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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水均益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Chapter 1 2003伊战采访揭秘

在许多人眼中,伊拉克战争报道无疑是我职业生涯的高峰。但没人理解,“伊拉克”三个字,在我心中有多痛。当我们报道组结束伊拉克之行,走出北京的机场时,我满心憔悴,近乎绝望崩溃,只想洗个澡,睡上一大觉,然后大哭一场,哭他个昏天黑地。

有时夜深,我不敢回想那片沙尘暴中隆隆的炮火,那些清晰的爆炸声,就像我心头伤口“嗞嗞”开裂的声音一般。我感觉自己的生命时钟在那一刻忽然慢了那么几秒,这对于一个有新闻理想的记者而言,是毕生的缺憾,即便十年之功,也无法让它痊愈……

1.伊拉克新闻大战

2002年,美国打完阿富汗反恐战争后,加紧了对伊拉克的围堵。美国频频指出,伊拉克是个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萨达姆政权迟迟不配合联合国的武器核查。

出于职业敏感和个人兴趣,我一直密切关注着伊拉克的局势。在向国内专家研讨,与CNN(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美联社等记者朋友聊天之后,我得出判断:美国肯定要打伊拉克,不是2002年底就是2003年初!

9月中旬,我开始反复给中央电视台新闻中心打报告提议:尽快派报道组奔赴伊拉克第一线。风暴即将来临,而且必定举世瞩目,中国国家电视台应该拥有自己的现场声音!

我自告奋勇地提出带队。沸腾的血液点燃我每一条记者的神经,我迫切需要去现场,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影像和声音传播第一手信息。更何况之前我曾去过伊拉克3次,非常熟悉情况,有人脉,有能力,有7次去战地采访的经验,舍我其谁?

报告很快得到领导支持,我第一时间找到冀惠彦。冀惠彦是军事节目部的记者、现役军人,是我非常默契的老搭档。

“伊拉克又要打仗了,咱们哥儿俩还是搭班子吧?”我满怀期待。

他非常痛快:“随叫随到!”

按央视外事处规定,我们出境采访得有邀请,而我在伊拉克的“熟人”,除了新华社驻巴格达分社,就是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馆,但通过这些渠道都会费时费力。我决定另辟蹊径,直奔伊拉克驻中国大使馆,让伊拉克人邀请我们。

我分析:萨达姆政权当时在国际上比较孤立,而他们知道,中国对他们在情感上比较同情,也比较支持萨达姆的一些正义主张——比如维护伊拉克的主权、反对美国干涉他国内政等等。所以,他们希望中国、俄罗斯等国家的权威媒体去报道,去看看伊拉克受联合国多年制裁、老百姓民不聊生的真实生活。

那天,我信心十足地跑了一趟伊拉克驻华大使馆,开门见山地向大使提出要求:“现在您的国家局势非常紧张,可能会发生战争,中国人民非常关注伊拉克人民现在的生活。我们中央电视台作为中国的国家电视台,希望能够前往伊拉克采访报道。”

不出我所料,大使先生态度很积极,他表示非常欢迎我们去采访,并当场承诺:“所有人的签证,你当天来我当天就给。”

我进一步阐明来意,希望他们向央视发出邀请。大使严肃的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一丝笑容,几秒钟之后他爽快地一挥手:没问题!

临别时他突然问我:“伊拉克现在明显很危险,你想去那里,不害怕战争吗?”

2003年央视第一次进入伊拉克的摄制组全体人员在巴格达新闻中心合影。清一色的男性,从左至右,依次是康锐、冀惠彦、我、陶冶、杨小勇。当时陶冶和康锐被“弃卒保车”,马上要被提前撤到约旦,“以保住我们三个老家伙能够在伊拉克待住。”当年两进两出伊拉克,多年来我一直感谢兄弟们的理解和支持。

我思忖了一会儿,说:“我当然害怕战争,正如现在笼罩在战争阴影下的伊拉克人民一样。如果他们无法逃避地要罹受这场灾难,至少我们要到他们身边,将他们的恐惧和渴望,传达给全世界的人们。”

大使握了握我的手,分量很重。

这封邀请信让我们等了一个多月,11月底才寄到。有了“准入证”之后,我们赴伊拉克采访的团队也很快组建好了。除了我和冀惠彦,还有3名记者:杨小勇、康锐、陶冶,清一色男性。这倒不是因为“战争让女人走开”,而是考虑到,去异国报道一场无法预测、不知面貌的大规模战争,男人去各方面都方便一些。

我是出镜记者兼领队。跟我同岁的杨小勇是卫星传送工程师,技术高手。老搭档冀惠彦大我整整10岁,是经验丰富的采编快手,又是个会关心照顾大伙生活的老大哥。另两位年轻同事30岁左右,都尚未婚配。陶冶是新闻编辑部的编辑,懂外语,常年做国际新闻报道,整理编辑资料和翻译是把好手;康锐是摄像,是我在《焦点访谈》的同事,如今他已经成为中央电视台大型新闻活动直播的主力“操刀手”。

根据经验,我建议大伙轻装简从。当时很多西方媒体已经在巴格达驻守,他们利用富余的设备,在当地搞起“三产”:全套提供卫星转播车和设备,连同现场直播的摄像、灯光甚至帐篷一应俱全,我们只需要有一位懂行的人盯着即可。但是考虑到战时时局不定因素,我们专门带了几部便携式海事卫星电话,以及配套的传真设备等;当然还有便携式摄像机、便携式编辑机、对讲机等等。因为要去的是战地,我们还全体配备了防弹服、头盔、防毒面具、急救品等战备用品,当然都是“中国制造”。

出发前,央视在一家保险公司为我们一行五人,每人投了500万元保额的“意外伤害险”。我和冀惠彦开玩笑说:“没想到我们的命这么值钱,加一块儿都能赶得上大熊猫了。”笑一笑,对未知危险的紧张感要消除不少。

后来有记者采访我父亲,也问起了保险的事。老头说,什么钱不钱的,他只想让儿子平安回家。其实,我出发前并没有告诉父母要去伊拉克,他们在电视上看到我在巴格达现场报道时,才知道我已经到了伊拉克。当然,他们也不知道我还写下了一份遗书,并且还貌似精打细算地为家人划分了那500万保险金!

如今回想当时写那封遗书的情景,还真有点滑稽。当一个人身临其境真正要交待后事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人生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还有那么多的不舍得。我写了改、删了写,有时还不由自主地念出来,最终也只是写了最简单的几句。

不敢告诉父母我又要去战地,因为特别明白他们的担忧和紧张,但是每次有这样的大事发生,我还是忍不住,一定要去现场。“新闻发生时,我们在现场”,这是每一个记者的座右铭,也是深入我血液的认知。

作为战地记者,我经历过许多真正的战争。总有人问我,去战场采访是什么感觉。怎么形容呢?因为冒险而亢奋,因为职业而忘我。在硝烟中,最及时、最准确地将战争实况报告给公众,报道事实真相,那就是最大的荣耀。

2003年2月5日,农历正月初五,全中国还沉浸于浓浓的新年气氛中,我们一行五人终于办妥所有手续,干净利落地出发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我的想法只有一个,就是把这个战争全程报道下来!

2月6日,进入巴格达之后,为了抢占报道先机,我们气都没喘匀就开始做准备工作。

当时的伊拉克,已云集全球上千名记者,早已展开“新闻大战”。除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世界三大通讯社外,不少国家的地方电视台、电台和报刊也派来了记者,其中包括CNN、ABC(美国广播公司)、BBC(英国广播公司)、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欧广联(欧洲广播联盟)、富士电视台等。一些著名的战地记者,如克里斯蒂安·阿曼坡,也在巴格达。

我们入住著名的拉希德饭店后,立刻做出了一整套报道计划。我们的报道要输送给央视各个频道的三四个栏目,以新闻中心为主,大量动态新闻在《新闻联播》《世界报道》《新闻30分》等栏目中滚动播出;我在《东方时空》有个《世界》栏目,对伊拉克问题作深度报道;《焦点访谈》也会及时关注。后来,《东方时空》从2月10日开始,开辟专栏《直通巴格达》,每天约好半小时,我和在北京演播室的白岩松连线。后来挺多人跟我提起这个栏目,都觉得很成功、及时而且直观。

我们五个人分成两组,冀惠彦跟我搭班,康锐和陶冶搭班;杨小勇负责所有通讯线路的保障。每天早上8点起床,讨论好选题吃饱早饭;9点,各自出门,卖力地采访去!山雨欲来、战云压城的巴格达,民生百态都是新闻。

值得一提的是,2003年伊拉克战争,可以说是中国新闻媒体大规模直接介入国际新闻报道的开始。战争打响前后,除了中央电视台、新华社、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等国家媒体派出庞大阵容外,还出现了一些地方媒体,来自祖国大陆、香港和台湾地区的中国记者有40名左右,祖国大陆与港台地区各占一半。中国观众几乎每天都能在第一时间了解到战争的进展,战事消息传播之快,是以前历次战争所没有的。

我和新华社前同事、资深记者张兰华在伊拉克新闻中心二楼平台合影。伊拉克战争打响前后,中国派出了自己的战地记者,其中出现了几名引人注目的女战地记者,张兰华就是其中之一。张兰华是新华社于2003年派往伊拉克及其周边国家的增援记者中,唯一的一位女性。在巴格达和安曼的78个日日夜夜里,张兰华始终战斗在报道工作的最前沿,用90多篇新闻报道向读者展现了一个全面、真实的伊战现场。

这使我回忆起1998年来伊拉克采访的情景。当时,我和冀惠彦等人来伊拉克报道武器核查,那是中央电视台第一次派记者到事发现场,参与国际新闻报道。在此之前,由于种种条件所限,我们所做的国际新闻报道,都是编译国外媒体的资料,没到现场采访,缺乏第一手资料,也就没有发言权、缺乏权威性。1998年我们到伊拉克,是第一次以中国记者的视角报道伊拉克局势,当西方媒体的记者看到我们时,还很不礼貌地将镜头对准我们,大呼小叫地表示惊奇,说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他们第一次在新闻现场看到中国媒体。

2.“中国伟哥”贿赂新闻官

伊拉克当局对各国媒体在当地的采访报道,有一套严格的管理规定。全球媒体参与的“新闻大战”,成了伊拉克新闻管理部门的滚滚财源。

伊拉克新闻部下属有一个部门,叫“国际媒体管理中心”,规定所有的外国记者到伊拉克,都必须去那里报到、登记、办采访证。管理中心下发的临时采访证,相当于有效期10天的签证,10天过后如果要延期,就需要再申请、再交钱。若有记者报道了伊拉克当局不喜欢的“负面新闻”,等采访证过期后,管理中心就不再延长,等于变相驱逐出境。

新闻中心的“老大”叫穆赫辛,一位西装革履、中等身材的伊拉克人。无论多么大牌的记者,哪怕是CNN著名的战地记者克里斯蒂安·阿曼坡、尼克·罗宾逊,跟他打交道,也得下本钱。

大权在握的新闻中心,十分腐败。记者在当地采访,必须有一个官方派出的所谓“陪同”跟随,实际上就是伊拉克当局安排在我们身边的一个探子,专门监视记者的一举一动。电视记者在大街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能做现场、越洋的连线报道,只能在新闻中心配楼二楼的楼顶平台上,给一个四五平方米的空间,让你画地为营。但是这块空间必须由穆赫辛批准,不用说又得花钱,一个是非常昂贵的“明码标价”,一个是相对便宜的“私人关系价”。私人关系靠什么建立呢?当然,还是塞钱。

慢慢地,各式各样的帐篷成为那个楼顶别样的风景。我们去了之后,先用欧洲广播电视联盟的帐篷,后来我又让伊拉克雇员阿布去租了个专属我们CCTV的小帐篷。至于地块的价钱,就由我去跟穆赫辛谈。

穆赫辛是萨达姆时代典型的“蛀虫”,虽然只是个中等级别的办事员,但那个时候,所有外国记者都得拍他马屁。比如你想在新闻发布会上找一个好机位,或者在密密麻麻的记者群里得到一个提问机会,就得给他“上供”。他火到什么程度?过生日时,办公室里记者们送的花儿有十几把,蛋糕成摞地堆在那儿,想贿赂他的人,每天络绎不绝。

从安置帐篷,到安放海事卫星,再到联系采访伊拉克官员、联系新闻发布会上的提问,我多次跟穆赫辛打交道,也就熟识了。时间长了,隔三岔五,你不见他,他还想你呢,常常派人来找我,老远就喊:“Shui, Morhsin wants to see you.(水,穆赫辛想见你。)”

我一听,坏了,又得“出血”了,就揣上50美元去了。闲聊片刻后,他用阿拉伯的握手方式道别,我就从兜里把手拿出来,手心里捏着美元,说:“哈比比(阿拉伯语,‘亲爱的’),那就非常感谢了。”一握手,他就从我手里把那50美元给拿走了。

有一次,穆赫辛又派人来叫我,我正想找他帮忙联系采访伊拉克副总理阿齐兹,探听紧张局势下萨达姆高层的口风,便一路小跑到他办公室,只见他神色诡异:“哎,水,过来!”

我凑过去,问:“什么事儿?”

穆赫辛压低了声音问:“你们中国有‘伟哥’吗?”

我一愣,心想,嗨,这个可真没有!但我有求于他,只能咬牙说:“有!”

他怕我没明白,又解释道:“就是你们中国的中药,那种东方的,能激发人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有、有、有!”

穆赫辛立刻兴趣盎然:“那你给我弄点儿。”

我满口答应:“行!没问题。”接着提出交换条件,“副总理的那个采访,你是不是能……”

他很豪爽地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2003年我们刚到伊拉克时,租用的是欧洲广播联盟(EBU)一个直播服务点的帐篷。这是我和欧广联的摄像师在谈工作。在伊拉克新闻中心二楼,这个异常昂贵、明码标价的平台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各家电视媒体,都在自己“购买”的一个两三平方米的空间里画地为营,抢着搭建帐篷,有时会因为“你的帐篷越过了我这边1厘米”而争吵,甚至大打出手。

回去之后我就犯了愁,跟冀惠彦嘀咕:“穆赫辛跟我要‘伟哥’,咱上哪儿给他弄去啊?”回绝他肯定不合适,我就想,能不能糊弄他一下。

我问冀惠彦:“你带的药里边,有没有上面没英文字,也没中文字,人吃了也没什么副作用的?”冀惠彦是个特别细心的人,他给我们报道组成员准备了一个常备药箱,每天早上都会敲门,给每个房间送三片黄连素,预防水土不服闹肚子。

冀惠彦想了半天说:“有种藿香正气胶囊,把盒儿拆了,里面的胶囊上没字儿。”

我有点担心,问:“这个药吃了,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冀惠彦笃定地说:“就是调节肠胃、防止上火,没什么副作用。放心吧,不会有事。”

于是,我揣着藿香正气胶囊,钻进穆赫辛的办公室。他一使眼色,问:“怎么样?”

“嗯,”我点点头,很神秘地说,“马库姆什盖勒(阿拉伯语,‘没问题’)!”

当时穆赫辛办公室坐着一些找他办事的人,他招呼我先坐下,然后就开始急急忙忙地打发那几个人。等他把人都支走了,我既矜持又神秘地把药塞给他,说:“这是我们中国最好的Chinese Viagra(中国‘伟哥’),一次两片儿。”我还是有些担心,怕他吃多了会出什么问题。

接下来两天我都没敢见穆赫辛,一方面忙于采访,另一方面我也心里没底,生怕这家伙识破了大发脾气:“水,你怎么糊弄我,完全没有效果啊!”

到了第三天,我路过他办公室门口时,被他给堵住了:“水,过来过来!”

我心想,坏了,露馅儿了!硬着头皮走过去,他一下子把我逼到办公室拐角,表情诡异。也不知是福是祸,我心里直打鼓。

他终于开腔说:“那个药……”我没敢吭声,他又酝酿了一下,说,“那个药,呃……”

我试探着问:“怎么样?”

他咧嘴笑了,说:“Very very good!”

我当场就傻眼了,心想,不会吧?!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真的吗?”

“Very strong(很强)!”他满意地说。

这件事我回去给冀惠彦讲,给其他同事讲,给很多朋友讲,每讲一次大家都捧腹大笑,谁也没想到在中国普普通通的藿香正气胶囊,到了伊拉克竟然会产生奇特的功效。

2013年重返巴格达时,我很想见见穆赫辛,间问他Chinese Viagra(中国“伟哥”)真的有用吗?那不过就是我们中国调节肠胃、预防上火的一味很普通的药啊。但是阿布告诉我,穆赫辛退休了,几乎没人见过他。很多萨达姆政权时期的风云人物,十年后即使没被清算,也在伊拉克政治舞台上没有位置了。当年他们大肆敛财,可能也是因为时局动荡,以至于有强烈的不安全感吧。

托“中国伟哥”的福,我如愿采访到了伊拉克副总理阿齐兹。阿齐兹是萨达姆时期伊拉克的风云外交官,他英文很好,长袖善舞,在国际舞台上与美国人、英国人和联合国的人打交道时,总是气场很足,常常一个人舌战群雄。阿齐兹身处伊斯兰教国家,却信仰基督教,是萨达姆政权里一个很另类的人物。

后来,萨达姆被推翻之后,我在《国际观察》栏目里还报道过阿齐兹受审。人在台上和在台下完全是两回事,从萨达姆身边的红人沦为战后的阶下囚,阿齐兹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就泄了,坐在法庭上的他满头白发,一夜之间仿佛老了30岁,畏缩潦倒,不复往日的神采飞扬,令人唏嘘。

阿齐兹到中国访问过几次,我采访过他两三回,也算“老相识”。那次采访,他透露出两个重要信息:第一,他内心里已经坚信,美国迟早是要动手的;第二,他有点责怪中国和俄罗斯等比较同情伊拉克的国家,认为我们没有帮上太大的忙,没有阻止过美国。

其实,在联合国几轮外交斗争中,正是由于中国和俄罗斯威胁要否决安理会决议,美国才没能拿到对伊拉克动武的“尚方宝剑”。直到2003年3月16日,美国、英国、葡萄牙与西班牙四国领导人在葡萄牙的亚速尔群岛会晤,美国总统布什表示,最后时刻已经到来,如果伊拉克不遵守联合国决议,安理会又要阻止我们,那我们几个国家和北约盟友,会组成一个自愿的联盟对伊拉克采取行动。实际上就是说,如果中国和俄罗斯否决了我们,那我们哥儿几个就准备单干了!

最终,美国绕开了联合国,拉上几个“盟友”发动了战争。那个时候,无论中国怎么呼吁用对话和冷静的方式,来解决伊拉克问题,都为时已晚。

十年后再来看所谓的“伊拉克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事件,当然是子虚乌有,但当时却传得有鼻子有眼,我们这些身在风暴中心的记者,便需要拨开迷雾去追踪真相。

我们经常跟美联、路透、CNN的记者约好,去联合国办事机构外守着,和武器核查人员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们一动,我们就上车跟踪。对方发现我们后,就会想办法甩掉我们,在某个岔路口,他们的车队突然一分为二。我们那时欠缺足够的通讯设备,只能凭借常年的斗争经验形成的默契来行动,比如美联的车在前面,他们会从车窗里伸出手,指着某个方向,示意我们分头去追。

当然,核查小组也会阶段性地召集记者发布消息,往往却是:“我们这次的成果依然是高度怀疑,但这次并没有查到有效的证据,证明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伊拉克当局也会利用媒体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有一次,穆赫辛把我们召集起来,参观一架西方国家指责说是“萨达姆用来释放化学武器”的无人机。

飞机停在巴格达郊外一家普通工厂的空地上,看上去像是架大号航模,机翼也就一米多长。冀惠彦是军事记者,一看就知道,这种飞机根本不可能装芥子武器或化学毒气弹,其实就是架洒农药的无人机。

眼看一切核查都无功而返时,一个惊天大转折出现了。

我身后就是西方国家指责说是“萨达姆用来释放化学武器”的小飞机。老冀是军事记者,一眼就看出这飞机装载不了化学武器。后来证明这是一架用于喷洒农药的无人飞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萨达姆就这样一步一步被逼到了墙角。

美国国务卿鲍威尔在联合国安理会上,出示了据说可以证明伊拉克拥有、制造和储存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大量证据,一个代号“曲线球”的情报人员成为关键人物。据说他是伊拉克的前科学家,曾经在生产研制化学武器的秘密部门工作过,后来从伊拉克转到约旦,叛逃到德国,将情报告诉美国中央情报局。

有一段录音,是两个人在电话里交流。一个人说:“那个东西送到了没有?”另一个人回答:“上校,你放心,我已经送到了很安全的地方。”鲍威尔解释,他们是在运输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段电话被监听并且记录下来。

鲍威尔的证据让全世界哑口无言,萨达姆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件事,仿佛就此坐实。鲍威尔演讲时,我们挤在穆赫辛的办公室看电视转播,我看见,穆赫辛不再不可一世,那种大限将至的表情,很真实地浮现在这个伊拉克新闻官员的脸上。

3.无奈的分批撤离

2月中下旬,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馆下了通知:下一个礼拜,第一批使馆人员要撤出了。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们有可能会被勒令撤出。那个时候,中国在伊拉克的记者已陆续撤离,除了我们,只剩下新华社巴格达分社,由我的老同事张兰华带队。

我必须面对一个艰难的抉择:如果新华社也撤,我们留不留?怎么留?

整个报道组都很担心,我给他们鼓劲:“之前花那么大力气进来,就是要守到战争爆发那一刻!能坚持多久,咱们就要顶多久!”

可形势不容乐观。有一段时间,每天做完报道后,我和冀惠彦就坐在拉希德饭店的窗台上,透过夕阳余晖,看着窗外的底格里斯河,看着巴格达钟,看着整个巴格达市区,谈论思考着同一个问题:怎样才能留下来?

我分析,如果使馆和新华社都撤,台里领导肯定要考虑我们的安全,号令班师的金牌就很可能发过来。我们不想前功尽弃,于是制订了一整套“留守战略”。

第一步要发“安民告示”。我不断给台里发传真,汇报工作表决心。我特别强调全体人员状况良好、斗志高昂,各项工作正常进行,已经形成了完整的报道体系,并未受到紧张局势的影响。同时我也表现出很强的安全保障意识,包括如何紧急避险、战时物资囤积、预先了解撤离路径等。

我还植入了一个信息,那就是:媒体与使馆人员不同,撤与留,记者应该有独立和职业的判断。路透在这里,美联在这里,目前伊拉克还有约200名记者,新闻大战没有结束,我们没有理由走!我甚至故意“提醒”:凤凰卫视也马上会派第三批记者来,当然我压根儿不知道那会是闾丘露薇。

台里很快回复,肯定了我们的工作,但走还是不走,迟迟不给说法,只是说,按照惯例,央视记者出境采访,既受台里的领导和指挥,同时也要听从中国驻当地大使馆的意见。

我决定“转攻”大使馆。

我们报道组跟使馆的关系十分融洽。从张维秋大使到司机、勤务员,都对我们很好。正月十五的时候,使馆还邀请我们一起包饺子。当时使馆虽然有通讯工具,但主要用于外交用途,一般情况下不能私用。为了表示感谢,我们把海事卫星电话拿到使馆,让所有的使馆人员,从大使到厨师,一二十人,每个人给家里打3分钟电话,他们打趣说:这是中央电视台的友情赞助。这些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非常温暖。

但是战争里面没有温情,只有生死。我希望张维秋大使能够理解新闻人的理想和热血,但是我也很清楚,形势逼人,很多事不是大使一个人能决定的。

在张维秋大使的办公室里,我们有过一次开诚布公的长谈。

我很直接地跟大使说:“想留在这里,并不是我水均益个人想出名,想要博得一个‘战地英雄’的光辉名号。而是我们作为新闻记者,有这样的职业追求。我们已经在巴格达驻守了好多天,现在撤离的话就功亏一篑了。如果临到了眼前,却放弃记录这段历史,我们会良心不安。”

张维秋大使是位资深外交官,人也很和善,他沉思了一会儿说:“小水,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战争一触即发,留下来真的很危险,我们作为驻地使馆人员,首要的还是要考虑你们的安全。你看,也不是只有你一家撤,新华社也已经准备撤离了。”

“我们会非常注意安全的,”我有些着急,绞尽脑汁地解释,“新华社做的是文字新闻,他们可以根据外电、根据伊拉克当地媒体的报道,整理出很漂亮的文字稿。但是中央电视台不行,我们作为电视媒体,需要现场画面,离开现场就没有意义了。”

类似的话,我反复说了好几遍,听上去有点像强词夺理。但是,我必须这么做,把任何道理,都往“我们必须留下来”上说。张维秋大使很耐心地听完,最后表示,他很理解我,也会充分考虑我的想法,会由使馆给国内提供一个建议,但这事确实不是他一个人做得了主的。

我走出大使馆,抬头望天,战云密布,依然阴沉。

3月初,使馆开始忙碌起来,人们进进出出准备撤离,然后一间房一间房开始腾空。我们的主要工作也开始变得单一:保持正常的报道连线,每天跟白岩松相约《直通巴格达》;整个报道组全力以赴,“赖着”不走。

经过充分考虑,我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实在顶不住压力,作为缓兵之计,先部分撤离。

冀惠彦一边啃阿拉伯大饼一边瞪着我:“谁愿意撤吧?你说说。”

我说:“我、你和小勇都是四十好几了,咱们俩更是有家有室的,人生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陶冶和康锐俩小伙子还年轻,还没成家立业,按道理,也该让他们先撤。”

冀惠彦不是扭捏的人,就说:“行!那得跟他们好好说说!”

开场白很沉重,没人主动讲话,我开始介绍局势,但是说了些什么,自己也没听见,只听见心在怦怦地跳。当初把人家说得热血沸腾,来巴格达受了两个多月的苦,现在又要人家回去,怎么交代?!

“外交部门和台里,也是为我们的安全着想,因为我们面对的,是一场真实的战争,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测,所以,我们也要理解这种苦心。让你们俩先撤离,也是出于这种理解。”我苦口婆心地劝着两个年轻人,也是在劝我自己。

陶冶跟康锐交换了一下眼神,很坦诚地说,心里不想走,但是也尊重我的决定。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是表面上还得镇定冷静,说:“让你们先撤,一是考虑你们还年轻,还有一层意思是,你们撤也许还可以保住我们中央电视台在这儿的存在。当然,你们撤出去还可以策应配合我们。”

“怎么配合?”康锐来了兴趣,他大概以为,撤离就是灰溜溜地离开,以后都没他们事了,一听到有事做,精神就来了。

我手里拿了一支笔,在空中点点画画,“如果一旦强制要求撤离,你们撤到约旦,我们留守伊拉克,对台里有个交待。同时,你们在那边也可以做些报道,还可以帮我们补点物资什么的。一旦局势不妙,危险到我们实在待不住了,你们还可以接应我们。”说着说着,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妙计。

伊拉克战争爆发前,我在街头采访中学生。我希望获得当地老百姓对战争形势的最新看法,特别是伊拉克的中学生怎么看待战争,他们的学习生活是否正常。这些本应该在课堂里读书的孩子,看着街角垒砌的沙袋,眼中写满了忧虑。

这个折衷的方案,得到了台里的认可。3月上旬,陶冶和康锐随着一批使馆人员撤出,使馆只剩下八九人的留守小组,由大使牵头。

新华社同行透露的口风是,如果使馆撤空,他们就全撤。这话让我很紧张,因为台里至今也没有明确批准我们“留下”。

时间一声不吭,埋头向前,当我看到陶冶他们在约旦和伊拉克边境上采访的片子播出时,心里略觉宽慰,这种步步为营、全力以赴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依然很年轻、很有干劲,依然可以用一百分的精神和力气,去面对所有的挑战。

我们开始着手为战时做准备。第一步,就是让伊拉克雇员阿布去买发电机。

一旦战争开始,作为萨达姆政府的标志性建筑、官方会议常用地,拉希德饭店势必会成为重要的轰炸目标,许多记者已经转移到另一家民间色彩较浓的巴勒斯坦饭店。而我们报道组剩下的三个人,还在拉希德饭店观望。

杨小勇告诉我,如果战争打起来,我们就要在居民家里做卫星连线。我们有一个设备,行内叫作“比干”,可以通过海事卫星接上网络,实现一定程度的直播,传送拍摄素材,但速度非常慢,一分钟的画面有可能要传四个多小时。如果要用“比干”带动现有设备,需要很多的电,我嘱咐阿布说:“买两到三台汽油发电机,买最好的,再备上十几桶汽油,放在你们家。”

我们以为,阿布家所在的村庄比较偏僻,应该相对比较安全,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阿布后来告诉我们,美军打入伊拉克的第二天,那里就发生了激战,当地村民户户有枪,他们揭竿而起反抗,有两三百人失去了生命。

要坚守,有了电,还得有食物和水。我跟阿布说:“去买一些阿拉伯大饼,让我们仨加上你,能够维持生命就行。”阿布算了一下,一个人起码得30公斤,四个人得要120公斤。他买回来我一看,好家伙,一堆有一人多高,一共四堆。

一转眼已经快到3月中旬,大使又召唤了我两次,通知我:使馆留守小组决定要撤,你们是不是和新华社一起撤?

我和伊拉克兄弟阿布的合影,他的名字叫Sammir Ahmed Ghibri(萨米尔·艾哈迈德·基布利)。阿布是我们摄制组在伊拉克的雇员,1998年我第一次进入伊拉克采访时,就与他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战火中我们曾一起出生入死,是换过命的交情。可惜战争不但给伊拉克人民的家园留下遍地疮痍,也在伊拉克人民的内心筑起了高墙,我与阿布的友谊,在我2013年重返伊拉克时,画上了一个遗憾的句号。

我用各种理由搪塞:“我们撤了啊,我们已经撤了两个……”“现在还没有到最后关头,我们还可以坚守一阵子……”虽然大使不曾对我使用命令的语气,但他的意思我很清楚:这就是决定,我不跟你商量,到时候你们必须走!

看上去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弦绷得越紧,我越不愿去想撤退的事,而是更加积极地去做留下来的准备。我让阿布去巴勒斯坦饭店租三间房子,“房间号只能你知道,房间钥匙只能你拿着。”

阿布一口答应下来。按伊拉克的规定,外国人入住酒店,都要暂扣护照,但我们的护照还在拉希德饭店这边,阿布思忖了一会儿说,去弄个复印件吧,可能得花点钱。好吧,那种情况下,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阿布很快搞定了巴勒斯坦饭店的房子,我又提出,得再找一处安全屋。一旦战争爆发,兵燹遍地,得有个房间让我们藏起来,有饭吃,有水喝,能安全地待着。阿布在巴格达的富人区卡拉达区帮我们找到一处,主人马上要全家搬去库尔德,一栋两层楼的房子,还带一个地下室,开价5000美金,住的时间不限。

当时伊拉克许多富庶的居民家,都是这样的设计,为了躲避空袭,在房子下面挖加固的防空地下室。我去看了一下,地下室上方是混凝土的洋石灰板,两边墙上有钢板加固,有小的通风口,能够拉电线进去。空气、照明都没问题,再放点食物和水,就很完美了。

我们做好这些准备,已是3月17日。就在巴格达时间2003年3月20日凌晨5点30分,北京时间10点30分,美国海军发射的6枚巡航导弹,击中伊拉克首都的部分重要目标,巴格达上空响起爆炸声和防空火炮声,美国总统布什正式宣布,“解除伊拉克武装”的“震慑行动”开始。让国际社会担心良久并一直试图避免的伊拉克战争,终于还是爆发了。可遗憾的是,我们并没能留在巴格达,等到战争爆发那一刻。

4.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那天之前,我完全不曾想到,会以那样一种方式和心情离开伊拉克,就在战争开始前一天,就在那漫天硝烟前,最后一个宁静的夜晚……

3月16日,我们驻守伊拉克的第39天,张维秋大使给我打了个电话,召集央视报道组到大使馆开会。我去的时候,发现新华社的同行也在,大使郑重其事地宣布:“中央和外交部上级决定,使馆全体留守人员于3月18日撤出,根据指示,新华社和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也要跟我们一起全体撤出。3月18日上午7点钟,全部来大使馆集合,统一出发,撤到约旦。”

我一听就蒙了,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没了魂。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准备,所有积攒的激情和热血,都像是火势正旺时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只剩下“嗞嗞”作响和缕缕黑烟。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饭店的,脑子里嗡嗡响,两条腿迈起步子来轻飘飘的。我一进房间门,冀惠彦和杨小勇都坐在那儿等我,一看我脸上的表情,他们也傻了。

我有气无力地把大使的撤出通知重复了一遍,根本不敢看他俩的表情,连我自己都迈不过去的门槛,我不知道要怎么劝他俩迈过去。当我说完最后一个字,听到“哐当”一声,猛地抬起头,看见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杨小勇,烦躁地在房间里打着转,像是想找个出口发泄一下,却无从寻觅的困兽。

“那天,我有事去大使馆,还遇见张维秋大使了呢。”冀惠彦拿起一根我的香烟,也不抽,就那样拿在手里,闷闷地说,“他跟我说,他们要撤了。我说,那你们撤吧,我们干脆住到大使馆来得了,还能省点钱。”

我苦笑地看着他,也就是老冀了,这时候,还想着说点玩笑话。他嘿嘿地笑了两声说:“大使馆有好几辆好车啊,还有一辆奔驰600,他们都开不走,我还跟他们说,把钥匙留给我们,你们先撤,如果战争一旦打起来,我们实在待不住了,还能把车给你开出来,也算是保卫国家财产了。哪里想到,我们也得一起撤啊。”

“撤什么撤!”杨小勇的情绪依然很激动,“我反正无所谓,你们说不撤,我就不撤,都待到这时候了,眼瞅着就是大新闻大事件,怎么能撤呢!”

我张张嘴,又闭上,有些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房间的天花板上,那盏不怎么亮的吊灯,像是感受到了我们情绪的躁动,有些轻微地摇摆,昏黄的光亮摇摇荡荡,照着地上的影子,捉不住,也停不下来。

我心里很明白,这次我接到的,是一个命令。之前跟台里所有的商量和要求,得到的回复就是,要听从使馆的意见,听从统一安排。而且,前两天台里也发来了传真,再次重申随使馆留守人员撤出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再去跟台里解释,显然无济于事,眼前的路好像只剩下了一条,但是要我们放弃抛掷在这里的所有期盼和理想,去踏上这条路,我们只觉得心里被割了一块,腿里被灌了铅。

“不撤,想办法,坚决不能走!”我沉默了半天,突然就这么说了一句,适才反复的思虑全部白费了,脱口而出的才是真实的想法。

冀惠彦和杨小勇立刻跟上,“是啊!走了的话,想再进来就很难了!”

必须想办法,然而却好像没有办法,我们很理解台里和外交部门的良苦用心,战争一旦爆发,危机四伏,无人有“免死金牌”,台里把我们派出来,就要对我们的安全负责任,我们留在这里,对台里和外交部门来说,都是不小的压力。但是对于我们仨,我们作为记者,这样的报道机会百年不遇,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搏,怎么舍得就这样眼看着烽火彼岸,却白白放手?

那天晚上,我难得地失眠了,平常六七点起床,忙上一整天,晚上一沾枕头立刻睡着,连梦都没有。但那天晚上我没法睡,一直在反胃。这是老毛病了,平时工作起来亢奋的时候没什么事,一旦神经紧张,情绪激动,就会莫名其妙地胃胀痛。这种状态一直持续着,断断续续地睡着和醒来,猛然一个激灵,已经能看到17日凌晨的蒙蒙亮了。

18日早上就要集合了,一想到这个,我就慌得再也睡不着,连忙爬起来,去敲冀惠彦的门,再过一会儿,杨小勇也起来了,我们仨就迷糊而又清醒地,坐在那儿合计。唯一能肯定的是,17号的报道,基本算是废了,我们反复地想这事该怎么办,左想右想,中间还接待了大使派来确认情况的工作人员,面对他们的关切,只能口不对心地说着,跟台里再商量一下,再等等、再看看,拖延着,忍着时间的煎熬。

眼看着到了午后,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不得不做一个决断。我说:“我们表决吧,是执行命令走,还是不走。”

“能不走吗?怎么能不走?”他们俩异口同声地问。

我说:“不走,咱就躲起来。”接下来,我告诉了他们一个很极端的办法,那是个疯狂的念头,最后的挣扎与赌博。

傍晚的时候,我把阿布叫到饭店,交给他三本护照,这是我们央视伊拉克战争报道组三位成员的唯一合法证件。我告诉他:“从明天开始,你就失踪,只有我能找到你,别人都不行。只有明天一天,躲过去了,这一关就过了。”

阿布虽然不知道我的意图,但仍给予了足够的信任,他连声答应着,收好护照便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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