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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水均益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Chapter 2 2013伊战十年回访

伊拉克战争已经成为历史,但这场战争给这个国家带来的伤害,十年后仍在延续。巨大的变革所改变的,不仅仅是国家发展的轨迹,甚至会毁掉这个民族的内在品性和精神状态,使这个民族偏离方向。

重返伊拉克后,我仿佛又回到十年前的战乱岁月,只是,如今所面对的不是美军的导弹,而是恐怖分子的炸弹。

战争,并不是可以“重启”的游戏。

和平,才是最重要的。

1.十年重返揭秘伊战

十年之后重返伊拉克,返回我战斗过、依恋过、痛恨过,又梦萦魂牵的那个地方,这个决定不是我做的,而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2012年底,一位朋友告诉我,从报纸上看到我又要去伊拉克的消息。我大吃一惊,查询消息来源,原来是中央电视台新闻中心副主任梁建增在接受采访时,谈到台里2013年重大新闻题材报道计划,其中有一项就是,在伊拉克战争十周年之际,台里准备派报道组,让曾经参加2003年战地报道的水均益重返伊拉克,回访那片伤痕累累的土地。

我有些百感交集。从1998年到2003年,5次进出伊拉克,每次都是我主动请缨,找领导要求临时组建报道组,要求特批经费,要求外交部门支持,哭着喊着要去。而这一次,我却是“被通知”前往。一时间,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这十年来,中央电视台发生了很大变化,人力、技术和设备都有了很大提升,新闻环境也有了很大进步。我们这个经济高速发展的大国,心理承受能力也在逐渐增强,新闻环境更为开放和宽松,对国际事件的关注和参与程度也在逐渐提高。

如今,中央电视台在世界各地建了七八十个记者站,当世界各地发生重大事件,无论是东南亚海啸、日本地震,还是利比亚战争、叙利亚战乱,央视都有了自己的记者在当地,或者就近赶到事发地点。重大事件,记者不到一线怎么行?如今看来,这已是理所当然的想法,但是倒回去十几年,却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在电视里看到年轻的同事,活跃在世界各地的新闻第一线,我往往会由衷羡慕,甚至偶尔也会有些失落,再不会出现一群记者对新闻理想舍生忘死的追求,与国家政治外交方面的宏观考虑发生冲突;也不会再有一个追求完美的记者,对一段未能如愿完成的报道,多年耿耿于怀……

在种种复杂的情绪中,我反复思量着,重返伊拉克,去,还是不去?但在2013年年初,当新闻中心副主任盖晨光正式征求我的意见时,我却几乎是本能地回复:“去!”是的,我还是想去,无论是情结还是纠结,我都得亲自去解开。

伊拉克战争十周年报道,是孙玉胜副台长定的选题,盖晨光副主任牵头,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我也寄予厚望,希望能做得高端大气上档次。

我向盖主任提议,此去伊拉克,再不用那种单兵作战小作坊式的做法,而是在新闻中心调集精兵强将,组成一个联合作战团队,按一场新闻战役的模式来操作。至于领队,这次我就不做了,我希望以一个记者的身份重返伊拉克,一心一意做采访、出镜、策划节目,把带队的任务交给更有活力和能力的年轻人。

盖主任采纳了我的建议,确定了国际新闻部副主任潘林华做领队,又从其他部门抽调了一些优秀同事,组建了一支报道组。随后,我们紧锣密鼓地开了几次策划会,最终确定,此行任务是去伊拉克揭秘战争,做五集专题纪录片《伊战十年》。

虽然战争已经过去十年,但今天的伊拉克,却比战时更加动荡和危险。

2003年的战争,敌我双方界限明显,我们开玩笑说:那时根本不用担心美国人的导弹打不准,99%的导弹都非常准确,他们的袭击目标,绝大多数集中在萨达姆的党政军等主要目标,对平民和记者的袭击,还是尽可能避免。

而今日的伊拉克,却处在一个半失控的状态,教派冲突、恐怖袭击、自杀式爆炸、路边炸弹层出不穷。站在巴格达某个路口,都不能确定那一刻是否安全,更不用说要去摩苏尔、提克里特这些充斥着极端情绪的地方了。

伊拉克战争之后,胜利了的美国人,希望看到的是鲜花掌声和热烈欢迎,以及一个推翻了独裁统治后,全新的中东民主国家样本,但事与愿违。

战后的伊拉克,只在萨达姆铜像被推倒的短暂亢奋中,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到两年,伊拉克就陷入了无边混乱之中。先是基地组织不断发动恐怖袭击,接着萨德尔民兵武装的反美斗争,还加上教派冲突造成大规模流血事件。据统计,仅仅在巴格达市,每年就有一千多人死于各种各样的爆炸和恐怖袭击。

当我与阿布重逢后,问他什么地方安全、什么地方危险时,阿布无可奈何地说:“水,今天的伊拉克没有安全的地方,我只能告诉你,哪个地方会好一些,哪个地方会糟一些。”

2013年重返伊拉克的报道组成员。盖主任确定了国际新闻部副主任潘林华牵头,抽调了许多关键岗位的“精英”,是个“老中青”组合。比如《新闻调查》的优秀编导李冰,直播组的摄像荣欣,我的老搭档冀惠彦等。我特别推荐了《环球视线》节目组的一个年轻同事叶尔夏特,他刚参加工作没几年,做节目却很有想法,电脑多媒体什么的玩得特别“溜”。我认为这些新生代新闻人拥有新技术、新视野,是“重返团队”的新力量。

探访萨达姆被活捉之谜,是我们此次回访中非常重要的一集。抵达伊拉克之后,我们最先考虑的就是如何拍摄制作这一集节目。而去不去萨达姆被活捉的提克里特,让我们十分犹豫。

那是个十分危险的城市,逊尼派极端势力最集中的地方,老百姓群情激奋,正忙着示威游行,跟马利基政府抗争,时常会有恐怖袭击,不时有外国人在那里遇到麻烦甚至丢了性命。

逊尼派和什叶派虽然都是穆斯林,但是教派有分歧,彼此有长达千年的恩恩怨怨。逊尼派在伊拉克其实是少数,只占人口的30%,但在萨达姆时期,少数的逊尼派统治了大多数的什叶派,出身逊尼派的萨达姆,对什叶派实行高压统治,还发生过屠杀什叶派教徒的惨案。如今的伊拉克政府,却是以总理马利基为首的什叶派当政。

战后大量的什叶派上台,对以萨达姆及其统治集团为代表的逊尼派,施行了严厉的清算。这种行为也伤及了一些无辜,触动了广大逊尼派老百姓的根本利益,很多逊尼派的人找不到工作,生存成了大问题。两个教派之间的敌视和对立越来越极端,经常爆发冲突。近几年,伊拉克隔三岔五地出现各种恐怖袭击事件,一大半是逊尼派的极端武装组织实施的。

提克里特是萨达姆的老家,在这里,萨达姆被视为反对现政府的精神符号,去采访萨达姆被活捉之谜,无疑是十分凶险的。我们雇的两个伊拉克司机是什叶派穆斯林,一听到提克里特这个地名就说:“NO!NO!NO!很危险!”但阿布却认为去提克里特没事儿,他信心满满地安慰我:“有我陪着你,不会有问题的。”

阿布是逊尼派,他家是一个很大的部落,在提克里特有很多亲戚。他说,提克里特的大长老是他的老朋友,“如果你们觉得住旅馆不安全,就住到长老家,他们都有大庄园,会好好招待你们。”

我一想,这也许是最安全的办法。在中东的很多阿拉伯国家,部落长老的能量不可轻视,有时比政府还管用。拉登当年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藏身时,也是依靠长老们的帮助。所以,我说服领队潘林华就按这个法子,到了提克里特先去看旅馆,若觉得不安全,就投奔长老家。

2.萨达姆老家遇险记

从巴格达到提克里特只有180多公里,我们却走得特别慢,因为一路上经历了40多个大型检查站,小检查站更是不胜枚举。每个检查站都是重兵把守,有的需要出示证件和采访手续,有的需要打开后备箱或拿探测器检查。在检查的过程中,旁边就是重型装甲车或坦克,远处的炮楼还有士兵端着机枪,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

好不容易抵达了提克里特,与伊拉克向导碰头后,他带领我们开往萨达姆的墓地所在地。萨达姆被绞死之后,按穆斯林的规矩,是要入土为安的,伊拉克当局出于尊重他族人的考虑,把他埋葬在出生地提克里特奥贾村。

到了奥贾村,我们被领到一个三岔路口,正对着路口有个会议厅模样的建筑,外面是一个大院。向导告诉我们,萨达姆的墓地就在这院子里,他的两个儿子库赛和乌代,还有一些嫡系亲信,有的在战斗中被打死,有的被活捉后执行了死刑,都被埋葬在这里。

在进入提克里特之前最大的一个检查站,冀惠彦(左一)、我、潘林华(左三)和李冰(右二),与检查站军警合影。这也是我们的“公关策略”——请同行的美女记者们与伊拉克警察微笑合影,似乎更容易被放行。

这个院子已经被封锁了,外面是高高的铁栅栏门,还设了水泥墩,挡着不让车进去。据说萨达姆刚下葬时,这里还是开放的,当地人隔三岔五地来祭奠他,还有学校组织学生来这里瞻仰他们的前领导人。

后来,随着教派冲突越来越激烈,两派之间流血事件不断,伊拉克政府试图将萨达姆的墓迁走,清除是非之地的祸根,可是当地政府和长老坚决反对。双方僵持了一段时间,达成了一个妥协:中央政府不搬迁墓地,但是封闭起来,不开放,当地政府也要保持这个地带的清净和安全。

向导帮我们联系了一个退役军官接受采访,他对这个村庄很了解,可以介绍一下情况。等待采访对象的过程中,摄像冀惠彦和荣欣已经扛着机器,准备去拍摄。

冀惠彦搬了个小梯子,站上去,隔着铁栅栏门往里拍。这时,那个退役军官来了,我站在门口采访他,荣欣的摄像机对着我们拍摄。

采访进行到一半,突然,一辆大型皮卡警车呼啸着开过来,停在我们面前。两个一脸严肃的警察跳下来,用阿拉伯语对我们的伊拉克联络人说:“谁让你们在这儿拍摄的,你们从哪来的?”并且示意我们立刻停止拍摄,要检查护照和采访证。

警察检查了一番,结论是不允许采访拍摄,而且我们未经许可,“摊上大事了”,得跟他们走一趟。我们的翻译和向导等几个伊拉克人都吓得浑身发抖,伊拉克的警察局进去之后就吃不了兜着走。警察收了我们的护照,让我们开车跟着他们。我让阿布赶紧想办法,但阿布看上去很放松,似乎心中有数。

警车拐了好几个弯,停到了警察局门前。警察要求我们把车靠边停,人不能下来,只让伊拉克翻译跟他们交涉。

就在我们茫然无措的时候,只见一辆白色的越野吉普车从远处疾驰而来,那刺耳尖锐的啸叫声,就像F1赛场上赛车拐弯时轮胎发出的声音。那辆车径直开过来,忽然一个急刹车,停在警察面前。

车门刚打开,就传来一大通音调极高的阿拉伯语,叽里呱啦地冲着扣押我们的警察咆哮。司机是一个30多岁的阿拉伯人,留着络腮胡须,头戴阿拉伯头巾,身穿白色长袍,戴着美国飞行员标志式的墨镜。只见那白袍男子表情愤怒,话语激烈,音调很高,以我的阿语水平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是在骂人。

那两个刚刚还趾高气扬的警察,一见这白袍男子就一脸笑容,弯下腰频频点头,任凭他数落了五六分钟。最后,白袍男子从警察手里夺回了我们的护照和证件,铿锵有力地说了句:“亚拉!”这句我倒是听清了,就是阿拉伯语“滚吧!”

说罢,那白袍男子一转身,和阿布行了一个阿拉伯男性间最亲密的贴面礼。我们惊魂未定地上了车。阿布解释说,白袍男子的父亲是提克里特一位威望十足的长老,我们被拉去警察局的路上,阿布给这位长老打了一个电话求援,长老就派儿子来摆平这件事。

我们赶紧对长老之子表示感谢,他义愤填膺地说:“这帮人太不像话了!你们是中国的朋友,是我朋友阿布的朋友,到这儿来就是我们的客人,哪有这么对待客人的?到那里去采访拍一拍有什么不行?萨达姆是我们的领导人,让中国朋友了解一下我们领导人的现状,有什么不行?”我们见他那么激动,也好言好语地附和着,一路交谈,到了长老的庄园。

长老是位年逾六旬的老者,身形消瘦,一脸威严,身着长袍,手拿念珠,老远看见我们就说:“哎呀呀!朋友们,欢迎欢迎!都进来吧!”将我们报道组全部请到大会客厅。

厅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长老盘腿坐在沙发上,旁边有一个阿拉伯式古色古香的壁炉,沙发后面是一面旗帜,应该是他这个部族的标志。厅两边还有两排很长的沙发,坐着几位老者,可能也是分部落的几个长老,整个场面有一种隆重的威严感。

我先代表报道组感谢了长老,随即向他表达了我们来这里采访的意图,并且询问他对于战争的看法。长老说:“这场战争怎么打起来的,其实我们不用讨论。但所有的外国朋友都应该到今天的伊拉克,来看看我们的生活,看看是比萨达姆时期更好了,还是更糟糕了。答案很明显,我们现在生活得更惨了。”他举了很多例子,比如物价飞涨、经常停电等,还说他的部族2000人中有很多年轻人失业,逊尼派受到排挤和歧视。

这位长老是我在伊拉克见到最斯文的长老,虽然他对伊拉克战争造成的结果非常不满意,但也没有表达太多极端的观点。聊了一阵之后,我们赶着继续去采访,长老又派出他威武的儿子,开着那辆很狂野的吉普,把我们护送到下一站。

下一站是在提克里特最大的清真寺,采访几位部族的领导,谈谈萨达姆流亡时的故事。这个故事有许多版本,众说纷纭。

美军的说法是,他们根据情报,在一个叫纳米克的伊拉克人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个地洞,在地洞里把萨达姆活捉了。当时萨达姆惊恐万状,高喊:“别杀我别杀我,我是伊拉克总统!”这个镜头早已公之于众,大家都很熟悉了。

但后来有人质疑,说萨达姆其实几个月前早已在另一个地方被抓捕,他进行反抗,被美军开枪打伤,失去知觉后被抓。美军为了宣传需求,把萨达姆抓到事先设计好的地洞里,在全世界电视机前好好地羞辱他一番。

我们此次揭秘,其中一个任务就是要了解这段故事的真相。那天正好有一个清真寺的活动,我们有机会见到几位长老,他们有的是萨达姆的亲戚,有的认识萨达姆的保镖,有的认识传说中藏过萨达姆的纳米克,他们一定能告诉我们一些精彩的故事。

我们抵达清真寺时,那里已经严阵以待,像是记者招待会一样,在寺门口摆了一排塑料的简易扶手椅,准备在那儿接受我们的采访。我赶紧跟联络人说:“这样不太好,太正式了,能不能找个房间,我们坐下来聊一聊。”

于是,采访场地换到一个小会议室,我们坐在中间,周围坐了一圈当地人,有穿着红色阿拉伯大袍、头上绑着象征身份的黑绳子的长者,还有一些穿着西装的年轻人。这时,又冲进来几个拿着简易摄像机的小伙子,说是当地电视台的,要求在我们采访时录像。

我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这场面像是带有强烈政治诉愿的集会。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老坐着,墙上有巨大的图案,上面有伊拉克地图,还有一些宗教的象征标志,这已经足够有压迫感了,突然又有人来录像,还要结束之后采访我。我紧张地问他们要采访什么,他们说,谈一下伊拉克现在的形势。我说,我是一个记者,这也是我关心的问题,但我个人无法就此发表观点。

我马上把阿布和伊拉克向导叫来,让他们帮我推掉这个采访。身为记者的第六感,让我的不安情绪变得非常强烈,整个房间都有种躁动的气氛。那十几个人很快地说着阿拉伯语,虽然我听不懂,但能从语音语调中感受到一种非常激昂,甚至极端的情绪,这样的场面根本无法做电视采访。

我向编导李冰无奈地使了个眼色,她也一脸焦虑。突然,会议室里停电了,缓解了我们的慌张情绪。那种瞬间暗下来的感觉,使我们的紧张得到缓解。我们找到一个很好的借口,声称所带的摄像机只备了一个小机头灯,完全不够覆盖整个房间,采访无法进行。当地人立即开始张罗着启动发电机,现场一阵忙乱。

突然,一个年轻人抓着我来到门外,说:“你知道吗,现在在提克里特市区里,我们正准备举行大规模的游行,我们的领导人在那里等你,你一会儿要跟我一起去。”

我心知不妙,但为了稳住他,就说:“可以,但是得先结束我们的工作,这是个什么样的集会?”

那小伙子立刻变得很焦躁,很不友善地拽着我喊:“你为什么不能去?你们中国记者来到这里,就应该参加我们的集会。我们对现任政府很不满,我们要推翻马利基政府,甚至不惜献出生命,这么有意义的事,你们为什么不参加?”他的语气越来越狂暴,给我一种压迫感。我紧张地环顾四周,想赶快逃脱。

可是,还没等我逃开,又有一个穿西装的伊拉克人跑过来拽住我,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一个在街边擦皮鞋的人,看起来很像是伊拉克总理马利基。那人大声说:“你看,马利基,我们现在伊拉克的总理,一个擦皮鞋的人,现在在统治我们!你看看现在的伊拉克成什么样了,我们现在都是被奴役和压迫着!”

我正一筹莫展时,阿布终于出现了,帮我解了围。我惴惴不安地回到会议室,电还是没来,不断有形形色色的人进来,小会议室里挤满了不明身份的人。我很想摆脱这种氛围,听向导说清真寺还有个大会议厅,环境稍微好一点,窗户大,透光性好,赶紧提议去那边,几位长老欣然同意。

换到了大会议厅,那种压迫感稍稍得到缓解。我们表示只能采访两三位代表,他们推举了一位奥贾村的长老,一位律师和另外一位年长的部落长老。

长者为先,我先问那位年长的长老:“战争过去十年了,能不能谈一谈你们认为这场战争为什么会爆发,现在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翻译转达了我的问题,那位长老却似乎完全没听清我在问什么,开始滔滔不绝地演讲。我脑袋里“嗡”的一声,汗水瞬间就从两鬓流下来了。老先生竟然从一八几几年讲起,说他们伊拉克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王国,受到了帝国主义列强的压迫……他似乎有很强的倾诉欲望,一刻不停地说着。尽管他答非所问完全跑题,但出于礼貌,我不能打断他,只能很耐心地听着,心里有种采访失败大势已去的无奈。

过了好一会儿,我看到摄像荣欣在给我使眼色,编导李冰也递了一张纸条过来,让我赶紧结束,得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外面很危险。我立刻截住那位长老的长篇大论,表示感谢,试图结束采访。这时,那位律师突然说了句阿拉伯语,阿布很气愤地跟他理论起来。我赶紧拉住阿布,匆匆走出那会议厅。

阿布告诉我,那个律师说:“跟中国人也没法说,2003年他们跟美国人一起,在联合国支持打我们。”阿布很生气地反驳:“你一点常识都没有,当时中国跟俄罗斯在联合国是反对开战的,美国人在联合国安理会没有得到授权,中国一贯是支持伊拉克的。”

这个插曲让我颇有感慨。我所接触到的伊拉克人,无论是否有文化,都更多地在考虑他们国家或部落自身的利益,而对于外部世界的认识很模糊,并不知道中国在安理会的立场。我们常常给予第三世界国家很多支持和帮助,无论是物资、技术还是医疗上,都做了大量的援助,在很多立场问题上,我们支持他们,却经常好心得不到好报,很容易被这些国家的民众遗忘。2003年,中国顶着很大的压力,反对美国对伊拉克动武,但是有些伊拉克人却认为,中国跟美国是一伙儿的。可见,中国做了这么多年的外交工作,有些细节还是没有做到位,值得我们反思。

我们报道组在清真寺门口的院内会合,冀惠彦告诉我,刚才有几个人冲过来警告他们,说中国人快滚回去,表情和语气都很激烈,让大家有些发怵。

我们跟各位长老匆忙道别,伊拉克小青年还在旁边拉扯我,要我们去参加集会。我们好容易才脱身,然后一路狂奔,赶往下一个采访地点。

最后一站是阿布联系的,采访萨达姆的亲侄子和他部族的一位长老,采访地点在这两人的家中。

惊魂未定的我,一路对阿布发脾气:“怎么有种深入虎穴的感觉,我们不会被绑架吧?”

阿布安抚我说:“没事没事,我安排的你放心。”

在一个偏僻村落的农家院子里,我们见到两位穿着长袍的长老,他们邀请我们到一棵大树下的火坑旁就座。两位长老都有故事,一个曾经被抓进臭名昭著的阿布格莱布监狱,另一个对萨达姆当时的情况很了解。

我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关键人物——曾给萨达姆提供藏身之处的纳米克。终于,一位长老在讲述时突然说:“纳米克亲口告诉我,萨达姆不是从地洞里被抓出来的,他们先在纳米克家的房间里抓到了他,将他暴打了一顿,然后看见院子里有个地洞,就把他塞到那个地洞里,然后又把他拉出来,假装他们是在那样一个阴冷龌龊的地洞里活捉了萨达姆。这是纳米克亲口告诉我的。”

我赶紧追问:“纳米克跟您还有联系?”

他说:“我们今天还打过电话。”

我问:“那您能不能现在给他打个电话?用免提。”

在提克里特,我们采访到萨达姆的侄子,他是当地的一位长老,容貌十分神似萨达姆。萨达姆政权倒台后,他因为这层血缘关系而受到了不小的牵连。

长老欣然同意,拿出手机开始拨号。我欣喜若狂,之前,我们通过若干个渠道试图联系采访纳米克,但都被他拒绝了。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竟在这里意外获知萨达姆被捕关键人物的信息。

纳米克很快就接了电话,长老介绍说:“有个中国朋友在我身边,想跟你说两句。”

我顺手把别在衣服上的话筒摘下来,放在手机听筒边,对着手机说:“我是中国的记者,你是纳米克吗?我们跟长老在一起,刚才提到你,我们其实很想采访你,让你谈一谈当时的情况,你能不能跟我们说一下?”

电话那头回答说:“非常感谢你们,但是我现在不便于出来说话。”

我一听他要回绝,赶紧又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当时萨达姆到底是不是在你家的地洞里被美军抓获的?”

纳米克显然经过了多轮新闻媒体的穷追猛打,变得很有战斗经验,他用一套听上去很像外交辞令的话回绝了我:“这件事我心里知道,我亲眼目睹的,我一定会跟公众说,但不是现在。我现在遇到了很多很多事,方便的时候,我会告诉大家,那时我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这相当于碰了一个软钉子,但是好歹我们与纳米克通了话,证实了他就在提格里特,也获知了萨达姆很可能不是从地洞里被抓获的。所以,这次采访也并非全无收获。随后,我们又采访了萨达姆的侄子,他还给我们看了一张他与萨达姆穿军装的合照,我们也从他那里得到了很多素材。

采访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按计划我们要去纳米克当时隐藏萨达姆的地方,可是长老劝阻我们千万别去,说那里很危险。一方面是政府不允许,已将地洞封了;另一方面,逊尼派的极端力量也阻止外界进一步抹黑萨达姆,如果他们听说一群记者要拍摄这个地洞,一定会如临大敌。那里埋伏有很多狙击手,如果有可疑人员出现,他们会当场射杀。

萨达姆藏身的这个地洞,一度成为景点,有很多伊拉克人前往参观,有人出于缅怀,有人出于同情,也有人抱着一种送别暴君的欢庆心理。后来,伊拉克政府将那里封闭起来,砌了一堵墙围起来。据说还用水泥将那个地洞完全抹平了,这其实就是马利基政府的“去萨达姆化”措施的表现之一。

马利基政府上台后,萨达姆逐渐变成了逊尼派表达主张、反对马利基当权派的精神符号。所以,马利基政府从几年前开始,实行了一系列“去萨达姆化”措施,在伊拉克境内,让萨达姆的形象尽可能消失。

“去萨达姆化”之后,这是伊拉克境内遗留的唯一一座有“萨达姆元素”的雕塑,竖立在曾是萨达姆阅兵地的胜利广场上。这一双“手持宝剑”的雕塑,修建于两伊战争之后,是胜利广场的标志,曾象征着萨达姆政权的无往不利和不可战胜。手的原型是萨达姆的手,所用的材料是战争时期缴获的伊朗坦克和士兵钢盔。马利基政府实行“去萨达姆化”措施后,有人曾提议把这座雕塑熔化了,但最终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2003年,我们做过一个专题报道,叫作“躲不开的萨达姆”。但十年后的今天,想在伊拉克境内寻找到萨达姆的形象却非常困难了。以前,伊拉克第纳尔上印的全是萨达姆头像,如今,我们想买几套有萨达姆头像的硬币和邮票做纪念,却遍寻不着。最后阿布带我们找到一个隐蔽的地下市场,反复解释,还表示可以多给些钱,老板才战战兢兢地从柜台底下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可见,“去萨达姆化”在伊拉克境内做得很彻底。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决定去看看。阿布把我们带到一个叫多拉的地方,在一排正施工的房子旁停下。一个伊拉克人警惕地问我们来干吗,向导解释说我们是中国游客,走累了,看这里景色不错,想歇息一下,问他们能不能卖点吃的给我们。伊拉克人当然不会放弃赚钱的机会,就开始在河边摆桌子和塑料椅子。

阿布偷偷对我说:“你顺着我眼神的方向看,河边那片椰枣林当中,有一个豁口,远远望进去,有一堵墙,那后面就是当时纳米克藏萨达姆的小院。”

我问能不能过去,阿布坚决地说:“不行!”

说话间,从坡上开下来一辆吉普车,车上跳下四个伊拉克人,在我们身旁转悠。其中穿一身灰色袍子的伊拉克男子,有意无意地盯着我们。我们不知这些人什么来头,只能假装是游客,拿相机拍摄底格里斯河的落日。

等那几人刚走,阿布说:“这个穿灰袍子的肯定就是纳米克,刚才他和你通过话,现在得知有几个中国人来到这里,就想跑过来看一看。我刚才假装上厕所,从他旁边经过,听见他说话了,那声音跟电话里一样。”

我懊悔得一拍大腿:“你早说啊,我就直接堵上去采访!”转念一想,那人未必就肯承认是纳米克,但不试一下终究是错失良机。

我们远远地看着那片椰枣林,就是没办法过去。冀惠彦想单枪匹马去闯一下,被我坚决地劝阻了。镜头固然珍贵,但他若真被人扣住了,或者被打了黑枪,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们在那里逗留的时间并不长,却前前后后来了三四辆车,虽然没有直接找我们问什么,但是种种迹象表明,我们已经被严密监视了。盘桓良久,我们还是放弃了采访和拍摄。提克里特给我们的感觉是危机四伏,再待下去恐怕夜长梦多,吃过阿拉伯大饼和烤鸡,我们决定连夜返回巴格达。

提克里特之行并没有让我们感到满意,我们试图探寻萨达姆被俘的秘密,纵然挖出了一些线索,但离事实真相仍有距离。时间过去了十年,我们在伊拉克感受到的,却是时光的倒退,所到之处人人自危,激烈的民族主义和极端言行,让我们这些外来记者感到不安,甚至感受到某种威胁。

回去的路上,我对着摄像机,有些沉重地总结道:“现在,我们正在连夜返回巴格达,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提克里特的夜晚,在这个白昼都如同暗夜的地方,我们甚至无法预测下一刻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这种动荡与不安,将过去十年的创口,血淋淋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3.战后怪胎“绿区”

今日伊拉克,有一个战争催生的怪胎,那是位于巴格达市中心的一处独特区域——“绿区”。

所谓“绿区”,其实就是巴格达市中心,大概十平方公里的几条街区,一边连着底格里斯河,另一边沿着拉希德饭店的边缘。这是战后美国出于安全考虑,为了保护英美联军、外国机构、承包商,以及当时立足未稳的伊拉克政客,所划分出的特别区域。

英美联军进入巴格达后,要在市中心安营扎寨,便以萨达姆设施完善的共和国宫为中心,圈出了“绿区”。最初只是用坦克、装甲车和铁丝网围起来,里面还住着两千多户伊拉克平民。因为工程量太大,联军没有驱离世代生活在这里的百姓,只是挨家挨户地进行了筛查,查明后发出特别通行证,允许他们住在里面。

如今,“绿区”外围的路口,盖起了四五公里长钢筋混凝土的防爆墙,上面还有铁丝网,筑起了铜墙铁壁。伊拉克的反美武装一度非常活跃,“绿区”是重点袭击目标之一。经常有汽车炸弹在“绿区”入口处引爆,甚至还有人用火箭弹进行无目标攻击。

此类事件层出不穷,使得“绿区”与巴格达其他地方逐渐隔绝,自成一个独立繁荣的小社会。高峰时每天会有近十万人,许多外国公司在里面办公,还有汉堡店、小酒吧、中餐馆、邮局等等。

国际上很多人讽刺这个空中楼阁式的独立王国,称它为“黑区”,它存在于伊拉克,却和伊拉克人民没有任何关系。许多外国人来到伊拉克,在巴格达国际机场下飞机,上了重兵把守的安保公司车队,一路呼啸着开进“绿区”。住上一段时间后,再以同样的方式离开,脚都不曾沾过巴格达马路上的尘土。

在美国导演保罗·格林格拉斯那部非常叫座的电影《绿区》里,就有这样讽刺意味十足的情节:美国的法律专家一猛子扎进“绿区”,在共和国宫豪华的办公室里,抽着烟喝着威士忌,高谈阔论如何给伊拉克修订一部民主法律。

那些待在铁丝网和高墙里的人,就这样统治着对于他们而言完全陌生的伊拉克老百姓。

我们重返伊拉克后,几经周折,终于获得了两次进入“绿区”采访的机会,一次是去采访美国驻伊拉克大使,一次是采访伊拉克总理马利基。

伊拉克现在的政府、宪法、政治格局,都离不开美利坚的影子。直至今日,“绿区”里仍坐落着全世界规模最大的美国使馆,使馆人员有一万余人,光外交官就有三五千人。

采访前一天,大使馆工作人员专门联系了我们,重申一系列严苛的规定,要求所有人带上采访许可和相关证件,每人随身只能带一部手机,只能随专车出入,进入“绿区”后严禁拍摄等。摄像荣欣的秘密武器——高清袖珍小摄像探头,在这次采访中派上了很大用场,在一些不允许拍摄的场合,我们偷偷用它拍摄了很多珍贵的画面。

采访那天一大早,我们赶到指定的“绿区”入口,共和国宫的一个小门,沿街那一面,用两道防爆墙隔出了一条宽两米长近百米的狭窄通道,通往进入美国大使馆的检查站。

通道里大概有四五十人在排队,看上去都像是伊拉克的老百姓。我们一打听,多数人都是为了留学、探亲和经商等需求,来这里申请美国签证的。战争之后,伊拉克人出国变得容易了许多。

经过重重安检后,我们进了“绿区”,一辆面包车带着我们穿过“绿区”,进入美国大使馆。我坐在车里,打量窗外景色,很惭愧,虽然几进几出伊拉克,这却是我头一次进共和国宫。

2003年伊战时期,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记者丹·拉瑟进入共和国宫,采访了萨达姆,坊间流传,CBS为此向萨达姆身边人支付了100万美元。那时全世界记者都想采访萨达姆,但是他却只接受了丹·拉瑟的采访,很多大腕记者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我当然也有点羡慕嫉妒恨,但我知道,以我们CCTV当时的影响力,对萨达姆而言不是首选目标。他更愿意面对美国的资深记者和著名电视台,使他的话语能够在美国传播,向美国政府传递信息。虽然后来事实证明这是无用功。

我在采访前检查荣欣(左一)的摄像机。虽然我跟荣欣是老搭档了,知道他做事一向细心,但我出于“职业病”,依然要在开拍前亲自检查一番。

透过车窗可以看出,共和国宫所遭遇的破坏。它是伊拉克王国时期的王宫,萨达姆政变后将其改名为萨达姆共和国宫,原本是一栋考究的古建筑,有漂亮的大理石,壮观雄伟的雕梁画栋,如今却被割裂得七零八落。路边有一排排移动厕所,还有集装箱车改装成的临时房屋,这是“绿区”工作人员的临时住所。

一路上,基本上已不见战争痕迹。那些弹孔、炸坑都明显被修缮过了。唯一留下的,就是共和国宫标志性的绿色穹顶,一大半被炸塌了,赤裸的钢筋混凝土在空中龇牙咧嘴,带着大片焦黑的瘢痕。后来我们听说,这种遗留是有意为之,作为对战争的回顾和纪念。

美国大使馆是一大片全新的现代建筑,四周用铁栅栏围起,有七八个足球场那么大,占了“绿区”的三分之一。面包车直接将我们载入院内,下车后,使馆人员将我们带进大使宫邸,让我们在会客厅里做采访。

专访之前,我们要求在使馆门口做一段现场报道,用行话来说就是“串场”,镜头跟着我从使馆门口进入官邸,介绍一下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采访。其实并不会涉及什么重要内容,但美国使馆的新闻官却很紧张,他表示做不了主,需要安全顾问来确定。

安全顾问是个年轻的美国小伙,看上去职业干练。他让荣欣模拟拍摄了镜头移动的全过程,严格审查之后表示:这个镜头不行,里面出现了美国大使馆主要的几栋建筑及相互之间的位置关系,安全上绝对不允许。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恐怖分子看到这个镜头,就会知道美国使馆的方位,可能实行有目标的攻击。

几经协商,最后他们决定,我只能站在大使官邸门前说,说完后就要转身进门,而荣欣的镜头也要老老实实,不能晃动。拍完这段后,我们开始在会客厅架机器。美国大使馆非常专业,给我们安排了一位负责灯光和电路的工程师,还在茶几上摆了咖啡、茶和小点心招待我们。

一切完备后,他们要求在大使后面放上两面国旗,一面美国国旗,还必须有一面伊拉克国旗。这是为了表示,伊拉克是一个独立国家,美国与其是友好合作关系。美国人很在乎他们在全世界眼中的形象,他们不希望被看成伊拉克的主宰者。

采访很顺利,这位美国大使是中东问题专家,也曾在中国待过。在一些关键问题上,他以一个职业外交官的姿态,很巧妙地跟我“打太极”。

我问:“美国是否依然实质上管理着伊拉克的各项事务?”

美国大使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伊拉克现在是个民主国家,伊拉克人民和政府自己当家做主,美国与伊拉克是友好的合作。现在,美国在这里的存在就是大使馆。”

我又问:“听说这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大使馆,使馆里有一万人,这么大规模真的有必要吗?”

美国驻伊大使在“绿区”接受我的采访。大使馆工作人员在采访前细致地布置会场。美国十分注重宣传自己的正面形象,在任何场合都声明伊拉克是自由民主的主权国家,美国不干涉其内政;但实际上,这种“民主”不过是虚伪的政治说辞——美国在伊拉克设置了一所拥有一万多名工作人员的大使馆,堪称大使馆规模的世界之最。

美国大使解释说:“其实现在本部外交官只有一两千人,其他大多数人都在处理之前遗留下来的业务和项目。”

他面前虽然没有稿子,但我感觉这位大使脑海里已经形成一套完整的应答机制。在采访中,我也可以感受到,美国使馆在今日的伊拉克,依然是一个强势的存在,而美国人对于现在伊拉克的安全态势,也有些无可奈何。

此前,我们曾经按要求给美国大使馆提交过采访提纲,他们对大多数问题都没有异议,只有一个问题,他们建议不要问。那就是,伊拉克有一些国会议员曾提出,美国现在依然有无人侦察机在伊拉克领空飞行,进行秘密的使命,究竟是不是这样?

这件事在伊拉克议会里曾引起非议,因为美军撤军后,伊拉克就是个主权国家,它的领空不能被随意侵入。但这却是事实,很多媒体都报道过,不少伊拉克老百姓也告诉我们,曾经亲眼看见过无人飞机。

我换了一种方式提出这个问题:“有人提出,伊拉克的各项事业依然笼罩在美国背后操控的阴影中,包括一些主权范围,领土和领空等,您怎么看?”

大使给了一个官方答案:“我们和伊拉克是国与国之间的正常关系,伊拉克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我们的所有行为全都依据伊拉克的法律,包括大使馆在这里的存在。”

但事实上,美国使馆在这里是非常独特的,大使出行从来都是最高机密,全部依靠直升机。据说使馆区内还有鱼鹰飞机那种武装军用运输机起降的停机坪,很可惜我们没有被允许参观。

采访结束后,我们还想补一个来到美国大使馆的镜头,需要拍一个标志性建筑。新闻官和安全顾问带我们到使馆大门口,主楼上有一个白头鹰徽章。经过再三商量,我们终于获准在这里拍摄,只是画面依然被限定在我和徽章。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大使馆的人走来走去,草坪还有人健身运动,都是很鲜活的画面,却不能拍摄。

所有镜头拍完后,我们在面包车里等了快一个小时,等他们审查完所有镜头,才能离开。

在等待的过程中,我和一个女安保人员闲聊了一下。她来自美国弗吉尼亚州,在大使馆工作了一年零两个月,从来没有离开过“绿区”。她告诉我,有时候从机场来的路上,从车窗往外看,会看到一些街景,但是巴格达的市场、街道、人民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许多在伊拉克的美国人都和她一样,不接地气,藏在这个被包裹起来的小天地里。

这位女安保人员和伊拉克人唯一打过的一次交道,是经历了一次火箭弹爆炸。当时她正在使馆院子里走,突然听见脑后传来尖锐的声音,训练有素的她立即明白这是袭击,于是赶紧两手抱头趴在地上。那个火箭弹在她前方十几米的地方爆炸了,幸运的是,她没有受伤。这就是她与“绿区”外唯一的一次“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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