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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者:水均益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那一夜,我们在拉希德饭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3月18日凌晨2点,冀惠彦还坐在窗台上发呆,他问我,小水啊,这法子能行吗?我装睡,没回应他,其实是心里也没底。这么冒险的事,谁说得准呢。但是现实是,这是惟一的办法。

凌晨5点,天还没亮,我们就赶紧开上车出门,离开了拉希德饭店周边。海事卫星电话断了线,阿布专门帮我买的伊拉克版手机“二哥大”也关了机,打定了主意要与世隔绝。

后来新华社的同行告诉我,张维秋大使在使馆门口足足等了我们两个钟头,甚至让人去饭店找我们,却毫无结果。快9点多的时候,我听说大使他们一行人还在等,有点坐不住了,我就跟冀惠彦他们俩说,你们先找地方待着,我还是去一趟。

我惴惴不安地打车到了使馆,一眼就看到张维秋大使,所有撤离人员都在门口,车辆都已整装待发。

我假装一脸慌张无奈地跑过去,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大使说:“大使,不好了,我们那个伊拉克的雇员今天早上不见了,我们三个人的护照都在他手里,我找了他一早上,怎么也找不到人。没护照我们走不了,到了约旦口岸,您这边也说不清楚啊。伊拉克本来就是警察国家,现在又这个局势,没有护照肯定不行啊……”连说带比画,表情和音色都足够夸张焦虑,“要不你们就先走吧,别耽误了,我继续找那家伙,找着他拿了护照,我们就跟上来。况且那家伙还拿着我们的钱,没钱我们也没法从新闻部和饭店那边结账啊。”

张维秋大使就那么盯着我,眼里满满都是“你就骗吧”,那种识破的感觉,但是又拿我没有办法,我心里一阵阵发虚。我们就这么四目相对了半天,他终于无奈地松口说:“好吧,你们一定要马上来,我们在边境口岸等你们。”

我心里一块石头“咚”的落地,满脑门都是汗,嘴上说着“好的好的”,想着赶快把他们哄走算了。

大部队从我面前离开的时候,新华社的老同事跟我道别,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一拳就捶在我肩膀上:“你小子行啊,你那护照现在就在身上揣着吧?”

我一脸诚恳和无辜,嘿嘿地笑着:“说什么呢,我是真的找不着了。”一边说一边还推他,“赶紧走赶紧走,我们马上追你们去了啊。”

等撤离大队的最后一辆车绝尘而去,我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却不想,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我找到冀惠彦和杨小勇,三个人躲在新闻中心的帐篷那边,找选题的找选题、编片子的编片子,都没开口说,但都觉得暗流汹涌。

2003年赴伊前夕,时任中央电视台新闻中心主任李挺为我们送行。李主任当时握着我的手,殷切叮嘱。十年之后,我依然能感觉到那支持和关怀的热度。

平常我们的海事卫星电话在白天都是架通的,我那部巴格达当地的“二哥大”虽然多数时候不好用,但也是24小时开机,时刻等着有什么消息过来,或者国内台里的什么人找我们。但现在全部都掐断了。

突然一下断绝了与世界的联系,我心里就跟一千只蚂蚁在爬一样。在使馆的时候,大使就跟我说,电视台打了很多电话联系不上我们,也把电话打到他们那儿了,要我们务必跟着一起撤离。我知道开了机要面临什么样的压力,但是不开机,就是一种怯懦的逃避。

中午过了以后,我实在顶不住了,就把海事卫星电话接上,也把那个平常时通时不通的“二哥大”开机了。没过多久,台里的暴风骤雨就通过各种通讯设备穿越千里,劈头盖脸地朝着我们来了。

首先就是新闻中心主任李挺的电话,我从来没听过他这么严厉这么恼火的语气,一上来就直接问:“你们怎么回事!电话不通,人也不见了!”

我连忙跟他解释,还是那套“不靠谱本地雇员携护照失踪”的说辞:“我确实没护照,走不了,一上午就忙这事呢,‘二哥大’也没电,刚刚充上电。”

李挺主任直接说,不行,外交部来电话了,台里也是这么个决定,你们还是得走,不能不撤。

我心里还想着怎么搪塞一下,反复解释说,没有护照,走不了,再说还有工作没干完,总算把李挺主任搪塞过去了。又接了一串领导的电话,到后来我自己都有点相信那个故事了,越说越真诚的感觉。

结果,到了傍晚的时候,我们的副台长罗明亲自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故意很无奈地说:“没找到,那个人真的不知道现在跑到哪儿了,我确实走不了啊。”

罗台的语气很平静,也很坚定,他说:“没关系,安全重要,我们跟外交部商量了,跟约旦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也交流过,你们没有护照没关系,现在就走,在边境口岸那里可以补办手续,外交部会为你们做证明。这一点,我们已经通过外交部门跟伊拉克当局、外交部门和军警部门沟通好了,他们承诺放行,所以你们现在就动身。”

我想,我拙劣的谎言大概是没有办法撑到最后了,但我还想挣扎一下,还在纠结一些细节,又说阿布拿了我们很多素材,又说他身上还有我们的钱。

最后,罗台在电话里,非常郑重地跟我说:“小水,你别说了,你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但是你别说了,撤退不仅仅是央视一家的决定,你可以理解为,这是国家的决定。现在台里的领导和同事,都很担心你们的安全,有很多热心观众也打电话来,询问你们什么时候撤回国内。这件事已经影响了很多人,你如果坚持现在不走,我可以告诉你,台里决定,你们以后所有的报道,我们都不会播出,你们不会从伊拉克发出任何报道。”

我切实体会到“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含义,便是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我感觉自己紧绷的精神慢慢瓦解,坚韧的躯体开始逐节崩溃。作为一个记者,我看到再多,听到再多,采访得再翔实生动,没有报道的平台,一切工作就都丧失了意义。

我想要赖下来,是想要报道这场历史性的战争,不是想留在伊拉克举一面标榜自我的旗帜。我不怕死,也不怕违抗命令,我和我的伙伴想必都是如此。但是,我很害怕,我所做的一切失去意义。

5.撤与留的真相

在新闻中心二楼那个狭小的帐篷里,我将一切向我的战友们和盘托出,冀惠彦听了以后,两眼茫然,不住地叹气;杨小勇也不说话,只是在一边默默地摆弄那些器材。那种心情,与其说是沮丧,不如用绝望来形容,更加恰当一些。

谁都不想离开这块新闻的阵地,不想在这场人类历史上将会被记载的大战前缺席,但我们现在就是要鼓起勇气,自己打自己一闷棍,然后让灵魂出窍,把自己拖走。

那天晚上,没有晚饭,其实一天也没怎么吃饭,有那么一个小时,我们仨坐在帐篷里相对无语,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愿意先说出那个“走”字。最后杨小勇特别无奈地说:“你是领队,你说吧,总要有个人拿主意的。”

我沉重地垂下头。我想,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了,也不是我们一组人的事儿了,这是一个不得不遵守的命令,由不得任何任性与欺瞒。而且我知道,这件事还会影响到很多我们身边的人,包括我们的上级领导。

终于,在3月18日晚上9点多钟时,我开口说:“没办法,那就走吧!”

张维秋大使和中国驻约旦大使,依然很负责地在边境口岸等着我们,而我们已经纠结了太久,时间显得尤为紧迫。我急急地找来阿布,要找车,拿护照,一通杂乱无序地忙。此前,完全没有想过要走,所以我连牙刷都没装起来过,看着所有摊开来的、杂乱的东西,我有种收不齐、归不拢的无力感。

我们大概用了两个小时,简单地收拾了行李。至于那些大饼、汽油、发电机、安全屋什么的,都随着一个简单的拥抱,托付给了阿布。我很清楚地记得,那天我的呼吸,在伊拉克那样干燥的地方,竟然意外的潮湿。我对阿布说:“东西你帮我留着,保存好,我们随时还会回来,还能用得上。”

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回来的时候,我只知道那一刻是离开的期限了,当我们匆匆上车走上出伊拉克的大路时,我突然想起了我们初来到的那一天。那夜,那月正亮……

夜色迷茫,我们失落地撤出巴格达。晚风宁静,人们的表情却隐约不安。毫无疑问,这是战争的征兆。

首先让我觉得不大对劲的,是汽油。石油是伊拉克国家局势的晴雨表,这个国家不缺油,它的石油储量自称世界第一,甚至超过沙特阿拉伯,但其石油设备老化,生产炼油能力很低下,加上两伊战争、海湾战争和联合国十年来的制裁,石油出口受到很大限制。加之运输等各方面的原因,一旦风吹草动,油荒立竿见影。

从伊拉克出来时,我们租的车油不是满的,但要走1000多公里才能到约旦。我们租的都是排量很大的美国造雪佛兰GMC大型越野车,比较费油。我们这一路上很无语地发现:加不到油了。高速公路边的简易加油站,很多都关门了。难得遇到几个开门营业的,都排着老长的队,凑上去一问,每辆车只能加10公升油。我们那车是个“油老虎”,10公升油简直不够它咂巴嘴的。没办法,只能走一段,排长队,加10公升;再走一段,再排队,再加10公升。

很多外国人在排队之列,也有西装笔挺的伊拉克富人,堆着大包小包的汽车排成长龙,行李甚至拴到了车顶,流露出一种逃难的窘态。人们沉默不语,只想快点离开这即将成为战场的地方。

就这样走走停停,没几辆车的高速公路,800公里的总路程,我们走了8个多小时。在19日凌晨5点多,我们终于赶到了约伊边境口岸,看见了我们大使馆的三辆车。张维秋大使坐在车里,眼里布满血丝。

“终于把你们给等到了!”张维秋大使神情疲惫,见到我们如释重负,“我接到国内的死命令,要在这里死守,一直等到你们出来。而且,我还接到指示,如果等不到你们,天一亮我们就返回巴格达去找,不管什么情况,一定要把你们带出来。”

接着,他急切地说:“赶紧把你们的海事卫星电话给我用一下。”我们把海事卫星架在车顶上,让张维秋大使给国内打了个电话,具体哪个部门不清楚,但他的声音非常急迫,说:“已经接到他们了,就在我身边,我们现在马上办手续,这就撤出伊拉克。”

虽然张维秋大使没有明说,但我也隐约猜到,他接到的指令或许不仅来自于外交部,而是来自于更高层。那天上午在约伊边境,我尝试了这么多次以来最通畅的一次出境,因为有外交官陪同,护照手续也很齐全,所以少了很多麻烦。

虽然十分惭愧与尴尬,但由于我之前都是拿护照在说事,所以在出境时,我还是很努力地把这个护照的故事讲完了。

我跟张维秋大使说,我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护照弄回来的。准备撤离的头天晚上,我们把护照交给伊拉克雇员办签证,并让他帮忙准备些东西。结果,他在深夜回巴格达郊区的路上,被伊拉克的秘密警察给拦住了,一检查,发现他身上有几本外国人的护照,还有一笔不少的现金,因此怀疑他的身份,伊拉克的军警、秘密机构就把他扣押了,关了一晚上。到了白天他拼命地搞证明、想办法找朋友来“捞”他。终于到了下午的时候,他交了罚款,还贿赂了警察,终于被放出来了。之后他直奔新闻中心工作的帐篷里找我们,我们才及时拿回了护照。

在伊拉克新闻中心的二楼平台上,我正用海事卫星电话联系北京,身后是一个个用美元搭起的天价帐篷,显示着一场没有硝烟的多国“新闻战争”正在进行。当时,在联合国的多年制裁下,伊拉克处于贫困状态之下,通讯设施也不发达。为了与北京联系方便,我们出发去伊拉克前,带了三台不受地域限制的海事卫星电话,但在入境时,被伊拉克方面以“莫须有”的理由扣押了两台,我们用仅剩的这一台海事卫星电话做新闻直播。

根据当时伊拉克的情况,发生这种事也不足为奇,我已经向外交部的同胞、向台里所有领导同事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为了避免对报道组其他人造成影响,我也只能这样硬撑着,尽量把谎言合理化。

离开伊拉克,中国驻约旦使馆的同志把我们接到约旦首都安曼的大使馆院内。我们三个一夜未眠,眼皮子都在打架,但就是辗转反侧。我们心里还不能接受就这样无功而返。一想到我们只差一点点,就能在那个新闻的大战场一展身手,如今却只能隔岸相望,痛苦和不甘就在心里狠狠地拧着,仿佛要拧干最后一滴活力与希望。

中国驻约旦大使陈永龙,见我第一句话就说:“你可把我害苦了!”他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亲切,“我要严肃地批评你,同时也要谢谢你,我当外交官这么多年,从来没想到,会在办公桌上接到国家领导人的电话,这个电话就是为你们打的,话里边的语气我就不跟你细说了。领导人下了死命令,我和张维秋大使要确保你们中央电视台最后几位记者撤出伊拉克。”

陈永龙大使温和的话语里,其实有雷霆万钧,让我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后来我也听到了不少说法,从不同侧面确实印证了,当时有国家领导人专门过问了这件事。因为伊拉克战事一触即发,领导人就向使馆人员询问,在伊的记者怎么样了,当他得知还有三位央视记者,包括水均益,因为护照找不到还没撤出时,领导人当即表示,不行,坚决不行!

他说,我们中国记者的生命是非常宝贵的,之前有过惨痛的损失,在美国轰炸我们南联盟大使馆的时候,已经有三位记者失去了生命,还引发了中美之间很长时间的关系紧张。所以,出于种种考虑,领导人指示,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三名记者安全地带出来。因为当时伊拉克使馆的张维秋大使已经撤了,联系起来不方便,所以,领导人亲自联系了约旦使馆的陈永龙大使,交待这件事。

在约旦使馆,我们又遇上了一早抵达的新华社同事,老同事张兰华看到我,狡黠地笑着说:“你小子没玩成吧?玩砸了吧。”

大家是多年的老同事,又都是干记者这一行的,很多想法是心照不宣的。但我当时已经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情,我抬起眼,望着使馆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试图慢慢接受已经离开伊拉克的事实,但是心上那块石头却越压越重,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手边那本护照,正五味杂陈地躺在那里。

那次伊拉克报道,我们并非孤军奋战。除了在伊拉克的报道组外,中央电视台还在周边国家作了全方位部署。主力驻扎巴格达,以此为核心,在约旦、科威特、土耳其布兵策应。“兵力”调动频繁,央视在中东唯一的记者站埃及站,紧急调出了老大姐、懂阿拉伯语的记者梁玉珍,和年轻的摄像师刘茁野,增援约旦。另几路记者陆续赶到土耳其和科威特。央视的大军,对这场“新闻战”渐成合围之势。

在约旦的巴勒斯坦酒店,我们见到了久违的陶冶和康锐,梁玉珍大姐和刘茁野也住在这里。“胜利会师”后,便开始讨论下一步的报道计划。既然已经离开了巴格达,我们现在便只能在约旦监控伊拉克的态势,一旦战争爆发,第一时间从约旦发出报道。

当时,约伊边境已经出现小股的“难民潮”,不是那种战争打响后背着大包小包携家带口逃难的人群,而是之前我们一路上看见过的,那些外国侨民,以及伊拉克的达官贵人,其中还包括萨达姆政权里高官的家属,他们急迫地远离危险,一波一波朝着邻国约旦涌来。约旦方面压力骤增,在靠近边境的地方,预先开始搭建了难民营,而后来在战争期间,这些地方的确也收容了很多伊拉克难民。

尽管巴格达已成为我心头的伤,但是专业精神提醒我,要迅速调整位置,继续坚守这第二道火线,在约旦的采访要迅速开展起来。

杨小勇很快在巴勒斯坦酒店联系到了卫星线路,当时很多外国记者住在那里,所以酒店屋顶上也有许多电视服务机构搭建的平台。于是,我们很快就在酒店的屋顶,继续开始约旦的现场连线报道。

我实在没有想到,这件事后来在国内会被炒得沸沸扬扬,我也因此遭受了很多责难,有一些网友说:“水均益临阵脱逃,躲到一个五星级酒店,在那儿打着电话在连线,恬不知耻。”

电视记者不像文字记者,可以不受技术条件的制约,电视报道必须要有画面,要有卫星传输线路。我们没有设备,只能花钱租别人的。所以当时我们选择酒店,是考虑到报道的快速和便利,绝不是贪图什么舒适的条件。

往往在重大突发事件发生的时候,越是冲在前面的记者,了解的资讯却越少。我们驻守巴格达一个多月,虽然在事件中心,但视野却被地域限制,通讯不便,无法从全球视野纵览横观,后方的编辑有时都比我们知道得多。那个年代CCTV还只是小股部队出击的“作坊式”运作模式,刚刚尝试走进战争现场不久的中国电视记者,还没法与一些西方新闻信息大国的同行们相提并论。

同时,伊拉克的新闻环境实在太困难了,所有在巴格达的外国记者,都处于严密监控下,报道的“好”与“坏”,直接关系到你是否能在伊拉克留下来。所以很多记者很谨慎,哪怕得到了一些绝密的信息,也要想办法通过自己的渠道先放出风声,由各自的媒体在卡塔尔总部、伦敦总部或者纽约总部发出来。同时,这些媒体也都很注意保护前方记者。因为,前方记者是媒体的眼线和耳目,是这个媒体在风暴中心的一个存在、一个符号。对于这种报道上的“潜规则”,大家都心照不宣。

所以,记者们在酒店住在一起,既是抱团取暖,又是信息的互相交流,并非网友想象的贪图安逸。

3月18日,小布什向萨达姆和他的两个儿子喊话,要求他们在48小时之内离开伊拉克,作为避免开战的最后通牒。同时,美国政府也要求留在伊拉克境内的联合国武器核查人员,24小时之内尽快撤离。

3月19日在约旦安顿下来后,我们马上跟台里做了两档连线节目,当时《直通巴格达》还在播出,白岩松也依然在跟我连线。虽然,我们整个报道组情绪上受到很大打击,但是大战在即,容不得太多思虑和犹豫。

6.战前重逢闾丘露薇

3月19日,战争开始的前一天,我在约旦的酒店大堂里,意外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2002年,我曾与这朵“战地玫瑰”在阿富汗“生死患难”,我惊呼了一声:“闾丘!”

来的正是凤凰卫视的记者闾丘露薇,她和她的摄像同事刚从香港来到约旦。

凤凰卫视前前后后来过三拨人。第一次是记者郑浩,自己扛着台摄像机就来了巴格达,要做一个临时的短期采访;第二次是凤凰卫视驻莫斯科的记者卢宇光,追着前来斡旋的俄罗斯共产党领导人久加诺夫来到巴格达。

凤凰卫视喜欢“单打独斗”,不需要经过外交部,不需要来回盖章、批件,所以他们的记者出国采访,要比我们这些吃“官饭”的央视记者方便得多,几乎是说走就走。不过据说他们的老板为了控制成本,对外出采访的记者实行的是“包干制”。比如去趟伊拉克,10天时间,就给你一个整数,包含了吃喝拉撒、采访报道、卫星传送等所有费用,用不完的归你,花超了得自己掏腰包。所以,凤凰卫视的记者一般比较“抠门”。没办法,人家是“资本主义体制”。

郑浩和卢宇光前后都找过我,借用海事卫星电话,蹭饭蹭车。虽然当时从巴格达给北京和香港打电话是8美元一分钟,但身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体制”的我很爽快。一个人出门采访不容易,都是中国媒体,同一个战场、同一种理想,我们能帮就帮一下。

当时,“9·11报道”之后的凤凰卫视已声名鹊起,也给中央电视台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压力,但我们这些冲锋在前的记者,见面后却是把盏言欢,并没有外界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记得卢宇光走之前,我一拍他肩膀:“兄弟,这次你在我这儿蹭吃蹭喝,等我到莫斯科了,你得回请我吃大餐!”几年后我去了莫斯科,他听说后,果然专门找到我,请我们报道组一行吃格鲁吉亚烤肉、喝扎啤,大家说起在伊拉克的事,也有不少感慨。

他乡遇故知,我们报道组照样请闾丘露薇和她的同事吃了顿饭。话题一下子拉到撤离上面。

我感叹道:“怎么想怎么窝火,太窝火了!就因为一道命令,我们眼睁睁痛失了一生都不一定能再有的新闻报道机会,大战将近,竟然就这么撤出来了,你说郁不郁闷?”

闾丘听了也跟着我一起叹息,还一个劲地安慰我,顺便也问我一些巴格达的情况,她刚来,人生地不熟,也挺着急的。她还告诉我,国内外交部当时对各个媒体都有指令,所有中国媒体、中国人建议不要进入伊拉克。简单地说,只出不进。

闾丘试探性地问我:“水哥,你看怎么办?也不让我们进,我们台里的指示也是不能进,只能在约旦待着。”

我说得热血沸腾,立马帮她分析了一下形势,说:“我们是中央电视台,是中国国家媒体,外交部的指令对我们来说有很强的制约性。但你们不用怕啊,怎么说你们也是境外媒体,香港注册的,也不直接受外交部或宣传主管部门管束。你何必还这么谨小慎微?”我还鼓励她:“你就进去!我可以告诉你路线,这条路我很熟,人头也熟,到了那边找谁,打你水哥的旗号!”

紧接着,闾丘就跟我探讨用什么方式能进伊拉克,我告诉她,随便租一辆GMC,但最好是找经常跑这条线的某公司的某个人。我给她抄了两个电话,告诉她可以打过去问一下。然后我还嘱咐她说:“大战将临,我们回来时车就已经涨价了,原来进去一辆车是400到500美元,出来的时候砍到1200美元司机都不干,加了100美元,1300美元,人家才肯出来。你肯定得准备好钱,以防他们坐地起价。”

也许有人会怀疑,我干吗对一个别的媒体的记者这么掏心掏肺,我难道不知道新闻竞争的残酷吗?我当然知道,而且我也很清楚,从“9·11报道”开始,凤凰卫视就成为了央视潜在的竞争对手。但我那时候想的是,我们都是华文媒体,闾丘露薇也是中国记者,如今这样一场世界性的大战就要爆发,难道中国竟没有一个记者在现场吗?我身不由己地退出,每日自责不已,但我不会阻挡你前进的步伐,你如果有条件,你就向伊拉克进发!

闾丘跟我谈完这一番话之后,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但是她也拿不准,到底能不能进得去,或者什么时候进去,因为战争到底是明天打响还是一个礼拜后打响,谁也说不清。

跟她分开之后,我走上酒店楼顶平台,看着那深邃无垠的夜空,有种一吐胸中块垒的快感。只有我知道,我绘声绘色地向闾丘描述的、那个重返伊拉克的过程,是我曾在心里重复演练过千百遍的。每一次,我都想象自己随思绪一路疾驰,御风而行,直奔向巴格达那片闪耀着神秘光芒的星空。

和闾丘露薇碰面那天的后半夜,我们还和北京方面做了连线报道,谈约伊边境的局势,工作一直持续到很晚,凌晨两三点,我才入睡。到了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迷糊中我听到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叮里咣啷的,像是有很多人在跑。然后突然就有人大声地敲我的房门,喊着:“开战啦,开战啦!”

我猛地一下坐起来,人完全就清醒了。这时,放在床头的手机也响了起来,我一边胡乱套着衣服一边接电话,脚已经在准备往外跑。手机那头北京的同事喊着:“水哥,水哥,打起来了,你知道吗?”我说,我也是刚刚知道。这时,冀惠彦和杨小勇也跑到酒店走廊上来了,我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满满的都是两个字:来了!

伊拉克地图。战争爆发时,我已无奈地撤到约旦,后转战科威特,希望能跟随美军组织的联合采访团,名正言顺地再次进入伊拉克采访。当所有的尝试都失败后,我和冀惠彦、杨小勇从约旦冒死闯回战火燃烧中的巴格达。

我们立即冲到房间里,开电视,CNN的24小时现场直播,已经有了巴格达的画面。那景象我很熟悉,就是我们经常工作的底格里斯河边,新闻部大楼二楼平台。用夜视设备拍出的绿色爆炸闪光,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眼,爆炸过后就是火光冲天,整个巴格达夜空亮如白昼。

看到这个画面,无法亲历的遗憾随着爆炸声响,一下一下冲击着我的心房,我无奈地叹息着,对冀惠彦说:“错过了,我们还是错过了啊。”一旁只传来冀惠彦无奈的叹气声。

但留给我们遗憾的时间很有限,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仍是整个央视离伊拉克最近的记者,我得赶快搜集材料,了解信息,尽我所能去报道战事。

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给阿布打电话,当时伊拉克的通讯本来就已经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了,战争爆发了更难打通。我几乎给所有在伊拉克的联系人都打了电话,大部分仍能接通,却无人接听。我辛苦一个多月建立起来的伊拉克情报网,就这么无情地瘫痪了。于是,我们只能非常“饥渴”地看各种新闻,约旦电视台的新闻,CNN、BBC、美联社的消息,各种外电报道,还有那时已经势头很猛的半岛电视台。根据这些消息源综合素材,我在酒店楼顶租用的直播点,开始跟国内连线报道。

巴勒斯坦酒店的天台,就像是伊拉克新闻中心二楼平台的翻版,众多媒体老朋友在这里重逢汇聚。我身旁就是BBC的记者,他们因为做了令伊拉克当局不满的报道,被赶出来了。美联、路透,还有英国ITN(独立电视新闻公司),也是接到了总部的命令,撤出了伊拉克。路透社有一个摄影记者留在巴格达,半岛电视台也留了两名记者驻守,其他大部分西方媒体,也撤到了约旦,聚集在这个小小的酒店天台上。

我在连线报道和工作的间隙,还在巴勒斯坦酒店遇到了CNN著名的战地记者,我的朋友克里斯蒂安·阿曼坡和尼克·罗宾逊,他们在战前被伊拉克当局撵了出来,和我们一样在各种信息源中晃来晃去,寻找新闻线索,打探各种消息和情报,谋划着下一步怎么走。

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呢?开战的前两天,我其实感到非常迷惘。战争爆发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信息像是随着导弹一起爆炸了,纷繁的碎片漫天飞舞,几乎每分钟都会有新的消息。从20日凌晨开始,我跟国内的连线一直持续到下午,一整天都在密切地关注战况。当时我们在巴勒斯坦酒店的七个央视记者,紧急分工,有人负责关注实况信息,有人从约旦官方去了解一些中东国家的反应,有人直接上街去采访约旦的相关人士,了解他们对于开战的看法。这么多的信息,一手的、二手的,如同潮水澎湃,但我还是觉得不够,不对劲,不死心。

毕竟,约旦不是战争中心,真正的新闻战场,亿万观众关注的真正焦点,仍在巴格达。

于是,我本就没死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跟冀惠彦他们商量说,现在仗已经打起来了,我们既然在这么近的地方,能不能想个办法,再找个途径进去?

可是,战争爆发后,约旦这边就关闭了边境,再要过去,只能想办法找私人渠道,也就是偷渡,感觉很悬乎。而且,开战第二天我们就听说,“死亡大道”约伊公路已经成为联军轰炸目标,有人在这条路上被炸身亡了,贸然去闯,显然不是理智的决定。

其实那时候,全世界关注的焦点,已经转到了伊拉克的南部,靠近科威特的伊科边境。因为伊拉克北部的土耳其,拒绝了美国开辟第二战场的要求,把路堵死了。所以美英联军大部队实际是在伊科边境集结,新闻媒体已经有所报道,美军在该处集结了12万人,英军有4万人,还有澳大利亚、加拿大的军队。

从3月20日开战起,伊拉克每天都处在一轮又一轮、接连不断的空袭之中,美国宣布第一轮的空袭是“斩首行动”,紧接着又有“震慑行动”。美国部署在海湾地区的各种舰船,发射精确制导的“战斧”导弹,还有各种战略轰炸机、隐形轰炸机、F117、B2等,直接飞进伊拉克领空,对伊拉克各地的目标进行轰炸。除了巴格达首当其冲之外,巴士拉、摩苏尔等一些战略重地,都遭遇了频繁的空袭。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节奏。每隔一两个小时,空中就响起凄厉的警报声,导弹倾斜着飞向地面,天空震颤,光芒耀眼,阻断视线;地上的建筑仿佛在摇晃,下沉。每次空袭过后,都有那么一段死一般的寂静。当时有媒体分析说,按照美军的部署,空袭一段时间后,就要开始地面战,军队就从科威特进入。

于是,我就琢磨,如果从约旦不好进,何不转到科威特去试试运气?我们七个央视记者,都集结在约旦,可约旦除了边境上有些小冲突,以及可能出现难民潮外,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新闻。我还是一心想回到战场,进入到风暴的核心。

当时,央视在科威特没有记者,而现在《环球时报》老总胡锡进,那时他是《环球时报》的副总编,带着一队人,以及新华社驻站的记者,还有国际广播电台等媒体的一批中国记者,云集在科威特。那里俨然已经成为报道伊拉克战争的主战场。所以,我提出兵分两路,梁玉珍大姐和刘茁野留在约旦,我们这拨人转战科威特,大家都觉得是个好主意。

我立刻联系央视新闻中心主任李挺,电话一接通,我就听出,他的语气也相当沮丧。我知道,作为直属领导,对于我们无奈从伊拉克撤出这件事,他心里也挺憋屈。因为我们投入了那么多人力、物力,苦苦挣扎了那么久,结果我们才撤出两天,战争就爆发了,他心里一定也不好受。

李挺主任安慰我说:“小水,你们还是要坚守报道,哪怕伊拉克不行,咱们在约旦、在周边,也要把报道做好。”

我建议道:“既然现在约旦有两批记者,我们大可不必扎堆,可以分兵作战,其实现在科威特才是报道重点,我们能不能转去科威特采访?”

李挺主任答应得很痛快。

于是,战争爆发的第三天,也就是当地时间3月22日,我们从约旦飞到了科威特。

一出机场,走到科威特的大街上,我们就看到了与约旦截然不同的景象,那里就是美军一个巨大的后勤基地。大街上随处可见美军的军车,各种装束的美国大兵,带有各种标示的武器装备,有陆军、海军陆战队、宪兵等等,处处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作为国际记者,我参与过多次与来自世界各地媒体的“新闻大战”,这是2011年在法国戛纳报道G20峰会时,我们的“新闻大战”现场。一家媒体划定一块“地盘”,各自抢占有利地形进行报道。2003年伊战爆发后,在科威特的新闻大战,气氛比这更为紧张和激烈。

为了方便媒体记者,美军还在科威特设立了一个国际新闻中心,由科威特和美国方面的相关人士组成,包括美国国务院、五角大楼、美国国防部的文职人员,为各路记者提供媒体服务,也会发布一些即时的讯息。

我立刻被这种整装待发的气氛所感染了,对冀惠彦他们说:“弟兄们,都打起精神,从科威特出发吧!”

科威特的国际新闻中心是新闻大战的主战场,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人头攒动,仿佛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媒体联合国”。有的是文字记者,一个人背着个包,拿着录音笔;有的是浩浩荡荡一个团队,一看就是电视机构。拉美的、非洲的、东南亚的、北欧的,各种肤色各种语言的记者,在各个柜台前办理各种各样的手续。

我们决定向美军靠拢,希望能通过他们组织的“POOL”(联合采访团队),成为随军记者,跟随即将开始地面战的联军军队,进入伊拉克。

美国人很喜欢组织“POOL”,但这个团队的名额有限,许多媒体都想去,那就得筛选。筛选的办法五花八门,可以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排队,可以抓阄,还可以指派。

指派的弹性很大,美国人一般会首选本国记者,美联社、ABC、BBC等大牌西方媒体也可以受到优待,还有一些“哥们儿”国家的媒体也会得到照顾,比如加拿大、澳大利亚等。亚洲媒体获得指派很难,CCTV当时虽然小有名气,但毕竟不是西方主流媒体,很难进入美国人的“法眼”。

“POOL”的组成会照顾到门类,电视、文字、摄影,不同类型的记者都有。这个团队能跟着美国的某支部队到前线观战、采访。那时候,伊科边境,联军的地面部队正在集结,前线已经有零星的战斗发生。记者要上前线,得签各种各样的生死文书和报道协议,报道内容也必须经过美军的审查。

美方会对记者们采访的文字或视频逐一审查,提出意见:“这个画面你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你泄露了我们某种高级武器的机密。你也不能从那个角度拍,因为那个角度你会暴露我们联军的部署,可能会危害到联军的安全。伊拉克的‘飞毛腿’导弹可能就会随之而来……”

可见,西方所谓的“新闻自由”,也是有限制的。虽然他们冠冕堂皇地讲“新闻自由”、“媒体不能得罪”,给你提供各种采访机会,但你的报道必须得经过审查,也会有一堆的“清规戒律”。

但对我们而言,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采访机会,也是千载难逢。我心心念念想要回到战火燃烧中的巴格达,回到新闻报道的核心地带,但我们是被国家领导人以行政命令撤出的,如果我们违抗命令贸然回去,后果难以预测。我的同事、台领导都会为此事受到牵连和影响。但如果我们能跟随联军的联合采访团,名正言顺地重返伊拉克,安全系数也能有一定保障,我想,台里应该不会反对吧。

打着这样的小算盘,我们在科威特的国际新闻中心填了好几张表,交了上去。并且手写了几份英文的申请书,说明希望参加什么部队。

等待的时候,我们在科威特也没闲着,继续跟北京连线。那时候央视的伊拉克特别报道,每天24小时直播,白岩松和康辉一直坐镇主持。

我们要从科威特这个联军大本营获取大量信息。信息就像导弹一样满天飞,说不准哪条信息就会形成爆炸性新闻。每天处理的信息量实在太大,让我们备感忙乱的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每天一睁开眼睛,8档、10档报道就在线呼叫了。

我们填的表有一个“中奖”了,陶冶和康锐争取到了一次机会,跟随联合采访团,去伊科边境拍摄了当时联军的状态,回来做了一个报道。此外,再没有任何能随联合采访团进入伊拉克的消息。

7.凤凰卫视进了巴格达!

科威特的首都科威特城,是靠着海湾的一个很小的城市,总共才几十万人口,还没北京的东城区大。我们在报道的时候,耳边会突然响起空袭警报,伊拉克的“飞毛腿”从天而降,视野所及,浓烟升起,某个商场或居民区就成了战争的牺牲品。

那时候记者们最担心的是化学武器。由于美国人的宣传,大家当时都坚信伊拉克拥有化学武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他们要报复美国,肯定首先会以驻守在科威特的美军、各国的记者、各个联军的工作人员为目标。如果仅仅是一枚导弹飞来,那造成的破坏大不了就是把这栋楼炸一个窟窿,而化学武器就不一样了。

我们的心一直悬着。

出国之前,冀惠彦利用他在部队的关系,给我们弄了一大批装备,其中有急救包、药箱、钢盔、防弹背心,还有防毒面具,我们一路都背着。到了科威特一看,我们都乐了,驻扎科威特的各国记者,拿出来的装备,足够开一个展览了。蓝颜色的防弹背心,黄颜色迷彩的防弹背心,还有白颜色上面喷着TV的防弹背心和钢盔,人手一个防毒面具,没有的就直接在科威特军需品商店买。据说在国际新闻中心排队也可以领。

做新闻是24小时待命,而防空袭也是24小时戒备。

当空袭警报一响,记者全都一个个从楼上往下撤,拿着防毒面具往酒店地下室飞奔。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空袭警报,也不是第一次面对导弹向我飞来,但防化可不是小事,一枚导弹在其他地方炸了,化学毒气也可能顺着空气飘过来实施第二次攻击。等解除警报,大家再从地下室钻出来各干各的。

那些日子,科威特起码遭受过10次导弹袭击,事后证明,没有一次有化学武器。

在科威特度过的两天两夜,好像两年那么长,每当空袭警报凄厉地在科威特上空回旋时,我心里都会震动,像冰山崩塌,振聋发聩。战场边的媒体就是如此,火线上的记者就是如此,生死大关之前的新闻就是如此,让我难以平静,感慨、冲动、兴奋,五味杂陈。

我们焦急地待在科威特,等待和联军一起进入伊拉克的机会,一个突然的电话,却将所有的计划打碎了。

3月25日,央视《世界》栏目组的同事张郇突然给我来了个电话,他当时在应急对接小组里,配合战争报道特别节目,负责为我和白岩松提供计划、文案、外联等材料。他在电话里第一句话就说:“你知道吗?凤凰卫视的记者进了巴格达。”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好几分钟没反应过来,一片空白。张郇不说,我也知道是谁进入了巴格达,肯定是闾丘露薇。

我感觉脑袋被狠狠敲了一下!我长期跑中东地区的战地采访,之前又在伊拉克坚守了近两个月,可是现在,我在科威特,凤凰卫视的记者却已经在巴格达!这是失败!其次,这对于中央电视台也是一次很大的挑战,我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很多飞舞的文字碎片,那是“9·11”之后社会各界对于中央电视台的诟病,对于凤凰卫视的赞扬。

我前所未有地觉得,我与我所供职的媒体,如此荣辱与共,同气连枝。

在约旦与闾丘露薇重逢时,我还专门鼓励过她去巴格达。当时我还处于某种不平衡的心态,觉得我反正没办法,撤出来了,我们中国记者不管哪家,只要有人能进去,也能代表我。但是,当这件事真实地发生,并且摆在我面前的时候,一时间,我失去了方寸,心里的感受非常复杂,有失落,更有不甘心。我心心念念想要做到的事,只差一步之遥,失之交臂,现在却让别人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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