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鶠睁大双眼低声赞暵,她带着微笑再次把酒杯注满:
「工兵你还真是努力,我可能有点小看你了。」
「因为是上司命令,都被说了不淮输了。」
他带着粗哑的声音把杯中物一干而尽。海鸥也配合工兵的动作把酒一饮而空。随着咕都咕都的声响,下一杯的酒被装满。身体发出了惨叫——工兵无视此一警讯举起了酒杯喝干:
「我说海鸥啊,你为了室见而在这里训话训了半天。但赌注的内容却是这种愿望。这样子不是很矛盾吗?我觉得你根本就一点都不重视室见吧。」
一伸出杯子,内容物就马上被补充完毕。工兵也把海鸥的杯子给倒满,两人一起把嘴贴上酒杯一饮而尽。
「当然很重视啊。我觉得与其让立华的初吻被来路不明的奇怪男人抢走,那还不如就献给你还比较好。」
咕鲁。
「能对此做出判断的人是她本人,不是海鸥你。」
咕鲁。
「当本人犹豫不决无法下定决心的时候,从后面推她一把也是必要的。」
咕鲁。
「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不管要花上多少时间,这都应该由自己思考后,再往自己认可的道路前进。」
咕鲁。
「不是任何人都有办法自己决定自己该走的道路的。也是有那种不推他一把就只会停留在原地的人。」
咕鲁。
「那至少也等到对方说出希望你推他一把之后再去推。没受到委托就随便这么做,就只是个多管闲事的人而已。」
咕鲁。
……已经渐渐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讲些什么东西了。为什么会拼命坚持这样的论点呢,我啊?明明对于室见要跟谁接吻,我其实都觉得无所谓啊。
视界扭曲了,光线发生曲折,色彩也混合在一起,一切都变得有如前卫抽象画般的景象。眼前这个漩涡应该是海鸥吧?咕鲁咕鲁地回转,中心则闪烁着太阳般的光芒。
「看来差不多是极限了。」
声音从天花板贯注而来,周围四处都飞舞着金色的羽毛,毁灭之风也在此时吹起,柱子、墙壁有如麦芽糖般扭曲,吸入漩涡的中心点。极限——世界的末日、一切的终结、回归于虚无。
「工兵你已经很善战了,感到自豪也没问题,以我为对手竟然能缠斗到这种地步,所以已经够了。放下杯子、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吧。」
——
「嗯……什么?你说什么?」
「……还……以。」
「?」
「我还……可以。」
把意识强制重新启动,用意志力将充满噪声的思考控制住的工兵把脸抬起。杯子被他推到一旁,把整瓶酒拿近自己,嘴角高高翘起:
「有件事——我忘记说。」
工兵对漩涡的中心讲着,对方好像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将了一军而沉默不语。工兵闭上了单眼,浮现左右不对称的扭曲笑容:
「我啊——其实意外地很不服输喔。」
工兵说完的同时将酒瓶拿到嘴边,一口气将酒灌入口中。
世界从此陷入黑暗。
★
有蚊虫飞舞的声音。
滋滋的扰人振动声,又低又长在远方响着。工兵闭着双眼用手在耳朵旁挥舞。但声音却没有消失。是多心了吗,音量反而慢慢变大了。
……
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开始看见的是天花板,白色的石膏版因为灰尘与香烟的烟熏而显得有点肮脏。古老的日光灯微弱的光芒一闪一灭着。
滋滋。
原来声音是日光灯管发出来的……不是蚊虫啊。工兵揉揉眼睛让上半身坐了起来。
看来自己似乎是睡着了。臀部底下有着很眼熟的沙发椅,墙边则有果汁贩卖机,这里是……
公司的休息室?
「好痛。」
用手按住了额头,好像被钝器殴打般的疼痛在脑髓内回荡着。这头痛是怎么回事……话说,为什么我会在公司里头啊。
……
意识混浊不清。我想想……昨晚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总觉得好像被卷入了某个不得了的事件里头。处理故障……?作业?不对——
「……」
调整呼吸让身体平静下来。记忆也跟着慢慢复苏。没错,我跟海鸥在拼酒,然后就——
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手机。时间是早上八点,日期是——餐会的隔天。
真糟糕……
我完全醉倒了。不但不自量力地拼酒,最后睡倒了还被送到公司来吗?……真是逊到极点了,跟别人互呛到那种地步,最后却是落到这种下场。
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必须好好道歉才行。对海鸥也说了许多失礼的话,就算只是在聚餐时发生的事情,也要好好作个了断才行。
工兵按着抽痛中的头从沙发椅上站了起来,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走在走廊上。正当拿出钥匙卡开锁,淮备走进系统工程部门的这时候……
「啊,樱……樱坂先生?」
……耶?
门的另一头站着表情僵硬的藤崎先生。银边眼镜后方的细小眼睛混乱地四处张望:
「您……您醒了啊。我正想到也差不多是该去叫醒您的时候了,是不是让您久等了呢。真是抱歉。要不要来杯提神的咖啡呢?还是要帮您淮备早餐?」
「你……你在说什么啊,藤崎先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如……如果您想要的话,我可以去帮您买红豆面包——」
「不,我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实在是搞不懂。而且他刚刚是怎么叫我的?樱坂……先生?
藤崎先生因恐惧而缩着身体,过一阵子后才慢慢地抬高视线。似乎是从工兵的反应中发现了什么,于是紧皱眉头试探地问:
「难道说……樱坂,你恢复正常了吗?」
「恢复正常……是什么意思,我难道做了什么吗?」
「你不记得了?」
藤崎先生似乎很意外。
工兵加深眉间的皱纹:
「有什么记不记得……我最后,不是把整瓶酒一口气喝干后就倒地不起了吗?不是藤崎先生把我搬到公司来的吗?」
愈说愈觉得不安。咦?不是吗?难道说在那之后拼酒对决还继续进行?
藤崎张望四周后靠近工兵,放低音量用只有工兵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樱坂你确实一度倒地不起。但之后却又突然起身醒来,然后把追加的瓶装酒一瓶接一瓶地喝光。」
……咦?
「还说从现在起这里的酒全部由自己喝掉。不会分半点给海鸥喝,所以是我赢了这种话。随后还叫海鸥在一旁陪着倒酒,一下子又叫我分配料理,连打工的店员被你痛骂说手脚不利落等,简直是闹翻天了。」
咦……咦——
「最后还开始说要把社长叫回来,由你来教导他身为领导者的正确态度,所以大家只能拼命安抚你。这下子好不容易散会了,后来你却又开始说不想回家,要马上回公司开始工作等,没办法只好解除公司的保全系统,让你昨天跟我一起睡在这里了。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工兵不停冒出冷汗,全身的体温也剧烈下降。叫海鸥在一旁陪酒?我?竟然还可以继续活到现在。不……比起这些有件事更加令我在意,刚刚所讲的过程都欠缺了某个人物的信息,而她明明就是这次事件的中心人物。
「室……室见她怎么了。」
当我这么一问,藤崎先生的脸开始扭曲,紧咬着嘴唇很悲痡地移开了视线:
「她的部分……我想你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为……为什么?难道我对室见做了什么吗?」
藤崎先生摇摇头,带着沉痛的表情压低脸孔:
「她非常勇敢,即使面对狂乱的你,也还是试图挺身出来阻止你。但终究是太有勇无谋了,没两下就反过来被抓住坐到你的膝盖上,然后就这样被强硬地……」
「强硬地……怎么样了啊?拜托你不要断句断在这种地方好不好!」
「我实在是很难说出口。那么……残忍地——」
「残忍?」
「边哭泣边惨叫的她实在太可怜了。」
「咿啊————」
工兵发出惨叫,把背贴上墙壁。他一边摇头同时用变调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这……这不是真的。我才不是那种人……」
「酒是会改变人性的,樱坂。总之这件事就藏在我们心中,让它公诸于世也不会有任何人获得幸福……好吗?」
拍了拍工兵肩膀,藤崎先生摇着头回到办公室内,关上了门。工兵只能倚靠着墙壁拼命支撑着随时会滑落的身体。
开……开玩笑的对吧?是故意夸大的对吧?没错——一定是昨天给藤崎先生添太多麻烦,所以他才故意这样子吓我来反击而已——
「樱坂?」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转头一看,走廊的转角上有个娇小的少女站着。蓬松的长发跟眼角略为上钩的大眼睛,仿佛随时会折断的纤细手脚以及有如花瓣般的樱唇。
「室……室见。」
在呼喊她的瞬间,室见眼中明显带有恐惧。接着她带着僵硬的表情头也不回地转头就跑。
「等……请你等一下!也不用看到我就马上逃跑吧!」
「不……不要过来!离我远一点!禽兽!鬼畜!你不是人!」
禽……禽兽……
-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几乎要昏倒了。那么,藤崎先生说的都是事实了。自己对惨叫痛哭的她做出粗,暴酌举动,一定要道歉才行。不管能不能被原谅,总之只能全力对她做出补偿:
「冷……冷静点室见,我已经恢复正常了。可以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吗?那个……我完全没有昨天的记忆。」
工兵抓住室见的手拼命解释。室见抬头看着工兵,宝石般的瞳孔充满大颗的泪珠:
「你不记得……了吗?」
工兵点了点头。室见的表情变得歪曲,娇小的脸庞渐渐染上愤怒的神色:
「你对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之后却说不记得了?你真的忘了你做了什么吗?」
「……是……是的。」
砰的一声我的胸口被推开。在手被甩开之后,肩膀再一次被强大的力道撞飞。室见用充满怒意的表情瞪着摇摇晃晃的工兵:
「我是那么相信你!相信着只……只……只有你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面对充满悲痛的告发之语,工兵只能垂头丧气地低头不语。室见将牙齿紧咬到发出声响地移开视线:
「那我就告诉你吧,你抓住我之后硬是把我抱到膝盖上坐着。」
「……」
「不但把我的手弯到身后,还抓住我的手腕让我动弹不得。」
……唔。
「还用绕到我前面的那只手捏住我的鼻子。」
……
什……什么?
咦?鼻子?
室见带着发抖的肩膀大声说着:
「在我忍不住张开嘴巴的时候,把青椒丢了进来!」
……
一阵沉默造访两人。
工兵歪起了头:
「……然后?」
「然后?然后什么?我……我可不是在自夸。我从小时候开始已经有十年以上没有吃过青椒了喔。而你却强迫我遭受这种对待!难道你都不觉得可耻吗?」
「……可是,怎么说偏食都是不好的。不要说青椒,我觉得你也该吃吃杏鲍菇跟其他香菇才对。因为那家店用的食材其实相当不错。」
「杏鲍菇跟香菇?你……你是真的想杀了我。到底是对我有什么怨恨,才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
在又哭又喊的室见面前,工兵感受到一股无法言喻的虚脱感……搞什么鬼啊,差点吓死我。
此时想起藤崎先生那沉痛的表情。可恶,那个人果然是只狸猫。明明知道却还是用会让人误会的讲法。
「总……总而言之不淮你再喝烧酒了!也禁止喝超过平常所喝的量,拼酒对决这更是想都不要想!」
直接下达结论的室见就这样走过工兵的身边,但马上就好像想到了什么而转过身来:
「对了,樱坂。」
「……是?」
室见板着一张脸看了看四周。确定走廊上没有其他任何人在场之后,用正经八百的表情对着
工兵低声说着:
「等……等现在的工作解决掉之后,我会认真地当负责人——举办你的欢迎会啦。」
咦……?
预料外的发言让工兵只能不停眨眼。等到想询问之时,室见已经走进门回到办公室里头了。
门扉关闭的声音响起,工兵沉默地看着室见消失的背影。
那个……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她自己独特的反省与谢罪的方式?因为这次把许多事情都推给了工兵,所以希望自己重新好好地当一次负责人。是这样的意思吗?
嗯……?.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并歪着头。
不知她实际的想法为何。不过如果真的是那样,那自己与海鸥的争论——那场愚蠢的拼酒对决也不是白费工夫嘛。像室见立华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少女,多少也产生了一些正向的情感了。
……不过,就算如此,要我再做一次也真的是敬谢不敏。
「呜噗。」
在紧张感解除的瞬间,喉头突然一阵苦涩推挤了上来。
啊,糟糕,好想吐。
用手压着嘴巴,他匆忙地跑向厕所。
★
我抱着马桶,将胃里的内容物全部倾泄一空。
经过这场就算拍马屁也无法称上帅气的死斗后,工兵终于回到了平常的意识。拖着蹒跚的脚步来到洗脸台前好好洗把脸。将手上的水滴甩干,正淮备要从口袋梩拿出手帕的时候……
指尖突然有种碰触到异物的感觉。那是塑料的坚硬触感,工兵觉得有点奇怪地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检视。
是只手表。茶色的皮制表带配上黑色文字盘,附有亮眼深黄色秒针的女用手表。
(糟糕。)
工兵搔了搔脸颊。
我把它带回来了啊。记得这是在餐厅里头那个酒醉女孩掉落的东西,本来打算交给店员保管却忘记。没办法,今天回家时就再去店里一趟麻烦他们转交吧。工兵一边叹气同时无意识地把手表翻转过来。
在表盖的内侧发现了几个文字。
那是用英文所写的五个字。以流丽的书写体雕刻在上面。
K、O、Z、U……E(注:梢的日文发音)。
梢?
这是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吗?
工兵歪着头把手表重新放回口袋里。这个时候工兵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名字的意义,顶多就是当成交给警察后应该能当成线索,可比较简单找到失主的这种程度而已。
可是几天之后,对工兵而言这个名字将成为无法忘怀的名字。
吵闹和纷乱,动乱与浑吨。
「专案成员杀手」——侄乃滨梢,对工兵而言这是全新灾祸的到访。
阶层2
「征求〈大门〉解锁。坐标:千代田区域?E9N。委托人:橘子贝果——留言:谁来帮我开门(泣)。」
喀叽喀叽喀叽。
「〈工兵):我正好就在附近。如果还没开启,需要我帮你打开吗?」
喀叽喀叽喀叽。
「〈橘子贝果):麻烦你了——真是帮了大忙——」
喀叽喀叽喀叽喀叽。
「〈工兵):好的,请稍等一下。」
工兵从手机上移开视线,环视着周围的风景。
早上九点时分的御茶水车站前依旧是人山人海。炫目的朝阳底下,穿着套装的上班族与OL忙碌地在十字路口交错而过。
(唉,E9坐标的N——我看看,是北侧的话……)
把手机上所开启的区域地图与自己的现在位置——GPS情报互相对照。现在我刚好位在F9坐标的左上方,所以得要稍微往西移动一些……就是那边。
来到御茶水派出所前启动手机的照相机,透过液晶屏幕观看周围后,派出所的墙壁上浮现出一道古老的门扉。由粗糙的多边形所构成的CG画面——那就是通往那一侧的〈大门〉。
将光标与画面上的钥匙孔重合后点下后,响起了轻轻的一声铃响。稍待一下下门扉就随着沉重的音效开启。好,这样就OK了。
「〈工兵〉:我已经打开了。那边的状况如何?」
「〈橘子贝果〉:大门开了!真的很感谢你,这样我就能继续前进了。谢谢你的帮忙!」
回到区域地图上,一个装备着猎人帽的少女角色出现在面前。看来这个人就是橘子贝果了。她似乎是想表现谢意般在原地转了一圈后就消失在画面外。
这时一个窗口突然开启,通知玩家获得了三百点的经验值。在这个游戏中,不只是一般的战斗事件,〈大门〉的解锁也是能够获得经验值的对象,这是个能促进玩家间积极地互相合作游玩的设计。
Riddle Trill——
最近客群急速拓展的手机游戏。
类型是RPG,玩家将化身为宝物猎人四处收集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宝物。光看这样的形容大概不会觉得是多么稀奇的内容。但是Riddle Trill的有趣之处在于游戏世界的地图与现实世界的地图是重合这点。游戏里的地图会在各种地方被截断,只能利用被称为〈大门〉的传送地点来通行。而这个〈大门〉只能从现实世界进行开启。位于静冈的〈大门〉只能由静冈,位于东京的〈大门〉就也只能在东京才能打开。玩家必须把手机的卫星定位功能开启,在特定地点利用手机的相机进行探索、观察,藉以发现〈大门〉并进行解锁。想当然,如果玩家间不互相合作的话,游戏也就无法进行下去。而〈大门〉的解锁也关系着大量经验值的取得,所以Riddle Trill的使用者社群也因此以惊人的速度扩大中。
(大概再打开一次……二次左右〈大门〉就能升级了。)
只要提升等级,能够前往的区域就会愈多。能够装备的道具也会增加。
说起来下一个〈大门〉的地点是在盘田那附近吗?那里离老家很近,今晚就拜托妹妹来帮忙打开吧。
从选单中选择暂时中断的选项后把手机折迭起来。液晶的副窗口显示着现在的时刻。九点二十一分,不知不觉距离上班时间已经不到十分钟了。
糟糕。
今天是五月六日,连续假期收假的日子——虽然因为作业跟各种事务的关系,几乎没有休息到——但也还是久违的上班日了。不管怎么说,昨天已经获得了一整天的休假,都已充分休息了还因为玩游戏而迟到的话,一定会被室见给杀了……不过,为什么只是假日可以正常放假就要心怀感激了呢?但这就先别提了吧。
(好……走吧。)
最后冲刺,来突破这个人群吧。
工兵把手机放进胸前的口袋,快速走在通往公司的路上。
出了电梯在走廊上前进,在柜台那边看到了一个娇小的人影。
是客人吗?虽然有一瞬间这么想着,但看到人影双手空空又穿着便服。而且在门前不知所措的样子,马上就猜到大概是员工忘了带钥匙卡所以被锁在外面了吧。自己也曾经发生过几次这样的失败所以能够理解。刚来到公司喘口气后,出门想买个果汁却忘记要带钥匙卡。或者是几乎迟到时,先把包包放好后马上冲进厕所结果就没办法回去。这种时候就只能等待别人来帮忙开门,就像现在这个人一样。
「早安!」
用开朗的声音打招呼后,人影的肩膀突然颤抖一下,怯怯地转过来面向工兵:
「早……早安。」
那是十分细微很难听清楚的声音。
是个女孩子啊。
白色的女用衬衫配上淡蓝色的连身裙,七分长的内搭裤搭配米色的运动鞋。因为缩着下巴又低着头所以没办法看清楚脸孔。中长鲍伯头睡坏了发型,四处乱翘。或许是整体穿着较宽松服装的关系,虽然是细瘦的身材却依然给人一种较为土气的印象。她紧紧抓裙子的前缘。
「那个……」
她稍微抬头偷看了工兵一眼,用近乎自言自语的音量说道:
「哪个……不好意思……门。」
「啊,好。我现在就开。」
工兵匆忙地拿出钥匙卡放在卡片阅读机前。
哔。
门锁在发出电子音的同时解除,工兵在开门后把路让给了她。
「谢……谢谢……你。」
女孩子抬起头来有点口吃地道谢,瞬间两人的眼神交会。
「咦——」
工兵眨了眨眼。
琥珀色的瞳孔,尖端往上翘的鼻子与小小的嘴唇,给人小动物印象的圆脸都还存在于记忆中。是连续假期前——在餐厅里那个倒在厕所前面的女孩子。
咦……咦——?
「原……原来是我们公司的职员吗?」
不禁喊出真心话的同时,女孩子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赶紧往周围一看,只见小小的背影往墙边蹲坐了进去。她用双手抱着头不停地发抖着:
「请……请不要对我生气;请不要欺负我;请不要对我动粗。」
「不……不好意思,我并没有在生气。请不要逃跑好吗?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情的。」
女孩子小心翼翼地往这里瞄了一眼:
「真的没有生气吗?」
「没有生气喔。」
「完全?一点都没有?」
「是啊,说起来我其实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发过脾气喔。」
「从下面看的话,你的脚还满短的。」
「你说什么啊,喂!」
女孩子发出尖叫后又缩成了一团。应该是真的很害怕,眼角浮现出大颗眼泪。唉,想要哭的明明是我啊……我的脚真的那么短吗?这还满令人受伤的——
工兵摇摇头把受到的冲击甩开,清咳了一声:
「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在连休前有见过面。在那餐厅里,就是厕所前面。」
「你把我压制在墙壁上,随意玩弄着我因为酒醉而不听使唤的身体——」
「没错没错,你那时候的叫声还真是不错……谁做过这种事情啦!不记得的话就请你直接说不记得了好不好!」
……真是的,为什么每个人都把我说成一副是性犯罪者的样子。如果被不知情的人听到了还真的会报警咧。
女孩子把手从头上放开转变为思考的表情。在稍微沉默之后,歪着头:
「是樱坂……先生是吗?」
「喔,原来你还记得嘛。」
「樱坂……孔明。」
「那是谁啊?」
「樱坂皇帝。」
「这也说得莫名伟大了吧——」
她把背部就这么贴在墙壁上站起来。眼中的紧张神情已经消失,她谨慎地把头低下:
「那个……真的很抱歉,之前对你真的太失礼了。我喝了酒就会有一点点意识不清——那天晚上的事情老实说真的不太记得了。」
一点点……?
微微皱着眉头,工兵摇摇头:
「没关系的,我完全没有在意。而且原来是同一家公司啊——是……梢小姐吗?」
「是的……咦?我有说过名字了吗?」
「啊,那是因为——」
工兵从包包里拿出了手表,刚好今天正打算要送到那家餐厅所以带在身上。看到内盖上名子的瞬间,女孩子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啊……」
「这是在餐厅里捡到的,因为刚好没有时间送去那家店里,所以我就自己随身带着,真是抱歉,你找很久了吧。」↓
交给她后,女孩子仿佛是在处理易碎物品般小心地接下它。用双手手掌轻轻包覆起来:
「真是非常谢谢你。这是我最喜欢的手表。」
梢用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收起手表后,接下来她好像想起什么一样行了个礼:
「非常抱歉,我都还没自我介绍。我是OS部门的侄乃滨梢。」
……OS部门?
那是什么部门呢?在记忆中搜索也没有类似印象的名称。梢微微歪着头,看着视线游移不定的工兵。
「请问……樱坂是新进员工吗?总觉得好像没有见过你。」
「咦?嗯,是的。真抱歉,其实我是上个月才刚进公司。还没机会去其他部门打招呼。」
「是上个月啊。」
梢眨眨眼睛。把双手在嘴巴前合十后抬起头来。她琥珀色的瞳孔中带着好奇的神色询问:
「那么——请问你是被配属在哪个部门呢?」
「是系统工程部门。」
面对这样普通的问题,工兵也就给予普通的答案。因为被询问了所以就回答,就只是如此地单纯而已。
但下个瞬间——他被强力无比的力量给撞飞了。
(好痛……)
他压着胸口走进了办公室。
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回答出部门名称时,梢就猛烈地对工兵使出肩膀撞击后飞奔跑走。
是我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但不论回想几次都没有类似的对话。只有把手表交还跟告诉她进公司的时期与所属部门而已。
……难道是眼神的关系,我又在不知不觉间盯着对方的胸部或是大腿看了吗?
工兵揉了揉眉心,最近似乎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过原因倒是很清楚。那个完全无视于他人眼光展露自己肌肤的少女,还有与那个无论我怎么盯着看,也都无动于衷的人物所过的每一天。
——室见立华。
「室见,请不要把脚放在桌子上!」
进入研究室的那一刻,工兵发出了惨叫。
娇小的少女翘起椅子,服装是白色的蕾丝细肩带背心与红色格子花纹的百褶裙。穿着原本就很短的裙子又把两腿抬到桌子上,所以大腿到接近臀部的地方都已经一览无遗了。她一边操作着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同时感到不耐烦地把视线抬起:
「早安啊,樱坂。」
「早安,室见。今天也还是好天气呢……不对!请快点把脚放下来,你那是什么不成体统的姿势啊?」
室见不明白地皱起眉头:
「啊?什么嘛,这个姿势超舒服的呢。」
「不是什么舒不舒服的问题!万一谁来了怎么办!」
『湇洁员已经来过啦。虽然铁青着一张脸回去了。」
工兵不禁仰天。喔喔,神啊。
「总……总之请你正常地坐好。让椅子好好立在地上,把脚从桌上移开。」
「这样?」
「不……不要把单膝立起来!这样子比刚刚更加危险了啊!快停止!停止!」
「……知道了啦,一大早就罗里罗唆的。」
她似乎打从心里觉得麻烦地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把计算机摆到桌上,接着把凉鞋脱下后,盘腿坐到椅子上。
……算了,虽然这个姿势也绝对说不上是端正。但至少靠桌子把腰部以下给隐藏起来,我的眼睛也不会不知道要往哪看。
工兵叹了口气在室见的斜对面坐下。解除计算机休眠之后开启邮件信箱。室见休地举起单手:
「对了,樱坂。你今天的工作我已经寄到你信箱内了,记得确认一下。」
「是。」回答之后我开始在收信匣里寻找。用寄信人来做搜索……有了,就是这个。
「……那个,这封邮件的寄信日期好像是今天凌晨四点。」
「是啊,我大概是那个时候寄的。」
「昨天有什么深夜工作吗?」
室见摇了摇头:
「不只是昨天,前天跟大前天我也都在熬夜工作,不过中途有回家过几次。」
……
工兵感到一股寒意直上背脊。
这个人竟然把难得的连续假期这样度过啊——不过我自己昨天在家里睡了一整天,所以也没资格说什么大话来讲她了。话说回来连三天熬夜?……竟然还能活下来。
「连续假期前就开始进行的项目,还是有很多作业要处理吗?」
「与其说是作业啊……」
室见大大伸了个懒腰,不停眨着充满睡意的眼睛,歪着脸庞说明:
「还不都是在解决故障问题和运用类的调整等……真是麻烦透顶了。」
「运用类?」
听不习惯的单字让工兵不禁侧头。室见则是轻轻地挥着手:
「这跟你还没有关系,所以不用在意。比起这个,邮件里交代的工作一定要在今天之内完成喔,那些都是不能延迟交件的工作。」
「是。」
果然,最重要的部分还是不会交给我处理。
工兵心有不甘地继续进行作业,此时响起一阵不符合办公室气氛的嘹亮吹奏乐声。
哇……糟糕。
工兵匆忙地压住口袋。把手机拿出来,液晶屏幕上显示着Riddle Trill的画面。可能是刚才没有完全中断游戏联机,所以在区域地图上进入战斗。工兵注意着室见的视线,拼命地操作选单结束游戏。
好,掩饰成功——
「樱坂。」
果然还是失败了。
「你刚刚在弄什么东西?」
「这个是——我本来以为在上班途中关掉了,但似乎是没有完全中断。」
工兵吞吞吐吐地讲着借口,室见瞥了他的手机一眼。啊,要挨她骂了。正当带着绝望的心情缩起脖子时……
「什么啊,连你也在玩Riddle Trill。」
预料之外的台词传入工兵的耳中。
……
咦?
工兵眨了一下眼,目瞪口呆地看往室见。她则坐在椅子上搔着头发:
「真受不了,最近不管哪个家伙都是Riddle Trill、Riddle Trill、Riddle Trill。真是一群容易被流行所影响的人。又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融合的游戏。」
「……请问,难道你也有在玩Riddle Trill吗?」
室见也有发出过「征求大门解锁。谁快来帮我开一下~(泪)」之类的留言吗?
……那还真是叫人难以想象。
但是室见的回答完全超乎工兵的预料之外。
「说什么玩不玩的——那游戏的基础架构就是我们公司做的啊!」
……
咦?
咦——?
「那是上个月我跟藤崎先生建构起来的系统。公司周报上不是有间GLOBE ONLINE的公司吗?那个就是Riddle Trill的营运公司。」
「真的假的……」
突如其来的事实让工兵呆住了。没想到建构出自己所热衷的游戏基础的人,竟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这已经超越让他惊讶的程度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室见却是手指懒洋洋地在键盘上移动:
「但基底设计是其他公司做的,我们着手的部分主要只有增设新世界而已。因为你们这些突然出现的跟风玩家,害得我们每个周末都要赶着进行扩增作业,实在有够烦人的。」
「非常抱歉……」
虽然根本不需要道歉,但是,事实带给工兵的冲击让他坦率地低头道歉。室见却露出了轻蔑的眼神:
「真的感到抱歉的话,你现在就马上把游戏的纪录删除掉。」
「为什么?」
「那我来帮你消除掉就好了,把你的角色名称告诉我。」
「你是没良心的恶魔吗!」
我的游戏时间已经超过四十小时了——好友名单也登录超过三十个人,其中一人居住在越谷市的芭蕾塔小姐(二十二岁,OL)还跟我约好要办网聚了。删除纪录的话,我稀少的人际关系就要消灭了!
带着几乎快要哭出的表情如此主张后,室见就把目光从工兵的身上移开,手撑着脸颊从鼻子啧了一声:
「……因为如此,从上个月开始涌入很多工作。虽然没办法好好带领你有点不好意思,但接下来大概还有好一阵子我得继续忙着这个项目。本来我打算要更加确实地使唤你,让你为自己的出生而感到后悔。」
「……不了,应该说还是请你继续忙下去对我反而比较好,不用勉强来照顾我也完全没有问题。那么刚才的解决故障问题,难道也跟Riddle Trill有关吗?」
室见点了点头:
「原本就是个东拼西凑而成的系统,每次修改内容就马上会有异常状况发生。文件档案也不齐全,还有好几个服务器的登入密码不明……」
咬着指甲的叽哩声响起。
「前供货商不肯提供协助,营运公司也不接触系统内容。偏偏又只会说些不允许调降版本,或是不淮变更完成工期这种不负责任的话……而且为什么我非得要沿袭别人的设计不可啊。那种既随便又冗长的程序架构,竟然还叫我直接复制贴上。看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干脆整个烧掉算了。」
「室……室见……?」
室见的脸庞渐渐染上愤怒的气息。似乎越咕脓越上火了,她举起拳头往桌上敲打:
「二十四次、二十四次喔——因为这个意义不明的系统害我在半夜被挖起来的次数。其中有十次是现存服务器的异常,还有十四次是客户监控系统停止的疏失——全部都被当做是我们进行增设作业的错,而且知道正确原因后他们也不道歉。即使如此,好不容易把运用流程统整好之后淮备移交时,OS部门那个白痴她——」
「OS部门?」
这个耳闻过的名称让工兵皱起眉头。工兵开始搜寻脑海中的记忆,最后想到了某个人物:
「那是……侄乃滨的部门吗?」
室见的双眸中带着强烈的杀气怒视工兵: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稻草头?」
室见用令人不禁屏气的严厉语气说着。糟糕,我好像踩到地雷了。察觉到这点的工兵马上激烈地摇头否认:
「我……我根本不认识她啊!刚刚在柜台那边看到她忘记带钥匙卡,我只是帮她开门而已。真的只有那样,我才没有在居酒屋照顾她,也没有帮她捡手表,更没有和她做自我介绍喔——我向神发誓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过度紧张的工兵不禁脱口说出多余的情报。但是室见没有发现工兵慌张的模样,伸出食指用力地指向他。将浑圆的棕色眼眸眯成一条线,压低声音告诉工兵:
「很好,既然你是SE部门的-员,就尽可能不要接近OS部门的那些家伙。不淮听他们的话,更不要和他们和平相处,看到他们就将他们全部当作间谍,知道了吗?」
「……?为什么呢?不都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吗?」
「知道了吧。」
室见不由分说地再度提醒。工兵瞥见室见左手握着的螺丝起子后,便连忙点头。
室见烦躁地低吼完后回去继续工作。用力敲打键盘的声音响起,工兵怯怯地将视线放到笔记本电脑上。
那反应代表什么呢?
刚才梢也是突然改变态度,我们部门和OS部门是有什么过节吗?
OS部门……OS部门啊。
工兵登入公司的介绍网站,点选部门一览的连结。总务部门、SD部门(软件开发部门)、SE部门(系统工程部门)的下方标示着OS部门。正式名称是——Operation Service部门?
用字典查operation这个字的意思有「作业、工程、业务、事业、运用」等,其中最符合的应该是……运用吧?运用服务部门。
还是搞不太清楚。
这个部门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呢?
刚才室见好像也低喃了像是「运用类调整」和「运用流程」之类的单字。
嗯……?
想破头也得不出结论。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询问室见,但从刚才的反应看来应该得不到什么象样的回答。
——等一下去问藤崎先生好了。
工兵转换心情打开室见传来的电子邮件。
今天需要完成的工作条列,填满了白色的窗口。
工兵不禁发出呻吟声。
结果没有闲暇调查OS部门。
室见的指令相当复杂,光是调查词句的意义就消耗了工兵大半的时间,工作当然不仅只是调查内容就可以结束的。验证相关的工作需要事先将环境备妥,更新文件档案要先统整变更的内容,全部完成之后才能进行实际作业。每个程序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完成十个程序时早已过了晚上九点。
「我……去吃饭休息一下。」
工兵步履蹒跚地走出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