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俄罗斯之行
俄罗斯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国家,做俄罗斯的邻居纯属上帝有意刁难中国——在一个大国的旁边,偏偏又安插了另一个更大、更凶悍且颇具攻击性的大国,这在当今人类居住的地理版图上绝无仅有。
虽然在索契雪山上普京不加掩饰地对着中国记者、中国观众以及全世界露出的灿烂笑容,并不意味着俄罗斯会毫无保留地站在中国一边,但普京在中国需要“盟友”的时候拥抱了中国,这就足够了。
1.“挑逗”普京
在《前沿故事》这本书里,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狠狠地把俄罗斯人“老毛子”挤兑了一通。我还说过类似的豪言壮语:“他们不一定是我们的敌人,但他们却是我们要小心相处的邻居。”
那时候我的不满,主要是针对叶利钦那头“骆驼”。我曾三次试图采访叶利钦,却没有一次能顺利完成。不是沟通到最后一刻被俄罗斯方面给推了,就是刚问了半个问题,就被叶利钦的保镖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拎出去。因此,我暗暗发誓说:再也不理会俄罗斯的事儿了。
可没想到,几年后我又撞上一头比叶利钦还大的“骆驼”,一个面容冷峻、不苟言笑,会玩柔道、敢开“苏27”,当过许多年克格勃的“铁腕”人物,一个莫名其妙就接替叶利钦当上俄罗斯总统的中年人。这个人的名字很“俄国”,叫弗拉基米尔·普京。
2000年至2014年,我五次面对面采访过普京。用一个记者的眼光,去观察这位当今俄罗斯的政治强人,我的感受非常复杂。
初访普京,是在2000年6月。在普京上任后首次访问中国前夕,我们经过各种渠道的努力,终于得到克里姆林宫的答复,普京总统同意在访华之前,接受中国记者的采访。
不过,普京不像克林顿、布莱尔那么好说话,他接受采访是有条件的——虽然他就要来中国了,但采访必须在克里姆林宫进行,美其名曰“外交对等”。
虽然我不太明白,所谓的对等是啥意思,但是人家又年轻,又强势,还敢跟“老美”叫板,我们还有什么价钱可讲?反正机会难得,能采访就不错了,去吧。
采访定在我们到达莫斯科的第二天下午五点半。三点半之前,中国大使馆的“考斯特”,就将我们和新华社驻莫斯科的两位记者带到了克里姆林宫。一通严格的安检之后,我们花300多块人民币在北京琉璃厂精心挑选的挂扇,被保安拦在了外面。理由很简单,送给总统先生的任何礼物,都要经过各种射线的检查。
2014年1月,我在索契第五次采访普京。这次我采访普京的地点,是在“劳拉”滑雪场的山顶上。“劳拉”越野滑雪与冬季两项体育中心,在冬奥会期间将举行越野滑雪、北欧两项和冬季两项的比赛;冬奥会结束后,它将成为拥有长达15公里赛道的国际滑雪中心。在采访中,普京特别感谢了中国,而且提到中国和俄罗斯是好朋友,是战略伙伴。
过了安检,我才发现,采访队伍已经壮大到20人左右。俄罗斯新闻局在未经我们同意的情况下,又加了俄罗斯国家电视台参加专访(因为之前说好是CCTV独家专访的)。他们一来就是十几个人,双机、录音、灯光,样样齐全。相比之下,我们这凑起来的队伍显得有点寒酸。虽然新闻局的人向我们保证,他们只问一个问题。但我还是觉得很费解,就问一个问题,用得着这么大的阵容吗?
采访安排在克里姆林宫内的桃木厅,那是间不大的会议室,中间放着一张白色大圆桌,桌子的一边单放着一把椅子,另一边并排放着三把椅子。新华社莫斯科分社的记者、我和俄罗斯国家电视台的一位女记者依次就座后,摄像们开始疯狂地抢占有利“机”位,整场“战役”持续了足有一个小时。
从下午5点开始,等待变得越来越焦灼。其间,还来了一位俄罗斯女化妆师,说是总统的化妆师,要给我们三个记者化妆,大家都愉快地接受了。从新华社那位50多岁的首席记者紧张的面部表情可以判断,这可能是老人家这辈子头一回化妆。
按照双方事先的商定,我们和新华社联合采访,最初只允许提三个问题,经过再三努力,俄方终于在当天同意再加一个问题。加上俄罗斯电视台的一个问题,一共是五个问题。这对于一期电视专访而言,基本上属于“贫困线”以下。
进入克里姆林宫前,我们的编导不知多少次提醒过我:拿出你的看家本事,一定要多问。我心里直犯嘀咕:哪有这么容易,以我此前和叶利钦打交道的经验,“老毛子”的信用经常刷低下限,说问三个问题,也许到头来只让问一个就没了。
在普京出现之前的漫长等待中,我不时看看笔记本上十几个精心策划的问题,眼底心中一片茫然。晚上8点20分,在迟到了近三个小时之后,普京终于出现了。和电视上看到的一样,一脸严肃,一双“狼”眼,深不可测。他走进来的姿势,也跟电视上看到的一样,斜着肩膀,一摇一晃。
普京的身材并不高大,但语言铿锵。几十年来他一直默默无闻,是俄罗斯的政治变革将他推上了政治舞台。据说,普京在中学时代是个非常普通的学生,在他成为俄罗斯总理后,圣彼得堡(前列宁格勒)一所中学50周年校庆前,有人致电校长办公室,询问普京总理是否出席校庆。半信半疑的校方在翻阅了陈年档案后,才发现俄罗斯最当红的政治家,竟然是本校1970届毕业生。
上世纪九十年代,普京曾经先后在叶利钦办公室和俄罗斯国家安全局任职。1999年8月,普京出任俄罗斯总理。4个月后,时事、机遇和天赋,让这位普通工人的儿子,成为俄罗斯联邦的国家元首。
在就任总统之前,在对莫斯科大学学生的一次演讲中,普京说,他有一个梦想,希望有一天,俄罗斯人能够说,我为生在俄罗斯而感到自豪。这可以说是俄罗斯人的共同梦想,要将这个梦想变成现实,俄罗斯需要强有力的领袖。从精力充沛、敢作敢为的普京总统身上,人们看到了希望,不仅是拥有称职领袖的希望,而且是重振俄罗斯大国雄风的希望。
的确,普京上台后的几年里,全世界无不以敬畏的眼光注视着他。他不顾西方的压力,坚持武力打击车臣叛乱;他建议重新沿用苏联时代的国歌,作为俄罗斯正式国歌的旋律;他公开承担库尔斯克号潜艇事故的责任,得到民众的谅解。另外,在科索沃、阿富汗等问题上,普京也有不俗的表现。所有这些,都使普京在人们心目中有了极佳的形象,甚至成了许多俄罗斯女性的梦中情人,那首《嫁人就嫁普京这样的人》的歌曲,一度红遍了俄罗斯。
那次采访,我首先问的是规定题目:普京总统此次访华的意义。轮到第二个问题时,我主动伸手示意新华社的首席记者提问。这两个问题,普京看上去一点也没被调动,完全不兴奋。
我意识到,如果照此下去,普京最多再回答两三个问题就会走人了。按照事先约定,第三个问题我应该问他,有关中俄经贸的前景,但经验告诉我,必须马上改变谈话方式,于是临时决定,用拍马屁式的问题,“挑逗”他一下。
我问道:“您在竞选时,曾发誓要让俄罗斯人过上应有的生活,您也表示国内发展的目标要高于国外的目标,俄罗斯当前最要紧的问题是什么?您是否认为有必要改善包括华人在内的外国人在俄的投资环境?”
这个问题有两个背景:第一,普京特喜欢对人说要让俄罗斯人过上好日子,有人重复这句话他会更高兴;第二,近来,全世界都在抱怨俄罗斯投资环境恶劣,就在一个多月前,住在一家饭店的50多个中国商人,被俄罗斯警察洗劫一空,曾引发了两国之间关于投资环境的一场“恶战”。
普京显然被这枚“糖衣炮弹”击中了,语速明显加快,一直放在桌子底下的手,也拿了上来。形势如此之好,没得说,继续“挑逗”。等他话音刚落,我又问他,别人说你一脸严肃,是“黑匣子”,而且很铁腕,你同意吗?总统先生又是一通手舞足蹈,激情澎湃。
眼看时机成熟,我决定让他好好美一下。“总统先生,听说您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彼得大帝的画像。俄罗斯历史上有不少时代令人印象深刻,也影响广泛,比如,彼得大帝时代、叶卡捷琳娜、亚历山大时代,当然还有苏联时代,您个人更加喜欢哪个时代?”
翻译一边翻着,我一边注意普京的表情变化,那一脸的灿烂啊,得意啊。要知道,普京最崇拜的人就是彼得大帝,也最喜欢人们把他看作是当今拯救俄罗斯的彼得大帝。
这下局面彻底打开了。之后,除了我实在不忍心,也让俄罗斯电视台那个女记者问了一个问题外,一直是我和普京的天下。没办法,聊得投机,聊得愉快。什么中国饭菜啊、欧洲理念啊、中国地位啊,一个接一个,一口气问了十几个问题。
一晃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一旁的总统府新闻局长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无数次想宣布结束,可又不敢打断普京的话茬。最后没辙,凑到翻译耳边,嘀咕一番。翻译在我的本子上写了两个字:结束。
想结束?我还意犹未尽呢。再说,只要普京高兴,他手下的人也没辙,我立刻使出了采访杀手锏:“总统先生,您的访华备受中国民众关注,我们中央电视台对这次采访也高度重视,我们千里迢迢从北京坐十几个小时飞机,今天又苦等了您三个小时,是否能够允许我们再问两个问题?”
普京的答复让全场人开怀大笑,当然除了那位一脸苦相的局长。他幽默大方地说:“你们想问多少就问多少吧,不过,要是全体中国人每人再问一个,那我可受不了。”
我也不含糊,又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问他夫人听到他当总统为何哭了一天,另一个就是让他寄语中国民众,说两句好听的话。随后,我邀请普京总统在朱镕基总理为《焦点访谈》“破戒”题词的那个本子上,帮我们签名,然后全体及分别合影。特别让我们央视驻俄罗斯记者站的两位同事,和他单独来了一张合影。据说,有了和普京的合影,就可以在俄罗斯大地上畅行无阻,起码可以避免被警察无端敲诈。
四十分钟的采访大功告成,我们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从叶利钦那里所受的种种恶气,顿时一扫而光。采访普京初战告捷,使我扭转了对俄罗斯“老毛子”的坏印象。初访普京,让我看到了这位铁腕人物幽默大方的一面。
对普京另外一次令我印象深刻的采访,是在2004年《高端访问》栏目创立之初。那次的采访远远没有这么顺利,简直可以说是“险象环生”。
当时,央视新闻频道刚创办一年,需要一些新形态的、稍微有深度的栏目。新闻中心主任李挺找到我,建议我把不定期做的采访外国领导人这种节目,以固定播出的形式,专门成立一个栏目。李挺主任说:“我把名字都给你想好了,就叫《高端访问》。”那时候,“高端”两个字挺时髦的,就像现在的“屌丝”“逆袭”一样。
我们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办这个栏目。每周固定播出,而且不能够重复,一年下来,52个星期,我得采访52个重量级人物,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不敢说个个都得是总统,但我们也铁了心,将采访对象锁定于国际的高端人物,既包括国家元首,也包括新闻事件中的关键人物,还可以是杰出的科学家、文化人、企业家等等。
虽然范围很宽泛,但是每年要找来52个人物,难度也是非常大的。所以我当时常常开玩笑说,只有在每个星期天播出的当晚,我才能稍微放松一下。等到星期一早上一睁眼,坏了,又欠中央电视台一期《高端访问》!
栏目刚创办的时候,我们是全方位出动,四处公关,网罗各种各样的采访对象。基于当时央视的条件,我们大多数时候是在守株待兔,等着其他国家的领导人或是重要人物来华,锁定这个人物在华期间的行踪,无论在哪个城市,我们都跟着去;如果实在没办法,我们也可以出国去采访,当然这就很费事。
2004年9月,突然出现了罕见的采访“撞车”,我们在一个月内,密集地约到了三位重要人物的采访:法国总统希拉克要访问中国,答应在访华之前,在巴黎的爱丽舍宫接受我们的采访,时间是9月底;俄罗斯总统普京,答应在克里姆林宫接受我们的采访,时间是10月9日;联合国秘书长安南,确定于10月10日下午2点钟,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接受我们的采访。
9月底去巴黎专访希拉克倒好办,但10月9日和10月10日,我要从莫斯科瞬何“穿越”回北京,这是非常冒险的举动。但我们当时对选题很饥渴,绝不放过任何一个采访对象,便想办法设计行程,准备一网捞起这三条大鱼。
我在巴黎爱丽舍宫与希拉克合影。希拉克一直强烈反对美国的伊拉克战争主张,但他也承认法美关系虽然曾陷于低潮,但美国和法国依然是盟友。希拉克在接受我采访时说,中国和法国一向倡导建立多极化世界,面对全球反恐斗争进入新阶段,中国和法国的共识是:捍卫多极化,强化联合国作用,加强各文明之间的沟通与融洽是反恐的保障,推动和深化国际合作是反恐的关键。
北京和莫斯科之间单程飞行将近10个小时,当时俄方和我们约定,专访定在当地时间的当天上午12点左右。但以我多年采访政要的经验,晚一到两个小时都是常事。我们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哪怕晚3个小时,我们也来得及赶上国航晚上8点半从莫斯科回北京的航班。莫斯科和北京有大概5个小时时差,也就是说,我们起飞的时间,大概是北京时间次日凌晨1点,我们飞回北京时,大概就是北京时间中午11点。这样,正好能赶上下午2点对安南的采访。
这趟行程不容许有半点闪失。因为采访这些政府首脑,一旦确定时间,想要改动是非常困难的。因为这些人都日理万机,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以每小时甚至每分钟来计算,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样的采访,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外交事故”。
我们预先做了各种设想,比如说,万一回北京的飞机晚点怎么办?从首都机场出来还有一大堆手续要办,一大堆行李要取,而且风尘仆仆的我也需要化化妆,还要架好机器,布好灯光,如果时间来不及怎么办?
我们准备了几套方案。只要飞机不晚点,一到首都机场,我就拿着护照办手续,一个人先出机场。栏目组的车会在机场门口等我,直奔钓鱼台国宾馆,在车上化妆师给我简单洗洗脸,化化妆,整理得像样一点。台里会重新组织一个专访的报道组,早早去钓鱼台架设机器和灯光,然后我们直接会合。若飞机晚点了,晚得彻底没希望了,就请主持人董倩临时来替我做这个专访。
总之,宁可出尽百宝,不可放过一个采访对象。
2.险象环生的高端访问
2004年的那次采访有些特别,因为普京是个很有创意的人,经常会一拍脑门,想出一个新主意。除了我们和新华社联合采访外,他还提出一个要求,邀请一个中国的中学生作为小记者,一起采访。当时中国很多学校都有校报社,有小记者,可能普京上网看到了,觉得挺新鲜,想见识一下。被选中的小记者是个小女孩,北京的中学生,可爱又聪明。
采访当天,我们很早就出发了。使馆支援了我们一辆面包车,还让一位政务参赞陪我们三拨记者一块,大概9点多就到了红场。克里姆林宫就挨着红场,远处是圆顶的瓦西里教堂,前面是红场、无名烈士墓,旁边有个阅兵台,阅兵台后面是克里姆林宫。在红场边上,有一个克里姆林宫的侧门,所有记者要去里面采访,都要通过那个侧门进去。
由于车不能开进去,两个摄像一个编导再加上我,四个人将两台摄像机、两个三脚架、两大箱的灯光设备,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装电池和磁带的包,哼哧哼哧地抬进去。在红场的小方砖铺就的路面上,走了好几百米才走到侧门,然后又抬进侧门,一共过了三道门的安检,终于成功进入克里姆林宫。
这是我第二次进入克里姆林宫。初访普京时,他刚刚当上俄罗斯总统。如果说那时他还多少有点收敛,锋芒未必全露的话,现在则已经大展拳脚,在好几件事情上,展现了果断、强硬、干练的手段,在俄罗斯的人气如日中天。
我心里对与普京的这次会面,既充满期待,又十分紧张。紧张主要来自于我们走钢丝般的采访安排,我暗暗祈祷,日理万机的普京,能准时出现。
克里姆林宫是典型的俄式建筑风格,高大宏伟,走廊的挑高都有5到8米,走在里面,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空旷回音。我们被带到克里姆林宫配楼的一个厅,被告知就在那里采访。
架好机器,准备停当,已是11点多,我们开始安心等待。在场的所有记者,都怀着激动而忐忑的心,等待普京出现。可渐渐的,这种激动变成了焦急、不安,甚至有些恐慌。因为从12点一直等到下午3点,普京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总统府新闻局的人去问了一下,回复的消息是,普京正在开一个紧急会议,俄罗斯远东的一个地方,出了一起事故,普京正在召集相关部门的人开会。你们耐心等待,马上会到的。
快到4点的时候,一件尴尬的事发生了。我们10点钟就进了克里姆林宫,所有人都没有上过厕所。虽然我预估到要等候很长时间,一直控制着喝水量,但是攒了快6个小时,内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向俄方工作人员打听卫生间在哪儿,谁知他们竟然拒绝我如厕,说:“上厕所得走很远,要从这个楼出去,经过几道安检门,到另外一个楼才有公共卫生间。总统随时都会来,你现在去上厕所不合适。”
那我就忍着吧。又忍了快20分钟,实在不行了,只能求助于我们的大使馆参赞:“您能不能跟新闻局的人说一下?我这个问题必须解决,不然待会我若在采访过程中尿裤子,那可就成了新闻采访史上的奇闻了。”
参赞帮我过去交涉,新闻局局长终于想起来,旁边是另一个局长的办公室,里面带一个卫生间。好在参赞跟新闻局局长私交不错,人家总算给了个面子,让我在克里姆林宫奢华考究的局长办公室卫生间里方便了一下。
解决了个人问题,我只享受了短暂的舒缓,接着就陷入更加焦虑的境地。尽管俄罗斯方面的人不断地说,总统随时会来,但是直到四点多钟,普京还是没出现。
我们是8点半的飞机,就算4点半能坐下来采访,怎么着也得聊半个小时以上吧。再加上收拾器材,走出克里姆林宫的时间,上车大概是5点40分了。那个时间正好是莫斯科交通的下班高峰期,几条主干道堵车是出了名的,而正常情况下,我们去机场都起码要两个小时。
即便不堵车,到机场也快8点了,还得过安检、过海关、托运行李、办手续,按照我数次进出莫斯科的经验,那些海关人员随时随地的刁难和抽查,没有两个小时是弄不完的。这么满打满算下来,4点半普京要是再不出现,我们的行程就得泡汤了。
我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只能又拖着参赞,去找那位新闻局长交涉。我把整个情况和盘托出,然后反复强调:我们事先都联系好了,12点的采访,现在都过去快5个小时了,这事不能赖我们。今天我们无论如何要赶上8点半的飞机回北京,不然,若放了联合国秘书长的鸽子,造成中国和联合国的外交事故,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新闻局长一边保证说,5点钟之前采访肯定没有问题,一边答应马上通知克里姆林宫的交警,派一辆警车来,采访完之后帮我们开道,走紧急车道。
莫斯科一些主干道的马路最里侧,的确有个紧急车道,一般情况下没人敢走,如果能走紧急车道的话,确实可以节省不少时间。他又问我们是什么航班,我说是中国国航,他笑着说:“那我管不着,中国国航的事让你们参赞想办法吧。”
我连忙争取说:“飞机的事先不说,您能不能想办法跟机场海关打声招呼,一会儿放行痛快点,别为难我们。”跟“老毛子”商量这些事,一向是特难沟通的,但那次他们可能有愧于普京的迟到,对我的要求照单全收,立刻开始打电话安排。
参赞正想办法跟国航打招呼,我们央视驻莫斯科的首席记者路彪也挺身而出,他爱人正好在国航莫斯科机场办事处工作。路彪说:“我跟我媳妇打个电话,想办法跟国航的地面经理打个招呼,看看有没有可能行点方便。”
1998年我去伊拉克的时候,民航的管制没那么严格,还让南方航空公司的飞机在阿联酋等了我们将近半个小时。但是到了2004年,这种情况就很难出现了。民航都强调准点率,不会因为某一个人延误起飞时间。但是,我们可以争取找人先帮忙把登机牌给办了,如果行李来不及拖运,之后再想办法补运。
就在我们心急如焚的时候,5点钟左右,房间外突然一阵骚动,新闻局长跑来通知,总统马上就到。我赶紧开始准备,掏出随身带的小粉扑,为被汗水弄花的脸补补妆,又对着玻璃窗梳理了一下头发,便正襟危坐等候。
不一会儿,普京一如既往甩着一只胳膊,“哐哐哐”地走进来。这是普京走路的标志性姿势:只有一个肩膀在晃,另外一个肩膀是不动的,感觉一个肩膀是以另一个肩膀为轴心在动。我猜测,他或是因为小时候练柔道受过伤,或是做克格勃受过特殊训练,总之与众不同。
这么多年采访他,每次都在聊国家大事,从来没有机会涉及到这么私人的问题。但是每次看到他这个走路的姿势,疑问便会浮现在我心头。他特别的走路姿势,脸上冷峻的表情,加上那对蓝中泛绿的“狼眼”,令人感觉他深不可测,琢磨不透,以及毋庸置疑的强悍。
尽管普京开了一天的会,处理了很多紧急事务,但他状态还不错,进来就跟我们说:“很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我今天可以多回答一些问题。”
以前要是听到这句话,我绝对是心花怒放,恨不得拿出100个问题来问。但那天可真没心情,心想,可别多问了,我来不及赶飞机了。
那天的采访全是按计划进行,我事先跟新华社记者和那位小记者商量好,让他们在前面赶紧提问,接下来我就可以自己控制时间和节奏。
普京那天很配合,我们希望了解的问题,他全部都回答了。我提出的5个问题是新闻官临时圈定的,普京事先并不知道,当我问到2004年发生在俄罗斯的三起特大恐怖袭击时,普京的眼睛里甚至进出了泪花,他说俄罗斯的百姓受苦了,感谢中国朋友在俄罗斯最艰难的时候,同他们站在一起、分担他们的痛苦、给予他们支持,那动情的一幕相当感人。
等我们跟普京握手告别,已经快到6点钟了。普京前脚刚出门,我们后脚就像疯了一样,赶快张罗收拾设备。把摄像机的机器卸下来,把三脚架捆起来,这都很容易。但是我们带着的一套组合灯,已经烤了快一个小时了,一般情况下,要等十几分钟再去卸灯泡,那时候已来不及了。
幸亏摄像有经验,戴了一双白线手套,去拧那个灯泡,只听“嗞”的一声,一股黑烟冒起来,整个手套就烤焦了,幸好没有烫到手。我们也不要灯泡了,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东西都归拢。
我们非常狼狈地扛着那些器材,争分夺秒地走出克里姆林宫,内心被焦虑啃噬,恨不能生出一对翅膀,瞬间飞到机场。
我隐约想起,以前也经历过这种近乎绝望的场景:事情已经完全超乎自己的能力,却必须完成。就像快要溺水的人,想要努力抓住那根救命稻草,介乎于希望和绝望的临界点。人生有时会遇到这样的情景,眼看着快不行了,但事实证明,只要咬咬牙,这件事也就挺过去了。
记得1998年我们去伊拉克,我、冀惠彦、一个技术加一个摄像,四个人带了20多件行李,从莫斯科转机去约旦。从北京来的飞机停在T1区,由莫斯科飞往约旦的飞机却在T2区,两个区域之间必须步行过一个漫长的通道。我们的航班时间衔接得很紧,必须争分夺秒。我们提着20多件大大小小的行李,艰难前行。四个人一趟当然搬不完,只能让年长的技术老师留在原地看着,其他三人肩扛手拽,恨不得拿牙叼着,一趟一趟搬运。累得差点断气,终于赶上了飞机。
这次从克里姆林宫出来的经历,似乎又将我送回到几年前莫斯科机场那一幕,他们几个人拿着摄像机和三脚架,我得背着那个大灯箱,手里还要拎两个包,简直要崩溃了,根本拿不动。
从克里姆林宫走到那个侧门,再从侧门走到停在红场边上的面包车,那可能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路。走到一半已经眼前发黑,但还是咬着牙坚持到最后。走到车前,两腿发软,上气不接下气。使馆的人过来时,我连道别的心情都没有了。令人欣慰的是,那位新闻局长说话算话,安排的警车果然停在那儿,闪着警灯,使馆人员将我们介绍给一位魁梧的俄罗斯警察。
打过招呼之后,参赞悄悄问我:“身上带钱没有?给这个警察一点辛苦费,他会卖力的。”我问给多少,参赞说:“大方点吧。”
我想都没想,掏出口袋里的1500卢布,全部攥在手里,用仅会的那一点点俄语,说:“同志,谢谢!”我把钱塞到他手里,然后连比带划,指了指表,又比了一个天上飞机的样子。那个警察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说:“OK!OK!”跟参赞匆匆告别后,我们就从红场一路绝尘而去。
绕了几个弯,我们上了那条通往机场的大道,果然堵得水泄不通,连紧急通道都被占得满满的。接着,我就看到那1500卢布起了奇效,那辆俄罗斯警车开上了应急车道,把灯一闪,扩音器一开,就开始喊。我听不懂,但能明白那种气势,肯定是说:前面的车让道!前面的车让道!
有人说,在莫斯科警察的权力比总统还大,无论是当地人还是外地人,看到警察就吓得直哆嗦。因为那里既有严格执法的警察,也有过度执法的警察,更有肆意执法的警察,你不知道你碰到的是哪一款,所以还是赶紧让开为好。
但也有人可能是什么权贵,谁怕谁,就是不让。警察一边喊一边开道,那个紧急通道很窄,只能过一辆车,但有的车就在前面压着道,给你留条缝。我眼看那个警察,为了1500卢布拼到什么地步,他直接把轮一打,打向左侧,贴着半米高的水泥隔离墩,车轮毂摩擦着,一路火花带闪电,硬生生地把前面占道的车给挤过去了。
我们6点15左右从红场出发,一路在警车开道护航之下,奇迹般的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在7点40分就赶到了机场。航空公司的人奇迹般地出现,帮我们把能办的手续都办好了。而俄罗斯的海关,居然也真的接到了总统府的指令,很爽快地盖了章。我们满身大汗,满怀侥幸,在飞机舱门关闭之前,坐到了国航飞回北京的飞机上。
我如约赶上了第二天下午2点,在钓鱼台国宾馆跟安南秘书长的会面。我当时坐在飞机上,最大的感受就是:认识普京总统真好!
后来,我还曾经三次近距离与普京对话。无论观察多少次,我对他那种复杂的感觉,始终不曾改变,总觉得他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未曾说出的想法。
我如约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跟安南秘书长会面,庆幸终于没有酿成“外交事故”。采访完毕,安南愉快地为《高端访问》栏目题词。
首先,普京心里到底如何规划俄罗斯这个昔日超级大国,从他嘴里套不出任何直截了当的回答。大家都知道普京崇拜曾使俄罗斯成为世界强国的彼得大帝,他在办公室里挂着彼得大帝的画像,当了总统之后,还在莫斯科河边竖起了巨大的彼得大帝雕像。但当我问起他,关于他的野心时,他只给了非常模棱两可的回答:“俄罗斯要做一个开放、革新、富裕的国家。”
其次,关于中俄关系,每次采访,普京都会强调我们两国非常友好,俄罗斯很重视发展同伟大的中国的全面战略关系,包括能源合作,贸易合作等等。但是同时,我们又知道,普京一直在说,俄罗斯更多的还是一个欧洲国家,俄罗斯的重点在欧洲。
关于普京,许多人都感觉他很强硬、很酷,什么都会,多才多艺。据我的观察,个子不高的普京,他的手很大、很厚、非常结实。更让人难以忘怀的,是他那颇具特色的眼神。他的目光非常锐利,很少有人能长时间直视他的眼神。每一次坐在他对面采访,我都会试图透过他的眼睛来解读他的内心,但是至今,我都很难从中窥探出什么明确的信息。
普京是个非常冷静的人,讲话的逻辑性很强。我们的编导说,在节目后期剪辑时,普京的专访往往是最难剪的。一般来说,做剪辑应该会使采访更精彩,可是普京的话剪掉任何一句,味道就变了。
这些年,普京在内政外交上的一次次出手,屡屡让世界刮目相看,也让人不敢小看俄罗斯。现在,世界上不少人以某种复杂的心态揣测着普京,猜度着普京,但没有人能够得出明确的答案。
上一次采访普京时,他的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说他现在很喜欢历史,正在研究历史。在我看来,一个研究历史的普京,对当今世界上这个面积最大的昔日帝国,一定会有他更为深刻的思考。
3.我挑拨了“梅普”关系
自2000年叶利钦卸任,把执掌俄罗斯的大权交给普京之后,这十几年里,俄罗斯政坛基本上是以普京为主导。
我们所看到的普京,是个“纯爷们”,能开战斗机又能潜水,能打老虎还能摔跤,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他还利用宪法允许的空间,加上自身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在任期将满时,把他的小兄弟梅德韦杰夫推到了前台,在政坛上玩了一把“皇帝轮流做”的小把戏,让国际社会出现了一个新词“梅普组合”。
在俄罗斯有一种说法,由于普京太强势,没人能替代他。所以,当梅德韦杰夫总统任期快结束的时候,普京很自然地再次成为关注焦点。梅普兄弟轮流坐庄的游戏,也开始成为媒体热议的焦点之一。
2011年初,在国际上开始流传一些捕风捉影的说法,随着梅德韦杰夫当总统的时间越来越长,梅普二人之间似乎出现了一些嫌隙。比如说,以前他们俩总在一块儿,假期里相约一起度假,一起滑雪打猎。而后来,人们发现这两人渐渐开始单独行动了。在一些关键问题,比如叙利亚的问题上,两人的表态也不太一样。西方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就开始挑拨他们的关系,认为梅德韦杰夫更加开放,更加倾向于西方;而普京还是冷战思维,对美国非常强硬。
恰在这时,梅德韦杰夫要来中国访问。我们很早就开始准备,提出要采访他。几个负责外联和策划的优秀同事做了大量工作,甚至请俄罗斯使馆的新闻官到三里屯喝了一场大酒,白的啤的红的全部招呼。俄罗斯人都爱喝酒,非常豪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就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一个总统身边团队的精神风貌和行为方式,与他的理念和喜好有直接关系。与普京团队相比,梅德韦杰夫身边的团队更有亲和力,年轻人更多,女性更多,脸上的笑容也更多。
这个新闻官跟梅德韦杰夫的总统府新闻局局长私交不错,经过他强力推荐,梅德韦杰夫同意了接受我们采访,当然也还像普京那样,要求我们去莫斯科采访。
2011年4月7日,我们来到莫斯科,驱车前往采访地点。有意思的是,这次采访不在克里姆林宫,梅德韦杰夫提出,要在位于莫斯科西郊的戈尔基总统官邸接受采访。
在俄罗斯和苏联时期都有这种传统,总统在哪儿办公,哪儿就会升起一面总统旗。这面旗就像消息树一样,莫斯科人很容易知道,总统在不在克里姆林宫里。无论是普京、梅德韦杰夫还是叶利钦,都有一些乡间别墅可以办公,总统在哪儿,那个地方就叫总统府。
我在克里姆林宫采访过普京三次,当听说梅德韦杰夫要在一个“别院”接受采访时,不由得浮想联翩。据说梅德韦杰夫就是普京的傀儡和影子,他当总统这几年还是普京说了算,所以他现在事事都想跟普京不一样,那阵子很少在克里姆林宫办公,就待在那个戈尔基总统官邸。
我采访过几百位各国政要,那些叱咤风云的总统们,有时也会像小孩过家家一样攀比,哪怕对待记者采访也是如此。在我采访美国总统克林顿一年之后,突然接到英国大使馆的点名邀请,说:“我们的首相布莱尔希望接受你的采访,我们希望这个采访比克林顿的更好,在形式上要有别于他甚至超过他。”
这种情况我经常遇到,同一国的总统和总理,现任领导人和前任领导人,都会在接受采访上暗中较劲。当听说梅德韦杰夫要在他自己独属的地方接受采访,我心想:看样子梅德韦杰夫希望摆脱普京傀儡形象的传言得到印证了!
对比之下,确实有很多端倪。我数次采访普京,都不是一对一的独家专访,而是两三家媒体联合采访。普京可能是日理万机排不过来,干脆就把中方的几家媒体一勺烩了。也可能是他喜欢排场,特别喜欢搞大型活动,比如执政时曾面对全国网友交流,亲自接热线电话,一接就四个钟头,这可能就是他传递信息的方式。所以,梅德韦杰夫答应我一对一地独家专访,也让我有点沾沾自喜,不管他出发点是什么,对我而言都是难得的机会。
戈尔基总统官邸是园林般的度假胜地。出了莫斯科城,在一条乡间小道上走半个小时,穿过曲径通幽的半山腰,再通过一条两边种着高大白桦林的大路,进入一片很隐蔽的庄园。几道安检过后,我们被带到一栋三层小楼里,在一个雅致的休息间里休息,喝喝咖啡、吃吃点心。
梅德韦杰夫是1965年生人,比普京年龄小,属于年轻的新生代。他手下的总统班底也比较年轻,细节上的安排也比较周到。休息间里有电视,可以看新闻,还可以看到梅德韦杰夫在总统府里面正式公开的活动。我们在等待的时候,看到他正在会见我的老朋友——约旦国王阿卜杜拉二世。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总统身边团队的精神风貌和行为方式,与他的理念和喜好有直接关系。和普京的团队相比,梅德韦杰夫身边的人显得更有亲和力,年轻人更多,女性更多,懂英语的人更多,脸上的笑容也更多。而普京那边,则是彪形大汉更多,不苟言笑的人更多,办起事来比较刻板,没得商量。这是我近距离采访梅普二人的体会。
我们休息了一会儿,梅德韦杰夫总统府的工作人员过来说:“总统接受你们采访的厅已经腾出来了,你们现在可以跟我一起过去。”我们带着所有设备过去,把机器架设好之后,工作人员又让我们带好随身物品,回到休息间,因为安检人员还要检查我们的设备。
随后,一位身材火爆、金发碧眼的俄罗斯美女走过来,问我:“水先生,你有没有化妆师?”我一听,以为梅德韦杰夫要用我的化妆师化妆,但因为名额有限,我们压根儿没带化妆师出国,就自己拎了个小化妆包,随便用粉把脸上的坑坑洼洼稍微补一补。
我说:“哎哟,我没带化妆师,就是自己有个粉扑。”
美女开口建议说:“我们有总统专用的化妆师,我建议让他给您正式地化一下妆,因为我们总统也要化妆,如果您没有化妆,或者您和总统的化妆方式不一样,在电视上能够看得出来。”
哇,我真是大开眼界!虽然我这么多年来从事新闻报道,随着脸上皱纹增多,有时候也得稍微遮遮丑,但我没想到小梅总统会提出这么讲究的要求,他的团队更是细致到连化妆手法都要统一,令我叹为观止。
其实,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国家,采访过很多领导人,发现当今世界的政要们,都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希拉克有自己的御用化妆师,每次接受媒体采访,一定会化妆。我采访过的那些韩国总统们,金大中、卢武铉、李明博等,一个个都很注重仪表。
记得在上海采访李明博时,总统府的人突然跑过来问我:“水先生,你今天戴什么颜色的领带,能让我看一下吗?”我当时刚化好妆,还没来得及换西装戴领带,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要问什么,有点蒙地说:“我可能戴一条蓝色的。”现场的编辑帮我把衣服拿来,给对方展示了一下。总统府的人说:“好的,知道了,那我们总统就不戴蓝色的领带了。”原来,他是怕跟你撞衫,瞧,竟细致到这种程度!
生活在一个大众传播的时代,当今政要都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2010年,我在上海采访韩国总统李明博前,李明博的秘书特意来问我将会戴什么颜色的领带。原来,他是怕和我“撞衫”。
就连“纯爷们”普京,我前后多次采访他,也发现他形象上有些细微变化。2000年我采访他时,他是不化妆的,到了2004年再采访他,发现他也开始化妆了。普京当总理后,我在北京也采访过他一次,那一次我甚至觉得他好像整容了,把眼袋给做了。吹个牛说,毕竟我也算阅人无数,而且跟踪报道普京十几年了,好歹能看出他的一些细微变化。当时他在对面一坐下,我就发现他五官有些微妙的变化,不太像以前的普京了。
这些事给我很深的感触。后来,我在一些场合也建议过,我们中国的领导人也应该更注意自己的形象,穿衣戴帽乃至化妆,在细节上做得更精致一些,因为毕竟我们今天生活的时代,是一个大众传播的时代。
眼看快到约定的时间,我们被提前请进采访的厅内。梅德韦杰夫准时走进来,他比我想象的还要矮一点儿,看上去很亲切,一见面就跟我握手。
我来不及叫翻译,习惯性地直接上来就用英文跟他打招呼。没想到,梅德韦杰夫马上用很流利的英文回应我说:“你好啊,听说你们专门从北京来?”
我说:“是是是,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报道组的全体成员。”他一一点头示意,和离得近的摄像握个手,一边说着一边坐下。
坐下后他就问:“我听说你家里跟我们俄罗斯有渊源?”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是吗?”
他说:“我知道你的父亲是中国的俄语教授,研究俄罗斯文学,是很有影响的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