大陆侵略之威胁而蒙受阴影”①。
① 同上注。
蒋“全神贯注毫不打岔地用心”听马康卫的陈述。将近30年来,蒋频频向美国人说教,说明他为何认为他们对待中共太过天真;又,20多年来,蒋认为有一群具分量的美国人勾结英国人,阴谋把美国推向中共,远离台湾及其政府。但是,听完马康卫的话,蒋静静“思索了几秒钟”,然后表示“他因确认美国坚决支持中华民国的政策没有变化,再度感到放心”。他唯一担心的问题是第七舰队不再巡防台湾海峡,马康卫答说,尼克松授权他表示这个行动“纯粹出于经济考量”。他又引述尼克松的话说,共产党对台湾海峡中华民国船只任何“无理、无端”的攻击,“不会受到忽视”。蒋对此一照本宣科的保证表示“感谢”①。
① 同上注,p.150。
这次谈话又是一个例子,说明蒋早已明白全球政治正在产生最基本的转变,他也务实地估算到若大发雷霆,只会替自己制造更多问题。此外,蒋可能也认为尼克松和北京修好的举动,要是在中共党内及解放军引起反毛声浪,很可能会失败。中、苏关系也可能爆发为全面战争,其后果之惨重难以预料。
他的谨慎还有别的理由。关键点是尼克松在和毛泽东达成的协议中要如何处理台湾地位问题,以及美国对台军事关系。蒋有信心,中共不会接受两个中国的安排。因此,如果尼克松的和解秘藏了两个中国的剧本,整个进程将脱轨不前。蒋在11月份的信函中再次争取幽灵式战机和其他先进武器;他在圣诞节时获悉尼克松否决了国会出售幽灵式战机给台湾的法案。这是他生平所遇“重大打击之一”①。
① Chiang Diaries, December 25, 1969, Hoover, box 75, folder 10.
次年春天,蒋经国告诉季辛吉,国府情报人员“在香港获悉中国共产党可能提议更改华沙会谈的地点,甚至可能主张移到北京举行”。季辛吉的助理何志立(John Holdridge)向季辛吉和尼克松呈报,蒋经国“试图暗示我们,中华民国政府与中共有情报接触”;何很可能是对的。何志立为台北的目的可能是要“提醒我们不应该不拿国民政府当一回事”;从北京的观点来看,何表示:“这个情报插曲正好提醒我们,共产党在当前会谈的即时策略性目标,或许是想试探能否在我们和(国府)之间塞进一把刀刃。”①
①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1969-1972, p.198.
可是,何志立没观察到周、毛决定把此一敏感情资传递给蒋的主要原因。第一,他们很可能希望让蒋明白他已被美国抛弃,因而鼓励蒋同意与共产党政治解决。第二,也是最直接的理由,他们可能希望促成双方坚定“反对两个中国”的共识。周和毛晓得,蒋和他们一样,都是民族主义者,因此既然华府、北京高阶层会谈已近,周有必要传话给委员长,透露北京领导人绝不会接受两个中国的架构,希望蒋也采取相同立场。近期内,这两个旧日的同志、友人一定重新确认过彼此的共同观点,以及各自政府对此关键议题的主张。因此,中共领导人希望再次搭起国共联合阵线的舞台——这次是实质的、不经宣布的联合阵线,仅适用于对中国领土完整性的共同立场,但是也暗示对中共未来动用武力做了某些限制。12月是中、美关系非常忙碌的一段时候。季辛吉向尼克松报告,巴基斯坦总统亚雅汗已“把他的想法传递给中方”,透露美国“预备与共产中国关系正常化”。北京表示感谢巴基斯坦传话,并以释放2月间误入中国领海的两名美国游艇客做为回应①。12月25日,国务院公开承认台海巡逻的改变②。为了加重对北京的诱惑,尼克松批准销售美国谷物给中国,并取消美国人前往大陆旅行的许多限制③。
① 同上注,p.154。
② James C.H.Shen(沈剑虹),The U.S. and China: How the U.S. Sold Out Its Ally (Washington, D.C.: Acropolis Books, 1983), p.67.
③ Roy Medvedev, China and the Superpowers (New York: Blackwell, 1986).
这一年年底,蒋在日记中写下与即将来访的美国副总统安格纽(Spiro Agnew)会谈的谈话重点,规划他的危机处理策略,并没再提起打“苏联牌”的想法。蒋打算告诉安格纽,在评论美国对华政策变动时,他于公开场合的讲话将与私下谈话有别。甚且,“不使尼氏为难,并绝无损友利己之念。”他的谈话重点之一是,“美对联合国认共匪之参加政策,希望能诚意与我事先说明,我决不使美国为难。”①
① Chiang Diaries, December 28,(下周计划)、(每周反省)1969, Hoover, box 75, folder 10.
面对势在必行且范围广泛的美、中和解,这是一个了不起的默认姿态。可是当蒋和安格纽真的碰面时,他又无法像日记所写的那样坦诚交换意见,并充分表达对无可避免情势之默许。同时,尽管希望渺茫,蒋仍继续祈祷命运之神的眷顾,希望能为他本人及中华民国带来好运。可是,次月又发生一项重大打击——台湾最出名的台独运动主将彭明敏教授,逃出软禁,潜往瑞典。蒋认为这是美国中央情报局搞的鬼,也就是说,尼克松计划在海外培植彭明敏领导台独运动,并以两个中国架构为基础与大陆和解①。
① 2008年4月19日,钱复在台北受访。
次月,循美国1969年1月在华沙会谈所提的建议,中国同意接待“美国总统特使”“进一步探索(美、中)关系的基本原则”。中方明白表示,所谓“基本原则”就是台湾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了,其他问题就好办。他们也极清楚地表示,解决台湾问题绝不能摆在“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的脉络下去谈判①。虽然华沙会谈结束,新闻报导对其内容却颇多臆测,特别是会谈已经停止了2年,忽然又重新召开,显然美中双方在某些议题方面已有重大进展②。
①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1969-1972, p.182.
② 与涉及会谈的美国外交官员的许多谈话。
基辛吉告诉尼克松,鉴于与北京交涉已有成果,“我们或许需要(对国府)更坦白一点”。季辛吉担心共产党或许会把华沙会谈的情况扭曲后泄漏给台北方面。美国人也晓得波兰情报机关有监听会谈进展。国务院发了两封电文给台北,将提供给国府驻华府大使馆的华沙会谈内容简报,做个总结。根据国民政府一位前任外交部长的说法,这两份“误导”的电文忽略美中对话所有的关键内容。它们错误地暗示,美方认为与中国关系若要有进展,“放弃使用武力”依然是关键条件①。
① State Department cables 27045, February 24, and 028259, February 26, 1970 to Amembassy Taibei, FOI request. “误导”这词来自2008年4月19日,钱复在台北受访,另参见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1969-1972, p.186.
蒋在3月16日的日记中记载,蒋经国就2月份的华沙会谈口头报告指出,美中双方已同意“将在华盛顿或北京再开所谓美匪大使级会谈”。2天后,蒋在国民党中常会上,再度“听取(经国)对(华沙)美匪会谈内容”。报告指出美方在会谈上提供“对台湾和平解决之荒谬之建议”①。当时,外界仍然不知道美方和中共已谈到在北京或华府举行会谈,也不知道美方已就台湾问题提出一些建议,这些资讯也完全不在国务院对国府驻美大使馆的简报当中。
① Chiang Diaries, March 16, 18, 1970, Hoover, box 75, folder 14.
周恩来立刻就把华沙会谈的情况转告老蒋。听到这些消息后,蒋发誓“惟待其对我放弃此一协定,方能实施我反攻大陆之国策也”。蒋在几个月前才告诉罗吉斯,说台湾没有能力进攻大陆。因此,他的意思是和美国决裂后,美国再也无法牵制他可能对大陆发动的任何动作①。
① Chiang Diaries, March 18, 1970, Hoover, box 75, folder 14.
蒋在3月致函尼克松,继续佯装不知道真相,谈论尼的“善意政策”。他声称并不反对华沙会谈,但强调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及其后,美国和中共屡次谈判皆失败。不过蒋最担心的是,美国可能考虑在和中共的联合公报中,“共同发表和平五原则”,深怕最后将合理化北京动武让台湾回归祖国的举动①。可是,美方在华沙已同意在涉及台湾问题的协议中可引用“五原则”。尼克松答复蒋说,他必须确认美国与中共之间的问题是否不可能透过谈判去解决。尼克松总结表示,无论如何,美中会谈不会影响到美国与国府间的友谊与密切合作②。蒋知道这不是实话。但是他只能假装不知道尼克松的意图,强调对未来有信心,相当乐观。蒋告诉僚属说:“我们必须庄敬自强》”③
①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1969-1972, p.187. Chiang Diaries, March 1, 1970, box 75, folder 14.
② 同上注,pp.192-194。1970年3月27日的事件,请见pp.193-196。
③ 1995年4月28日,俞国华在台北受访。2008年4月19日,钱复在台北受访。
1970年4月底,行政院副院长蒋经国抵达华府正式访问,受到等同政府首长级的接待。他住在白宫对面专门接待来访国王、女王、总统、总理等贵宾的布莱尔宾馆,并与尼克松进行了50分钟不寻常的单独会谈(没有任何其他美国人在场)。可是,老蒋在国内对于儿子受到如此高规格待遇,却感到“怀疑忧惧”①。季辛吉和国务卿、国防部长后来加入在椭圆形办公室的会谈,会谈又进行了半小时。蒋经国一度告诉尼克松,台湾省是“亚洲的中心问题”,中国共产党可能对台湾发动珍珠港式的突击。但是尼克松根本不理会此一预测,蒋经国在后续行程中也不再提起。蒋经国并没有抗议或抱怨美国对中政策近来的发展,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透露他从香港的消息来源获悉,共产党可能建议把美中双边会谈地点改到北京②。会谈结束、转往参加盛大晚宴之前,尼克松又重申支持中华民国。他说,他和委员长相知相交已有23年,“美国绝不会出卖你们”③。
① Chiang Diaries, April 22, 1970, Hoover, box 75, folder 15.
②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1969-1972, p.197.
③ Richard M.Nixon, Nemoirs (New York: Gosset and Dunlop, 1978), p.547.
虽然明知道美国人在耍什么,蒋经国却没有泄漏对尼、季二人善意的任何怀疑。第二天,季辛吉和小蒋会谈时宣称“我们深信要支持友人”,然后花时间解释尼克松总统“在棋局里总是先想到四步以后”,因此他的战术决定有时候令人看不懂。他又说明他和总统如何“经由多次演炼”才有所动作,因为“没有必要露出我们的底牌”。听了季辛吉这番吹嘘尼克松深藏不露、善计谋的本事之后,蒋经国说,蒋总统认识尼克松总统逾20,“倾向认为他了解他,也知道他的想法。”①
①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1969-1972, p.202.
基辛吉可能认为这是暗示,代表蒋介石明白美国人的中国计谋用意何在。为了搞清楚,基辛吉次日不带译员,穿过宾夕法尼亚大道来到布莱尔宾馆与蒋经国以英语密谈。蒋经国的英文能力不差,以这场八成是单向的对话而言,已足够了。除了暗示华沙会谈确实将移到北京或华府;,季辛吉可能也向蒋经国保证,美中任何协议都不会有两个中国的脉络,美国也会为台湾的联合国会籍奋斗,但不会力保安理会席次。国府一名官员问蒋经国,究竟在布莱尔宾馆还谈了些什么,他微笑不语①。
① Shen(沈剑虹),U.S. and China, p.439.
华府会谈之后,蒋经国飞往纽约向东亚美国商工协会发表演讲。当他正要进入广场饭店时,两名年轻的台独激进派从大理石柱后跳出来,其中一人朝蒋经国开了一枪没打中,旋即被警员推倒在地。蒋经国继续走进饭店,只字不提此事,镇静地完成了演讲。这件事使他在台湾的国民党圈子被视为英雄。
1970年5月,尼克松下令大举轰炸柬埔寨,美国和南越联军并大举进入柬埔寨,摧毁越共和北越部队的供应基地和据点。这个动作一度使蒋介石对尼克松观感大变。原先他一直对美国在越战的前途持悲观态度,也不看好尼克松对中国的企图;现在他认为在柬埔寨此一“勇敢”行动,意味尼克松的反共政策丝毫未变。他认为,这代表尼克松对北京大和解的构想现在可能已经不存在,或许根本就是一项计谋;毕竟尼克松了解,只有“我们摧毁了共匪”,才能确保世界和平。
蒋在战术上是个悲观主义者,不过从来不放弃。他义无反顾的坚持目标,因此在关键时刻是个天真的乐观主义者。他甚至不顾自己先前的判断,首度忖思国军部队应否投入越战。柬埔寨行动使得华府和北京之间,以及北京和台北之间的秘密接触暂时中止。5月31日,蒋比较务实地写下,尼克松“对政治权术无所不为……惟其内心对反共不致完全放弃,据此一点尚可有希望。”①
① Chiang Diaries, May 31, 1970, Hoover, box 75, folder 16. Jay Taylor(陶涵),The Generalissimo's Son, pp.299-300.
同样在5月间,蒋经国亲访南越,评估战局前景。他判定父亲多年来一直都是对的:只要中共和苏联源源不断地提供北越所需的一切援助,美国人打不赢这场战争。只要美国继续提供必要的物资支援,南越似乎也有充足的兵力和武器可以挡住北越和越共。可是,西贡统治者是否有足够的民意支持、军方有没有必胜的精神,都教人怀疑;美国国会和美国人民源源不绝地供应军援的意愿,同样令人担心。台湾要学的教训,十分清楚。
尼克松曾经警告季辛吉,不能让中方觉得美国人求和心切,但是当毛泽东安坐太师椅仔细斟酌华府的倡议时,其实尼克松仍心急如焚。6月间,尼发出另一个讯息给北京,表示他预备建立替代的直接管道,处理两国之间最敏感的议题,并且再次建议由他派一位高阶个人代表和中国领导人直接会商①。可是,当年夏天,中国传出来的讯息却是矛盾的。周恩来释放了在中国囚禁多年的美国主教华许(James Walsh),可是林彪派的总参谋长黄永胜却公开说,舒缓中美紧张系“绝对没得谈”。大约这时候,中共军方试图在公海上击落一架美军C-130运输机;季辛吉研判可能是激进派要破坏周恩来的努力而干的②。
①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1969-1972, p.220.
② 同上注,p.225。
这些迹象显示中共领导圈内,对究竟苏联或美国谁才是中国头号敌人这个问题,发生激烈斗争。林彪和激进派声称,接受尼克松特使到北京会粉碎中国的革命信誉。另一方面,周恩来及其盟友则把矛头指向苏联在中国北方边境陈列重兵的举动。7月间,在毛泽东同意下,周恩来显然又恢复了和蒋的秘密接触,蒋这才看清楚,对尼克松轰炸柬埔寨一事,他完全判断错误了。那只是一个暂时性质的计谋。他也认为尼克松决定从越南撤出美军,是为了国内政治效果考量。蒋又开始写说,尼克松意图和台北终止关系、与北京建交①。同时,中共领导阶层内部的斗争也在1970年8、9月中共中央委员会集会时台面化,毛泽东在会中拍板定案,宣布苏联是中国的主要敌人,也通知他的同志中美两国正在进行谈判,试图恢复关系。
① Chiang Diaries, July 27, 31, 1970, Hoover, box 75, folder 18.
10月1日,毛花了5小时接受作家史诺的访谈。他终于承认自己被过分神化,表示“亲密战友”林彪称呼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最高统帅、伟大的舵手”,这头衔太荒谬了①。让季辛吉觉得更有趣的是有一则报导说,“毛告诉一个法国代表团,中共绝不接受两个中国”,但可以“和这个实际状况共存”②。美国驻香港总领事馆9月初有一份分析指出,中国外交政策的新方向“可能提供改善关系的机会”③。
① Chen Jian(陈兼),Mao's China and the Cold War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01), p.256.
②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1969-1972, pp.225-226.
③ 同上注,p.228。
10月间,美国发入境签证给1970年1月逃亡到瑞典的台独运动领袖彭明敏,蒋痛斥尼克松“虚伪欺诈,不诚无信矣”。发签证给彭明闵,意味美国“依然试图渗透、推翻我们的政府”。他认为,美国“乃谓共产阴谋渗透气内部”。蒋回过头重读经国4月间和尼克松会谈的报告,更不齿尼克松的“伪善和欺瞒”①。
① Chiang Diaries, September 20, 25, 26, (每月反省(9月)),October 13, 30, 1970, Hoover, box 76, folder 2, 3.
对两蒋父子来讲,最不能理解的是美方竟然事先没警告就发签证给彭明敏。毕竟4月间蒋经国访美,在纽约企图行刺他的两名台籍青年就是彭明敏台独组织的成员。委员长亲函副总统安格纽请他介入本案,但是美国官员讷讷地解释,依据美国法令,无法拒绝彭明敏入境①。两蒋认定当年安排彭明敏逃出台湾的就是中情局,因此担心“一中一台”阴谋才是尼克松意图的核心,即使可能危及美中和解也在所不惜。这个想法可能使得蒋介石重启与周恩来配合的兴趣,好扼杀此一阴谋。
①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1969-1972, p.230.
台湾不久又遇上一连串失利。首先,加拿大承认北京政府与台北断交。接下来,美军顾问团照会国府国防部,下一个会计年度的军援项目经费将从3000万美元大幅降至700万美元。两蒋父子获悉所有的投资项目(意即新或替补的军事设备)将被删除,供作业与维修用的经费也完全砍掉,更加“震惊”①。10月22日,蒋经国告诉马康卫大使,美方此一突如其来、片面的决定实在是“岂有此理”,“其中一定有政策意涵”②。接着蒋经国话锋转到彭明敏入境签证的许可,指它是“过去20年中美关系最伤害之事件”。他说,台湾方面认定美国同情台独运动③。
① 同上注,p.232。
② 同上注。
③ 同上注,p.233。
事实上,真相没那么复杂。美国政府从上到下只是越来越不重视长期盟友中华民国的利益和感受罢了。马康卫和安格纽一样,也不是白宫拉拢、交好北京政策的核心,他对小蒋说,尼克松总统和安格纽副总统的“性格、信念和智慧,就是这个政府对其承诺坚定不移的保证。”蒋经国板着脸答说,他的政府“的确在尼克松总统和(安格纽)副总统的领导中找到宽慰和保证。”①
① 同上注,pp.234-235。
有鉴于台、美关系即将生变,蒋经国更换了各军种总司令,并且改组内阁,起用与他关系更密切的官员。内部安全再次抓紧,9个在亲国民党媒体工作的外省籍知名记者被控涉嫌参加匪谍组织。身为台湾秘密发展核武计划的大总管,他成立一个新单位“核能研究中心”负责开发核能发电厂。核武部门成为新中心底下的秘密单位,但是中情局潜伏的特务仍在里头工作①。
① FEER 71, no.10 (March 6, 1971): 31. New York Times, December 20, 1999.
蒋经国接见马康卫时刻意展现的怒意倒是赚回一些补偿。1970年10月25日,行政院长严家淦(应该是副总统兼院长)拜会尼克松时,尼克松悄悄告诉严,他预备向国会提出追加预算案,试图恢复从台湾项下删除的“极大部分”军援。会谈结束前,尼克松告诉严家淦,美国对共产中国的态度“实际上没有变”。他说,华府只是保持通话管道畅通,但是“没有任何幻想”。不过严家淦前脚才走出椭圆形办公室,尼克松就在同一天见了来访的巴基斯坦总统亚雅汗,尼告诉他“我们十分需要和中国开启谈判”,并要求他向中方传达美国总统希望派特别代表到北京访问的意愿。次日,尼克松和季辛吉又力促罗马尼亚总统西奥塞古,“担任(和北京的)调停人”。12月,毛泽东向史诺表示,他乐意与尼克松一谈,不论他是游客或是总统身分①。
①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1969-1972, pp.237-238.
11月份的国家情报评估宣称,“北京不期待中美关系早早有重大改进”①。但是,美国驻香港总领事馆还是认为中国很可能出现重大的外交政策转变,反映其领导层内严重分歧,而且分歧还在扩大②。更重要的是,1970年国务院内流传的公文以及外国使馆和联合国之间的函电,大多认定中国代表权问题必须透过一中一台方式解决。
① 同上注,p.241。
② 当时我在美国驻香港总领事馆,负责报告中国的国际关系,包含中美关系。
同时,美中台关系的快速演变继续挑动中苏关系变化。苏联明白尼克松和毛泽东团队玩的地缘政治游戏,他们不想被推到局外。苏联在当年稍早略表姿态之后,北京和莫斯科双方的大使都回到对方首都的任所,两党在革命周年纪念时也互传热切的贺电。
一
1970年秋天,蒋家出现一些麻烦。住在上海的宋庆龄传话出来说想到香港见见家人,但又暗示她无法离开中国①。10月,蒋的长孙孝文因糖尿病中风,陷入昏迷。虽部分复原,但他仍住院将近5年。由于孝文的情形,加上蒋夫人久病在身,当年的圣诞节气氛就不怎么热闹了。不过,委员长还是讲了一些中英文双关笑话。当然,蒋家不是人人出问题。孝武在瑞士结识,娶了一名中国年轻女子。孝勇在台湾大学功课也不错。同时,蒋经国一对身世尚未公开的双胞胎儿子,事业也开始顺利起步。孝严投身外交工作,孝慈在法学院授课。
① 2004年4月,一位宋家成员在加州受访。
委员长发表1971年新年文告,警告台湾民众他们正面对“无尽的困难、危险和痛苦”——的确,他很快又被美国人赏了 一记耳光①。美国要把冲绳还给日本的方案内,包括台北北方无人居住的小岛钓鱼台列岛(日本人称为尖阁群岛),而台北、北京和东京都宣称对它拥有主权。蒋氏父子很生气美方在方案内容修正之前竟没来商量,尤其,最近期的探勘显示钓鱼台周围可能蕴藏大量的石油。本省、外省青年结合起来在台北等城市掀起反美示威,两蒋允许抗议继续,因为这是民族主义和自主独立的表现。此外,他们也想要石油(如果有的话)。可是,白宫只顾着它和北京的秘密交易。1月间,白宫从罗马尼亚接到尼克松致函给周恩来的回音。周恩来说:“尼克松总统……在北京将受到欢迎。”尼克松很快就跟季辛吉说:“我想我们可能表现得太急切了。稍为冷却一下。”次日,美国人读到毛泽东接受史诺访谈的纪录,其内容似乎暗示中国外交政策路线将回到“和平共处”②。
① FEER 73, no.31 (July 31, 1971): 6.
②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1969-1972, p.296. 关于“稍微冷却一下”请见p.254. Edgar Snow: New York Times, December 11, 1970.
可是,接下来2个月其他地方爆发的事件阻滞了中美接触的进展①。3月间,巴基斯坦陆军强力镇压孟加拉独立战争,1000万名难民涌入贫困的印度孟加拉省。印度和巴基斯坦各有超级大国军力在背后撑腰,眼看就要爆发大战。莫斯科支持印度,北京支持巴基斯坦。由于巴基斯坦总统的调停角色,华府也站到伊斯兰马巴德这一边。
① FRUS (1969-1976), vol.17: China, 1969-1972, p.254.
同时,蒋经国在台湾继续小步走向民主和更加开放的社会。1月间,政府准许《大学杂志》创刊,该杂志刊载要求中央民意机关全面改选的文章。蒋经国发表演讲,鼓励青年人勇于表达意见和批评,政府也取消了一项遭地方农民反对、可容纳50万人的新市镇开发计划。蒋政府首度因民众在特定议题上有意见而做出回应①。但是,蒋经国划下一道很清楚的界线,一边是批评政治结构和领导阶层,另一边则是拥护台独或试图组织反对党。3月间,警备总部再度拘捕彭明敏同案的两名学生。政府也把一对美国传教士夫妇和一名日本观光客,以涉及台独运动的理由驱逐出境。在台北外交部坚持下,美国大使馆把一名中情局初级官员、4名美国军方人员调离台湾,理由是他们提供顾问意见给本省籍异议分子②。
① Chen Jian(陈兼),"The Reform Movement among Intellectuals in Taiwan since 1970," Bulletin of Concerned Asian Scholars (July-September 1982): 34. "Popular pressures" see: FEER 71, no.10 (March 6, 1971): 31.
② 关于彭案关系人,取自1996年6月4日彭明敏的同隮谢聪敏,在台北受访。关于驱逐出境,见Sheldon L.Appleton, "Taiwan Portents of Change," Asian Survey, 11, no.1 (January 1971): 68-73.
国务院提出许多扩大美中贸易和旅行的方案,但也警告白宫恐怕会造成对蒋关系的危机。可是,尼克松和季辛吉根本不介意。他们正在寻找机会把对中贸易摆到和对苏贸易同等的基础之上,终于,1971年4月初“契机”出现了。毛泽东有一天半夜醒来,突然决定邀请一支正在日本比赛的美国乒乓球队到中国。为回应这项意味深远的动作,尼克松和季辛吉立刻宣布取消对中国非战略贸易的禁运,同意允许中国访客到美国,准许美国船只载运中国货品,并且开放对中贸易使用美元的管制。蒋形容美国人因毛泽东单纯的乒乓球队邀请,“欢喜得冲昏了头”。他在日记中写下:“他们完全失去了荣誉心。”①
① Chen Jian(陈兼),Mao's China and the Cold War, p.261. 关于“欢喜得冲昏了头”,请见Chiang Diaries, April 16, 1971, Hoover, box 76, folder 10.
同一个月,尼克松和季辛吉派退休大使墨菲(Robert Murphy)到台北,向蒋总统简报华府对于如何处理联合国中国代表权的官方看法。墨菲告诉蒋,由于阻挡中国共产党加入联合国不再可行,美国提议邀北京进入联合国大会,但中华民国仍保持在安全理事会及大会的席次。蒋和尼克松、季辛吉都晓得毛泽东绝不会接受这个方案,蒋回应表示,如果中华民国确实保留安理会席次,他可以接受。墨菲认为这不成问题,还指出中华民国在安理会有否决权;但他后来又说要请示白宫,确认否决权是否无误①。然而,蒋晓得“不可置信邪恶、卑鄙的”尼克松计划让北京取代台北在安理会中的席次,以求在1972年的美国大选获得国内的“政治资本”(蒋的用词)。可是,他要求自己忍耐到明年,某些大事可能会发生,“我们或许可以克服”日益逼近的重大麻烦②。
① Shen(沈剑虹),U.S. and China, pp.58-59. 关于再向白宫查证,参考2008年4月19日,钱复在台北受访。
② Chiang Diaries, April 10, 18, 1971, Hoover.
蒋握有肯尼迪总统的书面保证,承诺必要时美国本身将否决中共进入联合国;但现在这一纸保证已毫无价值。被误导的墨菲并不了解白宫真正的想法,他再也没有回复此一否决权问题;3个月之后,季辛吉和周恩来会谈时明白表示,美国将支持北京取得中国在安理会的席次——而不是倒过来的情况——这么一来,台北保证会提前彻底退出联合国。
1971年4月24日,77岁的宋子文在旧金山餐馆用餐时,因骨头梗住而亡故。宋美龄搭机前往美国出席兄长的告别式时,新闻报导传出她的二姐宋庆龄也会出席。蒋介石父子深怕两姐妹要是真的碰头,会掀起北京和台北之间有秘密协议的臆测,于是下令飞机掉头回台北。宋美龄可能对此大为不悦。有机会见到心爱的姊姊,她本来会很高兴的。后来她获悉,华府方面毫无迹象显示宋庆龄曾以任何理由申请赴美签证,和新闻报导说的截然不同①。
① State cable to Taipei, April 30, 1971, National Archives, RG 59, China Pol, box 2202; Amembassy Taipei cable to SecState, 2537, April 30, 1971, National Archives, RG 59, SNF (1970-1973), China Pol, box 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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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与宋家三姊妹
宋子文是个有争议的人物,但不论他有何缺点,他的事业让人印象深刻。多年来,他坚持推动负责任的财政政策,包括节制军费开销。他长久以来怀抱大志,认为有朝一日或许会继承蒋的大位,但是他在军中、党中的支持度都不够。委员长有很多事(包括他的新儒家热忱)都令世故的宋子文不以为然,但是他佩服妹夫一心一意地追求国家统一、富强。宋子文的脾气和妹妹美龄一样,“在黑暗的抑郁和外放的勇敢之间摆荡”。他们家手足之间感情两极化或许也不足为奇。宋子文和宋美龄一样,与左派的二姐宋庆龄感情甚笃,他的办公桌上经常摆着宋庆龄的照片,蒋介石从来也没意见①。
① Y.C.Wang(汪一驹),Chinese Intellectuals and the West, 1872-1949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66), p.440, quoting Arthur Salter, Personality in Politics (London: Faber and Faber, 1947). 关于办公桌上的照片,参见John Robinson Beal, Marshall in China (Toronto: Doubleday Canada, 1970), pp.360-361.
数十年来,中国民间一直盛传出身财富之家的宋子文和孔祥熙,在职期间贪赃枉法、窃取巨大财富。宋子文身后留下净值约270万美元的遗产给子孙,数额出奇的少,但是他当然可能另有未知的外国银行帐户①。台湾有些研究这个问题的历史学家认为,宋子文可能没有收贿,但的确曾因掌握政府财政政策内幕消息而获得巨大利益。例如,1930年代初期他在民间经商时,知道政府预备以银本位制取代金本位制,涉嫌从中牟取暴利。不过,若要控诉他有犯罪行为而非不道德地赚取暴利,则似乎欠缺具体证据。
① 关于“遗嘱”,参见T.V.Soong Collected Papers, Hoover Institution Archives, Stanford, Calif.
美国乒乓球队还在北京的时候,尼克松在白宫接见即将回台北接任外交部长的驻美大使周书楷。这是尼克松就职以来,首次有机会向亲近蒋介石的高阶官员解释他的中国算盘。尼克松请周书楷向委员长报告,美国将“坚守我们对台湾的条约承诺”,而且“将深受委员长想法的影响”。他也警告周说:“我们将在未来几天内(对北京)采取若干步骤,主要可看做我们对世局部署的一部分,特别是在对苏联关系上面。”①
① 同上注,p.295。
同一天,周书楷也去见了季辛吉。季辛吉告诉他,即将对北京采取之步骤,“和美国与中华民国政府的关系毫不相干”。季辛吉请周书偕向蒋总统说明,如果尼克松政府“非得做出使他们(国府)痛苦的事,将控制在可能的最低限度内”。即使季辛吉保证美方“不会做不照会中华民国的事”,这些讯息听起来一点也不令人放心。但是,美国根本什么事也没跟中华民国商量①。
① 同上注,p.295。
周书楷回到台北,向委员长报告了尼克松和季辛吉“最低限度痛苦”的保证之后,蒋并没有召见马康卫,或以任何方式回应美国这些扭扭捏捏的讯息。根据当时在蒋身边的一名高级军事助理的说法,蒋此时已让身边高级干部知道他对尼克松的鄙视。蒋一向很小心,不让他的部属听到他批评美国总统,但尼克松是例外。在蒋眼里,尼克松不仅对待共产党太天真,而且不忠诚、不信实、耍诡计。蒋痛恨他犹胜当年对史迪威的敌意①。
① 2003年4月3日,郝柏村在台北受访。
蒋偶尔会在内圈亲随之外的人面前表现出他的怒气。5月间,他接见来台北谈判台湾纺织品外销事宜的前任美国财政部长肯尼迪(David M.Kennedy)。蒋很生气,他刚获悉(消息无疑来自周恩来)在最近的秘密会谈中,美国告诉中方,台北和北京的直接谈判应该可以解决台湾地位问题①。亲切地谈完纺织品事宜之后,蒋提起国务院发言人4月28日的一篇声明。发言人重复杜鲁门总统20多年前的声明,宣称台湾的最终地位仍有待决定。蒋说着说着“愈发激动”,开始“明显的颤抖起来”。他说,华府近期的声明质疑中国对台湾、澎湖的主权。他说,这“不啻是一记耳光”。蒋接着道歉,表示他对这个议题的感受太强烈“无法自己”。尽管有此情绪失控事件(毛泽东一定很满意其中的讯息),马康卫在蒋、肯会后报告说,美国对国府关系因为华府-北京近来发展所付出的代价,仍属“温和”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