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突访朝鲜
我们那次所看到的朝鲜,似乎隔着一层玻璃罩子。朝鲜人隐藏在光鲜楼面之内的琐碎日常生活、被规定佩戴着的各类纪念章背后真正的精神状态,作为外人的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真实地了解到。
今天的朝鲜,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封闭的社会,敏感,紧张。
而在朝鲜的眼中,今天的世界上只有美国。这些年朝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美国拉到谈判桌上,和它签订“和平条约”。为了这个终极目标,它会不惜一切。
1.炸毁宁边核设施
2008年6月24号,我突然接到通知,说朝鲜有大事件要报道,让我带一支报道组前往平壤。
原来,中国外交部此前接到朝鲜方面的邀请,希望中国派记者去朝鲜,采访报道朝鲜兑现六方会谈所达成的安排,将采取的一项行动,即炸毁宁边核反应堆的冷却塔。按照此前朝鲜与美国达成的“以行动对行动”的共识,朝鲜将对其核设施实施“去功能化”的行动,并公开其全部核项目以备国际核查;美国则履行其将朝鲜从“支持恐怖主义国家”黑名单中删除,并与平壤展开和平谈判的承诺。
“六方会谈机制”是中国率先提议搭建的谈判平台,主要目的是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所谓“六方”,即东道主中国、朝鲜、美国,还有与朝鲜半岛问题相关的日本、韩国、俄罗斯。其实核心问题是解决朝鲜和美国的关系问题。中国政府在其中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但因为朝鲜和美国以及其他几方矛盾尖锐,朝鲜又时而提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要求,导致谈判非常艰难。我曾经数次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跟踪报道六方会谈的会议。给我们记者的感觉是,六方会谈每次都是在困难重重,几乎看不到希望的时候,峰回路转。而有时候眼看差不多能够达成协议,突然间又风云突变。
“9·11”之后,美国打着“反恐”旗号,将朝鲜和伊拉克、伊朗等国家一起,划为“邪恶轴心国”。“邪恶轴心国”一词是小布什提出的,他将那些“支援恐怖分子的政权”形容为“邪恶轴心国”。小布什认为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垃圾人口,分布在全球不发达国家和地区,这些国家和地区的垃圾人口成为产生“无赖国家”的根源,是世界动荡和不安的发源地,一旦这些“无赖国家”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就会成为反对百分之二十精英人口的“邪恶轴心”。这些国家对美国、对世界安全和和平构成重大威胁,并威胁要对其进行“政权更迭”,推翻这些国家的统治者。
美国的举动让朝鲜非常紧张,眼看着阿富汗的塔利班被干掉,伊拉克的萨达姆被推翻,朝鲜当然是一后背的冷汗。但是,朝鲜别无选择,只能以强硬对强硬。于是,朝鲜终止了与美国和国际原子能机构的谈判,将核查人员赶出朝鲜,甚至中断了和美国的正常外交和官方联系。与此同时,朝鲜加紧了核武器的研制进程。金正日提出了“先军政治”,所谓“先军”就是军事优先,国家的一切活动围绕国防和可能的战争,随时应对美国和韩国的侵略。一时间,朝鲜国内一天到晚都能听到战争的号角。对于一个本就封闭和落后的国家,这样势必导致经济上捉襟见肘,甚至一度出现粮食危机。
朝鲜之所以这么“穷兵黩武”,一门心思要搞出核武器,其实就是想在手中掌握一个有分量的筹码,逼美国坐下来和它谈判,同意和朝鲜达成一个不会动武的和平条约。因为,近代历史上,美国虽然算不上信用良好,但是其国会一旦形成书面的决议文件,多数情况下还是会遵守的。所以朝鲜咬紧这一点:美国你要我放弃核计划,那就签“和平条约”吧!当然,朝鲜同时也不忘提出很多附加条件。比如,要求美国提供经济援助、提供能源供应。因为朝鲜一直公开对外表示,其研发核项目是为了解决国内的能源问题。
美国并不愿意单独跟朝鲜一对一谈判,也不愿与朝鲜签订“和平条约”。原因很简单,美国认为朝鲜是个独裁的国家,只要有机会,美国随时打算让朝鲜“改朝换代”。而且,朝鲜经常在谈判中出“幺蛾子”,突然变卦。包括在执行联合国相关决议和兑现承诺的时候,也是时常出尔反尔。这也给美国和国际社会留下一个印象——朝鲜的话不能信。
除了朝鲜和美国之间的问题,朝鲜半岛问题还牵扯了其他几方的利益。说起来,这也是冷战时期留下的后患。冷战时期东西方阵营以苏联和美国各为划界,朝鲜、中国自然划在东方阵营,日本和韩国在西方阵营,所以这其中就搅和了朝鲜和韩国的关系。
朝鲜战争的结果,是以“三八线”为界,南北双方割据的状态。但朝鲜一直不承认韩国当局,认为朝鲜半岛应该统一为朝鲜人民民主主义共和国,所谓的韩国政府只是美帝的傀儡。鉴于朝鲜半岛的特殊地理状况,韩国常常在朝鲜和美国的对峙中“被绑架”,首当其冲地受到威胁。每当美国对朝鲜举起大棒的时候,朝鲜就会马上发出威胁:如果我一旦遭到攻击,首尔会变成一片火海!
虽然朝鲜的火炮、火箭和导弹打不到美国本土,顶多能够到太平洋中间的关岛,但是朝鲜跟韩国却只隔着“三八线”上的一道铁丝网。朝鲜在“三八线”一侧部署的火炮阵地,绵延上百公里,而且离韩国首都首尔只有80公里,不夸张地说,一袋烟的工夫炮弹就来了!所以韩国对朝鲜的威胁是有切身体会的,前两年的延坪岛炮击事件就是活生生的例证。另外日本对朝鲜也有安全上的忧虑。日本是美国的盟国,自然担心,一旦美国攻击朝鲜,自己也同样可能成为朝鲜报复的目标。每次朝鲜试射某个型号导弹的时候,日本都会紧张一番。而且日本和朝鲜还有旧日恩怨,朝鲜曾经绑架了很多日本侨民,许多都失踪了,有一部分还活着,日本方面一直要求归还这些人,包括追踪失踪侨民的下落。
俄罗斯和中国就自然不用说了。朝鲜半岛的战与和,都直接牵涉到中俄两国的战略和切身利益。对于俄罗斯来讲,东北亚地区的利益至关重要。俄罗斯有自己的全球战略,它要随时防范美国的力量和影响力,侵蚀到自己传统的势力范围。一旦朝鲜半岛出问题,俄罗斯通向太平洋的通道将会被堵,也会影响它在全球的战略部署。
对于中国而言,当年抗美援朝是为了保家卫国,但半个多世纪之后,朝鲜依然是中国“保家卫国”的前沿阵地。朝鲜和中国只有一江之隔,如果朝鲜半岛燃起战火,中朝边境地区首先将不得安宁,且不说上百万的难民涌入中国会是怎样的后果,试想,如果战争中一架美国的F-16战机飞到丹东的上空,中国该怎么办?如果把它打下来,美国又会如何反应呢?再试想,如果任何一方的导弹落入中国境内,中国是抗议呢,还是予以还击?万一落入中国境内或靠近中朝边境区的,是一颗原子弹呢?还有更糟糕的,假如朝鲜被打败了,被美韩(包括日本)联军占领了,或者像伊拉克那样,政权被“更迭”,美军被邀请进驻朝鲜,那不就意味着,隔着鸭绿江,我们就可以看到美军大炮的炮口直对着中国了吗?
看!家家都有小算盘,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在这种背景下,中国做了大量艰苦卓绝的努力,促成了好几轮谈判,终于在2008年有了一点突破。朝鲜方面答应“以行动对行动”,所谓“行动”,就是朝鲜关闭核活动,让宁边核反应设施停止运转。而美国则将朝鲜从“邪恶轴心国”的“黑名单”上去除,并对其实施一定的援助,包括粮食和能源。这是第一步,最终的目标是,美国确保朝鲜没有核武器,朝鲜从美国那里拿到“和平条约”。应该说,这是解决朝鲜半岛问题最现实,也是一个对六方都有好处的最佳方案。
朝鲜炸毁宁边核反应堆的冷却塔,在当时绝对是全世界媒体的头条新闻,它极有可能成为一件具有重要意义的历史事件,中央电视台接到朝方邀请后,经过研究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我。对我来讲,这是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朝鲜方面要求,一家媒体仅限3名工作人员,于是,我挑选了一名电视卫星传送工程师和一名新闻摄像人员,准备前往朝鲜。
最初我们得到的信息是,自带电视转播设备,在朝鲜进行现场直播。这就是各家电视台拼硬件实力的时候,因为宁边在平壤以北大概130公里的一个山区,所以,设备越轻便越小型化,直播就越有优势。我赶紧就跟电视台的技术部门联系,希望能拿到一些好设备。
当时汶川地震报道还在进行中,央视好几百人都在地震灾区采访,设备都被占用了,我要拿到朝鲜去就需要特批。我立刻给台领导打报告。朝鲜这一事件在国内虽然关注度比不上汶川地震,但仍是国际重大事件,新闻含金量很大,领导立即特批了一套便捷设备给我。那是个笔记本电脑大小的玩意,打开后跟卫星连上,再跟摄像机一连,就能直播了。拿到设备之后,我们又用了两天时间做准备,6月26日从北京飞往平壤。
北京是外界通往朝鲜的唯一中转通道,朝鲜这些年实行比较封闭的政策,和外界没有直航,它的国家航空公司叫高丽航空公司,只有从平壤飞北京的航班。所以,哪怕韩国离它更近,开车就能到,也只能先从首尔飞到北京。美国和俄罗斯就更不用说了。朝鲜这次邀请了六方会谈其他五个国家的媒体记者前往平壤,所有记者在北京集合,坐朝方规定的航班飞到平壤。
到达平壤之后,我们被安排住在平壤最著名的五星级酒店——羊角岛国际大饭店。朝鲜方面通知我们,第二天随时随地等消息,带我们去宁边。
这中间还有个插曲,26日从北京起飞前,我们突然接到通知:所有媒体一律不许携带任何卫星直播设备,也不许携带手机等电子通讯设备。朝方没有给出任何的理由,只是说会有相应安排。我们好不容易从汶川抗震第一线征调过来的设备,就这么被废了。
采访前我把采访稿看了又看。能进入朝鲜采访,对于新闻记者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每次采访前,我都要反复修改我的提纲。
我感到无比遗憾,因为我们设计了很多直播方案和画面,一旦设备不能带,就只能完全受制于朝鲜方面的条件和管制,采访也会变得十分被动和困难。但是没办法,朝鲜那些年一直是个很神秘的国度,对于新闻记者而言,能进到朝鲜采访,已经是非常难得的机会了,像是天上掉了一个馅饼儿一样。
之前也有一些媒体记者,特别是我们中国的官方记者去过朝鲜,但多数都是跟着领导人去朝鲜访问时的随行采访,被严格限制在官方活动范围之内,不可越雷池半步,朝鲜的外交人员会严密监视在左右,连饭店大门都不能随便出,无法了解朝鲜的真实情况。所以我还是对此次朝鲜之行充满期待,只要让我们去,什么条件都答应。
朝鲜方面为每一家媒体配备了一位接待官员,有点像伊拉克监管记者的“陪同”。接待我们央视的是外务省一位姓金的官员,像绝大多数朝鲜人一样,他的衣服上别着两个像章,一个是“慈父领袖”金日成的像章,还有一个是朝鲜的国旗。也像多数朝鲜人一样,金先生身形消瘦,身上没有任何赘肉。其实,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多数中国人也是这个样子,年景不好,没什么油水,能吃饱就不错了。
见了面,金先生就对我们约法三章说:“我负责接待你们中国记者,你们在这里的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你们想拍什么一定要先让我知道,我来申请。如果申请得到批准,我陪着你们去拍。否则,一律不行。”我们当然是诚惶诚恐地答应下来。
有个很有趣的细节,我们按照国际上的习惯,见到他之后打招呼说:“金先生你好。”他说:“别别别,对于中国的同志来讲,我们最好还是以同志相称。”这以后好几次,我们脱口而出叫他金先生的时候,他都会纠正我们:“不对,我是金同志。”我们就赶紧改口:“哦,金同志金同志。”
第二天,我们老老实实等到中午,终于接到通知,下午一点钟,统一上车去宁边。
出发前我们每人拿到了一个坐车的名单,很有意思,两辆考斯特类型的面包车,中俄朝三路记者上一号车,美日韩三家上二号车,我跟同事说:“你瞧瞧,有点板门店谈判的意思。”
一点半左右,我们从饭店出发,在平壤市区大街上穿行而过,一路出城,驶往宁边——平壤以北大概130公里的一个山区。
平壤是个都市的样子,类似于社会主义时期的莫斯科,和改革开放前北京的那种都市景象。大同江穿城而过,城里有不少高楼,有很多是苏联时期风格的,马路很宽阔,两边也有许多体育场、公园之类的公共设施。
在平壤市区和近郊都是很好的柏油马路,但是出了郊区,道路就变成了土路,到宁边将近一百公里,路况很差,非常颠簸,暴土扬尘。但一个奇怪的现象是,朝鲜人居然在道路两边,用白石灰画了两条绵延几十公里的白线,作为马路的标志。像我们小时候在学校操场赛跑时画的那种起跑线,用白石灰轧出来的,似乎是新近画上去的,也许是朝鲜方面为了迎接我们这些国际媒体的眼睛,特意画出这两条白线,有点画饼充饥的意思。我们顺着白线,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宁边。
宁边的核研究院是一个大院,里面有居民楼、宿舍楼,各种各样的厂房,还有一些核试验的厂房。但是我们没有机会参观这些,直接被带到一个小院的一间会议室里。在那里,我们见到了朝鲜原子能研究院保障处的处长李英浩,是个典型的朝鲜人,小个子,小眼睛。
他先介绍了一点基本情况,然后说一会儿带我们去规定地点,拍摄冷却塔爆破全过程,还特别强调说:“出于安全的考虑,大家不能靠近,我们会安排大家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观察拍摄。”
三点半左右,所有记者被叫上了车,绕过厂区,来到一个小山坡上。这里居高临下,距离厂区的冷却塔大约一两公里。朝鲜方面在那儿临时用铁锹培土,堆了一个三层的土台,并用绳子把土台围起来。土台的最上一层还专门搭了个帐篷,里面放了个长条桌子,上面搁了一些同声传译的耳机、望远镜,以及几把扇子和一些矿泉水。看得出,朝鲜方面在有限的条件下,安排得还是很周到。
桌子后面,坐着七八位装扮像是游客模样的人,T恤宽短裤,脖子上还挂着相机。他们是美国官方的观察人员,其中一个是美国国务院负责朝鲜事务的官员,叫金成,是个韩国裔的美国人。其余那几位游客模样的人,据说是爆破方面和原子能领域的美国专家。
在土坡上,我遇到了老朋友,CNN的国际战地记者克里斯蒂安·阿曼坡,她是伊朗裔的美国人,1995年我跟她在波黑萨拉热窝采访中相识,在伊拉克又曾经几次并肩作战,非常熟。一见面我们就打开了话匣子,我甚至还拿起话筒,请她谈了谈感想。这就是记者间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站在山坡上遥望下去,宁边冷却塔孤零零耸立在那里,看上去颇有些苍凉的感觉。冷却塔直径十来米,高大约三十米,两头粗中间细,样子像个巨大的烟囱。快到四点的时候,李英浩处长宣布:大家现在准备,可以开始拍摄了。
远远地,只见从冷却塔下面陆陆续续开出来几辆车,几分钟的平静之后,“砰”的一声,一颗信号弹带着一串白色的烟雾升上了天空。紧接着,从冷却塔的底座升腾起大片灰白色的浓烟,一两秒钟后,一声巨大的闷响传来,我们在山坡上感到一阵闷闷的颤动。接着,山下那庞然大物在瞬间轰然倒地。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
这个画面,后来成为世界各大媒体的头条新闻:朝鲜于6月27日,当地时间下午4:05,炸毁宁边核反应堆冷却塔。
从山坡上下来,我们的车子绕着宁边河,又进了原子能研究院的大院,车在大院里几番穿梭之后,开到离冷却塔现场不到100米的地方停下来。原来,朝鲜方面还安排了我们拍摄冷却塔的废墟现场,这多少让我有点喜出望外。
进入现场,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钢筋混凝土的废墟,像是被导弹炸过一样。废墟不像那种定向爆破之后,满地碎碎的小砖头石块儿,冷却塔从头到底塌得结结实实,几米见方的混凝土成块儿地塌下来,堆在那里。这种景象,在电视镜头里很有冲击力,我和摄像上蹿下跳,忙得不亦乐乎。
朝鲜炸毁宁边核设施电视截图。左上图中,走在我身后的即为CNN著名战地记者克里斯蒂安·阿曼坡。
在废墟前,我还采访了美国国务院的官员金成,他似乎对看到的一切相当满意,认为这是朝鲜方面积极的一步。我还特意问他,觉得这次爆破的情况效果怎样?金成回答说,爆破很彻底,意味着冷却塔今后不能再使用。
可讽刺的是,2013年又有报道说,卫星图片显示宁边核设施正在恢复启动,朝鲜方面似乎重建了冷却塔。
采访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金成和那几个美国人,正拿着照相机在炸毁的废墟旁照相,像是在旅游景点合影留念。而李英浩和其他朝鲜人站在另外一边。
这时,意味深长的一幕忽然出现了。只见金成邀请李英浩一起合影,李英浩接过相机,推辞说:“不用了,我不照了,我给你们照吧。”
我离他很近,出于助人为乐的想法,就主动地跑上去说:“来,我给你们照。”
我正要伸手去拿李英浩手里的相机,没想到他很果断地躲开了我,说:“没关系,我来照。”
金成望着李英浩,脸上的表情很恳切,继续邀请道:“让他给我们照,我们一块儿合个影。”
我劝说:“李先生,你把相机给我,我来给你们照一张合影吧。”
李英浩突然转向我,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严厉,坚决地冲我一连说出了好几个“NO”,然后拿起相机,“咔嚓咔嚓”,快速地给几个美国人照了相。我不明就里,扭头看金成,只见他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和尴尬的表情。
我忽然恍然大悟,明白了李英浩为什么不愿意跟美国人合影。这不是在某个旅游景点,几个外国人碰到了,在一起合影留念那么简单。这是两拨不同的人,一位朝鲜官员和一位美国官员,他们俩在冷却塔废墟上的合影,肯定会成为美国媒体第二天的新闻图片。金成的执着和李英浩的拒绝背后,很可能隐藏着美朝两国的“难言之隐”。
采访结束后,我们上车返回平壤。当时朝鲜方面许诺,我们拍摄的电视素材,都可以通过平壤电视台的播送中心传出去。
我们当时算了一下,上车差不多是北京时间的下午五点,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才能赶回平壤,而这条新闻原计划是要上当天晚上七点的《新闻联播》。我们出发的时候,已料到时间会很紧张,所以特意带了一台便携式编辑机。于是,从宁边到平壤的那条土路上,我和编辑忍着剧烈的颠簸,完成了写稿、编辑、配音全部流程,制作了一条两分钟的“重大新闻”。
一路上,我们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心急如焚。我们的手机出了平壤就没有信号,跟国内也联系不上。而台里之前因为有我们在现场,所以早就确定,《新闻联播》会一直等我们这条消息。
好不容易,6点45分的时候,我们车进了平壤管界内,手机终于有了信号。我赶紧给台里打电话,说:“我们刚进平壤郊区,到电视台起码还得半个小时,再通过卫星把素材传回去,台里可能还得编辑一下,《新闻联播》的时间就过了,肯定来不及。”
但是,我不想轻言放弃,就想了个主意,说:“咱们两手准备,一边我尽量赶,能赶上最好,赶不上的话,我现在通过电话把写好的报道,先给你念一遍。你找个可以录音的免提电话录下来,万一时间真不够了,就用这个录音报道垫播。”台里答应了。
我又在车上通过电话,把那条新闻播报了一遍。当时心里很着急,播报的时候还有点磕磕绊绊,中间有两个词还吃了“螺丝”,念得不是特别标准。
事后证明,做一个备份方案是多么明智!等我们赶到朝鲜中央电视台播送中心部门时,已经7点25分,还有几分钟《新闻联播》就结束了。我们飞奔着冲到楼上,拿着带子说,赶紧传回北京。结果,朝鲜电视台的工程师说:信号中断了。我们急得脑袋都冒烟了!结果,联系来联系去,折腾了一大通,等恢复信号,都已经是北京时间8点了。我叹息说:“还赶啥啊,连《焦点访谈》都赶不上了!”
后来我们弄清楚了,不是卫星信号的问题,是朝鲜电视台播送中心的某个技术环节出了问题,导致设备找不到卫星。如果当时能及时找到信号,带子放进去够快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新闻联播》的一个尾巴,让观众们在第一时间,看到那幅震撼世界的画面。
虽然这次报道有些遗憾,但作为现场记者,我还是以录音报道的形式,在第一时间,向全世界播报了那条重大新闻。这么多年来,我参与了多次重大国际事件报道,而2008年在宁边通往平壤的土路上,一路狂奔的那种紧张感,至今还不曾忘怀。
2.平壤印象
2008年朝鲜之行,是我第一次去朝鲜,虽然之前通过各种渠道,我对这个国家也有一些认识,但真正踏上这片土地,还是头一次。
对我这样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中国人来讲,朝鲜曾经是一个发展得很好的社会主义国家。朝鲜的电影给我们这一代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比如《卖花姑娘》《看不见的战线》等等。小时候,我家里还订了一本《朝鲜画报》,每次翻看时,我都发自内心地羡慕朝鲜的小朋友,那么天真快乐,沐浴在社会主义的阳光下。这一切,构成了我对于朝鲜最初的印象。
后来参加工作当了记者,见证了中国改革开放、经济腾飞的过程,有那么一段时间,朝鲜淡出了我的关注。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朝鲜忽然再次频繁出现在各种媒体的报道中。只不过,这时的朝鲜,变成了一个封闭、贫苦的国家,时常出现饥荒。
这次去朝鲜,除了宁边冷却塔的采访,我个人还带有一个很强烈的愿望,希望“搂草打兔子”,顺道了解一下今日朝鲜的真实情况,做一个记录性的报道。
在平壤,只有两家饭店有接待外宾的权利,一家是高丽饭店,还有一家就是我们住的羊角岛酒店。类似于我们改革开放前的涉外饭店,外国人只能住这两家酒店,没有别的选择。
羊角岛国际大酒店坐落于平壤市中心。大同江拐弯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小岛,只有一条路通上去,朝鲜人在这个小岛上,建了一座大概40多层高的酒店,岛的形状像是羊伸出了一个犄角,所以叫做羊角岛。这个酒店之所以被选作涉外酒店,跟它的地理位置也有关系。它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通道通向市区其他地方,只要在入口处放上两个警察,管理起来特别方便。
酒店建于1995年,我们2008年去的时候,看上去依旧富丽堂皇,挑高的大堂非常气派,一面墙上雕着活灵活现的仙鹤。酒店一共40多层,据说有1001个房间,顶楼还号称有个旋转餐厅,平时没有重大活动是不会开的。酒店的服务设施也还不错,有餐厅,有小酒吧,后来我在新闻里看到,澳门赌王经过特批,最近在那里开了个赌场,朝鲜人不许进,外国人凭护照可以进去。
曾经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羊角岛酒店的卫生间没有下水,没有地漏。其实完全不是如此,酒店的房间很干净,24小时热水,洗澡一点问题没有。坊间还传说,那家酒店里的第五层是不对外开放的,电梯都不停,两头消防通道的楼梯都被锁着。有游客试探过,通过一个小侧门进到那一层,发现了很多神秘的办公室,里面设置了很多闭路电视,监视着酒店的各个客房,说明很多房间里都装有秘密摄像头。对此,我没有去刻意考证其真实性。
我们住的房间虽然很高,从窗户里可以看到平壤的景色,却不能拿照相机和摄像机拍摄。因为接待我们的金同志,一见面就警告我们:“你们不要拍,不要以为你们在那儿拍没人看得见。如果你们拍了,后果会很严重的。”
怎奈我的愿望很强烈,所以跟金同志来了一番软磨硬泡:“金同志啊,中朝两国友好,我们中央电视台这次来,机会难得,能不能安排我们到一些地标式的地点,拍一点平壤的大好河山,日新月异的这种景象啊?”
我说了一通奉承话,金日成、金正日的纪念碑和雕像,在平壤随处都有,可以拍吧?平壤胜利纪念碑、金日成广场也能拍一下吧?这恰恰是向中国朋友介绍你们国家建设得好嘛……金同志终于答应帮我们请示。
第二天上午,正好我们有一段空闲时间,金同志说:“行,我带你们去拍,但是你们只能到规定的地方。我说可以拍,你就拍;我说能拍那边,你就拍那边;我说不让拍的,千万别拍。我会在现场看着你们。”我忙不迭点头,心花怒放,“欧了”,搞定!
金同志先带我们去了大同江边,隔江望去,一片片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在江边一块广场上,我们居然看到有几个摊贩,推着平板车卖纪念品,金日成像章、明信片等等,琳琅满目。广场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有一个金日成的雕像。之后,我们又被带到一座金日成和金正日的双人雕像前拍摄。雕像的造型是两人挥手向前,一副指挥朝鲜人民从胜利走向胜利的姿势。
我明白,金同志带我们去的地方都是些“规定动作”。所以,我悄悄告诉摄像,你摄像机尽量保持开机状态,多拍一些平壤市民的真实生活状态,无论是东西还是人,都尽量拍到一些细节和特写,比如穿衣戴帽谈吐举止之类。
为了多拍些素材,我们也采取了一些“障眼法”,摄像在拍摄的时候,我就有意无意地把金同志拉到一边,递根烟,跟他聊天,转移他的视线,为摄像争取空间。金同志在朝鲜外交部工作,也在中国待过一段时间,所以跟他聊得起来。摄像和我也是多年一起工作配合的,很有默契,趁机拍了不少镜头。
平壤是朝鲜的窗口和样板。市区马路宽阔,路面整洁,高楼林立,有些楼看上去是新近盖成的。主要交通干线边的居民楼,看上去整齐划一。朝鲜仍是完全的公有制,老百姓住房完全是国家配给,所以居民楼从外表看一模一样,阳台上空空荡荡,没人晾衣服,也没人封阳台。据我观察,有的楼里房间,连窗帘的颜色都是一样的。
平壤的空气很好,因为它没有什么工业,经济发展也在一个很低的水平,所以污染不像我们这么严重。大街上的车也很少,平壤的公共交通工具普遍很破旧,公共汽车就是有辫子的那种电车,四个角都是圆乎乎的,与我们上世纪70年代乘坐的公汽很像,一看就是有年头的物件,车体破破旧旧,根本谈不上“空调车”这一说。马路上还能看到有轨电车,铁轨锈迹斑斑,只有轱辘压过的地方,才是油光水亮的。
平壤没有私家车,大多是苏联制造的那种尖鼻子卡车。偶尔会有一两辆伏尔加牌小轿车驶过,还有就是军用的大卡车,也大多是苏制的。有趣的是,马车和汽车会同时出现在马路上。有时候电车刚咣当咣当地开过去,一个农民拿着鞭子,晃悠悠地赶着辆马车过来了。这幅景象,就像我小时候在中国西北地区看到的一样。
走在平壤大街上的老百姓,穿着很制服化。男性基本上都是小翻领夹克,深蓝色和灰色最常见。女士都爱穿那种半长不短的裙子,天冷了下面就配个靴子。很少有人穿很高级的皮鞋,一般都是那种小半高跟的皮鞋,样式不多,但是整洁干净,这与我们中国改革开放前,全国一片灰一片蓝的景象也很相似。
女交警是平壤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我们仗着跟金同志混熟了,就提出想拍摄女交警。金同志这次欣然同意。在拍摄女交警的时候,我注意到对面有一排临街的店铺,人们在排队买东西,像是小吃店。这可是民生的镜头啊,我赶紧向金同志提出来,能不能过去拍一下?他摇头说,坚决不行。
当时我想,要是能走过去问问平壤老百姓,他们的生活怎么样、东西贵不贵这类问题,效果一定很好。但是这个“无理要求”被金同志断然拒绝,他甚至脸色都变了,说:“坚决不可以,你再提这些要求,我们马上就走。”我只好作罢。
我们聪明的摄像还是利用镜头的变化,拍到了那一幕。从他推上去拍摄的镜头看,那里卖的都是豆制品、青菜、豆芽之类,没有肉卖。而且,人们好像没有掏钱买这个环节,都是拿个本划个勾,或是凭券领取,当时我们的镜头是远远地拍摄,看得并不十分清楚。但我知道,直到今天,朝鲜执行的是严格的国家配给制度。
作为记者,每到一地,我最关注的还是当地人,不同国家的人。他们脸上会告诉你很多信息,他们脸上写的,就是最真实的生活。我感觉,朝鲜的老百姓脸上写满了平静,没有痛苦万状,也没有幸福满溢,互相之间见面也没有哈哈大笑,更不会搂搂抱抱。他们的脸上很平静,很淡然,不兴奋,也不见愁苦的表情。
有一个画面,让我非常震撼。那是我们采访结束的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坐车前往机场回国,正好赶上了平壤人的“早高峰”。那可是一种完全别样的“早高峰”。宽阔的马路两边人行道上,只见两股浩浩荡荡的人流,男男女女,都穿着那些简单整洁、色彩单调的衣服,摩肩接踵,匆匆而行,低着头疾步向前。
那是6月下旬,天气已经并不凉爽,宽阔的马路上并没有几辆公共汽车驶过,也只有少数的人骑着自行车。那幅场景就好像非洲草原上,为了生存不顾一切渡过爬满鳄鱼河流的角马大军。我们开着车过去,有将近差不多10公里,两边就是这样低头疾行的上班族。
我想,这些徒步上班的人,恐怕是因为没钱买自行车,为了省一点公汽费,所以选择了这种最辛苦却最便宜的方式。这两股浩浩荡荡的人流,是最真实的平壤镜头,蓦然一见,惊心动魄。这就是我们曾经那样羡慕的朝鲜。当今天北京的上班族被死死堵在路上时,恐怕没有人会去想,平壤的“早高峰”也会那样壮观。
此前有传言说,朝鲜只有一家电视台,一个频道,每天转播我们的《焦点访谈》,尤其是负面报道,以此来提醒朝鲜老百姓,中国的改革开放是多么的失败。事实并没有这么夸张。
朝鲜老百姓家的确只能看到朝鲜中央电视台,也会播送一些中国的新闻,但并不多。朝鲜对于新闻舆论的管制非常严格,安卫星“锅”绝对是重罪,我们去的时候,连短波收音机都是严格控制的。金同志曾经跟我说过,他们有一度喜欢在中国买短波收音机,回来之后悄悄送给朋友,因为短波收音机能听到外台,比如我们的国际广播电台,甚至能听到美国之声。但这个只能限于亲朋好友的私下行为。我们临走时,送了金同志一个短波收音机作为礼物,他当时高兴坏了。
据说,平壤现在也开始允许一些小规模的自由市场,以物换物。金正恩上台之后,也在呼吁说:我们要搞好经济,要让我们的人民能喝上肉汤,吃上大米饭,住上瓦房。
总而言之,我们那次所看到的朝鲜,只是浮光掠影,似乎隔着一层玻璃罩子,看到的东西,都是若隐若现的,有些还可能是刻意装扮出来,给外人看的景象。而朝鲜人隐藏在光鲜表面之内的琐碎日常生活,被规定佩戴着的各类纪念章背后真正的精神状态,作为外人的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真实地了解到。今天的朝鲜,给人感觉是一个封闭的社会,敏感,紧张。
尽管美国经常把朝鲜骂成是独裁国家、流氓国家、“邪恶轴心”,说朝鲜人民民不聊生,生活在没有自由的黑暗之中。但对中国来说,朝鲜是个特殊邻居。我知道,有不少中国人现在对朝鲜不感冒,烦它,认为朝鲜经常拿中国“开涮”:搞核试验不告诉中国;在谈判中漫天要价,“绑架”中国;拿中国的,吃中国的,靠着中国却不信任中国,背地里搞小动作……
这些都是事实。但我们需要清楚的是,朝鲜不是,更不愿做中国的附庸,朝鲜民族也是很有个性的民族。
其实这些年,朝鲜民间对于中国的感情,已经在发生变化,而且是对我们不利的变化。有些朝鲜人认为中国在朝鲜的势力太大,朝鲜内部还发生过清洗“亲华派”的事件。另外,朝鲜政权高度集权,而冷战结束后,苏联解体,中国又在改革开放、融入世界,朝鲜自觉失去靠山。面对美国的虎视眈眈,政权岌岌可危,于是朝鲜决策者本能地选择了收缩、封闭和极端的利己主义。为了自身的安全,一切都是正当的、合理的。
可以这么说,在朝鲜的眼中,今天世界上只有美国。这些年朝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美国拉到谈判桌上,和它签订“和平条约”。为了这个终极目标,它会不惜一切。
但是从地缘政治和国家利益角度来讲,中国不能抛弃朝鲜,也不能任凭朝鲜半岛局势失控。且不说中朝之间“鲜血铸成”的“同志加战友”的友谊,正如我在前文所述,尽管过了半个多世纪,朝鲜今天依然是中国“保家卫国”的前沿阵地。如果有一天,中国的家门外,住着一群一天到晚琢磨你的人,中国如何安心搞建设、谋发展,又何谈“中国梦”?!
平壤之行,匆匆一瞥。至今我不能说有多了解这个国家,但依然很怀念小时候在画报上,看到的那个山花烂漫、欣欣向荣的朝鲜。我真心希望,朝鲜老百姓能够早一天用上手机,能在家中自由上网,能够不用出差到中国吃一碗方便面就觉得像过年。也希望,那些浩浩荡荡徒步奔向单位的平壤上班族,也能够坐得起一趟公共汽车。我真心祝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