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郇有些担忧地告诉我,网上已经有舆论反应了,基本上就是一边倒地对凤凰卫视和闾丘露薇的赞扬,以及对我们的种种责难。台里知道这件事,也觉得挺窝火的,明明之前守了那么久……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然后对张郇说:“我现在也不管别的,对我个人有什么样的影响,我已经不在乎了,但是如果凤凰卫视进去了,那我们央视也应该能进去。”接着,我问现在是什么情况,闾丘做了几条报道。在询问的过程中,我已经下定决心:我要不顾一切地回去!凤凰卫视能在那儿待着,我们为什么不能?!
闾丘露薇的行动对我们而言,既是刺激和挑战,也是一个掩护,这使我有了更充足的理由回到巴格达。当然,如果我现在打电话向台领导请示,得到的绝对还是个“NO”,所以不能说。但是不说的话,我要怎么走?我在科威特每天从早到晚都安排了直播,有什么理由可以缺席?还有,就算走得成,要从哪里走?科威特有没有捷径可以进入伊拉克?
我连忙翻出地图,铺在房间的地毯上,开始研究路线。
我首先想,科威特离伊拉克南部的城市巴士拉很近,而巴士拉离巴格达也只有五六百公里,有没有什么通道能先到巴士拉?
但是,伊科边境大军压境,陶冶他们刚采访回来,那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果没有联军的指令和许可,寸步难行。而且,巴士拉到巴格达的那条路遭遇了严重轰炸,新闻报道中说,整条路已经完全瘫痪了,看来,此路不通。
还有一条路,从土耳其北边绕道,驱车两千公里到土伊边境,然后再从边境往下走,一直走到巴格达。但这条路实在太远了,物力和时间都不够。
剩下唯一可行的一条路,就是返回约旦,再闯“死亡公路”。
我拿起电话就开始联系各路关系,但是关于约伊边境的情况,没有人了解。不能肯定这一路是否安全,也不知道边境口岸是否彻底关闭,遭遇几次轰炸的“死亡公路”,究竟是否还能通行,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我好不容易从几个约旦的朋友那里打听到,约伊边境口岸为了防止大量伊拉克难民涌入,现在已经不让进约旦了,但是伊拉克那边让不让进,似乎没有明确的规定。我又看到了一丝亮光,战争打起来,伊拉克政府肯定处于半混乱状态,我们去到口岸,说不定就有机可乘。
由于美国人的宣传,大家当时都坚信伊拉克拥有化学武器。巴格达血清与疫苗研究所,也被指证为萨达姆研制化学武器之地。2013年我们重返伊拉克,特意来到研究所采访,证实“化学武器”之说是子虚乌有。
拿定主意,我立刻把配合默契的战友冀惠彦叫过来,说:“我想回去。”
“回巴格达?怎么回?”冀惠彦知道我惦记着这事。
“先从科威特飞约旦,从约伊边境再进,往里硬闯。”说这话时,我能听见自己声音里的渴望。
“那……跟台里怎么说?”冀惠彦探询地看着我,我相信他早已明白了我的想法。
“不说,豁出去了,就违反一次纪律!”
冀惠彦低下头,想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都想好了?”
“嗯,我想好了,陶冶、康锐和杨小勇留下,就我们俩去,轻装上阵,你带上摄像机、比干、海事卫星,我们就走。让他们在这边,继续正常跟北京那边连线报道。出镜方面,就让陶冶跟台里说我病了,扁桃腺发炎,嗓子哑了,他先替我两天。这两天里,我们能不能进得去,是死是活,也能见分晓。两天后如果没有我们的消息,就让他们如实汇报,说我们回巴格达了,失去了联系。人死活都不知道,台里还能说什么?那时候恐怕咱俩也不用操心了,都‘拜拜’了还管那么多?!要是我们顺利进去了,就自己跟台里汇报。”
之所以只约冀惠彦一起回去,是因为多年来的默契,我明白他,他也明白我,我们都知道自己内心的愿望有多强烈,只要有一点星火,就能燎燃整片草原。
果然,冀惠彦听了我的计划,没有一点犹豫,但他建议,杨小勇也应该一起去,“万一顺利进去了,还是要报道,要直播,我们需要这个技术保障。”
我有些拿不准:“那得问问小勇,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了解你,这事你肯定愿意干,我也需要一个摄像。但是小勇是个工程师,让他跟咱们提着脑袋玩这个命,能行吗?”
冀惠彦乐了,说:“能不能行那得试试。”
我说:“行,那就试试。”
冀惠彦悄悄地去把杨小勇叫了过来,小勇一听计划就“嗨”了,他本身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汉子,尽管是工程师,但是常年在新闻单位工作,已经被熏陶得很有新闻素养,而且男人嘛,谁不想亲历大事件,更何况他是这么一个“热血中年”!他爽快地说:“跟着玩一趟就玩一趟呗,传送卫星什么的就交给我了!”
我当机立断:“行,那就我们仨,返回巴格达,让康锐和陶冶坚守。咱们定一个生死盟约,去路茫茫,前途未卜。我不能保证我们能一路安全进入巴格达,更不能保证我们到那以后能活几天,但是,这件事一定要保密,所有行为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所有后果都由我们自己承担责任,行不行?”
他们俩异口同声地说:“行!没问题!”
我们三个“老年人”又开始对两个年轻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样的谈话,不久前也有过一次。上一次,是劝他们为了大局撤离,这一次,是要求他们掩护我们重返。也许是在一个团队的时间长了,大家也都心领神会了。我们把计划说出来,陶冶和康锐只是迟疑了一会儿,就答应了我们这看上去相当离谱的要求。
后来,我专门为这件事请他们俩吃饭表达感谢时,他们告诉我,当时的迟疑,只是因为,他们太清楚我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不忍心,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让我们去冒险。
当时,我们都很理解彼此的心情,整个伊拉克报道组面临这种“逃兵”的指责,面对这种“被抢了头筹”的尴尬,无论从个人新闻理想还是从团队荣誉考虑,此时返回伊拉克,还有可能扳回一局,否则,实在无法对自己的职业交待,也无颜见江东父老。
大家达成一致后,我还特别安慰两个年轻人说:“咱们定一个攻守同盟的战略,如果我们顺利进去了,你们就跟台里说,我们找到了一个特殊的关系,从约旦通过一条沙漠上的路进入,联军没有轰炸,能够非常安全地返回伊拉克”。
当然,这又是个善意的谎言,我哪里还能找到什么特殊关系,那时候我连阿布在哪儿都不知道,我只能怀着一种有志者事竟成的原始执着,去完成那些应该完成的事。
我们仨直奔机场。从酒店出发时,我、冀惠彦、杨小勇、陶冶和康锐,互相紧紧拥抱对方,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告别。大家心里都抱着一种诀别的伤感,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面,或许是最后一次拥抱,明天会发生什么,谁都无从知晓。
没有身在其中的人,无法想象我们当时承受着一种怎样的压力。我们在科威特上网看到的讯息,同事和朋友所反馈出来的情绪,伴随着各种责难与谩骂,有形无形地传来,如利箭一般,插在我们心口。而我们,也唯有用这样的方式,去互相鼓励,互相支持,互相道别。
选择了这个职业,便要履行职责,追逐真相,哪怕有时候,真相是伤害你的利刃,你也只能紧紧地把它握在手里。伤口,要自己舔舐,血泪,要沉默着擦去。更何况,不远处一场战争在召唤着我们去报道。
那时我最担心的是父母亲人,网络上的说法,无疑让他们在担心我人身安全的同时,又背负了沉重的舆论压力。他们会不会认为我给他们蒙羞了呢?或是为我不曾待在战区而松了一口气?无从知晓,至今我也不曾问过。因为,那对他们也是一种折磨和伤害。我从事这个工作,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磨炼的过程。每思及此,我都觉得愧疚不安。
我能回报给他们的,唯有坚持自己心中的理想,做我认为对的事情,仅此而已。
缓兵之计明显起了作用,台里对我暂时的失踪,没有任何怀疑,这为我们争取了一些时间。
当战争进行到第5天时,整个中东的天气变得非常糟糕,一场沙尘暴不期而至。3月25日,当我们乘坐的飞机降落约旦首都安曼时,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我们在扯天扯地的雨线中,找到了提前租的车,连吃饭都顾不上,跳上车直奔约伊边境。
中东这个地方,每年的三四月份便会有异常天气出现,沙尘暴是最常见的,在靠近地中海和红海的地方,偶尔会有雨。但是这么大的雨,我在中东来来回回采访那么多年,也是很少见到。那天,我透过越野车挡风玻璃,看着那疯狂刷动的雨刮器,有种前路茫茫的无措感。不知道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一路究竟能走到哪一站——这种强烈的空乏,很少在我心里出现过,那一刻,却强烈得无以复加。
就好像,三个“天涯亡命之徒”,我看着身边的两个战友,不由得想到了这么戏剧化的一个词。是啊,这一路还有很多事情要想,却怎么也想不出结果,台里会怎么处理我们这种行为呢?会不会完全封杀我们的报道?我们个人能否承担这样的后果?
我甚至想到,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宣布脱离跟中央电视台的关系,对外宣称这完全是我们的个人行为。我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演练那一套说辞,如何无奈悲壮,如何激情澎湃……
如今,虽然已过去了很多年,有些细节再想起来,就像是陈年的纸张,有些泛黄褪色,但那种心情,至今仍刻骨铭心,不曾或忘。
8.沙尘暴中的重返
一路胡思乱想,到达约伊边境天已经黑了。沿途看到很多装甲车和大型军车,整个边境处于一种戒严的状态。我们每走一段,就会被拦下,要求出示各种证件,但还算顺利地到达了约旦边境口岸。
在口岸办手续时,约旦方面的工作人员问:“你们是记者?你们知道这段路非常危险吗?”
我说:“我们知道,我们前两天才刚刚从这边出来。”
对方有些疑惑:“现在所有人都想办法从伊拉克往外跑,你们跑进去干什么?”
我说:“没办法,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我们是记者,我们的职责,就是要跑到那里面。”
那个工作人员的表情有些微妙,说不上敬佩,是一种带着理解的微笑,他跟我们寒暄了几句,痛快地说了声:“那就祝你们好运吧!”接着,啪!啪!啪!三声脆响,给我们盖了章。
我们就这样亢奋而疲惫地,在夜色中走出了约旦国门,穿越了一片足球场那么大的空旷无人区,来到进入伊拉克所必经的一道拱门前。这是我们记忆中的痛苦之地,虽然站在拱门这边,就能望见伊拉克的办公区,包括行李检查、海关、移民等部门,但是要通过这扇门,正式进入伊拉克,得做好耐心等候、等到生根的思想准备。
在漫长的等待中,我回忆起1998年从伊拉克离开的一次经历,因为一个不靠谱的司机,我们在这里被扣了整整24个小时。
那一次,我们带了近一吨半的卫星传送设备,为了方便运输,我们就租了一辆像公共汽车一样的大轿车,司机是个30多岁的伊拉克人,胡子拉碴,腿有些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看上去很老实。一路上我们聊得很愉快,夜路漫长,怕他开车犯困,我们还时不时跑到前面给他点支烟。
出伊拉克边境时很顺利,可是穿过无人区到约旦海关时,出事了!海关工作人员要查司机证件,他蹲在车底下瑟瑟发抖,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惶惶不安。过了一会儿,约旦警方和安检的人也来了,很大声音说着阿拉伯语,有些我也听不大懂,只感觉他们语气越来越严厉,那个司机瑟缩得越发厉害了。
我们被命令待在车上,不许移动,突然一拨人将司机押着上来,让他将两排座位中间通道上的地毯掀开。我心想,不妙,这小子多半是夹带走私了。他掀开地毯,露出拧着螺丝的一块块铁板盖子,押着他的人递过去一个改锥,命令他:“把它拧开!”
那家伙苍白着脸,老老实实地把螺丝一个个拧开,“哗”的一声,铁板被掀开了,六个巨大的油箱,赫然出现在车底,每个油箱大约能装200升左右的汽油。
接下来,出现了令我终生难忘的恐怖一幕,约旦海关人员将司机铐起来,让他将所有油箱底下的阀门打开,把汽油全部放掉。我们怔怔地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着汽油汩汩地淌了一地,海关的人就在五六米远的地方,拿出香烟互相点来抽。我顿时觉得后背冷汗涔涔,这不是把我们放在一个巨大的汽油炸弹上吗?伊拉克的天气燥热多风,万一有个火星子飘在地上,我们就整体被烧烤了!这一幕,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事情很明显,这个司机就是以我们的记者身份做掩饰,走私贩卖汽油。伊拉克的两大特产:椰枣和石油,很受周边国家欢迎。伊拉克的汽油非常便宜,在巴格达,一辆普通汽车加满一箱油,折合人民币才几毛钱。驻伊大使馆的司机曾告诉我们,由于汽油太便宜了,每次结账太麻烦,他们就固定在一个加油站加油,年初扔下100美元,年底去结账,还没花完。当时联合国虽然对伊拉克有制裁,但允许用出口一部分石油和汽油换食品。因为汽油太便宜了,所以伊拉克民间有些人感到有利可图,就利用这种方式往外贩汽油。
2003年我们在伊拉克采访时,充分体验到“警察国家”的腐败——不但到哪儿都要“塞钱”,还要接受无孔不入的监视。十年后重返伊拉克,境况并没有好转多少,仍然遍地警察,身边也总有人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因为这个倒霉的司机,我们在约旦海关被连番审问,经过再三解释,好不容易才说明白我们是记者,只是为了离开伊拉克而租了这辆车。后来,海关的人罚了那司机一笔钱,总算把我们释放了,前前后后总共被扣了近24个小时。
我从约伊边境口岸进出伊拉克大概有10次,虽不是每次都如此惊心动魄,但基本上每次都得脱一层皮。后来过的次数多了,我就有了经验,在进入伊拉克之前,我会在约旦境内买上几箱百事可乐,如果伊拉克海关这边有阻滞,我们就直接从车上搬两箱百事可乐,送到他们办公室。遇上好说话的人,对方大概会说一声“谢谢”,然后半个小时之后盖完章,如果遇上不好说话的,还得塞上50到100美元。
这次来到伊拉克办公区,没有可乐傍身,我心里直打鼓,不知道会遇上什么状况。深夜时分,整个办公区看不见一个人影,偶尔有一两辆小型巴士从出口那边出来,一看就是逃难出来的伊拉克人。
车停好之后,他们俩在车里等,我拿好护照,忐忑地走进一间昏暗狭小的办公室里,将护照递给办公桌那头的伊拉克官员,一个50岁左右的典型中东人,一脸胡须,一身西服,身材略有发福,可能是边检站的站长。
我恭恭敬敬地把三本护照递过去时,随手就把一张100美元的崭新票子,放在他桌上,说:“这是点小心意,我们之前刚从伊拉克出来,现在因为战事发生了,我们需要回去做报道,希望您能行行方便。”
站长先生查看了一下护照,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又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打着手势说:“不着急,不着急。”
我说:“好,那就等一等。”我坐在他办公桌的对面,看着他翻这个翻那个,就是不理我。
过了半个小时,我憋不住了,又问:“先生,现在天已经很晚了,越晚路越难走,您看能不能尽快给我们办一下手续?”
他还是打着哈哈说:“不着急,你先到车里休息,过一会儿再来。”
我只能无奈地回到车里,杨小勇和冀惠彦也很着急,不停地问怎么回事,弄了这么久。
我有点沮丧地说:“就让我等着,没说成也没说不成。我钱也给了,不知道什么意思,他拿到钱好像没什么反应。”
他们俩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憋着火等。当时,整个办公区好像只剩下那位疑似站长的先生,按理说国内爆发战争,边境口岸的人一般会很紧张,但是那个人看上去很斯文,沉得住气,我也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雨一直下,又这么火烧火燎地等了近一个小时,过了午夜,我再次下车,跑到那间办公室坐着。站长先生一见我就说:“你来了?你们这个护照有点问题。”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糟糕,不会彻底给我们拒了吧?都走到这儿了,再要我们回去,那可是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啊!眼前这个伊拉克人,并不知道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从巴格达到约旦,约旦到科威特,又从科威特星夜兼程地赶回来,他更不知道,我们是抱着一种怎样的信念,背负着怎样的责任而来,不行,绝对不能在这里被挡回去。
我咬咬牙,试探着问:“请问,有什么问题呢?”
他慢条斯理地说:“你们的护照上有前几日出境时的盖章,说明你们已经离境了,要再进去的话,需要由使馆重新发签证。如果没有签证的话,我不可能给你们盖章,让你们通过。”
我心一沉。其实,一路上我就在为此犯愁,我们之前的签证不是多次往返,所以一旦出境,理论上签证就无效了,站长先生的说法,实际上是合理的。
但是,在伊拉克,总是能找到与道理博弈的方法。
我连忙解释:“之前是因为临时性的任务离开伊拉克,还有很多设备和物品留在巴格达,没想到战争突然爆发,所以需要赶紧赶回去。”我还撒谎说,“昨天我去过你们驻约旦大使馆补签证,但是大使馆关门了。”
那时,伊拉克有许多驻外大使馆的确无法正常工作,我也不知道这个谎话能不能骗过去。总之,在那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就坐在那间昏暗的办公室,面对这个正襟危坐的伊拉克海关官员,用尽浑身解数地解释恳求。
我说,我跟伊拉克外交部的某人是朋友,和新闻中心的某人也是很好的朋友,您看,中国跟伊拉克关系这么好,我们中国的记者很理解、同情贵国的处境……说了半天,他终于松口说:“这样吧!我再研究研究这件事,你还是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一下。我那边办公室还有点事,我要去一下。”
我一看他要走,急了,赶紧又往他手里塞了100美元。他很敷衍地说了一句“OK”,便又把我支了出去。我内心就像有把火在焚烧,但也只能再回车里去等着,百无聊赖地听着雨打车窗的声响,在不安中又过了一个小时。
我第三次去敲那间办公室的门时,无人应答,我又去敲旁边办公室的门,敲了好半天,他才揉着眼睛出来了,估计我在焦急等待的时候,他就在这个办公室打瞌睡吧。
他一见我就说:“来来来,你到我办公室来。”
我赶紧给他递上一支烟,给他点上,他跷着二郎腿坐下,依然是那种高傲的腔调:“我其实跟你们中国很熟的,上世纪70年代,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曾经跟随一个复兴党的基层组织专门去中国访问过。听说你们中国这些年变化很大,听说你们的邓小平很厉害,搞了改革开放,那你们现在是不是不信共产主义了?”
我一看他脸上笑容很友善,似乎有跟我促膝长谈的趋势,感觉这事有门儿,不管什么话题,赶紧陪着聊。
之前一直很沉默的站长先生,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问东问西,问中国现在资本主义的私人企业怎么样,问共产主义在中国的地位,与复兴党在伊拉克的地位相比如何。这些看上去很难回答的问题,我耐着性子陪他聊了一个多小时,有问必答,他也听得津津有味。期间,他甚至把话题拐到了计划生育上面,说在信仰伊斯兰教的国家,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孩子降生是安拉的旨意,是延续生命的下一代,怎么能人为控制呢?
我就客串了一把计划生育的国际宣传员,头头是道地跟他解释:“您看,我们中国是个人口大国,资源也并不算很丰富,如果对人口没有一定控制的话,人太多,资源分配不过来,大家就很难过上好日子。您想象一下,伊拉克才两千多万人口,国土面积有44万平方公里,而我们中国的人口有13亿,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咱俩在这个办公室,如果是搁在中国,就是二三十人在这屋里,根本就没有空间。”
那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一次“访谈”。心里明明急得要命,想着什么时候能赶紧给我盖章,赶快让我能进去,脸上却还得堆着笑,装出一副特别诚恳的样子,见招拆招,回答他各种稀奇古怪甚至很幼稚的问题。他甚至还问过,你们现在农村的女人,是不是还是那么一点小脚?
一番长谈之后,他就出去了,我以为他只是上厕所,结果快20分钟了还没回来。门外黑黢黢的,我四处找不到他,只好又跑回车上。冀惠彦出主意说,不行再给他塞点钱?我说,都已经给了300美元了,看来还不够。于是,我找杨小勇又要了200美元储备金,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揣着美元,我又回到那间办公室门口,等了半个钟头,终于看见站长先生来了。我用平生最恳切的表情对他说:“站长,您看咱们刚才聊得多开心啊,这都后半夜了,我那两个同事已经困得不行了,您就帮帮忙吧。”说话间,顺势又塞给他100美元。
他依然没有松口,说:“你们这个签证,我确实没办法处理。”
我几乎已经是“死乞白赖”:“那个出境的章也不是特别清楚,您看是不是能通融一下。”
他看看外面,笑着说:“天快亮了,我马上要做礼拜了,你先等我一会。”说完,又消失在另一间屋里。
等他做完祷告回到办公室,突然又开始感慨说:“我们伊拉克人是多么伟大的民族!”于是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都有些茫然无措了,他突然声音高了起来,“我孩子多,五个孩子!”说话间,举起了一个巴掌,五根手指,挨个数着,“现在战争爆发了,该怎么面对未来,我也不知道,我的两个年纪小的孩子,现在连奶粉都喝不上。”
我一听这话心领神会,说困难,那就是资金还没到位,我兜里还剩下两张100美元,干脆一口气拿了出来,直接说:“是的,我很理解你们,确实是这样,这个给您,就当给孩子买奶粉的。”
他接过美元,笑了:“伊拉克人和中国人还是好朋友,你看着吧,这场战争打起来,就不会轻易结束。萨达姆不会投降的!我们的总统绝对不会投降!美国人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我赶紧打蛇随棍上:“对!美国人就是霸权主义!”一些只在电视剧里看过的革命口号,就这么自然地脱口而出。
站长先生看上去终于足够满意了,他打开抽屉,把里面的各种印章,次第拿出来看看,说:“把你那两个同事都叫来。”
我赶紧把冀惠彦跟杨小勇都叫了进来,他依次打量着他们:“密斯特杨,密斯特冀——”终于拿起笔在一张表格上写着什么,然后拿着三本护照跑到隔壁屋,过一会回来递给我们说:“OK,你们可以去巴格达了。”
我还有点不放心,别稀里糊涂地被蒙了,赶紧当着他的面把护照翻开,看着上面那个“准入”的印章,心里如释重负,欣喜不已。
天已经开始蒙蒙亮,我们仨拿着盖好章的护照,跳上车,出了检查站,在路边的加油站加了点油,一路加足马力直奔巴格达。
剩下的800公里,我们不停地赶路,当曙光渐亮,东方既白,再次与熟悉的伊拉克见面时,我们才发现,我们赶上了2003年整个中东地区最严重的一次沙尘暴。路上的能见度不超过300米,司机端着方向盘,凑在鼻子跟前,眼睛死死盯着前挡风玻璃,小心翼翼地开着。
整条高速公路,灰蒙蒙一片,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气息,就如同这个国家正在遭遇的一切,就如同我们行将见证的一切,就如同所有挣扎在痛苦混沌之中,不知明天何处的命运。
9.冒死拍到独家画面
黄沙蔽日,风雨交加,在这样躁狂而多变的天气里,我们一路搏命狂奔,终于在当地时间3月26日下午2点,抵达巴格达。
一路上,随处可见战争给这片热土带来的泣血创口。进入伊拉克大约500公里,就能看到许多被炸毁的汽车瘫在路旁,从车型来看,既有军队用车,也有平民的汽车。不久前在新闻里看过的,那辆被美英联军误炸的叙利亚长途大巴,也跃入了我们的视野。那次误炸造成了五人死亡,十几人受伤,在国际舆论上引起了很大争议。
大巴车烧毁后的残骸还留在约伊高速公路的桥梁上,那里炸出约十米直径的大洞,钢筋狰狞地裸露着,像是怪兽的利爪。旁边只剩下约一车宽的通道,我们的车只能沿边顺溜,小心翼翼地开过去。车子勉强通行后,我们赶紧跳下来拍摄,我还做了现场的解说,这些场景,便是这场战争的真实细节和历史见证。
离巴格达大概只有100公里时,沙尘暴有所收敛,车也能稍微开得顺畅一点了。道路两旁挖了许多壕沟,沟里灌满点燃的石油,冒出浓密的黑烟。冀惠彦告诉我,伊拉克人希望用这些浓烟,阻挠美军飞机的轰炸和侦查。对于美国高精尖端的武器而言,这样原始的抵抗,只能给人一种难言的悲壮感。我们的吉普车,碾碎这些迷惘的黑烟,冲破漫天的黄沙,疾驰在空荡荡的高速公路上,冲向战区,让这种悲壮感愈发浓重起来。
汽车开进巴格达,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商店门可罗雀。我们先去拉希德饭店,饭店的一侧已经被炸出一个大洞,院子里也有好几个弹坑,整个酒店人烟萧条。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位工作人员,他匆匆忙忙地说:“对不起,我们酒店现在已经不接待客人了。”
冀惠彦是位敬业的“职业狂人”。他的敬业表现在很多方面,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一点,是他出国采访时,总不怕麻烦,随身带着一个折梯,到哪儿都能架起来寻找最佳拍摄点。这是2013年我们重返伊拉克采访时,老冀站在他的宝贝梯子上,拍摄被封闭的萨达姆基地。
我在酒店附近胡乱转悠,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认识阿布的人,赶紧请他帮忙联系。等了好一阵子,阿布终于来了。一看到我,这位老朋友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但是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出隐隐的焦虑。
阿布语速很快地说:“我家那边已经乱了,忙得要命,我听说你回来了,赶紧过来看一下,但是我没办法陪你太久,你有什么事赶紧说,我马上给你想办法。”
我连忙说:“很简单,帮我们找个住处吧!”
告别阿布之后,我们找了一辆车,直奔新闻中心。那个曾经牛气冲天的新闻中心,如今基本名存实亡,穆赫辛不见了,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勉强维持。但还有些外国记者和阿拉伯记者留在那里工作,有很多都是原来很熟的朋友。他们脸上都写着“紧张”两个字,见了我说:“啊,你回来了!”然后马上又说,“对不起,我要走了!”
此时的巴格达,对于记者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遍地都是新闻,到处都是第一手材料,然而最真实最鲜活的素材,都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获得。
我们上了楼顶,接通海事卫星电话。站在曾经工作与战斗的地方,在漫天飞舞的尘沙中,我拨通了北京同事张郇的电话,虽然眼前的能见度还不到100米,我却仿佛已看到了一片宏远辽阔的新闻图景。
电话接通之后,我以很快的语速说:“张郇,你什么都别说,听我说。我回到巴格达了,你别问怎么回事,我和杨小勇、冀惠彦三个人,现在就在伊拉克新闻中心的楼顶上,设备完好,人也没问题。你赶紧叫上白岩松,一起去找李挺主任。你们就跟他说,水均益他们通过特殊办法,又回到伊拉克了,随时随地可以做报道,很安全,非常安全,快去!”
张郇是我多年的同事和朋友,在新华社的时候,我们就一块在埃及做战友,他年龄比我大,讲话很有逻辑和说服力,我非常信赖他。我让他找白岩松,是因为我觉得在这件事上,白岩松肯定理解我。我们都是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兼主持人,之前又有那么长时间的合作,特别是《直通巴格达》的连线,没人比他更了解我的心情和愿望。他肯定会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语言优势,去想办法帮我说服领导。这种托付和信任,在我看来,是记者和兄弟之间的心有灵犀。
后来的事情,白岩松和张郇都跟我说过。他们听了我的话,立刻冲去找李挺主任。李挺主任当时正在审片子,让他们在办公室等一会。等李挺主任一进办公室,他们俩立刻就说,水均益他们回巴格达了!
李挺主任一下子就惊呆了,半天没说话,然后狠狠地抽了几口手里的烟,深深地吸进去,在办公室里来回转了几圈,大声说:“牛!牛!牛!精英啊!精英!”
白岩松说:“主任,不管怎么说,我们的记者现在回去了,应该先开个窗口,让观众看到他们的报道吧!”
李挺主任当机立断地把烟头摁灭了,利索地说:“你们等一下,我去找赵台(赵化勇台长)。”
过了一会儿,李挺主任回来了,脸上也是掩不住的兴奋,他说:“赵台说了,既然已经回去了,那就赶紧先直播报道,一会儿就让小白连线报道。你们跟小水他们说,注意安全,台里的意思是,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工作一段时间他们还得撤。”
等他们俩把这话转给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乎后面这个隐含的“撤”令了,那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我的计谋得逞了,台里给开窗口了,我可以作为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在巴格达报道了!
据说,李主任布置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在电视屏幕上飞了一行字幕:“中央电视台水均益等三位记者已经返回巴格达!”成千上万的观众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字幕,锁定了CCTV。一个小时之后,白岩松开始与我电话连线,连线的时候屏幕上也飞出了字幕:“水均益已于当地时间3月26日下午抵达巴格达。”
那时,杨小勇还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卫星线路,还不能做视频连线,在电话连线中,白岩松首先就问,我们这一路是怎么到巴格达的。这个问题是我们事先沟通过的,我觉得首先要给全国观众,也给关心我们的台领导交待一下,我们怎么回来的,相当于一个安民告示。
我在电话里,给全国的观众描述了巴格达现在的景象,包括我们一路进来时看到的情况。白岩松问我们现在安全状况如何,我说绝对安全,没问题。我还咬紧了之前那个说法:我们是通过一个关键人物,找了一个特殊的关系,通过特殊渠道,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回到巴格达的。
连线结束后,罗明副台长在赵化勇台长的办公室给我打来电话,首先向我们表示慰问,说:“你们回到伊拉克,为我们中央电视台争了光,工作没问题,但一定要保证安全。台里的意见还是尽快想办法撤出,因为这是我们一个既定的方针。你们现在既然回去了,我们不追究你们什么……”
罗台又专门问了我一次,这趟“回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本着一种“谎话说百遍就成了真理”的韧劲,坚持用“特殊关系论”应对到底。
罗台的电话,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放下电话后,我百感交集,既忐忑不安又心怀感激。我觉得自己这趟冒险是值得的,因为我看到了央视的胸怀和风格,看到了台领导对记者理想的支持和爱护,他们在背负重大责任的情况下,仍能支持我们前方记者为了新闻去铤而走险,甚至偶尔越界的行为。我的谎话当然不高明,我想以他们的智慧和阅历,很容易就能看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知道我心里的艰难,所以选择不去拆穿,陪我圆这个谎,帮我开了窗口做报道,为我们整个团队的理想搭建了一个实现的平台。
那天晚上,尽管空袭警报不时响起,尽管天空中随时可能飞来导弹,我却感到无比踏实。因为这里,新闻发生的核心地带,才是我作为一个记者,一个新闻人所应该站立的地方,那一刻在夜色中巍然挺立的巴格达,是我梦魂燃烧的应许之地。
之前从伊拉克撤出后,我几乎每天都在自责悔恨,总觉得头顶上有朵沉甸甸的乌云。而从重新进入巴格达的那一刻起,深深感到这失而复得的机会弥足珍贵,我、冀惠彦和杨小勇都处于一种无法停止的亢奋之中,脚一直在跑动,摄像机一直在运转,在巴格达的大街小巷,一刻不停地采访。我们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们几乎两天没怎么吃饭了,光靠一瓶接一瓶的矿泉水喝饱。
冀惠彦疯了一样地在不停拍摄。我完全可以体会那种酣畅,一个摄影记者在那样的情境中,他的机器是关不掉、停不了的。层出不穷的新闻画面,是一种强大冲击,把它们全都记录下来,是一种职业渴求。
为了稳住北京方面,我跟罗明副台长强调说:“我们三个真的是冒了生命危险进来,尽管现在巴格达一天被炸几十回,但我们还是有办法保证安全的。但如果现在撤出去,那就真的是送死了。这一路从伊拉克出去,全都是危险区域,会发生什么根本不能保证。”
我说得神乎其神,也有一半是实话,话说出去,无非就是为了让工作持续下去。采访、报道、拍摄,只要做着这些,我们就觉得充满激情和干劲。
空袭警报每隔一阵就会响起,我们站在新闻中心二楼平台上,朝周围的巴格达市区放眼望去,就好像看到美国大片里经常出现的灾难场景,真实得令人恍惚。浓烟滚滚,一柱柱升腾直向天空;天空是黄的,沙尘暴从来不曾退却;尘灰和浓烟混在一起,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石油燃烧的呛人味道,满目凋敝,满目疮痍。那些熟悉的街道,也像是二战旧电影里某个被荒废的法国小镇那样,空空荡荡,偶尔有个驼背老人,颤巍巍地走过……
没过多久,杨小勇就联系上了一家土耳其的电视公司,可以与北京视频连线了。大批媒体撤出后,新闻中心二楼的平台变得空旷了许多。记得以前,各家电视媒体之间,会因为你的帐篷越过了我这边1厘米而争吵,甚至大打出手,可现在,许多帐篷都不见了,有些只余下孤独的铁架子。我当时就乐了:整个平台全是我们的,我们想占哪个位置就占哪个位置,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可以大展拳脚了。
看着这个曾经寸土寸金,如今空空荡荡的平台,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豪气: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回来的原因,当别人都走了而你还在这里的时候,高下立见,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风景——记者的魅力就在于此。
路透社的一位女摄影记者玛格丽特·摩丝也留了下来,我对她印象很深刻,她是一位敬业的战地记者,半边脸在波黑的一次战地采访中受了伤,做过整容。一起在伊拉克采访的时候,我曾经看见她一只手拎着摄像机,另一只手拿着三脚架,还背着一堆器材,跑得比男摄像还快,非常干练。多年之后,我在新闻中看到,这位令我充满敬意的女记者,因患癌症去世了。
第一次遇到空袭时,我们都在平台上张罗,我在忙着连线,杨小勇在维护线路,冀惠彦扛着摄像机,一手拿着三脚架,一手在拍摄。
当时记者中风传一个消息,说在巴格达的媒体有些报道由于太过真实血腥,引起了美英联军不满,所以联军将新闻中心定为下一个轰炸目标,要警告一下在伊拉克的记者。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所以,空袭警报突然一响起,平台上所有人都很快地往下跑,跑到楼下一个居民区停车场的空地上。
我也刚准备往下撤,突然看到冀惠彦手里拎着机器和三脚架,朝人流相反的方向跑。我大声喊:“老冀,你干吗去?”
他头也不回地喊道:“我去拍炸点!”
我就知道他有这想法,连忙喊道:“太危险了,你别去!”
他很坚持,一边跑一边喊:“我得把这个炸点拍下来。”
在二楼平台上,有一个配电室一样的小房子,可以通过梯子上去,相当于一个制高点,冀惠彦显然是想爬上去。我马上回转头跑,跟上他,一把把他的三脚架拿上,跟他一块上到那个小房子的屋顶。
长期合作,出镜记者和摄像之间会形成一种默契,因为扛着机器的人看不见脚下周边,所以记者会帮他控制着。有时候冀惠彦为了取景,会后退两步,或者往旁边挪,我就要把他推住,以免他摔下去或者绊倒。我们就这样互相配合着,在那个屋顶上拍摄空袭。
2013年重返巴格达,我和冀惠彦站在天堂广场前来了一张感慨万分的合影。十年前,我俩曾在这广场对面的平台上亲密合作,冒着“导弹雨”,拍下了珍贵的画面。十年后,得知台里有派我重返伊拉克采访伊战十年的计划,老冀第一个找到我说:“重返伊拉克别忘了老哥哥我,我是一定要去的。”“伊拉克”三个字被一场战火,牢牢刻进了我们的生命里。
我们最先看到,距离大概两三公里的总统府大楼方向,很亮的光一闪,然后是一股白烟,过了一两秒,一声巨大的闷响从周围的空气压迫而来,冲击着我们的耳膜。虽然没有直接的冲击波,那声音的震撼和地面传来的震动,也让冀惠彦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1998年来伊拉克报道“沙漠之狐”时,我们也经历过空袭,积累下来的经验告诉我们,一个目标往往会投两个导弹。所以,冀惠彦拿稳了摄像机,对着那个方向就没动,可能第一下没找准,镜头不够稳定,所以他胸有成竹,稳稳地等着。没过一秒钟,又是亮光一闪,冒白烟,巨响重来。
在爆炸声的余响中,我大声问他:“你拍到了没有?”
冀惠彦很兴奋地大喊:“拍到了,绝对拍到了!”
我说:“快,我们接上话筒,我现场报道一段!”
接上话筒后,我现场临时组织了一下语言,大概意思是:“我们现在正在巴格达,这里依然处在联军的密集轰炸中,就在几分钟之前,我们在新闻中心楼顶上工作的过程中,在我们的右前方传来了两声剧烈的爆炸声,我们现场记录下了这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