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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夏海公司 当前章节:145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室见没有响应,从三十分钟前就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室见也差不多到达极限了吧。虽然交给自己很多强人所难的工作,但也不能怪她。如果休息回来还在睡的话,就请海鸥送她回家吧。

啊……不过今天真不想要见到海鸥。哎……虽然并没有吵架,但只要一碰到海鸥,她就一定会拿餐会的事情挖苦我,像是让她帮我倒酒和对藤崎先生说教等,关于那些事情我完全没有还嘴的余地啊。所以在事情稍微平静下来之前,实在是不太想和海鸥搭话啊………嗯。

工兵叹了一口气穿过办公室的门。

——

车站前的便利超商充满回家途中的学生。

通过ATM直接前往便当区,工兵在架上搜寻好消化的食物。有荞麦凉面、中式凉面,竹笋饭好像也不错。

工兵最后选择了中式凉面,另外将矿泉水和罐装咖啡也一同放入购物篮。正当他一边看着冰泣淋区正要走向收银台的时候……

「咦……?」

在零食区看见一名身着背心裙的背影。发尾不规则地乱翘,很有特色的睡乱的头发;长度到小腿肚的内搭裤配上朴素的米色运动鞋,一手拿着略大的钱包,另一手拿着烤肉便当。

是侄乃滨梢。

她也出来买东西吗?

现在才出来买晚餐几乎等于是末班车回家组吧。真是的,我们公司的人尽是一些像殭尸般不知疲惫,埋首工作的人。并不是特别喜欢工作的话,就纯粹是靠——义务感和职业道德在工作吧。连加班费都没有还真是辛苦……虽然这么说,但自己接下来也还有工作。

工兵叹了一口气:

「晚安。」

自然地向她打招呼。

工兵并没有忘记今天早上的事情,室见的警告也铭记在心,但对方毕竟是同事,偶然在外面遇见也还是要打个招呼。

但是——

「……?」

响起一阵不成声的哀号。

梢脸孔抽搐扭曲,瞪大琥珀色的双眼,明显露出害怕的神情。后退了几步之后突然向右转,随着裙襬飘起开始跑了起来。

……逃跑了?

这副景象实在是太过冲击了。

我才刚搭话女孩子就立刻逃跑了。我才刚搭话女孩子就立刻逃跑了。我才刚搭话女孩子就立刻逃跑了——

太夸张了……这景象大概可以造成我的心灵创伤了吧。

「哎……哎呀,等……等一下!」

工兵连忙追上去,在杂志区前方日用品区抓住她的手臂不让她逃跑,而梢用尽全身的力量抵抗:

「不……不要!放手!请你放手!」

「我只是跟你打招呼而已啊!……请不要挣扎,这样很危险,真的很危险!」

工兵的侧腹部遭到手肘攻击,脸颊被便当的角打到。不禁想要放手时,她用声音对工兵进行追加攻击:

「谁……谁来帮帮我!有人要对我施暴!」

什么?

工兵不敢置信。

这女生在说什么啊!被施暴的人是我吧!

但是周遭的人好像不是这么想。店员脸色大变地穿越柜台逼近过来:

「喂!你在做什么!」

「将这个混账抓到派出所去——」

「明大生也来帮忙——」

「日大生来了!」

「骏台补习班也不会输的!」

热情的客人一同将工兵团团围住。哈!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充满学生的地方。工兵拼命地挥手解释:

「我什么也没做!而且其实这个人是我的同事……咦?不见了?」

回过神来时梢已经从现场消失,只剩下包装被压扁的烤肉便当翻落在地上,抬起头来看到身着背心裙的背影穿出自动门。

工兵发出绝望的呻吟。

看着学生们步步逼近的同时在内心向室见谢罪。对不起,你交给我的工作或许无法在今天之内完成了——

……真是太惨了。

工兵一边按摩额头的淤青,缓步走进办公室。

被粗暴的学生们抓住交给警察拘留了将近二个小时,还被像是年轻柔道选手的警察压住肩膀,由神似神探科伦坡的巡官审问了十几次。你下手了吧?我什么都没做。你有对她动手吧?就说我什么也没有做了。

还好有一位目击者——好像是因为担心而跑来警局证明我的清白,要不然他们应该不会放我离开警察局吧。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分,再不久末班电车就要到了,回去研究室进行作业淮备之后,日期马上就变明天了。

……可恶的公权力。

工兵不禁砸舌。

竟然将热情贯注在不必要的地方,去把权力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啊!例如收容在车站前发酒疯的醉汉、取缔违规停车,还有扑灭无薪加班之类的……啊,最后一个不是警察的工作。

啊,好痛。

工兵压着后脑勺回到研究室。室见……还在睡吗?太好了,只要在她醒来之前解决工作的话就可以交代了。虽然没办法在今天完成,但应该可以在二、三点左右——

那不就代表……

工兵双手抱头。

等等。

那不就代表我今天要住在公司?必须睡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阿——

工兵带着绝望的表情仰望天花板。

放完连假后却要面临这个惨况吗?本来还以为回来上班的第一天应该可以回家啊。

感觉活力渐渐从身体内流失……但今天的状况不全是公司的错,如果自己不在便利超商向梢打招呼的话——

哈揪!

陷入沉思的同时,室内响起一声可爱的喷嚏声。

室见冷得缩起身子,裸露的肩膀颤抖着,小巧的下颚则紧紧地向内收。啊……真是的,在冷气房里还穿这么少。

「室见、室见!在这里睡觉会感冒喔,请到休息室或其他地方去吧。」

「……」

没有回应,或许是在做梦吧,粉红色的唇瓣中发出「嗯喵」的奇怪叫声。工兵搔搔头。

没办法,将她抱到别的地方去——醒来之后,一定会很啰唆,那至少帮她盖条毯子吧。嗯……我记得休息室里有一、两条。

……

穿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前往走廊,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SD部门和总务部的门,抵达休息室。背后的自动贩卖机响着隆隆声,工兵在沙发旁寻找毯子……这条……好脏……这条好像藏了很多虫——啊,这条比较干净。

拿起全新的毛巾毯夹在腋下。

还有……

那种睡姿脖子会很痛吧,顺便带个靠垫过去好了,当作枕头应该会比较好睡。

随手拿了个靠垫,工兵突然停下脚步。

话说回来……自己人也太好了。明明室见总是虐待自己,在这种时候却还会好好照顾她。不过身为一名男性、一名绅士,果然还是要守护女孩子啊。

工兵像是说服自己般地点头。

——没错,我既温柔又是名绅士,长相也和善,虽说可能有点娃娃脸,但从没被说过长得很可怕,所以……所以照理讲应该不会发生看到我的脸就逃跑的事情啊。梢今天的反应……一定是因为心情不好。搞不好她身体不舒服,或是正要去厕所却被我拦住,所以才——

「……?」

从背后响起一声悲鸣。

转头一看发现背心裙女孩的背影,娇小的身影挥舞着纤细四肢拼命远离自己。

工兵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梢不明就里的逃亡一直持续着。

有时在公司里,有时在街上,甚至是午休时的餐厅里。

毫无头绪,她只要看到自己就会逃跑。扬起背心裙的裙襬,摇曳着睡得乱翘的短发,带着从平常怯怯的态度来看,让人很难以想象的速度逃离。

最初只能用打击二字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我到底做了什么?当初在公司的柜台犯了什么错吗?还是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而已,其实做了什么让别人不快的举动?

烦恼的工兵持续着失眠的夜晚。

过了某一天之后,愤怒早于悲伤涌现,到底为什么自己要受到这种不明就里的对待?我不仅照顾她,将手表送还给她,还帮她开大门啊。应该是要感谢我才对吧?但她不但怕我、揍我,还当我是变态,这些事情实在都太难让人接受了。

至少告诉我理由啊。到底是哪一个部分让她那么害怕、恐惧?真希望能够和她面对面地好好谈一谈。

(话是这么说……唉……)

五月四日星期四,下午八点。

工兵穿过御茶水站的验票口,走下连结月台的楼梯。难得能够早点离开公司,车站内的人潮很多。橘色车辆扬起声响驶离上行月台,工兵将公文包重新背好,用拇指的指甲搔了搔下巴。

——和梢说话的方法。

工兵在脑内模拟了几个方法。

直接说有事情找她;先闲聊卸下她的心防;以哭诉代替打招呼;伪装成有公事洽询!

不管哪个感觉都不会顺利成功。毕竟梢只要看到工兵的脸就会逃跑,根本没有搭话的空间。

干脆直接寄电子邮件试试看好了,从公司内部网络找出她的信箱网址;、告诉她自己的想法……不过若她看也不看就删掉也没用。

工兵一边嗯声低喃着一边走上月台。

在电子时刻表确认总武线抵达的时刻,下一班电车是——三分钟后。还有一点时间,考虑到换车的话,走到后方车厢的候车处比较方便吧,工兵一边确认手机的电子邮件,正要踏出步伐的时候……

在月台中段看见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随意乱翘的中长鲍伯头,宽松的牛仔布洋装不知是不是不太合身,肩头部分稍稍滑落。

是梢。

说曹操,曹操就到。

工兵眨了眨眼。

这就是……命运吗?

正在思考她的事情本人就出现了,简直就像爱情喜剧一样。

好……不可错过这个机会。

毕竟电车可是密闭空间,她再怎么讨厌也没有地方可以逃,只要将她堵在车门边,围住她的左右——

不,难得发现她回家的路径,干脆尾随她到自宅好了?直接到她家的话,再怎么样她都会认输吧。就算不用强行进门,每天放信到信箱里,每十分钟按一次门铃,或是敲打阳台的玻璃窗。

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总有一天她会放弃抵抗,接受我的想法吧。喔,这计划真是太完美了,这就是你待我刻薄的报应……!

……

先把这些玩笑话放一边。

怎么?梢的脚步莫名地不稳耶?

向左走二步停下来,上半身像钟摆般摇晃后向右边三步。头先微微朝下猛然一点再抬起。

周围的人各个都皱着眉头远离她;行为明显地可疑。

工兵烦恼许久后还是决定追上前去。

虽然被对方讨厌,但毕竟是同事也不能放着不管。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必须照顾她或是叫救护车。

工兵小跑步接近梢并抓住那单薄的肩膀:

「梢、梢!」

正想询问她是否还好的时候,飘来一阵刺鼻的味道。

哇……酒臭味!

「……?」

梢沉默地回过头,用迷蒙的眼神捕捉工兵的身影,呆站了一阵子后突然露出惊恐的神情:

「O×△口?」

传出一阵不成语言的哀号,工兵连忙捉住淮备逃跑的梢:

「等……请等一下!以你现在的状况跑步很危险!我什么也不会做,请等一下!」

「你……你说这话只是要松懈我的警戒,待会一定想一口把我吃掉吧!」

「我才不会!你到底认为我是什么啊?」

「心怀不轨的男人。」

「?」

「你打算尾随我到家里翻找我的信箱,乱按门铃或是敲打我家阳台上的玻璃窗吧。」

为什么会知道……?

超能力者?

……不对。

「……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误解,我只是在回家的路上刚好碰到你而已,如果不是看见你的步伐这么不稳,我本来不打算来和你打招呼的。」

「骗……骗人。」

「真的,如果你怀疑我的话,请你打电话回公司询问,我刚刚才下班。你……是去哪里喝酒了吗?」

如果离开公司的时间不同就无法跟踪了,因为工兵无法判断梢是什么时候离开店里的。

梢的表情在一瞬间冷静下来,琥珀色的眼眸恢复理性的光芒。但在下一秒又换上警戒的神情拼命地摇头,头发随之散乱:

「我……我才不会上当!我知道你们的做事风格,你们用亲切的态度接近我们,只是打算再把疑难杂症强推给我们吧!」

「……?那是怎么一回事?」

工兵不解地皱紧眉头。

疑难杂症?什么事情啊?而且……你们?

工兵的手被强大的力量甩开。梢喘息着瞪向工兵:

「请不要佯装成一副不知道的样子!反正你一定是接到那个恶魔的命令吧?想要说服我,要我听命行事!」

「恶魔?」

「那个矮冬瓜!」

……啊,室见啊。

一瞬间就可以明白她在指谁,让人不禁为室见感到一阵哀伤。面对搔着头的工兵,梢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你们一向如此,用安抚小猫的声音告诉我们是简单的结构,不会花太多的时间,结果打开一看发现都是一些疑难杂症。你知道我们部门有多少人因为你们而请辞吗?而且我应该已经传达了这次的交接条件,对我开出的条件不但没有响应,还用这种胁迫手段…….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女人,快点回去读中学去啦——」

「那……那个……梢?」

「你这个人也真糟糕!被那种女人的花言巧语骗来骚扰我这种弱女子,将手表送还给我也是那女人的计谋吧?一脸亲切的样子……不要脸!跟踪狂!变态绅士!」

「变态绅士?」

「以变态为名的绅士!」

「不用重述一次!」

完全无计可施。

应该是酒精作祟吧,不断改变谈话的主旨,行为举止也变得粗暴。看来是在工作上和室见有什么纠纷吧,但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总之请你先冷静。」

必须先安抚她的情绪才能照顾她。工兵一边注意周遭的视线,缓缓地接近梢。

「……!」

梢的肩膀开始颤抖。

工兵轻率的接近导致她的警戒等级突破临界点,梢宛如脱兔般转身逃离工兵,使他毫无时间阻止,工兵只见身着洋装的背影在月台边上奔跑。

「梢!等一下……?」

工兵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梢绊到自己的脚,上半身失去平衡翻起牛仔洋装的裙襬。为了站稳连忙伸直其中一只脚却踩了个空。在一瞬间的空白后,她的身躯像是被吸进铁轨般自月台上摔落。

「什么……!」

工兵竖起全身的寒毛,下行方向可看到二个车前灯。警笛、振动与轰隆声渐渐逼近,广播器传出电车进站的语音:「请退到白线后方——」但是有人掉下去了啊!

咬紧牙关将公文包向身后一丢,工兵在思考之前身体就已经做出了行动。用力一踏柏油地面将身子向前探,站在月台旁俯视铁轨,发现呆愣地坐在铁轨上的梢。电车——已经相当靠近,剩二十公尺?不,十公尺?

可……恶!

没有时间呼喊梢的名字,应该说电车的声音太大,导致声音无法传到她那里。

工兵深吸一口气绷紧全身的肌肉。

毅然决然地——

跳到铁轨上。

……!

工兵达到忘我的境界。

完全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办到。

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缩着身体躲在轨道旁的避难区,漆黑的电车从眼前通过。

怀中拥着梢娇小的身躯,她的体温透过厚质地的服装传来,剧烈的鼓动怦通怦通地撼动着身体。本以为是自己心跳,却发现鼓动从手臂传来。

「……」

梢全身颤抖着,大概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处境,小巧的脸庞毫无血色,丰厚的嘴唇也变得苍白。正担心地想问她是否哪里受伤时……

「鸣……」

梢发出虚弱的声响。

皱起脸庞停了一瞬间后,突然放声大哭。

「……对不起……竟然还拖累了樱坂。」

梢啜饮着咖啡一边向工兵低头致歉。

浑圆的的双眼哭得又红又肿,抽噎还止不住的她不停地抽着鼻子。

现在工兵两人在御茶水站附近的咖啡厅,坐在可眺望铁道的窗边。

先前近一小时在站长室被质问了许多事情。是否牵涉案件?联络方式?两人的关系?话说明天还要上班吧?礼拜四就喝得烂醉是怎么样的公司啊——

对于中肯的意见,工兵他们只能点头。

总算说服站长不要通知警察的两人,也没有心情马上搭乘挤满乘客的电车回家,于是先离开车站到附近的咖啡厅。双方沉默了约十分钟后,梢说出了刚才那句话打破尴尬的气氛。

「不……没事就好。真的没有受伤吗?有没有哪边痛?」

梢摇摇头。

脸颊上的红潮退去,理智也恢复了。大概是因为刚才的事故而清醒了吧,变回和前天在柜台前遇见时相同的胆怯模样。

店内播放着优雅的法国香颂,工兵喝着咖啡偷偷端详梢的模样。

冷静一看,梢是个相当可爱的女孩子。

与室见的野性美相异,是种纯朴的美感。玲珑的嘴唇和鼻子,柔软的脸颊和浑圆的眼睛,从五官看来可称上一个美女,但是——整体却给人一股土气的印象。不合尺寸的宽松衣服,乱翘的睡乱头发,让人觉得她非常地不起眼。

「……你在看什么?」

工兵不知不觉一直凝视着她。

梢浑身不自在地扭着身体,工兵连忙摇头。糟糕糟糕,又没有好好控制自己的视线了,必须赶快蒙混过去才行……对了,说我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好了。

「没啦,我只是在想这么近地看,你其实长得还挺可爱的。」

「你……你突然说什么啊?」

真心话和表面话说反了啊。

「不……不是啦,是我说错话了。」

「说错话?我……我果然一点也不可爱啰?」

「很可爱!非常可爱!所以请你不要哭!不要作势从窗户跳出去!」

工兵连忙阻止站起来的梢,叹了一口气拭去额前的汗水,摆出正经的表情:

「……我只是想跟你说明,室见并没有命令我要对你做什么事情,捡到手表只是偶然而已,所以请不要再逃跑了。」

「偶然?」

工兵点头肯定:

「今天在车站也是因为你的步伐不稳走在月台边上,基于担心才去向你搭话,就只是那样而已,虽然我的确也想问你逃跑的理由,但也绝对不会跟踪你回家,真的。」

「……」

梢还是一脸狐疑的样子,缩着身体,压低下巴抬眼看着工兵,双手捧着咖啡杯: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想问:到底是什么事情?我连什么事都不知道。」

「我们OS部门和你们SE部门之间的关系。」

关系……

……

……

……?

面对工兵的沉默,梢只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了」。

「看来樱坂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们部门的工作和SE部门之间的关系……还有我现在和那个女人在谈判什么事情。」

梢虚脱般稍微缓和了表情,肩膀放松地靠在椅子上:

「……让我依序说明吧。我们OS部门是运用部门,运用……你懂吗?」

工兵摇头。梢皱了一下眉头,烦恼该怎么说明似的沉默了一阵子后,开口继续说明:

「运用就是管理和维持系统的运作,接收建构小组制作的系统,为了持续提供服务而进行保固和维修。如果你们SE部门是木工的话,我们就相当于大楼管理公司。也称作系统管理或服务管理。」

「也就是照顾建构完成的系统……的部门啰?」

「没错,因为系统总有一天一定会坏,硬件故障、软件瑕疵、网络问题、火灾、停电、天灾异变——没有绝对不会当掉的系统。当发生问题时,尽快发现问题点并建立对策的就是我们运用服务部门。」

原来如此——工兵彻底了解了。

以前很在意完成的系统最后步上什么样的命运,先不论专门的系统公司,若是一般企业实在很难每天进行维护。如果一定要有人负责照料这些系统,那就一定有承接下这类工作的生意。Operation Service——提供运用服务的小组。原来如此……终于理解了。

「真是个……辛苦的工作呢。」

工兵不是奉承也不是为了找话题,而是真心如此认为。

自己的工作在做完系统的当下就结束了,但是她们的工作却是只要系统存在的一天就会永久延续下去。必须处理火警或天灾之类不可预测的事故,对自己这种菜鸟而言应该是无法想象的痛苦和艰难吧。工兵只是率直地讲出自己的想法。

但是——

「你能明白吗?」

梢的反应相当剧烈,将身体探出桌子,双手在工兵前方桌面用力一拍撑住,呼吸急促地逼近工兵:

「没错,超辛苦的!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电话打来;不管是睡觉时还是出外旅行时,都不知道手机什么时候会响起。如果找不到问题点导致无法实时解决,搞不好会造成客人的生意损失,你知道那是多大的压力吗?那不光只是胃痛而已。手机不是常会收到垃圾邮件而震动吗?每当手机开始震动,心脏就像是被一只隐形的手揪住一样缩紧……心悸加上呼吸困难,甚至带着呕吐感来确认手机,发现那只是垃圾邮件时才能放松全身回到被窝中,这样的日子不断地持续着,你能想象吗?」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请冷静、请冷静下来。旁边的人都在看我们。」

工兵安抚梢将她压回到位子上。

梢的嘴唇半开,纤瘦的肩膀上下起伏……该怎么形容呢……真是个瞬息万变的女孩。该说是心情起伏很大呢,还是情绪的切换方式像是电子仪器般极端。或许本来就是容易激动又容易冷却的性格,完全无法预测接下来的反应。

「对不起……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们的工作很辛苦。」

或许是注意到周遭的视线,梢缩起肩膀。工兵皱起眉头:

「第一次?」

出乎意料的台词。连菜鸟的自己都能想象,SE部门的其他人——藤崎和室见他们应该一定能够理解吧。

然而梢抿起嘴唇:

「嗯,第一次。我们公司的人——以社长为首,没有一个人了解运用的辛苦。尤其是那个矮冬瓜……竟然说我们部门『你们的工作真轻松,只要负责看就好了』什么的……开什么玩笑,干脆被鲔鱼罐头噎死算了。」

「梢…?」

稍用力地瞪视工兵:

「工兵,我一开始有问你知不知道OS部门和SE部门之间的关系吧?」

「有……」

「极端来讲,我们是敌人。」

「敌人?」

「是啊,我们是敌人。我们部门绝不认同SE部门的人是同事。他们对我们而言既是仇敌也是灾害,是绝对的邪恶。只要没有SE部门,争执与贫苦应该几乎会消失在这世界上吧。」

「这么严重……?」

为什么……?明明是同事?

梢看着惊讶的工兵,眯起了双眼:

「……看来你不太能够同意啊。」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就刚才的说明来看,建构和运用就像车子的轮胎一样,只要少了任何一方系统就无法完成。为什么关系会这么恶劣呢?」

「……我们也不想要吵架啊。」

梢闹别扭地噘起嘴唇:

「但是SE部门的作风实在是太乱来了,交接用的文件档案还没有整理好就叫我们开始运用,明明就连系统的主要用途都还没决定就叫我们先接管,交给我们的尽是这种项目。」

「……」

「前阵子更是过分,说不用花太多时间的项目却是一天需要更改二十多次设定的东西,而且那次的顾客只要提出的要求不在一个小时之内处理就会立即发火,所以OS部门的成员只好寸步不离地守着那个项目。但是其他项目也会发生故障问题,没有及早处理又会造成其他客户的不满,所以必须同时处理客诉和系统问题……结果我们部门有两个人因此过劳病倒。」

真的假的……

工兵听到目瞪口呆。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竟上演着这样的修罗场。而且造成他们这种困境的不是其他人,而是自己所属的——SE部门所建构的系统。

是室见……做的吗?

真令人不敢置信,就算她是多么地旁若无人,也不至于会毫不介意地将有问题的工作强推给别人。

她应该不知道吧?

自己的行为使OS部门陷入那样的惨况。

工兵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梢,她却摇摇头:

「她从以前就是那样,不管自己以外的人的死活,系统只要建构好了就跟她毫无关系了。现在也是,那个叫做——Riddle Trill的游戏系统。」

「Riddle Trill?」

工兵听到耳熟的单字抬起头来。

对了,室见好像也说了什么,因为Riddle Trill的基础建构而和OS部门扯上关系。

「那个游戏……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她请我们运用已经建构完成的系统,所以我请她筛选出交接的必要相关文件档案。但你知道那女人说什么吗?她竟然向社长抱怨『OS部门在交接作业上怠工』啊。」

「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而且当她知道自己的说词无法说通时,竟然开始无视其他项目的escalation。造成我们背负许多无法close的incident,导致我们连一般业务也无法正常进行。太差劲了,那不是身为社会人士应有的行为。」

「……」

工兵襟口不发一语。

虽然不懂细节的单字,但是有人正因为室见的行为而苦恼,并深切地传达给我。

虽然她应该不是故意的,但从餐会那一件事情就可知道室见是多么地孩子气,或许只是因为凭一时的情绪做事却不知道该怎么收手而已。

……

经过思考之后,工兵宣示:

「我知道了,由我来向室见沟通。」

「咦?」

梢惊讶地眨眼。工兵笔直地看着梢的双眼:

「关于这次的案件,我会拜托室见好好淮备交接用的资料,还有escalation……是这么说的吗?也会请她好好处理。」

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顺利进行。或许只是火上加油也不一定。但是同事之间互扯后腿一定不是健全的状况。希望系统顺利运作的目的是一致的,如果只要自己在其中协调就能泯灭双方的隔阂的话,多花一点时间也无所谓。

而且,只要好好分摊工作,室见应该也可脱离现在的修罗场。对她而言应该也不是坏事。

「咦……咦?但是……」

梢陷入一阵混乱,蹙起眉头歪着细细的脖子:

「你是SE部门的人吧?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我们做到这个地步呢?」

「跟部门没有关系啊,我们不都是同公司的——伙伴吗?」

对于工兵的回答,梢不禁愣了一下:

「……伙伴?」

「是啊,虽然职务不同,但是SE部门和OS部门必须一起完成同一个项目吧?像这次Riddle Trill一样。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是敌人,而是伙伴啊。」

「……」

梢露出受到冲击的神情陷入沉默。

缓缓地低下脸庞抓着被裙子盖住的膝盖,微微开启唇瓣好像要说什么却又闭上。

接着她哼了一口气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稍嘴角一撇,害羞地低喃: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跟我说。」

因为只要碰到SE部门的人——就会开始吵架。

梢用如蚊虫般细小的声音继续说着。

工兵探出身体:

「那们就从我们两人开始努力吧。光是逃跑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我会说服室见,也请你帮助我,让两个部门和谐相处,能够心情愉快地工作。」

一口气说完后——工兵突然回过神来。糟糕……自己好像太热血了:

「……那……那个,对不起,对着前辈说这种大话……像我这种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工兵不禁涨红着脸收敛下巴。

但是梢却嘻嘻笑了出来:

「樱坂,你觉得我进入公司几年了?」

「……?四年?不,五年左右吗?」

并不是看外表,而是由她对于工作的知识量所下的定论。

梢却耸起肩膀:

「答错了,正确答案为一年,我是去年毕业的。」

「……咦?」

工兵哑口无言。应届毕业生……除了我以外还有别人啊?期待的新人——毕竟Y先生是虚构人物,室见又是从别的公司转职进来的,还以为这间公司只采用中途就业的人呢。

梢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我在老家的职业学校念书的时候,骏河系统公司的人事负责人到我母校的就职说明会征才,他说骏河系统的规模虽小但是个会将工作托付给员工的好公司,并且还有许多值得一试的好工作……因此我就来东京就职了。虽然实际进入公司之后发现有许多和事前说明不一样的地方,还挺辛苦的。」

「这……这样啊。」

工兵只能茫然地低语。

这么说来,梢的五官看起来还很年幼,如果是职业学校毕业的话,今年应该是二十或二十一岁左右……啊,年纪比自己还要小。

「所以尊称我为前辈反而会让我很紧张呢。」

梢腼腆地扭动着身躯。

这可爱的举止让工兵不禁心动了一下。当不再警戒的时候,就带给人毫无防备的印象。像是在饲主面前的小动物——雪貂或是仓鼠之类的。

乱翘的头发、浑圆的双眸、坚挺的鼻梁和樱桃小嘴。啊,对了,就像是那个,以前邻居家养的约克夏,尤其是柔软的毛发特别相似——

「真想要抱在怀里磨蹭……」

「咦?你说什么?」.

「啊,没事,我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工兵用力捏了膝盖一下,压抑自己心中涌现的欲望。这种天外飞来一笔的话,被她听到了一定又会尽全力冲刺逃跑吧。

「唉,那么,关于刚才的话题……」

正当工兵一改语气想要针对Riddle Trill做更进一步的询问时,一道人影落在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步入老年的老板站在桌旁。他殷勤地低下头:

「不好意思,我们淮备打烊了。」

「咦……?」

工兵打开手机才发现时间已经超过十点。哇,已经这么晚了。

「对……对不起,让你陪我聊到这么晚,明天还要上班,今天先回去吧。」

「咦……啊,好的。」

两人整理好随身行李离开咖啡厅。

车站前的商店街人烟疏落,大概是因为是在上班日的因素,街道旁的居酒屋或餐厅都少了一份活力,招揽客人的店员们也一副闲着发慌的模样。

注意着时间向车站的方向赶去,可以听到有电车从轨道上驶来。

「那……那个……」

走了一阵子之后,工兵的袖子突然被拉住。

工兵停下脚步一看,发现梢低着头用白皙的长长手指抓着工兵的衣服。

「怎么了?果然是有哪里痛吗。」

梢摇摇头。

工兵觉得奇怪地看着梢,一段时间后她才缓缓地低声说道:

「樱坂,你刚刚说我是你的伙伴,对吧?」

「我是那么说了没错。」

「只要是公司的同事,不管对谁你都这么温柔吗?」

「温柔?」

「刚才关于工作的事情,还有跳下铁轨救我的事情——」

啊……

工兵皱起眉头。

嗯,这么说的话。

假设是社长或人事负责人掉下铁轨呢?——虽然对他们很不好意思,但我大概不会跳下去救他们吧。毕竟那二个人是破坏自己平稳生活的元凶。虽说没有产生明显的杀意,但也没有道理要拼上性命救他们。都是年纪一大把的大人了就好好自救吧。海鸥……应该根本就不会掉下去吧。藤崎先生感觉会在掉下去的瞬间断气。其他同事……不太熟也没办法下定论。

沉思一阵子后,工兵回答:

「应该……还是要看对象吧。」

「……!」

梢的双眼瞪大,脸上泛起红潮、鼻翼撑大地说道:

「要……要看对象吗?」

「嗯?哎,对啊。」

被逼问之下工兵老实地回答。梢的两颊刷地变红,像是缺氧的金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

「那……那么,如果我和那个女人同时掉下铁轨——」

「那个女人?」

「那……那个矮冬瓜和我同时掉下铁轨的话,你会救谁?果然还是会选那个女人吗?」

矮冬瓜……室见吗?

工兵挑起眉尾。

室见掉下铁道,和逼近的电车对峙——

……不对啊?

应该没有必要救室见吧。她可是有媲美狮子的战斗本能啊,别说逃跑了,搞不好还会直接冲撞电车。如果随便去救她说不定还会连累自己。

所以工兵用轻快的语气。

毫不犹豫地。

如此回答:

「那当然是你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

工兵本来想接着说「自己去救室见应该还会被嫌碍事吧,放着不管她自己也会逃跑」……

「怎……怎么了……梢?」

梢的样子很奇怪,连耳根子都红了,琥珀色的双眼充满着动摇之色,好像因发烧而神智不清地向后退了一、二步。

「不……不要紧吧?」

慌张地想扶住梢,她举起单手说「没……没事」低着头用另一只手遮着脸颊。工兵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只听见梢用微弱的声音低喃着「讨厌……」和「不会吧……」。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

百思不得其解的沉默后,她抓紧洋装的前襬,一本正经地抬头望着工兵:

「那个……樱坂……」

「是?」

「虽然我之前对你说了很多不礼貌的话,现在说这个话也许很厚脸皮……那个……」

梢难以开口似的襟口。

接着咬紧下嘴唇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之后,下定决心开口询问工兵:

「明天起——是否也能像这样二个人一起聊天呢?」

工兵呆愣了一下。

这个人为什么要问这个呢?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不是什么需要再三确认的事情吧。所以工兵用极度自然的口气回答:

「嗯,当然可以啊。」

「真的吗?」

梢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双颊染上玫瑰色抱紧工兵的手臂:

「谢谢!我好开心!」

「……?」

一股香甜的香气扑鼻而来,可以感受到上臂柔软的触感。等等,因为衣服较为宽松所以看不出来,这个人的胸前也太宏伟了吧?这是怎么一回事……超乎常规了吧……

「今天非常谢谢你救了我一命,期待明天还能在公司碰面,晚安。」

梢慎重地向工兵鞠了一躬就跑开了。

工兵呆站在原地一阵子后才回神。

上臂还留有梢的触感。举起另一只手抚摸自己的肩膀,外套还残留着些许的余温。工兵把掌心朝上翻过来,脱口而出:

「……大概有……F吧……」

隔天——工兵早上第一件工作就是找室见谈判。

谈判内容当然是关于OS部门的事情。将梢的话传达给室见知道,顺利的话再找个机会让两人促膝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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