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珍贵的画面,令我和冀惠彦特别自豪,这一趟巴格达,我们算是没有白回来。那时,整个巴格达还有很多地方,都在同时遭遇空袭,我们让杨小勇赶快联系传送,我们接下来还能想办法赶紧拍到更多的东西。
当时,那个土耳其电视公司的帐篷里,还有一些其他媒体的记者。有人看到了我们的画面,美联社和路透社的记者一下子都围上来,跟我说:“这个画面也给我们用一下吧!”
我心里那个得意啊!
以往我们要是想用一些外媒的珍贵画面,要求他们资源共享时,一般都要付相应的价钱。我不是没有商业头脑,但这正是为咱们中国媒体、中国人长脸的时候,所以我很痛快地回答:“没问题,for free(免费)!但是你们要打上‘资料来源CCTV’。”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OK,OK!”
后来,我看到美联社在传素材时,清清楚楚地在提示板上写着:“来源CCTV(中国)”。
这是我们2003年去伊拉克采访中,最自豪的一件事,我们拍到了伊拉克战争爆发后,在首都巴格达最独家的一段画面,靠的是冀惠彦和我们整个团队一种不要命的勇敢,当然还有媒体人的专业和敬业。
如果当时有人问我感觉如何,我一定会告诉他,那时的感觉就一个字——“爽”!在世界大事的话语权上,西方媒体总是占据主导,而这次,他们也得引用中国媒体的素材,在这次新闻大战中,我们拿下了含金量颇高的一分!
当天晚上,我们入住在新闻中心旁边的曼索尔饭店,又经历了几次空袭。夜里,在那个窗外就能够看到底格里斯河的酒店里,我们做了一件事:台里说《东方时空》要做特别节目,要录一段我们的访谈,每个人都要对着镜头,说说重返巴格达采访的感受。
冀惠彦先给我们俩拍,轮到冀惠彦被采访时,我自告奋勇地说:“我来拍。”虽说我不是摄像,但是这么多年来,看也看熟了。开机关机推拉镜头什么的,操作起来还是有模有样的。
那一晚的录制,非常难忘。一直处于奔波忙碌中的我们,很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去思考一些关于自己的问题,说一些真心话。外面仍然时不时地响起防空警报和爆炸声,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拼搏,如今又重回战场的我们,依然在茫然中守望理想,战争刚刚爆发第六天,前程未卜,明日未知,联军的地面部队会不会攻进来,我们所在的地方会不会成为空袭目标,甚至下一刻是否还活着,都是未知数。唯有平静审视,回溯历程,才会陡然发现那个浅显的事实:我们都是血肉之躯,我们心里,都有自己的不舍和牵挂。
面对镜头,感慨像滚烫的岩浆一样喷涌而出,每个人都敞开心扉,谈自己的人生,谈采访的感受,谈此时此刻的心情,谈自己对于新闻事业的认识。而当我拿起摄像机的时候,冀惠彦说起了他的母亲。
他说:“我们是2月5日出发的,6日是我母亲的生日,我之前一直没告诉她,我这趟要去伊拉克采访。每年老太太的生日,我都要买个蛋糕跟她一起过。但是这次因为之前要忙很多事,忙到很晚,没来得及提前订蛋糕。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蛋糕店,人家都要关门准备过春节,我跟他们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嘴皮子都磨破了,最后,那家店专门留了一位师傅,帮我现做了一个蛋糕。我拿上那个蛋糕,就上老太太那儿去了,跟她说:‘妈,祝您生日快乐!但是我今年没法陪您过了,我明天要去一趟新疆出差。’那时候,只能那么说,说是新疆,不想让老人家担心……”
说到这一段时,我在摄像机的镜头里,很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有泪水打转,声音也开始哽咽了。我在《东方时空》当了多年记者,经常听到我们摄像评讲时说,哪个细节抓得好,什么时候该注意特写等等,那个时候,我就不由自主地,把镜头推上去了,捕捉到那位硬汉军人记者热泪盈眶的眼部特写。
这是我认识冀惠彦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他流泪。那是一个非常好的大哥,非常优秀的记者,非常孝顺的儿子,在异乡流下的真诚的眼泪。
在那个尽情倾诉衷肠的夜晚,我们暂时卸下职业、责任和新闻理想的担子,赤裸裸地翻阅着自己的情感,就像是提前面对自己人生终结前的那一刻,为挚爱的家人留下最后悲壮的话语。
我也倾诉了许多,也想念着许多人,想念近八十高龄的父母,想念着还未长大成人的女儿,我不愿他们为我担心,却一次次踏上让他们担心的旅途。我没有太多漂亮的言辞送给他们,在镜头前游刃有余、滔滔不绝的我,在表达情感时,却非常木讷与词穷。所以,我只能在我擅长的环境里,面对镜头,说出那些真心话。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样的脆弱和真实,只能掩藏在暂时安全的夜色里,当第一缕曙光照亮这个罹受苦难的城市时,我们又将抛弃这些柔软,披上坚硬的盔甲,踏上那追逐真相、记录历史的征程。
10.别了,巴格达
在空袭和爆炸声中,我们度过了不眠一夜。电力基本切断,我们就打着手电拍摄。录制完访谈睡下时,已经凌晨4点多,但早上7点我们就起来了。哪怕只有3小时的睡眠,我们也是在不断楼上楼下折腾中断断续续睡过去的。
第二天上午,我们在新闻中心的楼前,碰上了闾丘露薇。说句心里话,和她再次相逢在巴格达,感觉颇有些微妙和尴尬。一方面,由于她的勇敢举动,使得我和我的团队,以及央视,在一段时间内承受了非常大的压力。而另一方面,我个人对此心情也很复杂,因为我曾经有意无意地帮助过她,如果她当时进入伊拉克时能打声招呼的话,我也不至于会如此被动,我多少有点被涮了的感觉。
当然,在我们见面时,我们依然以朋友的方式互相打招呼,寒暄,交流目前掌握的信息,问问现在还能拍到什么东西。当时的巴格达一片混乱,并不是想要去哪里采访,就可以去,虽然之前的官方“陪同”没有了,但是依然会有监视存在。我们聊了一下局势,聊了一下采访技巧,然后就分开,各自工作去了。
其实,我也可以理解她的做法。后来她接受采访时,说她进入伊拉克时关掉了手机,没有跟她的台领导说,为了保护电视台,也是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那是跟我很类似的想法和故事,虽然我从未找她印证过这件事。
与闾丘露薇分手后,我们又到了几个街区和居民区,做各种采访,然后传送。一整天没歇没停地过去了,我都忘了那天吃的什么喝的什么,应该是有什么吃什么,抓着一口是一口。阿布给我们送了一次水和食物,然后说家里很乱,要回去看看,之后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我们在曼索尔饭店住了一晚,耳边尽是爆炸声和混乱声,觉得不安全,听说一些西方记者搬到了巴勒斯坦饭店。一打听,饭店客满,我们只好住到巴勒斯坦饭店后面一家招待所。
人生下来就会有天生的恐惧,更不用说在面临生命威胁的时候。我们并非不怕死,之所以会在那个时刻表现出大无畏的英雄主义,是因为有更重要的精神支柱在支撑着我们,有更重大的使命感在召唤我们,给了我们源源不断的勇气,能够压倒一切对死亡的恐惧。
第二天晚上,空袭和爆炸继续,我们继续楼上楼下地跑。我和冀惠彦拎机器,杨小勇负责配件,躲避、上楼、楼顶拍摄,来来回回,一有轰炸就发送报道。那一夜我们又几乎没有合眼。
我们走的时候统计了一下,从进入巴格达到又一次“被撤离”,满打满算一共67个小时,将近三天三夜,我们没睡五六个小时,有时候一个钟头,有时候两个钟头。人不是铁打的,能不困吗?但是一方面我们冒着生命危险进入巴格达,“故地重游”,简直像打了鸡血,处于特别亢奋的状态;另一方面想睡也没法睡,因为耳边萦绕着爆炸的声音,或左或右,忽远忽近,隔一会儿就来一下,这种紧张程度,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们如此坚持,其实就是为了离现场再近一些,离新闻更近一些,但是闾丘露薇的出现,再次带来了坏消息。
第三天,新闻中心通知说伊拉克宣传部长萨哈夫要举行一个发布会,要说说萨达姆现在怎么样。所有的记者都集中在那儿,盼望着。我们参加了发布会,并无新事,但出来的时候碰到闾丘露薇,她却带来了我们最不愿意听到的坏消息。
她说:“我们台里让我撤,我准备明天走。”
“你不能走!”我如五雷轰顶,脱口而出,“我们两家在这儿,是一个背靠背的态势。你凤凰卫视在这儿,我中央电视台在这儿,你不走,我也就不走。而且我跟我们电视台已经都说了,现在我们根本走不了,相对安全的恰恰是在巴格达。出了巴格达,根本没有安全可言。这一路就没有安全的路线设计,怎么个走法?”
闾丘露薇不语。
伊战爆发前的一次记者招待会上,我在向时任伊拉克宣传部长的萨哈夫提问。为这次新闻发布会,我又塞钱又说好话,排了一个小时的队,争取到一席位置,并抓住机会向萨哈夫提问。照片的左下角,是一位被西方媒体雇佣的伊拉克人。十年后重返故地时,听说他已经牺牲了。战火无情,当时如果不是领导下死命令让我们撤回,也许我们也会成为这战争祭品的一部分。
我着急了,话也很难听:“你先进来了,然后一看我们也进来了,你掉头就走?你这不是想把我们拽走吗?因为你一走,我跟台里没话说了。我说我们走不了?台里跟我说人家凤凰都撤了,你怎么不能撤?你可不能这么干,咱们两家攻守同盟,你跟你们台里也说,我跟我们台里也说,我们保持一个统一的口径,就是离、不、开!现在巴格达是相对最安全的地方,出不了!我们若要出去,根本就没办法保证安全。我跟台里说凤凰卫视也不走,你就说中央电视台的水均益他们那边还正准备大干。我们好不容易进来,不能走!”
我和她站在新闻中心的门口,为这件事说了起码有一个多小时,心机费尽。我话里甚至带点强制:“你千万不能走,你要走,你真的会让我很被动!”
她到最后也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说:“我再想想,因为,台里确实给我下了死命令,我没办法。”
没过多久,罗明副台长的电话就来了,召回的金牌随之而来。
“小水!”罗台的语气不容商量,“台里决定了,而且有关部门也跟凤凰卫视商量了,中国记者不能待在伊拉克,你们已经完成了你们的使命,现在必须得撤。你们和凤凰卫视一块撤。”
我脑子又“嗡”了一下,还不死心:“罗台,你得相信我,我们在现场,这两天爆炸没停,空袭没停,确实非常危险。但是我们在巴格达有一些屏障,有一些房子和地下室,都可以保证安全。要现在往外撤,先不说我们来的多不容易,起码我们撤出去没有安全系数……”
“这事没商量!”罗台打断我的话,“铁板钉钉了!你不信去问问凤凰的闾丘。这是商量好的,她也得撤。”
赵化勇台长就在罗台身边,他接过电话,命令一模一样。两位领导轮番上阵,我都有点急了,甚至带上了哭腔:“那不行,你要这样那我不走。”
罗台也急了:“小水,你要不走,还是那句话,关窗口!我们也没办法,因为这是我们接到的死命令。”
不到10天时间,事情多次逆转,让人难以适应。我们又一次遇到了强制撤离。我们欢喜得太早了,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进入伊拉克,回到巴格达,回到我应该在的地方,把眼睛瞪出满满的血丝,每天几十条几十条的新闻在往北京发,很多档很多档的这种连线,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最后“撤退”两个字吗?
我还记得我将撤退的命令传达给所有人时,大家那种沮丧的神情。我们失魂落魄地坐在新闻中心二楼平台的一块砖头上,活像三个捡到烟头的乞丐。沙尘暴把巴格达的天空蒙上一层阴郁的灰黄,“走还是不走”,成为前途未卜的一个沉重话题。
其实有得选吗?这根本就不是一道选择题,必须走。
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我自己干,我就违反纪律,怎么着?再也不听中央电视台的调遣了!我就要待到这个战争结束,我可以到阿布家里去住……”
冀惠彦拍拍我,长叹一声,说:“我们出来代表的是中央电视台,我们是有单位的人。如果说单位现在不让你做这件事,而且将来不会给你这个平台,我们干吗冒这个风险?”
冀惠彦这番话,当然是有情绪的,但是这种反话正说的方式,一下子点通了我那贲张得几乎要爆开的穴道,刚刚炙烤得要沸腾起来的情绪,一下子冷成了冰,心里也刮起了凄迷的沙尘暴。
我事后才知道,因为我们再次进入伊拉克报道,中央电视台在伊拉克报道的整个形象,一下子又转回正面。但这并不是我的目的,我不需要为了我个人的荣辱去前线搏杀,也不需要为了挣一个名分而“作秀”。
我是一个记者,我热爱这份工作,面对这场战争,我觉得可以好好施展一下才华,这就是我的战场。我有这个能力,所以我就这么干!但冀惠彦说得对,如果我的老板我的东家不让我做,就算我冒着生命危险留下来,我也做不成,我最后可能变成孤家寡人,或者成了一个单干户,我给谁发新闻?
这件事一下子变得无奈,后有追兵,前有堵截——跟凤凰卫视一捆绑,没辙!
后来碰到闾丘露薇,她已经定了车,准备第二天清早走。台里也安排我们从叙利亚出去,而不是约旦那条“死亡公路”——它已经被封死了,而且的确不安全。中国驻叙利亚大使馆会派人在叙利亚的边境口岸等我们,我们只能再一次无奈地撤退了。
第二次撤退比第一次更加无奈。上一次的撤退,是与战争爆发点失之交臂,那时我们还无法判断是否会开战;但是这一次,我们已经身处战争当中,却离开了战场,离开了“新闻发生时,我们在现场”的原则。
我的内心一直在挣扎,个人的价值,个人的利益,团队、同事、战友,还有这么多年培养了我、给了我机会的中央电视台,我怎么面对这一切?怎么面对前功尽弃的事实?我怎么面对自己的新闻理想和热情?但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只能选择遵守命令,我还没有自私到为了要单打独斗和蛮干,而影响中央电视台声誉的分上。这个机构、这个平台成就了我,至今我仍对此心存感念,所以我不应该也不会做危害它的事情。
还有一个原因,很多领导和同事,也可能因为我们的鲁莽,甚至一意孤行受到影响。综合这些考虑,无可奈何,我们三人达成了一致:没办法,我们已经尽力了。
告别的时刻最难忘记,告别的时刻心情也最复杂。我经历过许多告别的时刻,对于巴格达,我告别了战争火线,却留下一段难以愈合的伤口。
3月29日,我们和凤凰卫视一起从巴格达出发,奔向叙利亚边境。这一路我们三个人都不说话,沉默着望向窗外,看着车窗外闪过的伊拉克的景象,熟悉的一切一切。远处一股一股浓烟直冲天空,那是原油在熊熊燃烧,一个曾经富裕的国度,如今化作废墟和焦土,到处弥漫着痛苦和绝望的气息。它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前行的路,它的眼前荒草丛生、火海汪洋。
走了一段路,我招呼了一下冀惠彦,做了一个拍摄的手势。他心领神会,掏出随身带的一个微型摄像机。我忽然想把我们这种状态记录下来。如果把我们出发时候的表情和现在对比,一定是一组极具张力的画面。“冀惠彦,说两句。”我把镜头对准他,“说啥?要我说,我就说伊拉克我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他妈恨死你了!”
短短两句话,活像两根刺,如鲠在喉。
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这种迟滞的气氛,因为一群不速之客的出现,转化成惊险的画面。
在我们两辆车的前方,不知什么时候,从沙漠里突然冒出来十几辆装甲越野车,特种部队!大兵们个个武装到牙齿,防弹背心、钢盔、对讲机,手里端着M16自动步枪,像一道闸口把我们堵住了。
大兵们把我们团团围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们,用英文高喊:“下车!你们是哪里人?干什么的?身份证件!”
我忙用英文回答:“我们是中国人,我是中国记者!我们这儿有护照。”
闾丘露薇和她的摄像师,冀惠彦、杨小勇和我,我们几个人排成一排,举着手,半蹲着。我习惯把护照放在裤兜里,便放慢了语速说:“我现在伸手,来掏我的护照,你看清楚了,我可没什么东西。”
这是有经验教训的。1996年,我在亚特兰大差点被一个美国警察射杀,就是因为被询问时动作太大,美国人差点当场开枪!所以一定要声明,我是好人,我没有恶意。
两个大兵冲到我跟前,我把护照掏出来给他们看,然后是其他几个人的。他们仔细检查之后说:“你们真的是中国记者?”
我忙说:“是的,我们现在要离开伊拉克。”
我们雇的司机是伊拉克人,这些士兵又拿枪指着他们,让他们全都趴下。那些司机都吓坏了,浑身颤抖,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像是虔诚的教徒做祷告。特种部队的人拿枪管捅他们,有一个司机很机灵,一边趴下,一边顺手就把我们出发前插在挡风玻璃前的中国国旗拿起来,举在手里,“CHINA”、“CHINA”地喊,意思就是“我是给中国人干活的,我是这几个中国人的司机”。
五星红旗帮了我们的忙,这些特种兵在了解了我们身份之后,态度客气了些,气氛也有所缓和。他们说:“这是个误会,我们在执行特种任务。现在有很多恐怖分子,我们也要防止萨达姆家族的人逃跑。我们把这条路都已经封锁了,这一带很不安全。”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帮人是协助美军进驻伊拉克的澳大利亚特种兵。也就是说,在伊拉克战争开战第9天的时候,在距离巴格达不到三四百公里的地方,而且是在伊拉克西部,已经有了美英联军的特种部队。
他们得知我们要去叙利亚,有一个长官模样的人过来对我们说:“这一段路很不安全,你们现在上车跟着我们,我们送你们过这段路,然后你们再往前去。”
他们的装甲吉普车在前面开道,前后跟着我们两辆车,大概开了有一二十公里后,他们跟我们挥手再见。又是几百公里,看到了边境,看到了我们中国驻叙利亚大使馆的车和人,再后来,我们来到了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
当天晚上,驻叙利亚的女大使,还有使馆里的所有同志给我们接风洗尘和压惊。“你们是中国的记者,你们是报道伊拉克战争的功臣”,这样的话当然听了不少。但是我们几个都打不起精神来,坐着喝闷酒,还借着酒劲说了一些气话。有些话是针对闾丘露薇说的,因为我们那时候觉得闾丘露薇不仗义,她要是不出去,坚持跟我们攻守同盟,我们也许能够在伊拉克赖下来。
现在我已经有些释怀,我用冀惠彦跟我说的那段话,去理解闾丘露薇当时的处境。如果她拒绝她的老板,也许也会变成一个孤家寡人,又如何施展她的新闻理想?但是在当时,我们除了一吐不快之外,完全无话可说,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当我们报道组结束伊拉克之行,走出北京的机场时,我满心憔悴,近乎绝望崩溃,只想洗个澡,睡上一大觉,然后大哭一场,哭他个昏天黑地。
从战场回到国内的我们,没有被追究违命之责,相反得到了莫大的包容和赞誉。台领导亲自拿着鲜花到机场接我们,报道组还被邀请做了几场汇报演讲,台里表彰我们“捍卫了中央电视台的荣誉,为中央电视台伊拉克战争报道工作做了不可磨灭的功绩”。我个人也受到了不少厚遇,从“中国十大杰出青年”到“五一劳动奖章”,各种荣誉如潮水般涌来……
2003年从伊拉克回国,我们一行人在机场受到了台领导“鲜花接机”的礼遇。照片中的我手捧花束,笑容灿烂,内心却有一道深深的伤疤,无时无刻不在隐隐作痛。我曾在采访中“夸下海口”,除非“伊拉克把全部记者都驱逐出境,我们整个报道组才考虑撤退”,最后却不得不奉命撤离。这其中的委屈和无奈,让我在十年后依然觉得伤感。
在许多人眼中,伊拉克战争报道无疑是我职业生涯的高峰。但没人理解,“伊拉克”三个字,在我心中有多痛。
2003年我们两进两出,却没能将这场战争全程报道下来,对于一个有新闻理想的记者而言,这是毕生的缺憾;而由此在网上引发的口诛笔伐,固然我是个大大咧咧的西北人,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一直低调对待,但总有字句会灌进耳朵,在内心溅起波澜;并且,当年为了留在巴格达,我编造了一些谎言,为了保护团队保护央视,很多事情回国后不能坦然说出……种种复杂情绪郁结于心,一层一层,裹出一个坚实的茧,偶尔碰触,便隐隐作痛。
十年后回头来看,2003年出征巴格达,以斗志昂扬开始,却以郁闷和无奈告终。我感觉我的生命时钟在那一刻忽然慢了那么几秒,随后这十年的步伐,就一直别扭在这几秒钟之上。有时夜深,我不敢回想那片沙尘暴中隆隆的炮火,那些清晰的爆炸声,就像我心头伤口“嗞嗞”开裂的声音一般。我那错过的“几秒钟”,足以划开一道伤口,即便十年之功,也无法让它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