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采访伊拉克总理马利基时,仍是同样的一套程序,各种限制,各种安检,甚至更加严格。
两次进入“绿区”采访的见闻令我很感慨,一场战争打完十年了,这个国家所有的核心政府部门,却依然龟缩于这样一个被圈起的区域,每天都经过重重安检才能开始上班,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感觉安全一点。
这样的政府,怎么可能正常地运转呢?几百位伊拉克的议员,又如何在铁丝网、防爆墙内,代表人民行使职责呢?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大使馆,躲在小小的城堡里,如何行使外交职能呢?顺便说一句,中国大使馆可没躲在“绿区”里,对自身安全也有很大的把握。这让我们觉得挺扬眉吐气。
“绿区”这个怪胎,宛如十年战争未曾愈合的伤口,横亘在巴格达市中心,诉说着这个国家完全没有正常化,依然笼罩在战争阴云之中的无奈与悲怆。
2013年3月11日,我在“绿区”采访伊拉克总理马利基。马利基对伊拉克的战后重建工作很乐观,并称伊拉克的大环境是安全的,希望“能在发展两国关系的基础上,进行更大范围的合作”。马利基对我提出“伊拉克局势不稳定”的问题回答说:“有人想要把危机引入伊拉克,这正是让我们担心的。”在谈到中国产品的时候,他希望能把中国好的东西带到伊拉克。
4.遭遇连环爆炸
刚到巴格达,我们就听到一个说法:这里的爆炸是有规律的,“五天一小炸,半个月一中炸,一个月一大炸”,特别在一些敏感日期,比如战争爆发日,萨达姆被捕日,萨达姆行刑日,或是一些宗教节日和重大庆典,往往会有重大的恐怖袭击爆炸发生。这个规律,是伊拉克人从血的教训中总结出来的。
爆炸接连不断,伊拉克政府也在想办法应对。据说,在教派冲突和恐怖袭击最顶峰的时期,巴格达全境有将近4000个检查站,基本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个检查站都有军警,他们拿着声呐探测仪,检查每辆经过的车,多少给恐怖分子的行动增加了难度。
我们猜测,恐怖分子可能将炸药化整为零,每天想办法运一点进城积攒起来,攒到一点,就来一小炸,攒到更多时,就弄一个汽车炸弹。很多恐怖袭击都是自杀式爆炸,自杀袭击者也是需要时间培训的,并不是有成千上万的人排队等着,一个个气宇轩昂地走上不归路。所以,这些时间周期就形成了这样的规律。
战后伊拉克,一直笼罩在各种恐怖袭击的阴云中。鉴于这种情况,巴格达警察局成立了一支持殊的部队——拆弹部队(EOD)。队员的年龄从十八九岁到五十多岁,部分人特别是年轻人是被稍高于平均水平的报酬所吸引。五年来,已有两百多名队员牺牲。图为摄像荣欣在拍摄拆弹部队演习。
按这个规律,我们在伊拉克要待25天,难保不会遇上爆炸。虽然我们非常警惕,但是在伊拉克战争爆发十周年纪念日前,我们还是遭遇了连环爆炸。
3月14日,我正在共和国大街上采访伊拉克市场的变化,突然收到领队潘林华的短信:注意安全,早点回饭店。回到饭店才知道,刚才在“绿区”旁边,发生了三起连环汽车爆炸。共和国大街与“绿区”仅有一桥之隔,三到五公里,但我却没有听到爆炸声,可能当时正专心采访,也可能大街上人声鼎沸,掩盖了爆炸的响声。
当时,我们紧急决定在《晚间新闻》《国际资讯》和《环球视线》中,报道这个消息。伊拉克当地电视台已经在现场直播,三起连环爆炸一起在司法部大楼,一起在外交部大楼旁边,另外一起在餐馆,许多消息都在陆续发布。我们央视驻伊拉克记者站就在“绿区”旁边,驻站记者孙虎打电话来说,办公室的玻璃被震碎了,他们都感觉到了爆炸的强大威力,也看到了浓烟升起。
我们住的饭店与“绿区”一河之隔,可以看到一架架反恐部队的直升机,在“绿区”上空盘旋。隔河遥望,几处爆炸的地方,有烟尘骤起。我们立刻派一路记者直奔现场,可是刚到达通往“绿区”的桥边,整条路就彻底被封了,所有交通陷入瘫痪。伊拉克处理爆炸现场的速度,远远滞后于封锁周边的速度。
孙虎作为常驻记者,有一个特别通行证,最后他决定步行40多分钟,将他拍摄的画面拿到我们酒店,通过卫星传输线路做报道。当天晚上,我们在几档新闻节目报道了这次爆炸。
那天是我在重返伊拉克的20多天里,第一次出现在央视荧屏上。报道结束后,我的手机被打爆了,很多人突然反应过来,水均益又回伊拉克了!许多同事和朋友都表示慰问,让我们注意安全。那一晚,我仿佛又回到十年前的战乱岁月,只是,所面对的不是美军的导弹,而是恐怖分子的炸弹。
这显然是一个信号,我们都觉得局势还将进一步恶化。通过阿布的内部关系,我们了解到,那天的爆炸事件实际上相当严重。
一辆汽车冲过司法部门口的检查站,一直冲到司法部大门停下,从车上跳下来三名恐怖分子,端着冲锋枪对安保、军警和普通办公人员,一路疯狂扫射。他们冲进大楼之后,留在汽车里的人就把炸弹引爆了。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三名恐怖分子各自占据了大楼的一二三楼,几乎同时引爆了绑在身上的背心炸弹。
紧接着,外交部大楼外,和伊朗大使馆前面的餐厅,也相继出现了自杀式汽车炸弹。三起爆炸事件,每一起都造成六七十人死亡。如此严密的设计,可见恐怖分子有很周详的计划。
这次爆炸让我们整个报道组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领队潘林华马上召集我们开会,大家商量如何应对。但接下来的几天,意外地平静。直到3月19日,我们的《伊战十年》专题片制作进入收官阶段时,没想到,一段爆炸的画面竟会意外地撞入我们的镜头。
3月19日,我们决定在饭店房间里偷拍对面的“绿区”。因为纪录片最后一集《伊拉克的未来》涉及到对“绿区”的报道,但我们几次去“绿区”,都没有获得拍摄许可,没有出镜的画面。而我们住的喜来登饭店,在底格里斯河东岸,“绿区”在河西岸,开窗即可拍到“绿区”,此前,摄像荣欣曾为拍摄底格里斯河的落日余晖,给我们惹了个麻烦。
那天,荣欣采访回来,正好赶上夕阳西下,底格里斯河波光粼粼煞是好看。他一下子有了创作冲动,就把摄像机架在房间窗口上,设定了“逐格拍摄”,然后和我们一起在房间里商量工作。
在拆弹部队(EOD)的工作现场,我手持小摄像探头客串了一把摄影师。我握在手里的东西,是摄像荣欣的秘密武器——高清袖珍小摄像探头。在重返伊拉克采访中,它派上了很大用场,在一些不允许拍摄的场合,我们偷偷用它拍摄了很多珍贵的画面。
突然,有人用力地敲门。一开门,只见饭店经理带着五六个人,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开门见山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拍对面的‘绿区’?”
我们答道:“是的,我们在拍一个落日的镜头。”
经理声色俱厉道:“我们接到对面的电话,说有人在瞄准‘绿区’,让我们赶紧过来检查一下,必须立刻停止。否则对岸就会派人来收拾你们。”
荣欣赶紧把摄像机拿下来,将拍摄的画面倒放给他们看:“你们看,拍的确实是日落的镜头,没有拍‘绿区’,没有瞄准某个具体位置。”他们检查过以后,表示会向对岸汇报。
他们走后,荣欣长舒一口气,惊魂未定道:“咱们在这儿拍,对面全能看到?”
我说:“废话,对岸都是什么人?美国大使馆,那是吃素的!你那摄像机的镜头一闪一闪,用肉眼就很容易发现了,更不用说高倍望远镜之类的设备了。”
这就是今天的伊拉克,或许不再是萨达姆独裁统治下的高压,或许现在的政府是为了反恐为了安全,但今天的伊拉克,依然是一个被各种各样的眼睛高度监视下的国度。
为了能顺利地在酒店房间里拍到“绿区”,我们进行了一番精心设计。首先关上窗户,我拿着我们制作的“绿区”示意图,向观众解说。然后,打开百叶窗,镜头在外面扫一遍,我配合着解说,哪里是总理府,哪里是共和国宫,哪里是美国大使馆。迅速拍完后,再通过三维动画进行演示。
3月19日早上,荣欣架好机器,我站在百叶窗前,拍了一遍感觉效果不错。荣欣提议再来一遍,以便有个挑选。我又按流程把“绿区”介绍了一下,然后说:“现在让我们打开这扇百叶窗,看看对面的‘绿区’。”就在我把百叶窗拉开的一刹那,河对岸突然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尽管隔着一条河,那声音依然震耳欲聋。
荣欣马上把镜头移过去,我们透过画面看到,上周发生爆炸的地点附近,又有一股浓烟升起来了。反恐部队的直升机很快出现,不到十分钟,警车的警笛声,救护车的鸣叫声,纷纷响起,奔向“绿区”。
我和荣欣面面相觑,一阵狂喜,完全没想到,会碰巧拍到这么珍贵的画面。这让我想起1998年的经历,我穿着防弹背心戴着钢盔站在楼顶,正在报道美军“沙漠之狐”对伊拉克的轰炸,突然感觉身后有点不对,一扭头,一道亮光袭来,一枚导弹就从我脑袋后面飞过去了。后来在巴勒斯坦、在阿富汗也曾遇到类似情况,但没想到十几年后在巴格达,又有这样的际遇。
作为记者,我们都对这次意外拍摄到的爆炸,有点“喜出望外”。这听起来似乎有点铁石心肠,我们也知道,爆炸事件意味着会有人流血受伤,会有无辜的生命逝去。但缘于记者对突发事件所特有的敏感,除了悲悯和遗憾之外,我们也感受到记录和传播的责任,每当有这种“意外收获”时,心里会立刻泛起涟漪。
某天,我们发现有剧组在巴勒斯坦饭店前拍摄电影的爆炸场景(左图),同一时间,底格里斯河对岸的“绿区”附近发生爆炸,浓烟四起,荣欣在录像过程当中刚巧拍到了这一幕。当时,真实的爆炸声和滚滚升起的浓烟,让我们很紧张,但饭店前拍电影的人群却见怪不怪,依然在忙碌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血与火,真实与虚幻,战后的伊拉克充满了荒诞的色彩。
我们第一时间将画面传回国内,在各档新闻节目里做了报道。那次爆炸后,一系列恐怖袭击事件接连发生,仿佛是一场噩梦拉开了序幕。3月19日,在伊拉克全境发生了将近20起汽车爆炸、路边爆炸和自杀式爆炸,死亡人数达270多人。
这是战争爆发十周年纪念日带来的连锁反应,太多人对伊拉克目前混乱、动荡、不公平的现状不满,于是以极端方式宣泄。然而,在爆炸中死去的,却大多是同样无辜弱势的伊拉克民众。这样剥夺他人生命残害无辜的行为,无论有着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极度残忍和暴戾的。
那天,当拍摄结束后,我们来到饭店南侧的直播点,跟台里做连线。那是个四层小楼,楼顶上架设了几个直播机位。楼下院子旁就是一条小胡同。我们正在直播时,听到下面有吹吹打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迎亲。
我扭头看了看,果然是接新媳妇进门,就问身边的伊拉克雇员:“都爆炸了,还结婚啊?”
伊拉克雇员不以为然地笑笑说:“我们天天都在爆炸声中,难道我们还不结婚了,不生孩子了,不过日子了?”
这就是伊拉克人的生存哲学。对他们来说,恐怖袭击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变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们每天早上出门上班前,跟老婆孩子道别时,心里都清楚,也许今天就回不来了。每一个伊拉克人,都随时随地身处险境,任何地方都有可能丧生。面对爆炸和恐怖袭击的伊拉克人,无处可逃,听天由命,只能以坚韧的心灵去适应和承受。
我曾问过翻译阿里:“你们伊拉克人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我以为他会说,是安全。但是他的答案却是,工作。常年动荡的伊拉克,失业率出奇的高,很多人找不到工作,所以他们把工作摆在第一位。而工作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要赚钱、要养家糊口,意味着特别现实而急迫的生存问题。
原来,在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如影随形的危险,也不过是身后投射下的浓重黑影而已。
5.阿布,我的伊拉克兄弟
阔别十年,再次见到阿布这位老朋友,格外期待与欣喜。我特别想冲上去,再跟他来一个阿拉伯式的紧紧拥抱,既是出于我和他的个人情谊,也是向央视伊拉克战争报道的烽火岁月致意。我们大概都没有想到,这段友情会因为一些小事,破裂成遗憾的碎片。
这次到达伊拉克前,我们通过电话,阿布带着他儿子早早到了饭店等我。当我第一眼见到阿布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想到和我同岁的阿布老得这么快,十年前他只是轻微谢顶,如今头上却已“寸草不生”,脸上也多了许多皱纹。身体明显不如从前健壮,块头还在,却消瘦了不少,更显得皮肤松弛,耷拉在脸上和胳膊上。
阿布老了!我很感慨,而他的大儿子艾哈迈德,十年前是个清瘦少年,如今竟长得比他爸爸还胖,成了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伊拉克男人。
我们都为这次重逢而高兴。阿布问我,这次来伊拉克,有没有什么事需要他做。其实在来之前,报道组联系了美联社同行,央视驻伊拉克记者站也推荐了一些当地向导和翻译,但我知道阿布很想和我们一起工作,也挣点家用,就跟他说:“这次我不是团队领导,我说了不算。但我也很想跟你合作,我会向领队强烈建议的。”其实,我已经向领队潘林华推荐过阿布,心里是有数的。
阿布拍着胸脯说:“水,我是你的朋友,十年里我天天都盼着再跟你见面。现在伊拉克不太安全,哪怕不给一分钱,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和我儿子天天给你做保镖。我在这里有很多朋友,一定能帮到你们。”话里洋溢着情义和热忱,让我感觉很温暖。
但是,话语温暖并不代表事情顺利,领队潘林华告诉我,报道组找的司机,连人带车,一天是200到300美元,可阿布给我开出的价格却是500美元一天。他很积极地说:“我想让我儿子见识一下你们工作的情况,他开车,我陪着,你给一份钱就行。”
我拍不了这个板,只能告诉他,报道组出差有经费预算,台里报销有很多规定,好说歹说,最后很诚恳地说:“阿布,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我个人可以支援你,但工作上得分清楚。我们领队事先有安排,该租的车也都租了,各项工作的人也有,你愿意干就干,不愿意也不勉强。”话里的意思是,伙计,你的确很能干,但并非独一无二。
阿布考虑了一阵子,还是答应了。我跟他协商说:“我们在伊拉克采访大约一个月,我跟你按天计酬。过几天我们要去提克里特,那里挺危险的,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申请额外的酬劳。如果你联系到了特别难找的采访对象,我再跟领队说,给你发奖金。”
阿布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给不给钱,提克里特我都要去,作为朋友,我要保证你的安全。”
阿布的能干,没有随时间流逝而打折。他帮我们找到了当年共和国卫队负责巴格达的城防司令,找到了一个萨达姆敢死队的上校,还找到了一个很关键的人——伊尔默克医院的一名大夫。美军刚攻打伊拉克时,那个医院交火最为激烈,收治了很多受伤的平民。当我们在提克里特遇到危险时,也是他挺身而出,给大长老打电话,解救我们于危难之中。事后我专门跟潘林华商量,那天的酬劳给他算400美元。虽然我们的雇佣价格,相比西方媒体并不算高,但是相对于伊拉克的平均收入,已经很不错了。整个合作过程,至少在我看来,算得上愉快和谐。
采访中途,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十年前,我们去过阿布家,也曾将他作为采访对象,很多观众对他还有印象。这次重返,不妨再去阿布家采访一下,问问他十年来的经历和变化,战争对人的影响,时间对人的塑造,这是个鲜活的例子,也是时代的缩影。我把这想法一说,阿布很高兴,连忙招呼我们说:“来,都来我家,我请你们吃巴格达烤鱼!”
正好,报道组预定采访那位巴格达的城防司令,这个人在萨达姆统治时代是个将军,虽然没有被抓起来审判,但如果在公开场合走动的话,个人安全会有问题,所以,他不能到饭店来见我们。于是阿布建议说:“我把他约到我家吧!”我一听,这个主意好,立马就敲定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行七八人,浩浩荡荡驶向巴格达郊区,沿着底格里斯河边的一条路,经过好几个检查站,来到我称之为逊尼派三角村的部落村庄。它处于底格里斯的三角地带,四周是一片浓密的椰枣树,一条小公路,下个坡,就是几家院子。阿布说,那几家全是他亲戚,这种鸡犬相闻的景象,让我想起传统的中国农村。
阿布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只是收拾得整洁了些,连着房子有一层平台,放着几张长条凳,下几级台阶便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有秋千,还种了些柠檬树、苹果树。
我们进了院子,阿布和他家人热情地迎出来,他的老母亲今年85岁,嘴里叼着烟,看着我们不停地乐。阿布有五个孩子,除了大儿子艾哈迈德,还有三个女儿,一个小儿子。阿布以前说他有两个老婆,其实只有一个,另一个从未正式结婚,只是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分开了。很多人以为穆斯林可以娶4个老婆,实际上并非如此,虽然教义如此规定,但娶妻责任重大,一般人根本娶不起。阿布的妻子看上去比十年前还要年轻,我调侃阿布说:“你是不是换媳妇了?怎么这次见面,又年轻又漂亮?”阿布嘿嘿地笑着。
一进院子,我就看到了曾经的汽油发电机。阿布激动地说:“水,这发电机之前我一直不敢用,随时准备着你们回来还要用的,后来战争爆发,我们这一带全都停电。大夏天我老婆生孩子,家里没电,什么事都做不了,我就自作主张用了,它救了我们全家人的命!”
这些年我跟阿布合作,有意无意地培养了他的镜头感,他跟我说话时,一旁有摄像机在拍,他立刻就能对着镜头用他那点中文激情澎湃:“谢谢CCTV,CCTV牛!你们是我的好朋友!”
那天,我们按照阿拉伯的传统,在客厅席地而坐,吃着十年前还是奢侈食物的新鲜巴格达烤鱼。阿布穿着一件淡米色的西服,配条彩色的领带,兴奋得像过节一般,很亮眼地晃来晃去,里外张罗,挨个给我们端茶。饭后,我们在阿布家采访了城防司令,然后在院子里摆上两杯茶,我就跟阿布聊开了。
阿布所经历的战争,跟千千万万普通的伊拉克人并无二致。他说,战争爆发时,村里很多人拿起武器到村头抵抗入侵的美军,发生了激烈战斗。2000多村民,死了200多人。他虽然没有参与,但夜夜不能寐。后来,美军占领了这里,他的生活一度非常拮据,只能带着全家去叙利亚投奔亲戚,待了一段时间,因不适应异乡漂泊和种种歧视,又回到了伊拉克。
这么多年,阿布一直没有正式工作,靠打零工维生。每年10月,他会帮法国的一家展览公司,制作在伊拉克大型国际展的展厅,从搭建、布置到筹划,都归他负责。一年干这么一单,能养他全家大半年。其余时间,他零零散散地打短工,也曾跑到越南和印度做些生意,总的来说,十年来,他的生活没有特别大的起色。
交谈中,他指着自家两层小楼上加盖的第三层,不无忧虑地对我说:“我的大儿子长大了,在伊拉克,男人25岁也该成家了,他连媳妇都没有,我要对他负责,让他将来娶了媳妇有地方住。”
我问他,为什么不找个好点的工作?他有些沮丧:“我50岁了,战后到哪儿找工作都碰壁,人家要么嫌我岁数大,要么嫌我没专业。伊拉克现在很腐败,没路子,不塞红包,门儿都没有。”阿布是上过学的,据他自己说,他是博士,身边的人也真的管他叫Doctor Sammir(萨米尔博士)。他的真名叫Sammir Ahmed Ghibri(萨米尔·艾哈迈德·基布利),但他习惯自称Abu Ahmed,意思是艾哈迈德他爹。我为了方便,也就一直叫他阿布。
①我和阿布一家。②阿布家的院子。③阿布的妻子。④阿布的母亲。⑤阿布的小儿子。⑥⑦阿布的小女儿。
阿布的家庭,是陷于战火中的千千万万伊拉克家庭的缩影。
采访中,我能明显感受到,战争给阿布留下的心理创伤。他以前是个很乐观的人,虽然他自称崇拜本·拉登,但阿布并不是极端的宗教分子。但现在,他总有很多愤怒的情绪,急需释放。他经常痛斥伊拉克政府,逊尼派的他,很难接受什叶派的马利基一干人执政,常愤愤地说:“那些人都是任人唯亲,从上至下,一水儿全是什叶派,全是流氓无赖。我们伊拉克的国防部长,居然是个白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有一次我们经过检查站,检查的军警要护照,他直接跟我说:“水,把护照给他,反正这帮傻帽也看不懂。”还学着用中文“我靠”之类的话骂军警。军警问他,你说什么?他也就扯淡说:“中国话,是‘你好’的意思。”离开时,他还指着那个军警说:“水,刚才他把护照倒着看,他根本不识字。你看,这就是伊拉克,这帮弱智管理着我们。”
经历了战争的阿布变得很念旧,每每和他一起聊天,回忆起从前,我也觉得很怀念。他那时帮了我们太多,无论是街头采访,进入刚爆炸的司法部,还是通过安检很严的检查站,阿布都一马当先。有时他甚至不需要用钱开道,只是和警察、大兵拉几句家常,扯扯亲戚老乡关系,就能帮我们争取到拍摄机会。我好奇地问他:“如果是恐怖分子呢,也这么容易过吗?”他翻翻白眼说:“是啊,塞100美元,使个眼色就让过了。”
所以,说我们是换过命的交情,一点也不夸张。那次去他家,我拿了100美元给他的小女儿玛利亚。这个原本很怕生的小女孩,后来跟我们编导李冰成了好朋友,我们离开她家后,玛利亚哭了。阿布说她天天问,大姐姐在哪里?她什么时候再来?李冰也老想着那女孩,碰见阿布就问,玛利亚怎么样?
那天阿布特别高兴,在家里翻箱倒柜,要给我们送礼物。他知道我爱抽阿拉伯水烟,拿了个100年前阿拉伯古董水烟给我,我死活不肯要。我说:“阿布,这是你的传家宝,千万别给我。”他塞了几次,没成功,又拿了家里一个阿拉伯古董瓶子送我,还放话说:“你要是不要,就是侮辱我。”我只能说着“行行行”收下了。那时,他滚烫的真诚,让我认定了这个铁哥们。
但阿布也有他的忧虑,他最担心的是他大儿子的前途和未来。有一次,他突然夸我说:“水,在我眼里,你就是中国的大总统。”我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千万别这么说,我在中国是有点名气,那是因为做电视,混了个脸熟。”
他也摇着头说:“NO!NO!NO!我碰到中国人,一提你的名字他们都如雷贯耳,你比总统还厉害。”我不知怎么跟他解释,只能不停说:“不是,真的不是。”
客气了半天,他突然话锋一转:“你能不能让我到你们伊拉克记者站工作?我可以给你们当制片。”我有些尴尬,只能说:“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在电视台没有一官半职,但我可以为你推荐,如果伊拉克记者站缺人,我一定强烈推荐你。”
过了两天,阿布又问我:“水,我就不去你们记者站了,你能不能跟密斯特盖说一下,让艾哈迈德到你们记者站?他将来还要成家立业。”
他所说的密斯特盖,正是我们新闻中心副主任盖晨光,1998年我们一起到伊拉克时,阿布见过他。这次去阿布家时,他还把我们当年在巴格达采访的照片拿出来,用一块塑料布一层一层精心包裹着,有些彩色照片已经发蓝发绿了。他指着照片问我:“密斯特盖现在干什么?”我说:“密斯特盖,大官,我的boss的boss。”于是他就记住了。
对下一代未来的担忧,时刻萦绕在阿布的心头,为此他不止一次冲我发牢骚。他问我:“水,我是你们中央电视台在巴格达的第一任经理,对吗?”
我有些哭笑不得,“阿布,那是我封你的,未经组织认可,非官方的。对,1998年我在拉希德饭店停车场碰到你,你开始帮我们工作,这些年你当然是第一个了。但是这个经理,电视台可不承认。”
他有些生气,“每次你们来,我都为你们电视台做了很多贡献,冒着生命危险帮你们工作,你们建记者站时为什么不找我呢?”
我无奈地回答:“那时人家上哪儿找你去呢?”
他很不高兴地说:“你们就应该用我,为什么不行?你看你们找的工作人员,这个那个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我是老前辈。”
对于他的愤怒,我很理解,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帮他转过弯来。我只是个记者、主持人,中央电视台在伊拉克设记者站,找什么人做伊方雇员,无须跟我商量。但阿布不管那么多,他总觉得水均益是很厉害的人,怎么搞不定这些事呢。这些别扭的情绪,为我们之后的争吵埋下了伏笔。
我隐隐约约觉得,阿布情绪不好,但我没想到,这段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友情,会以那样的方式结束。拍摄结束前三五天,他突然催我说:“你们快走了,是不是跟你们领导说一下,把我之前工作的钱结一下?”
我当然说没问题,之前他工作的天数,一直由我们的一位编辑夏特在记录,我就根据这个记录,一笔一笔给他算工钱。其实我最不善于算账,但阿布是我叫来的,我就要负责到底。算完之后,按我们当时说好的250美元一天,把工钱付给了他。
当时阿布什么也没说,签字拿钱就走了。到了傍晚6点,我正在同事的房间谈工作,阿布带着儿子突然出现在门口。他铁青着脸,眼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凶狠的光,他说:“水,我要跟你谈谈。”
我感觉他有点不对劲,就让他到我的房间里说。他带着很强烈的感情,一字一句地说:“我非常非常伤心,非常非常遗憾,一路往家走时,一直在想,我这次见到你,给中央电视台做事,和你合作,是一个错误。”
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问他:“怎么了?你什么意思?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说:“我觉得你没有公正地对待我。去提克里特时,你们给其他司机都是1000美元,只给了我400美元。”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下子蒙了,他接着说:“你给我算的钱也不对,你当时跟我说的按一个月算,现在连20天都不到。”
我有些急了,“这事可不对,当时我跟你说得很清楚,按天结算。”
阿布坚持说:“不对,你当时说的就是一个月。”
我有些恼了,拿出手机来一天天跟他算,说:“我们订好了机票,一共只待25天,怎么可能跟你算一个月的钱呢?”他看着我拿出工作记录来,也不说话了,但是依然很愤怒,不愿改口,情绪很激动地用英语和我争吵。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只能安慰他说:“阿布,我们是朋友,不要因为这件事闹得脸红脖子粗,我算的天数就是这样,你要是觉得不对,我们再回忆。差多少钱,我个人给你补上。至于差别待遇的事,我确实不知道,我去问一下,如果是真的,我一定帮你争取。”
阿布气得嘴唇直哆嗦,开始上纲上线:“我给你们中央电视台作了这么多贡献,你不用我,不让我当总经理,也不让我儿子进记者站。”
他反复地说再次与我们合作是一个失误,说中央电视台欺骗了他,甚至开始翻旧账说:“那年大爆炸,你们要做连线,你们找遍了人家都不愿意来,因为那时候在马路上走都很危险,你找到我,我二话没说,我来了。又有一次,你们又要工作,外面也在爆炸,我又二话没说地来了。一共三次,你没有哪次付了钱。”
我听了这话,火冒三丈,一拍桌子:“我差你多少钱,我自己掏钱,补上!”
他看我态度不好,更加气得说不出话来,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尽量温和地对他说:“阿布,你冷静下,咱们还是不是朋友?”
他也稍微平静了一些,说:“我不是针对你,朋友归朋友,工作是工作。”
我无奈地说:“但是你把工作上的事和我搅在一起,怎么能分开?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那我们以后还做不做朋友?”
他还是在赌气:“从明天开始我不来了,但你走的时候我还是来送你,你依然是我的朋友,还是要请你把我最好的问候带给你的家人。”
接下来几天正好有一些关键的事需要他做,他这样撂挑子,我觉得有点要挟的意思,气也跟着上来了,很恼火地说:“阿布,你要这么说,我觉得你在侮辱我。其实这是咱们俩之间的事,我的领队没有和你谈过价钱,你这样实在有点无理取闹,这么点事何以至如此!”
我们站在阳台上说了两个多小时,说得口干舌燥,但怎么说也说不通。他儿子在一旁晃来晃去,不敢作声。最后,我们始终没有理清楚那1000美元和400美元的事儿,他就愤怒地拂袖而去了。
阿布一走,我立刻去问潘林华,到底是怎么回事。潘林华坦承道,确实有这事。那天早上7点要出门,头天晚上快11点了,那两个什叶派的司机打电话来说不去了,怕危险。但是采访已经联系好了,她只能请求他们前去,于是他们就趁机敲竹杠,多要了一笔钱。潘林华还提醒我说:“后来你说给阿布付钱时,我也想到了,还问你要不要多给他一些,你当时说400也行,后面可以再算。”
问清楚后,我给阿布打电话解释了一下,告诉他这事不是针对他,600美元一定给他补上。阿布的情绪还是不稳,连说:“不用啦,不用!”我劝他冷静一下,不要因为这个毁了我们俩的关系。阿布好像没有和我聊下去的兴趣,我也只能作罢。
现在想来,就事论事,阿布一向看不起什叶派的人,认为他们是社会渣滓,而他又一直认为,他是中央电视台在巴格达的大功臣,无意中,他发现自己被混同于他所不屑的什叶派司机,甚至待遇上还不如他们,无法接受,觉得那是一种羞辱,这应该是他最大的心结。
可惜,当时我也很生气,无论如何想不通阿布为何为了600美元胡搅蛮缠。从1998年到2003年,再到如今,我们5进5出伊拉克,我让阿布帮我们工作,都是按伊拉克黑市最高价给他付酬,并不曾亏待过他,他也从来不曾推辞和争辩。我认为他是我在伊拉克最铁的哥们,我们的关系经过了十几年磨砺和沉淀,居然因为几百美元毁了。
晚上,阿布用英文给我发了条短信:“到现在为止,我依然很伤心,很后悔给你们干活,但是我会记住和你是朋友。”我想了半天,用英文回了条短信:“Me too(我也是这样),但是,如果你在这件事上一直想不通的话,我们恐怕也做不成朋友了。”
第二天,同事通知他儿子来饭店,我把那600美元放在信封里,塞给了他,接下来的几天,我不曾听到阿布的消息。
我跟冀惠彦说:“阿布又犯病了。”他呵呵笑着说:“没事,别理他,阿拉伯人的小心脏,过两天就好了。”我们都以为跟从前一样,他犯小孩子脾气,我们晾他两天,他就会主动来找我们,但是这次,他好像特别认真。
临走前一天,阿布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明天走。我说是,他说:“明天我来饭店送你。”我沉默了一下,说:“阿布,如果我们还是朋友,你得把前面这坎儿先过了。如果你还纠结在这事里,那我觉得你明天就别送了。”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闷闷地说:“好吧。”
荣欣知道这事后,也百思不得其解,他答应过阿布,把带来的一套简易茶具送给阿布。走之前,荣欣认认真真地把茶具擦洗干净,包好,放在酒店前台。我和阿布已经闹得没法在电话里对话了,就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密斯特荣把茶具送你了,我们要走了,你到前台来取。”
这是我与阿布的最后一次联系。当我坐上飞机离开巴格达时,我冒出了一个念头,这可能是我和阿布这辈子的一次诀别。不论我是否再来伊拉克,或者阿布有没有机会来中国,我们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见面了,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们产生了这么大的矛盾,以至于友谊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回来后,我时常想起这事,心中充满酸楚和失落,对阿布也充满了同情。说到底,阿布之所以变得这么在乎钱,还是由于现实所迫。
记得有一次,阿布和我聊天,说:“水,你知道吗,咱俩的交情有多深。我现在岁数大了,嘴里只剩下两三颗牙,身体也不好,晚上有时候失眠,必须吃安眠药才能睡着。有一次犯心脏病,差点死过去了。你们来之前,我状况很不好,经常觉得无所事事,生命没有意义,生活没有乐趣,在家只会对老婆孩子生气。但是很奇怪,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你要来之后,我老婆说,这个月我简直换了一个人,不再失眠,脸上多了笑容。跟你重逢像是一种奇妙的药,治愈了我的生活,让我从垂垂老矣的颓废中挣脱,重新焕发了希望和信心。”
我相信那些话都是真的,他很珍视与我们的关系,与我们共事的岁月,但我也许真的不了解他的生活,不明白他每天为了全家人口粮去奔波算计的辛劳。
经历了战争洗礼、风雨磨炼,阿布和他的民族受到了很深重的伤害,他们的内心变得更加脆弱,不能受到些许不公平的待遇,不能承受些许莫名的伤害,特别是,这不公与伤害,若来自于他们信任的人,更是雪上加霜。这是大的社会变动和战争,带给他们的后遗症。很不幸,这种后遗症在我和阿布身上起了作用,影响到我们的友情。我希望有一天他能想开,将来还有机会坐在一起,相逢一笑,尽在不言中。
我这次去伊拉克的时候,阿布还提起:“你上次说你写过一本书,书里有我,你答应过给我,还没给呢。”我当时答应他,找人给他送过来,还说:“没准我这次从伊拉克回去,还会再写一本,我把你的名字用英文标出来,让你一眼就认出来,还把你的照片都用上。”
这本书出版时,我一定会连同《前沿故事》一起,想办法找人送给阿布,送给我最好的伊拉克朋友!
6.战争,并非可以重启的游戏
十年后重返伊拉克,我像是弥补了某种遗憾,也像是履行了某个诺言,对于这片土地的留恋与关注,也使得我在这次重返中,努力去发现和体会一些新鲜的变化。
客观地讲,今天的伊拉克,比十年前还是有所进步。2003年以前,伊拉克一直处于联合国制裁中,很多商品都无法进入,物资极度匮乏。现在大街上商铺多了,物品丰富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产品琳琅满目。
但令人遗憾的是,无论在商场还是菜市场,几乎都看不到伊拉克本地的产品。无论是工业品、农产品,还是日用百货,首先是中国制造,其次是周边的土耳其、叙利亚,以及欧洲、美国的各种商品。翻译阿里说到这个话题时特别沉重:“你看,我们的国家现在已经完全被征服了,所有原来的东西都荡然无存。”
伊拉克地处两河流域,以前农业发展很不错。现在全部停滞了,大片的耕地被征为军事基地,农民逃离了土地。连伊拉克曾经赫赫有名的两大特产——椰枣和石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椰枣对于伊拉克老百姓来说,就像我们中国的瓜子和花生一样普遍。家里招待客人,摆一盘椰枣那是必须的。但如今伊拉克的椰枣生产量急剧下降,居然需要从科威特、阿联酋、卡塔尔等国家进口。
至于石油,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战后伊拉克的经济在恢复,石油产量也很高。但是石油出口赚来的钱,却不能用来更新设备扩大再生产。伊拉克政府首先要想着发公务员的工资,修隔离墙和防爆墙,买军火,用于反恐。
大量的钱无法用于石油开发,伊拉克自身也没有技术,没有工人,伊拉克政府干脆搞国际招标,把油田都分包给外国公司开发,把我们的中石油、英国的BP等公司连人带钱带设备请到伊拉克。即便如此,对伊拉克政府来说,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一桶桶石油换来的钱,缓解不了伊拉克现在恶性循环的趋势。
如今伊拉克老百姓挣的钱,比十年前多了。以前一个公务员,一个月挣十到二十美元,如今月薪高达三千美元。但阿布告诉我,虽然看起来老百姓挣的是多了,但实际生活过得不如以前。以前十美元二十美元能买很多东西,而且米面油茶这些东西,都是政府配给,可以直接拿票去领;看病则只需要带一个就诊本,抓药问诊一分钱都不用花;孩子上学也是政府全包;房子或是国家分配,或是便宜买卖。但现在所有的东西全都要钱,而且物价飞涨得很离谱。
所以,今天的伊拉克,虽然物品丰富了,城市面貌有所改观,收入上升了,但是老百姓的幸福感却不如以前。或者说,战后的伊拉克人根本谈不上幸福感,只能说有没有安全感。若把我们央视著名的街头采访“你幸福吗?”搬到伊拉克,只怕记者会遭受一阵暴打:“谁让你问我们幸福吗,你应该问我们安全有保障吗?找到工作了吗?孩子上学了吗?”
这就是今天的伊拉克。除了生存状态的变化,更令我痛心的,是伊拉克人在精神层面的变化。
我们回访伊战十年,希望找到一个美军攻进巴格达后,推倒天堂广场上萨达姆铜像的见证者进行采访。美联社同行给我们推荐了一个人,他曾出现在记录那一历史时刻的著名新闻图片中,如今就住在天堂广场旁一条小胡同里面。
此人当年是天堂广场附近一个停车场的看门人,他在那一幕发生时,也在现场围观,进而变成了一个参与者,跟着美军一起推倒萨达姆铜像,被记者拍摄下来,成为一个认知度很高的重大事件亲历者,后来接受过一些媒体的采访。
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当年他们欢天喜地地参与推倒象征旧政权的萨达姆铜像,却并没给他们迎来美好的新生活,十年过去,他的生活越来越穷困潦倒,连房子也被变卖了,只能寄居在菜市场旁边的一个简易窝棚里,有时候还要出去乞讨。而每到伊拉克战争纪念日,就会有一些媒体来采访,他就利用这个机会,向媒体要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