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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水均益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Chapter 8 央视老兵

2013年,曾经一度红遍大江南北的《东方时空》栏目迎来了创办20年的周年。在这个有点“致青春”意味的聚会上,我们这些“央视老兵”们畅所欲言地追忆往昔,怀念当初激情燃烧的岁月,似乎在感叹辉煌不再,又似乎惺惺相惜。每个人,都有大段大段的回忆,有关于那时候的青春澎湃,在无序中的奋力拼搏,不惧失败的尝试和突破边界。说到最后,说得最多的,是一种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的情怀。

2013年,曾经一度红遍大江南北的《东方时空》栏目迎来了创办20年的周年。为了纪念《东方时空》开播20周年,台里举办了一个低调的纪念仪式,但是那天我有事,很遗憾地没有参加。当天晚上,我出席了一个小范围的聚会,参加的人有《东方时空》开播的几位核心领导人,人称“东方时空七君子”的孙玉胜、孙克文、时间几人,还有我曾经的“黄金搭档”盖导盖晨光,当然还有白岩松。在这个有点“致青春”意味的聚会上,我们这些“央视老兵”们畅所欲言地追忆往昔,怀念当初激情燃烧的岁月,似乎在感叹辉煌不再,又似乎惺惺相惜。每个人,都有大段大段的回忆,有关于那时候的青春澎湃,在无序中的奋力拼搏,不惧失败的尝试和突破边界。说到最后,说得最多的,是一种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的情怀。

左起:崔永元、孙玉胜、敬一丹、方宏进、我、白岩松。这张照片太珍贵了,曾经的“五大名嘴”极少合影,尤其是与孙玉胜副台长在一起。孙台是中国电视新闻界的传奇人物、中国新闻改革的前锋人物,《东方时空》《焦点访谈》等栏目都诞生于他的手中。

提及20年前,大家七嘴八舌有很多话讲,“你记得吗?咱们那时候能24小时不睡觉……”“小白,那时候你香港报道驻港部队,还记得吗?”“小水,你那时候翻外交部宿舍的墙头……”“上次你审那个片子,到后半夜5点了,还不睡,记得吗?”话语间,眼睛里,充溢着无比怀念的光芒。然而,当话题回到了当下,大家好像都没有了豪气,没有了热情。往往都会先叹一口气,然后冒出一个语气词:“哎……”

《东方时空》是中国电视界新闻界一个里程碑式的作品和创举,这几乎是公认的。它给中国电视新闻带来一场革命,与此同时,《东方时空》以及之后一脉相承推出的《焦点访谈》《实话实说》栏目,又催生出了一批优秀的电视新闻人,这其中就包括栏目的主持人,当时名噪一时的“四大名嘴”——白岩松、水均益、敬一丹、崔永元(排名不分先后)。

1.我和白岩松差点打了一架

2004年的一天,我和白岩松差点打了一架。

那是在当时我俩共事的新闻评论部,梁建增主任的办公室里。打架的理由很无厘头,当时白岩松是《时空连线》的制片人,我是《国际观察》的制片人,两个栏目的选题发生了撞车,我们各自坚持,互不相让。梁主任试图在电话里协调,却遇上我们两个比较轴的人,既没有说服我,也说服不了白岩松。

梁主任把我们俩叫到办公室当面协调。我俩越说越激动,争得脸红脖子粗,甚至话里话外开始出言不逊,梁主任劝也劝不住,在一边束手无策。某个瞬间,白岩松拿手指着我,我拿手指着他,眼看就要大打出手了。

几秒钟后,我们俩却突然冷静下来。

白岩松后来说,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来,这么多年跟水老哥并肩作战,经历风风雨雨,这是要干吗呢?我当时也想到,我们是兄弟啊,真要动手吗?

冷静下来之后,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也没有更多的话。我摇着头,指着他说:“你呀,脾气太爆!”白岩松也不示弱:“你呀,也不是什么善茬,这西北人脾气跟个巨雷一样。”话音未落,我们俩就抱在一起。梁主任被这氛围感动了,也加入进来,我们仨抱成一团,热泪盈眶,一笑泯恩仇。

我和岩松一样,都是倔脾气。在做节目、干新闻的事情上争取到底,竭尽全力,从不轻易放弃。比如说,我们报了一个选题,领导出于这样那样的考虑不让做,我们会去找领导理论,不管他是多大的官。

说起来,白岩松比我更执着,甚至更强势。他对新闻理念的追求近乎于疯狂和霸道。他认准了的选题,他想要表达的话语,一般人很难说服他改变。他可以因为一个选题被“毙”,直接冲进台长的办公室,吵架一般地劝领导改变主意。前不久,他还因为一个选题,站在直播间外的楼道里,跟孙玉胜副台长大吵一架,以至于我们内部纷传“岩松和孙台闹掰了”!其实,作为20年前我和白岩松的“伯乐”和领路人,孙玉胜副台长何尝不知道白岩松的为人和性格?他要是蔫不出溜没意见,那才是真有问题了!

白岩松还是个“话语霸权”者。他有极高的语言组织能力,是那种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才能,同时,他也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主持人。

当年,《东方时空》推出了一个主持人“独口秀”的小版块《面对面》(此《面对面》非后来王志主持的彼《面对面》)。每天的节目中,我们主持人要面对镜头,就一个热点问题发表自己的观点和评论,时间是三分钟。当时规定,这三分钟的词要当天节目的主持人自己写。

我因为学习英语的缘故,说话写作比较“西化”,喜欢用从句、倒装句,而且写起文章来前思后想,来回斟酌。一篇三分钟的千字文,总要花上两三个钟头才能完成。而白岩松就比我手快得多,唰唰唰,半个小时搞定。用我们编导的话说,他就是在“喷”。有时候,他干脆连写都不写,拿张小纸片写几个要点,直接上电视“喷”了。正是有了那一段的磨炼,现在他一个人面对镜头,“单喷”上个把钟头不在话下。

当然,能做到这一点,最主要的是他肚子里有货。白岩松是个非常勤奋的人,他博览群书,又善于思考。他当制片人的时候,每周要向手下编导推荐一本书,都是他已经读过认为有价值的书。他的兴趣也很广泛,音乐、哲学、体育,甚至外语。

前些年,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哥们儿,我正在学英语。”

我开玩笑说:“怎么,想抢我的饭碗?”

他严肃地回答道:“不是,没有语言实在不方便,咱现在做新闻已经不分国内国外了,得学点啊。”

至于白岩松对体育,特别是足球的热爱,那简直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为了踢足球,他至少被踢断过两次腿;为了评论中国足球,他甚至酒后上直播,招致观众非议,还被领导狠狠地尅了一顿。其实那也是为了工作。

那天晚饭,他奉命代表央视与“神舟飞船”航天中心的团队联欢,目的是搞好公关,以便日后央视的直播能够更加便利。他本想少喝一点,意思一下,因为当天晚上有直播,他还憋了一肚子话,要好好评一下不争气的中国足球。不想,当天双方的气氛实在是太融洽了,情之所至,蒙古族的豪爽劲儿一上来就挡不住了,多喝了几杯。其实,当时他自己感觉没问题,直播时也没说错话,只不过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看出白岩松喝酒了。事后,他还是很懊悔的,跟我说:“再不敢了,后怕啊!”

白岩松对中国足球有着强烈的情感和强烈的意见,他曾经在节目中,用“十问”尖锐地指出了中国足球屡战屡败的问题所在,在其他媒体中一度被“狂转”。在许多专业足球人士看来,那“十问”可谓针针见血,直指问题本质。

不过,与他对足球的真知灼见不同,他对球赛结果的预测却很糟糕。记得那还是早年间,白岩松约我们几个《东方时空》的同事朋友,去他家喝酒看世界杯,大家争相对几场关键比赛进行预测,并下了赌(一顿饭)。事后,我们发现,凡是他猜要获胜的球队,几乎全军覆没,而我这个“伪球迷”押中的球队,反倒全赢了。从那以后,很少见他再预测比赛结果了,也许是害怕自己像球王贝利那样,真的成了一张足坛“大嘴”吧。

我们俩刚刚“出道”的时候,有一次一起去天津跟当地电视同行交流,现场有人问我们俩,是不是会暗自较劲,争当央视所谓“一哥”?

记得当时我们俩相对一笑,共同果断地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从那之后的二十年里,我们做到了当时那个承诺。二十年里,我们有过较劲,有过相互比拼,甚至像2004年那次,因为各自栏目选题争执不下而红过脸,但那些都是新闻和主持业务意义上的较劲。

到今天为止,不论是香港回归报道,还是伊拉克战争;不论是我采访了几百个国家元首政府首脑,还是他在各种场合针砭时弊,纵论天下;更不论是他多么“红得发紫”,意气风发,而我又怎样处处碰壁,消沉低落,我们都会真心为对方的出色喝彩,为对方的失落而不平,为对方的痛苦而悲伤,为对方的思考而共鸣。

在我和白岩松心目中,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一哥”,更不存在争风吃醋,相互“挖坑”,你死我活。我们之间有的,只是两个中国新闻人,对新闻和人生共同的探索、追求与不甘,以及战友般的惺惺相惜。正是因为如此,当2003年我抗命重返巴格达的时候,才会第一时间想到让他去替我为领导求情,允许我们继续在伊拉克报道。若干年后,当他在送给我的书上写下“老哥,为你平反!”那几个字时,我明白,这些年来,白岩松了解我内心的委屈、挣扎与不甘。

当然,这些年,白岩松的心中,也时常涌动着对理想的上下求索,和对现实的无奈与愤懑。相比之下,最近这些年白岩松在央视内外,依然保持着比较高的“出镜率”和知名度。他不仅主持着两档固定播出的栏目《新闻1+1》和《新闻周刊》,而且央视的各个大型直播和重大新闻报道,也都有他的身影;而在社会上,他被看作是意见领袖式的人物。一度,网上还在盛传所谓的“白岩松语录”(他自己辟谣说,那个语录有一大半都不是他说的)。

但我知道,这并不是他所追求的。他并不在意自己每周主持多少期节目,出多少镜头,也不会得意于垄断央视所有的屏幕(那在现在也是不可能的)。他的心中,新闻的价值和社会效应,是第一位的追求。为此,他会顶住压力,毫不留情地在节目中质疑铁道部新闻发言人,甚至大骂某教授为“脑残”。因为,他认为,那是他作为一个新闻人,一名央视主持人的责任。

在他看来,在当今中国这样一个“大时代”,我们的新闻,我们的电视,应该跟得上这个时代的步伐,而不是被这个时代牵着走。就像他自己曾经说过的那样,我们这些人更希望坐在历史上演的前排。

白岩松比我小五岁,在我眼中,他就是个小兄弟。大概五年前,我的头发就开始花白了。刚开始是一根两根的白发,后来就如雨后春笋,一片一片,满头的“杂毛”。为了上电视,当然也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我只好咬牙染发。

几年前,看见他写文章感叹自己白发上头。当时我还不以为然,认为这个小兄弟肯定是看见几根白头发就多愁善感,少年不知愁滋味。前不久,在一次聚会上,我无意中发现他的头发的确已经大片花白了。

我不禁感慨地说:“兄弟,你也白了?!”白岩松答道:“是啊,早白了。刚开始我还拔呢,后来就拔不过来了。算了,就它吧。”

2.崔永元辞职

小崔辞职了。

这也许是2013年中国一条不大不小的新闻。

“仨哥们儿”。崔永元、白岩松和我性格各异,却又是感情十分深厚的“小伙伴儿”。。

崔永元真的从央视辞职了。这件事我是从网上得知并后来确认的。但我并没有感到意外。

几个月前,就是在参加了《东方时空》20周年那场小范围聚会之后,晚上回到家中,我给崔永元发了个短信。我问他怎么没来参加《东方时空》的聚会,大家都很想念他,找个机会我们一起坐一坐,大致就是这样的意思。

当时并没有指望他能回复,因为,崔永元是个大忙人,一般情况下,他不太回复短信,这是朋友们的共识。不想,没几分钟,他回复了我,告诉我他在外地,还问我聚会怎么样?于是,借着点酒劲,也受到之前在聚会上大家普遍的伤感情绪感染,我发了一通牢骚。也许是听出来我的情绪不好,不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崔永元直接拨通了我的电话。

“水,别伤心了。我不干了,这回真辞职了。”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临了,特别叮嘱我:“这事儿目前绝密啊。”

放下电话,我心潮澎湃,也感慨万千。我依依不舍地又给他追发了一条短信:哥们儿,我支持你。别忘了,你干好了给我也找个下家。

崔永元回答说:不成问题。

几个月后,网上开始出现了他要辞职的传闻。这期间有一天,崔永元给我打电话,说他正在搞一项针对孩子们的捐助活动,问我还有没有以前写过的《前沿故事》一书,可以给孩子捐一点出来。我顺便就问他关于辞职传闻的事。我说,你上次说辞职那事网上在传呢,你真要辞吗?他回答道:“我都和罗台(央视副台长罗明)谈好了,辞了。”我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就说:“那好吧,你哥们儿多保重吧。”

其实,崔永元要辞职,这话他已经说过好几次了。甚至在我们的概念里,都有点“狼来了”的意思。但这次“狼”真的来了。虽然有点意料之外,但的确是在情理之中。这当然要从《实话实说》和他的抑郁症说起。《实话实说》是崔永元的里程碑,是他事业的巅峰。《实话实说》成就了他,也在他内心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甚至“诱发了”他的抑郁症。

二十年前,在《东方时空》带动起的电视新闻改革浪潮中,我们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其实就好像处在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那个时候,我们是亢奋的,投入的,甚至是疯狂的。我们会为了一期节目“24小时等你”,吃方便面,睡办公桌,没日没夜。为了让节目好看,我们会挖空心思设计、策划、推敲每一个细节。通宵达旦开会、看片,在那个年代是家常便饭。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收获了成功,赢得了赞誉。但是,慢慢的,我们中的不少人也为那样的激情和疯狂付出了代价。崔永元就是其中之一。

崔永元是个完美主义者。《实话实说》创办后,崔永元既是主持人,又是栏目的主创人员之一。为了让每一期节目好看,有创意,他和团队吃住在办公室,每日里茶不思饭不想绞尽脑汁寻求突破。渐渐地,崔永元失眠了。祸不单行,恰恰在那个时候,《实话实说》栏目遇到了发展与安全的问题。

发展的问题主要是小崔后来猛批的“万恶的收视率”。经过了初期的闪亮登场与成功,加上央视在收视率统计方法上的不尽科学,《实话实说》收视率开始下滑,栏目组内外压力骤增,崔永元更是焦虑不已。而所谓“安全”问题,主要是栏目的选题屡次因为“导向不正确”,遭到上级领导的点名、批评,甚至“枪毙”。双重压力下,终于,崔永元病了。而且,这一病使他永远地离开了《实话实说》,而《实话实说》栏目也因为他的离开,在经过了一段惨淡之后,寿终正寝。

据时任新闻中心主任的李挺回忆,有一天,新闻评论部副主任陈虻带着《实话实说》栏目的主编海啸来找他,告诉了一个令他大吃一惊的消息:小崔病了。李挺主任说,他当时对抑郁症一无所知,完全不了解这种病的严重性和可怕。当听了陈虻和海啸的描述后,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来,陈虻他们又来找他,说小崔自己提出要休息一段,并推荐了一位女主持和晶来替班。李挺主任说,当时他就意识到,崔永元恐怕不会再回到《实话实说》了。

李挺主任的判断是对的。在那之后,崔永元消沉了,他似乎对电视,对他倾注了心血的栏目失去了兴趣。很久,人们看不到他出现在电视上。直到一段时间之后,他突然提出,想再搞一个栏目,是关于电影题材的。

作为新闻中心的主任,李挺说,他当时并不看好这样一个跟新闻不沾边的栏目,只是觉得,只要崔永元有兴趣还干电视,哪怕就是为了给他治病,也值得考虑。于是,在离开《实话实说》栏目一段时间后,人们在电视上又看到了崔永元和他的新栏目《电影传奇》。

几年后,我和崔永元就抑郁症有过一次专题讨论。那一次,是他在帮我。

2005年,我哥哥突然患上了抑郁症,遍求名医之后,我找到了崔永元。之前,我曾经很顾虑,怕小崔不愿谈这个话题。没想到,他非常痛快地答应了我。于是,有一天的下午,我俩坐在新闻评论部一个临时办公地点的餐厅里,进行了一次长谈。

从他那里,我知道了抑郁症是一种越来越常发的疾病,它有遗传的因素,也有环境等外因的促发。我还知道了,抑郁症患者内心真实的活动,以及他们最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帮助。小崔告诉我,他发病的时候,对别人的态度是高度敏感的,几乎是软硬不吃。他说:那时候要是有人跟我说,小崔,你的节目真不错,我肚子里会想,哼,你是眼红我吧。反过来,要是有人跟我说,小崔,最近节目收视率一般啊。我心里会说,你懂个屁,你还不如我呢。有时候,白天有人无意对他讲了一句话,他会琢磨一天,到晚上越想越觉得有问题,半夜拿起电话向那人问个究竟。

看着他在那里像个专业的心理理疗师一样,帮我一点一点地讲解,我无法想象他是怎么熬过那段日子的,更无法想象他心中的痛苦。那个下午,我感受到了他的脆弱、敏感,当然更主要的是,他的善良。因为,到最后他也不忘耐心地出主意,教我如何开导我的哥哥。他说:“你就跟你哥说,没事,有我呢,我一定会站在你身边。你要给他希望。”

正是有了小崔的这番现身说法,我对症下药,找到了帮助我哥的方法,并使他在半年多后,成功地从抑郁病症中走了出来。后来,当我告诉崔永元我哥哥的情况好转时,他还不忘提醒我,抑郁病是会复发的,一定要注意。

我和崔永元不属于那种无话不谈的铁哥们。但我的理解,我们是那种心有灵犀,同呼吸共命运的战友关系。二十年来,我们各自忙于自己的栏目和事业。虽然偶尔会有短暂的交流,但都谈不上深入。他是一个敏感的人,典型的追求完美。他基本上不抽烟不喝酒,有点洁身自好。我曾经半开玩笑地说,如果崔永元跟我和白岩松一样,遇到什么不爽,找几个朋友,喝顿大酒,抒发一下心中的郁闷,也许就不会睡不着觉,得抑郁症了。

《电影传奇》之后,崔永元又做了几档栏目,包括《小崔说事》和最近的《谢天谢地你来啦》,但对于一个理想主义者来说,这些似乎都不能令他满意。给我的感觉,他一直处在一种纠结之中。这纠结有他对自己巅峰时期的耿耿于怀,更有对世态炎凉的不满,以及我们所处现实的无奈。于是,在五十岁的时候,崔永元做了一个勇敢的选择——离开他为之奋斗了20年的央视。

坊间对他的辞职有种种说法,有的说他为了挣大钱,有的说他想从事教育,更有知情者爆料说,《谢天谢地你来啦》栏目在中央电视台连个名分都没有,经费不足,每次请嘉宾不给人家钱,害得小崔每每亲自出马,利用自己的名气欠那些嘉宾的人情。终于,小崔忍无可忍,愤而离去。

这种说法也许并非空穴来风。前不久,当我听说央视一个频道每期节目花150万,请凤凰卫视的一位知名主持人和他的团队“友情客串”时,我还真有点相信了。但仔细一想,崔永元还不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到今天为止,我也没有问过他的真实想法。但我猜想,他一定是不愿再这样混下去了。他看到了现实,他知道自己还有梦想与追求。他希望趁自己还不算太老的时候再拼一把,就像二十年前他在《东方时空》那样拼一把。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想。

3.大姐敬一丹

敬大姐是我们内部对敬一丹的尊称,和年龄、辈分无关。因为,在我们看来,敬大姐就像一位关心、照顾我们的大姐姐。更重要的是,敬大姐在做人做事,对待名利方面是我们的榜样。

当我和白岩松、崔永元一起跳槽加盟《东方时空》,进入中央电视台的时候,敬大姐早已是央视著名的节目主持人了。那时候,她主持的《经济半小时》和《一丹话题》深入人心,而敬大姐的知名度,是我们这些“野路子”半路出家的小年轻们可望而不可即的。所以,当1994年《焦点访谈》开播,我们听说敬一丹要加盟的时候,真的是既意外又压力巨大。

你想,对我们这些当时还对电视处在懵懂状态,凭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胆气闯荡的门外汉而言,敬大姐这样的“大腕”和我们并肩而坐,那我们岂不会死得很惨吗?我们感到意外,那是因为当时《东方时空》和《焦点访谈》初出茅庐,还并未得到观众的认可,敬大姐肯放弃《经济半小时》和《一丹话题》这样的著名栏目,投身我们,用现在的话说,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我与敬一丹主持新闻评论部年会。我是敬大姐眼中的小弟弟,我们相识于风华正茂的年纪,现在我们是相互知根知底的老朋友。

我们的老领导孙玉胜曾经回忆说,敬一丹是他力主要“挖”的,不过当时他打电话邀请敬一丹加盟《焦点访谈》的时候,也是没有把握,生怕她瞧不上我们这座小庙,所以基本上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但是,让孙玉胜没有想到的是,敬大姐不仅当场答应了,而且还反而怯怯地问他:“您看我行吗?”

敬大姐后来当着我们的面,坦诚地说出了她当时的心态。她说,其实当时她还是有顾虑的。一方面,《焦点访谈》是个全新理念的新闻评论性栏目,对已经习惯了以一个播音员的角色,拿着编辑写好的稿子,在话筒前主持的她来说,《焦点访谈》当时追求的记者型主持人对她不是没有挑战;另一方面,大姐说,当时看到小水、小白他们那么年轻,有闯劲有干劲,还有特长,她就想:会不会有一天被他们甩下来啊?然而,敬大姐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加盟《焦点访谈》。她回忆说:“我又一想,跟这么一群年轻人在一起,跟这么一个有创新追求的栏目一起打拼,一定很有意思,况且就是被他们比下来也不丢人。”

说起来,敬大姐年龄并不算很长,比我就大几岁。但我感觉,她要比我们几个成熟得多。这可能和她插过队下过乡有关系。这么多年来,央视发生了许多事情,又有诸多的变故:栏目被调整、领导被调走、部门分分合合、节目起起落落,然而,在我印象里,敬大姐始终荣辱不惊,不计得失,一颗平常心面对一切。

就像许多单位一样,央视是一个“喜新厌旧”的地方。不仅是栏目,对人也是这样。出现了更年轻、漂亮的主持人,马上力推。自然,老人老面孔多半就会渐渐“失宠”,失去机会,甚至任凭自生自灭了。敬大姐也会遇到这样的“潜规则”。

曾经,我们《焦点访谈》的几个主持人每个月轮流平均主持节目,我稍微有点例外,原因是我主攻国际大事,只有在国际上有重大突发事件时,我才采访主持《焦点访谈》。而敬大姐他们几个则是平均分配的。然而有一个时期,某位主持人却是大放异彩,频频出现,几乎独占了整个栏目的主持机会,像敬大姐他们要好几个星期才能轮到一次机会。

记得有一次,我和白岩松替敬大姐打抱不平,嚷嚷着要找领导说理。敬大姐却反过来劝我们。她说,我这样也挺好啊,我可以多跟着编导下去采访,了解事情,掌握第一手材料。这样挺好,比坐在演播室里强。

类似这样的情况,这些年发生过不少,但我没有听到敬大姐抱怨过一次。偶尔,我们“四大名嘴”聚在一起,忆往昔,砭时弊,而当我们看到敬大姐乐乐呵呵,淡然的笑容时,又会自觉无聊,自叹弗如。

敬大姐说起我,提到最多的一件事,是有一次我曾经为她泊过车。其实那件事到现在我根本就记不清了。但敬大姐却每次都能描绘得栩栩如生,并且还把我形容得特别威武高大。

她说,有一天她在电视台大院里转了几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停车位,但刚刚学会开车的她,却怎么也没办法把车停好。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突然出现在她的车窗前。敬大姐形容说:“小水当时拉开车门,对我说,大姐,你下来,别管了,我来吧。”只见我上车,动作麻利地三下五除二就把车停进了车位。

“那动作,那技术,漂亮!”敬大姐回忆道,表情里透露着类似一个大姐姐对自己小弟弟成长的自豪。这些年来,无论我得意还是心灰意冷,敬大姐的问候总是让我感受到温暖。有一次,我直播完节目,看到敬大姐发来了一条短信:节目不错,人也很帅,就是眼神不亮,眼袋有点重,多注意休息啊!

那一刻,一股暖流从我心中升起。我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做完节目,在电话里听到老父亲说,节目很好,就是有一个字你读错了。

敬大姐理解我这些年一直对《高端访问》栏目被撤销而耿耿于怀。2012年,我得到了一对双胞胎。敬大姐第一时间送来了祝福。而她的祝福竟让我一时差点潸然泪下——“小水,祝福你,得到两个小宝宝比你采访一百个国家元首都幸福,尽情地享受吧。”

4.怀念战友陈虻

陈虻是在2008年12月22日晚上走的。

通知的短信是白岩松发的,就四个字:陈虻走了。

那个晚上我正和几个同事喝茶聊天。之前已经知道陈虻住院了,而且知道陈虻得了癌症,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但是看到这个短信,我心里还是感觉有如晴天霹雳。

在他住院期间,我曾经和几个同事去看望过他一次。当时他人事不省,已经在重症监护室,我只能隔着玻璃远远地看一下他,也没能跟他说上话。感觉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流,却在眺望对岸那个曾经亲密的身影。

接到白岩松的短信,我马上赶往医院。进门时,老领导孙玉胜和李挺刚好从医院里走出来。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这两位陈虻的老战友、老朋友低沉着脸,眼含热泪,冲我点点头,只淡淡地说了声:“去看看吧。”

我直奔陈虻的病房,正好看到人们把陈虻的遗体推着送往太平间,我冲到前面,却只看见白色被单遮盖下的他被无声地推过,转瞬在我面前消失了。我失去了控制,一边仰着脸朝天破口大骂,一边冲着旁边的一个垃圾筒狠狠地踹了几脚。

深夜12点多的时候,我在太平间门口的空地上,扯着嗓子在那儿骂天骂地。我不知道在骂谁,但我觉得老天爷太不公平了,把这么才华横溢的一个人,一位我们许多电视人至诚的战友,在47岁的年纪就匆匆带走,连说一声再见的时间都没留下。

看到我那个样子,现场不少人跑过来安慰我。我红着眼睛,问一直守到陈虻生命最后一刻的李伦(陈虻的大弟子,时任《社会记录》栏目制片人),陈虻最后留下什么话了没有,李伦告诉我,陈虻到最后基本上是昏迷的,说不出完整的话,但好像总是在嘴里念叨着几个字。李伦说:“我凑近了费劲地听,才听清他在说‘话语空间’这四个字。”

听到李伦说出这四个字,我感觉胸口就像被重重地击打了四次。“话语空间”,这四个在陈虻弥留之际还在念叨的字,其实浓缩了我们这一代电视新闻人,十几年来孜孜以求上下求索的目标。

十五年前,包括我和陈虻在内的一群年轻人,或舍家抛业,或义无反顾,或慕名而来,或误打误撞,怀着一腔热血和对新闻事业的理想,加盟到中央电视台大旗下,在《东方时空》这艘快艇上打拼。陈虻就是这批人中的代表,他的精神、品质、理想以及执着,代表着我们这群人追求的共同目标——真正意义上的新闻,以及在新闻节目中表达真实的“话语空间”。

不幸的是,就在陈虻离开前后的那几年,我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我们对“话语空间”的追求,遇到了有形无形的压力与扭曲,我们的空间开始四分五裂,我们的队伍变得分崩离析。有细心的记者当时写道:2008年,中央电视台迎来了50周年台庆。这一年,陈虻热爱的(也是工作了十几年的)新闻评论部解散,部门重组。也是这一年,陈虻走了。

《东方时空》的另一位创始人,《东方之子》的制片人时间在悼念簿上意味深长地写道:我们是战友,你走了,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现在战友没了,战壕也没了,冲锋也没了。

生活不规律、过度劳累、体能透支,几乎是我们这些人的通病。我们也时常抱怨没有正常的日常生活,工作像机器一样,活着干,死了算。但陈虻的离去,似乎又不仅仅是因为工作的重压。看到他离去,很多同事、朋友都联想到了他在职业理想与现实境遇间的辗转。所以,当时在我们对他的追忆中,在我们的热泪和哀悼中,我们更伤感于一代电视人的青春远去。我们的眼泪,为陈虻而流,也是为自己而流。

正是夹杂了这样一种悲情色彩,陈虻的去世和之后的告别仪式,当时在社会上产生了轰动,很多新闻业同行们也陷入了深深的反思。就像白岩松写到的那样:“好像所有人都说一个时代结束了。是这样,但又不是。这次因为陈虻去世,在同事乃至同行中爆发这样大的情感,我感觉这可能并不仅是对一个时代结束的感伤和喟叹。我们骨子里是因为眼看着一个兄弟就这么倒下了,而你无能为力。”

陈虻是《东方时空》的创始人之一,《东方时空》子栏目《生活空间》的制片人,后来成了新闻评论部副主任,算起来是我的领导。我们俩年龄相仿,经历虽然不完全相同,但人生轨迹差不多。我们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上的大学,在八十年代中期分别参加工作,所以我俩更多是以哥们相称,关系非常平等,也互相欣赏,既是同事,也是朋友。

记忆中,在《东方时空》初期,我还找陈虻走过“后门”。

我在《焦点时刻》当记者时,去济南采访报道,在那儿认识了济南电视台的一个女记者。她跟我们合作做了一期节目,反映济南工商银行一件好人好事。这个记者后来就跟我变成了朋友。她当时很有抱负,但对新闻报道不是特别感兴趣,特别热衷于拍纪录片、专题片、电影。她把《生活空间》看了很多遍,觉得这个栏目特别好,也是能够实现她抱负的一个地方,而且她对陈虻当时也是如雷贯耳,想要拜他为师。

这位女记者后来到北京找到我,向能不能帮忙让她见一下陈虻,看看能不能将她从济南台调到中央电视台来。我答应了她去问问看,然后就给陈虻打了个电话。陈虻很客气,问:“水兄,有什么事?”我向陈虻推荐了一下这位记者,他说,要到我这儿来,调进来是肯定不行的,现在我们用工制度就是这样,要不然这样,我这边可以先接收她,实习也好,临时在这儿来干也可以。

那个时候我们各个栏目有权自己聘人,只要部门认可就行,不像现在必须得是央视台聘或是企聘。陈虻答应得很痛快,而且跟我说:“水兄你推荐的人肯定差不了。我们现在做纪录片的队伍太小了,我们需要尽可能的壮大我们的队伍,多多益善。”

那个女孩在陈虻那儿干了一段时间之后,毅然从原单位辞职,加盟了《生活空间》。之后,她一发不可收拾,频频捧得各种奖项,先是我们部门的金奖,后来是台里的金奖,再后来在国家级甚至国际上都在不断地获奖。陈虻不止一次地向我表示,这女孩真不错,是非常优秀的编导。

而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当年那个只身来北京,通过我投奔陈虻团队的小姑娘,已经成为一个名气很大的电影导演了。她就是李玉。

后来评论部分了又合,《东方时空》拆了又聚,起起落落很多次,我与他见面更少了,但见面一定会聊两句。

再后来,我们搬到了“南院”(央视新闻评论部临时办公地,因位于电视台以南故而得名),陈虻则成了评论部副主任。当了领导,他开始值班,经常审片子,包括我们的节目。这时我才老碰见他。他经常叼个烟,一头长发出现在南院某个合成机房里面,身后站着一二十个人,在那里侃侃而谈审片子。那些年轻的编导一个个毕恭毕敬,眼睛里充满崇拜之情,听陈虻给他们讲电视台的故事,以及做电视的理念。

有时候,我们在南院食堂吃饭,大伙都吃完了,这时候才看见他一个人走进来,弄点剩菜剩饭胡乱吃点对付一下。那时我就知道他胃不好,时常提醒他注意饮食,而他总是敷衍地一笑,说,嗨,没办法,片子晚上播,审完他们好编(辑)啊。

我们算是《东方时空》的老人,经过十来年的历练,彼此心照不宣。我知道陈虻过得不太如意,他是那种对电视特别痴迷的人,优雅、执着,有自己的理念。任何人都希望被认可,但和他一级平辈同等贡献的人来比,陈虻在升职上总是慢半拍,甚至跟他同时担任领导岗位的很多人早已经升迁了,但他还是在一个很基层的单位当个副职。直到前些年,在去世之前的几年,他才被提拔为新闻评论部的副主任,而且排名靠后。

我并不关心这些官场上的事,但一切也看在眼里。我感觉他没有被重用,内心有些失落。因为在我看来,他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有一年台里搞部门主任年终述职,我们这些栏目制片人要参加。那一年是陈虻最郁闷的一年,具体原因我并不清楚,但肯定是因为工作,以及他个人的境遇,还有身体状况。

轮到陈虻发言时,他拿出了事先写好的发言稿,那是三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手写的发言内容。他在发言中详细列举了他那一年的工作——审了多少片子,纠正了多少错误,开了多少会,负责了多少特别节目的策划、制作、播出,等等。之后,他话锋一转,对当时节目的状态,对一些制度、人事等方面存在的弊端和问题,以一种特别巧妙的方式,进行了委婉的批评。那口气有点春秋笔法的意味,听得台下的我心中暗自叫好。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对现状并不糊涂,他有自己的看法。那一刻,他像一个怀才不遇的人在呐喊,而且是发自肺腑的。

述职会后,我在电视台门口碰到正在抽烟的他。我凑过去跟他说:“主任刚才的讲话很有个性啊!”他说:“我把我想说的说了,人家听不听那是人家的事,但是也就这么回事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陈虻才不是那种“我说了,你爱听不听”的人。他的那句在他离世后广为流传的名言,正是他人生追求的写照——“不要因为走得太远,以至于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崔永元和陈虻是多年无话不谈的好哥们,他有几段话写得非常好:

陈虻是一个特傻的人,特别傻,看起来很精明,实际上憨厚得不行。他的长头发、他的箴言一样的话语风格,让人误以为他是活得非常逍遥、丰富的人。其实根本不是,他生活得特别单调。你要是看到他讲课时那个傻劲、他审片时那个表情,你就知道这个人不可救药。

陈虻试图把这种工作方式总结成切实可循的经验,其实那里面无技巧可言,完全是个吃苦受累的活儿。我相信,他有限的心血就是从那时开始过度消耗的。陈虻不光是栏目的负责人,他像一个主讲,像一所学校,培养了一批有这样的理念、意识、能力的人。一旦他们爱上了,就会坚持不懈,哪怕很痛苦、很寂寞,哪怕身体不行,哪怕累死。一个人学着干点寂寞但有意义的事,别天天想着干点什么来换什么,别天天想着取悦谁,讨谁高兴。别抖小机灵,老老实实在节目里卖傻力气、下死功夫——这些是陈虻教给我们的。

他是从基层干起的,懂得普通编导的艰辛。还有一点,他敢担责任。当官与创作,他知道哪个更重要……如果陈虻一心做官,以他的才华,他可以做更大的官,但他手里有一帮总给他惹麻烦的同事和兄弟,这些总在试探话语边界的朋友、哥们儿、同事断了他的官路。

不久之后,我对自己在央视,在新闻评论部的存在也产生了彷徨。有个下午我看见他办公室的门开着,陈虻一个人坐在那儿。我说:“我进来跟你聊聊?”他说:“行!”于是,我俩点上烟,那天下午聊了很长时间,关于人生,关于我们当时所处的一个环境,包括我们对新闻的一些看法,我发现我俩很多看法非常的接近,或者更准确地讲,我更接近他的一些想法。

那天我还跟他谈到一个意思,我说觉得很苦闷,看不到未来的路,怎么发展,“你有什么招没有?实在不行,要不我辞职跳槽,不干了?”我跟他说。因为当时我确实觉得好像干得没啥劲,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对前景产生了一些迷茫。

陈虻很语重心长:“哥们,这件事一定要慎重。”他说,央视这个平台其实是不可替代的,而且是个大平台,一旦失去这个平台,你会发现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如它。我们现在所感觉到的种种限制和无奈,正是立于这个平台要付出的代价,没有任何东西是完美的。”

“央视,你要看到它可取的一面。”他说,“只有在这里,你们才称其为水均益、白岩松、崔永元。设想一下,你要是在一个地方台,恐怕很多年你根本都混不出来。你没有这样一个平台,就没有这样一个影响力;你没有这个影响力,很多抱负其实是很难实现的。你想象一下一个地方电视台,还别说省级台,假如是市级台,甚至地区台,怎么可能把你派到伊拉克?你怎么可能一天到晚代表中国去采访这个总统、那个总统?你在这儿已经奠定了基础,未来的路和前景还是有的,只要坚持,肯定还会有机会。”

和陈虻之间的这一番“心灵对话”,帮助打消了我的彷徨。直到今天我一直很感激他的劝导。我也用怀念战友的方式来记住陈虻,因为他不光是我们的一个同事,更是一个战友,是我们的一分子。他身上凝聚了很多我们想表达的东西。我认同那种丰碑的说法,他用年轻的生命,铸造了我们不息的追随和怀念。

陈虻的离去,某种意义上讲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他的离去,忽然把生活叫停,让我们停下来追忆,就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也随他远去了。

但是一个人对喜欢的事业,新闻也好,电视也好,是不会停止追求的。每当怀念起陈虻,都会给我某种激励,想着把他的追求,他一直非常珍视的、等同生命的事业,做得更好一点。这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也是对陈虻的一种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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