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用普通的方法一定行不通。
工兵并不知道Riddle Trill案件的全貌,也不晓得接管运用需要哪些文件档案,甚至对运用这个工作本身都没有具体的印象。
虽然确认了几个好不容易从梢口中听到的单字,但所谓的淮备也只有这些而已。(附带一提,escalation的意思是当发生运用窗口无法解决的问题时,转而直接委托上层的工程师解决。escalate——向上级报告,原来如此,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但是只要被逼问到关于细节的部分工兵就无法做任何响应了。工兵必须在毫无把握的状态之下和室见商讨。
还有一点不安之处,昨天的对谈都是站在OS部门的立场,室见应该有自己的相心法和SE部门的方针。如果自己轻率地袒护OS部门的话,这场交涉马上就会失败。总之必须先聆听双方的想法,然后再找出折衷点。
但是室见相当忙碌,很有可能会冷言冷语地带过,甚至根本不会听我说什么。即使如此——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总之先提出问题再淮备议论的基础,找出和解的出路。在心中打着如意算盘的工兵看淮室见完成早上的工作淮备,要去买罐饮料休息的时候叫住室见。
「室见,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重申一次,工兵打从一开始就觉得,事情不是靠着寻常手段就能解决的。或许会被岔开话题、也许会被无视、或许会被斥责是独断独行,甚至做好了面临最坏状况的打算。
但是室见的反应超乎工兵预料。
「开……开……开……开什么玩笑啊————!」
近乎要震破耳膜般的嘶吼。
工兵被室见揪着衣领压在研究室的墙上。室见吊起眼尾用愤怒的表情狠狠盯着工兵,或许是气得打颤,粉红色的唇瓣颤抖着。她的脸庞像是般若似地扭曲。
「竟然要我好好淮备交接给OS部门的文件档案?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你……你这个叛徒!不知廉耻的家伙!变态!」
「为什么叫我变态?」
「反正你一定是被那个稻草头洗脑了吧!用胸部顶一顶你的手臂就让你猪哥成这样?」
「咦?」
为什么每个人都可以看穿我的行动和思考呢?我有表现在脸上吗?还是在不知不觉当中脱口而出?
工兵用力地摇头否认:
「我……我才没有站在梢的那一边呢!只是大家都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为了能够顺利进行工作,有能够互相让步的地方,就要有所妥协不是比较好?早点将案件转交出去,室见你也比较轻松啊。」
「交接……交接啊。」
室见哼了一声将视线从工兵身上转移,粗暴地推开工兵胸口转身离去,走到长桌旁的折迭椅坐下,交迭起细长的腿:
「本来觉得对你来说还太早,所以没有跟你说,刚好趁这个机会跟你说明清楚我们和OS部门之间的关系,你来这边坐下。」
虽然工兵不服气,但继续惹室见生气也不是个好对策,于是便拉张椅子坐下。
室见抿起嘴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双手交叉在胸前激动地撑大鼻腔:
「要用一句话来形容OS部门和SE部门之间的关系……就是,交战状态——吧?」
「交战?」
「想都不想就直接向上报告、对系统或是文件档案鸡蛋里挑骨头,接二连三地拒绝接受运用委托。他们对我们的敌意相当明显,如果不打倒他们,我们就没有未来可言。」
「不能打倒他们吧?这样谁来运用我们制作的系统啊!」
「那种小事不用在意——」
室见用阴沉的眼神看向工兵,棕色的双眼闪耀着剧烈的憎恨。
「SE部门会全力击溃OS部门,并以余力应付客户。这是我们的基本方针,也是组织的战略,没有再商讨的空间!」
「到这种地步?」
关系竟然如此恶劣——工兵虽然一脸错愕但也不肯放弃,这样没得考虑折冲,必须先整理情报,找出到底哪个部分扭曲了。
「请……请等一下,OS部门是运用SE部门制作的系统的部门吧?明明就说如果做好交接工作就会好好照顾系统,到底为什么关系会变得如此的恶劣呢?」
「为什么?很简单啊,当然是因为他们总是不肯交接系统啊。」
……?什么?愈来愈搞不清楚状况了。不肯交接系统?
室见伸出二只指头:
「在我们公司里,由建构交接给运用需要经过二个程序。-个是按照OS部门的指示制作交接文件档案,例如网络图或是安装包一览表、机器的维修窗口名单等。而另一个则是实施交接的会议。」
「交接会议?」
「将制作出来的文件档案交给OS部门审查,进行质疑问答,若有不足的地方或是不明点就要将数据带回去修正。根据情况有时候还必须变更机器的设定,像是输入管理指令等。」
工兵只能无力地回应「嗯……」。
制作交接数据并说明内容,听起来是个没有问题的程序。
「那样不是很好吗?不就是为了认真地交接工作才实施这个会议吗?有哪里出问题吗?」
「的确,对方相当认真。十次、二十次,甚至是修改了一百次以上的文件档案他们都还是能挑出毛病呢。」
咦?
等一下,刚才室见说了什么?一百次……?
「不管怎么修改都还是会被退件,说那个资料不足,这个叙述没有经过统整,每次都尽是挑些琐碎的问题批评。当然修改中的东西他们也不可能接手运用,所以系统发生问题时全都直接联络设计的工程师,不管是假日或是深夜。」
「……」
「交接会议的内容更是过分,OS部门的人围住一个工程师开始不断地弹核错误。花上数小时从细部的设定攻击到设定原则,工程师只能成为众矢之的,最后身心俱疲地放弃交接回到SE部门……那才不是什么会议呢,根本就是私刑啊,集体私刑。」
「怎么会……」
「是真的,我们SE部门有好几个人就是因此辞职的。不但留下的项目需要我们分摊,还少了重要的战力,谁受得了啊。」
室见砸舌了一声咬着指甲,一边咬紧牙关同时愤恨地说道:
「那个女人是那群人当中最麻烦的工程师。建构小组提出的所有要求全部都被她拒绝,为了拒绝交接而不断提出无理的要求直到我们放弃为止。和她扯上关系的人几乎都住院了,所以她的绰号为〈项目成员杀手〉。」
「……」
「这次的Riddle Trill也是一样。我的确说过多个供货商制作的系统会有许多问题,但是你不觉得要我过滤出所有会产生的问题和其处理流程是个强人所难的要求吗?」
「所……所有会产生的问题?」
「叫我策划好对于所有可能发生的问题的应变计划,怎么可能办得到!什么叫做所有可能发生的问题?连陨石撞上地球的修复计划也要叫我想吗?开什么玩笑,不想交接就直接说不想交接就好啦!」
「那……那么,向对方的部长抱怨他们在搞怠工的事情是……」
「啊?就是那么一回事啊。因为不管我提出多少文件档案都没有要接收的意思,我只是讲出事实而已。连那个稻草头都瞬间铁青了脸……哈哈哈,真是消了一口气。」
低沉的邪恶笑声从粉红色的唇瓣中传出,嘴角弯起的弧度让室见看起来就像是恶魔般……哇,个性直糟。
「总之——」
室见在沉默的工兵面前调整成正经的语气,板起面孔瞪视着工兵:
「不能相信那女人的任何一句话,和OS部门合作就像是把钥匙交给小偷一样。要和对方工作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用压倒性的预算和权力让他们不敢吭一声地开始运用系统。这件事交给我就行了,你不要再和这个案件扯上关系了,知道了吗?」
「咦?但……但是室见……」
「真是的,那女人竟然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勾引我们的新人,脑袋空空却擅长用色诱之计。必须马上提出抱怨,也Cc(注:副本)给部长好了……不,干脆连社长也一并Cc吧。」
室见自言自语地将笔记本电脑拉近,直接用猛烈的气势写起电子邮件。
工兵屏气凝神在旁看着室见双眸散发着危险的光芒,开始自言自语地说些「他们终于渡过卢比康河啦」或是「很好,那就开战吧」之类不知所云的话。
工兵苍白着脸色走出研究室,察觉自己好像踩到不得了的地雷。身为新人不应该轻率地就介入SE部门和OS部门的一争执当中。二个组织之间的仇恨可媲美宗教战争,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泯灭的,但是当工兵知道这个事实时已经太迟了。
自己是不是反而扣下了导致事情变得更加恶化的扳机呢?是不是将炸弹丢进了一个火种闷烧的火药库?
……槽糕。
别说是说服室见了,搞不好因为自己轻率的发言还导致SE部门和OS部门之间的全面战争。该怎么办才好?总之先找藤崎先生谈谈好了。陷入恐慌的工兵通过伺服机旁房直冲办公室。
但是藤崎却不在位子上。
「海……海鸥,藤崎先生呢?」
「嗯?刚才好像出去买饮料了,应该是在休息区吧?」
「谢谢!」
工兵匆匆鞠个躬之后马上步出办公室。就在他开始喘息着环顾走廊时……
「樱坂……?」
「……!」
遇到最不想遇到的人了。
工兵的右手边站着一名娇小的女子。乱翘的头发和琥珀色的美丽双眸是侄乃滨梢。
「梢……」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昨天有好好回家休息吗?」
「唉,嗯……有啊。」
工兵看着梢的双眼慢慢地后退,昨天信誓旦旦地说了大话,现在的状态实在是相当尴尬,就算要解释也想等自己先整理好情况后再说。
但是——
「……?」
梢突然将脸凑近工兵。
用小巧的鼻子像是在闻着气味一般往前挺:
「樱坂在烦恼什么事情吗?」
「光闻就知道吗?」
「是个七分钟前遇到麻烦的味道。」
「那是哪种味道啊!」
不禁反问后,梢回以恶作剧的笑容。收回上半身与工兵拉开距离:
「开玩笑的,只是看你露出一副走投无路的表情,就猜想刚才应该发生了什么事。」
「……」
意外地是个坏心眼的女孩,一脸乖巧的样子却懂得用这种诱导法,大意回答的话搞不好还会说出一些不必要的话。
「因为……有个系统出了问题……必须通知藤崎先生才行,所以待会儿见。」
工兵敷衍地回答后就打算离开,但走不到几步就被抓住手臂。
「你在说谎吧?」
梢用浑圆的眼睛这么说。工兵不禁畏缩地回答:
「没……没有啊。」
「说谎是不好的喔。也不能有所隐瞒,我们是——伙伴吧。」
绝不是用强硬的口吻,但是梢的话让工兵难以抗拒。就像是被黑道用枪指着说出要求一样,那种难以形容的魄力。
工兵吞下一口口水,气氛上不允许工兵逃跑。四处张望想要求救却毫无人影,最后只好做出觉悟放弃挣扎。
没办法,反正迟早都要拆穿的。还是早点说明比较好。
「其实——」
向梢说明刚才与室见的交谈,自己太小看了二个部门之间的状态,连带为自己没有辨别事情的轻重而道歉。本来觉得会被轻视,不管由谁来看,现在的自己实在是很难看。话说得愈满,反作用力也愈大。意志消沉地观察梢的表情,啊,果然对我相当失望吧。难过地如此想着时……
「真是……太可怜了——」
预料之外的台词传入工兵耳里。工兵眨了一次眼睛,凝视梢的脸庞。
她的眼角泛着泪光,脸颊随着撇嘴的动作颤动,然后梢露出沉痛的表情摇头:
「樱坂……你也成为那女人的祭品了。」
「祭……祭品?」
「完全不听对方说话,单方面地谩骂。一定要将事情搞得一塌糊涂之后,再透过上司解决,和往常一样的模式啊。她根本就不想跟其他人和平共处,只要和她扯上关系的人都会得精神疾病离开公司;她就是那样的人啊。」
「……唉,那个——」
事情好像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当工兵正想为室见辩护的时候,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握住工兵的手:
「没问题,如果因为这件事情导致你无法继续待在SE部门的话,OS部门会为你淮备一个位子。工兵你是和我们一起与恶魔抗争的英雄——绝不会亏待你的。」
梢用热切的眼神看着工兵,樱花花瓣般的唇瓣绽放出笑容:
「开战?正合我意。就让你看看被逼到绝路的运用部门会做出什么事情。工兵,请你和我一起作战,让我们一起将建构部门的人赶出这个公司吧!」
咦——……
工兵在内心中哀号。
感觉四面八方都设下了无法逃脱的栅栏。
事到如今,不管支持室见还是梢,都不可能和平度过了。即便如此,自己应该也没有中立的选项吧。她们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点要求我决定要支持哪一方吧——
工兵绝望地抬头仰望天花板。
我陷入泥沼之中了。
阶层3
「传送目期:五月十七日(日)下午九点四十二分
收件者:侄乃滨梢
发件人:室见立华
辛苦了,我是SE部门的室见。
听说侄乃滨小姐有针对这次Riddle Trill案件和我们部门的樱坂商量。
如同先前多次的联络,此项目的负责人是我和藤崎。樱坂并没有被指派到此工作,和他商量应该也得不到确切的回答。由于还牵涉报告程序的问题,如果有什么问题是否能直接联络我?
此外,请您告诉我去找樱坂商量的前因后果。根据您的回答,我想请上司一同出席针对此事举行的会议。
麻烦您了。」
「传送日期:五月十七日(日)下午十一点二十四分
收件者:室见立华
发件人:侄乃滨梢
室见小姐:
辛苦了,我是OS部门的侄乃滨。
我和樱坂先生只是谈一些与本项目没有相关的事情。我不认为我们的谈话内容有什么问题,请问是哪一点造成您的不满呢?关于交接的问题,OS部门的要求应该已经全写在电子邮件中了,并不会因为和樱坂先生谈话而改变内容。我不了解您挂念的事情是什么,是否可以请您具体地指出呢?
〉此外,请您告诉我去找樱坂商量的前因后果。根据您的回答,我想请上司一同出席针对此事举行的会议。
?
请问为何要协同上司出席呢?
是因为只有室见小姐一个人无法说明清楚吗?
麻烦您了。」
「传送日期:五月十七目(日)下午十一点五十一分
收件者:侄乃滨梢
发件人:室见立华
辛苦了,我是室见。
您好像不懂我的意思,所以我换个方式重述一遍。
为什么与本项目没有关系的人(樱坂)需要和OS部门谈话呢?
如果不是关于项目的话题,那就只是普通的闲谈而已。我交付了数个最近要完成的工作给樱坂,若您们之间的闲谈消耗了他的工时,会造成我的困扰。
SE部门和OS部门不同,营业额会依照稼动率改变,若您能理解我们的成本结构有所不同,那将是一大帮助。(虽然我应该已经说明过许多次了……)
〉请问为何要协同上司出席呢?
〉是因为只有室见小姐一个人无法说明清楚吗?
因为我想这是侄乃滨小姐所无法判断的内容。
麻烦您了。」
「传送日期:五月十八日(一)上午零点四十分
收件者:室见立华
发件人:侄乃滨稍
辛苦了,我是侄乃滨。
非常抱歉,我完全无法理解室见小姐话中的意思。我和樱坂先生的对谈大约只有十到十五分钟左右,我想不会对工作造成影响。
难道SE部门完全不让员工休息吗?
〉成本结构
您总是没有考虑我们的成本,却在此时提出关于金钱的问题。
〉因为我想这是侄乃滨小姐所无法判断的内容。
OS部门会判断需要哪些成员出席会议,不需要室见小姐您的担心。
麻烦您了。」
「传送日期:五月十八日(一)上午一点十二分
收件者:侄乃滨梢
发件人:室见立华
我是室见。
我很清楚运用小组的成本啊。不知您是否将客户支付的费用收入和运用的工资搞混了呢?
还有请您不要在休息时间对我们部门的成员灌输奇怪的思想。我们并不是为了和OS部门谈话而给予员工休息时间的。
〉OS部门会判断需要哪些成员出席会议,不需要室见小姐您的担心。
判断(笑)
麻烦您了。」
「传送日期:五月十八日(一)上午一点三十八分
收件者:室见立华
发件人:侄乃滨梢
〉判断(笑)
您想要表达什么呢?
麻烦您了。」
「传送日期:五月十八日(一)上午二点十一分
收件者:侄乃滨梢
发件人:室见立华
〉您想要表达什么呢?
你看,无法判断了吧w」
「传送日期:五月十八日(一)上午二点十五分
收件者:室见立华
发件人:侄乃滨梢
请不要寄送垃圾邮件。」
「传送日期:五月十八日(一)上午二点十八分
收件者:侄乃滨梢
发件人:室见立华
不过你寄来的电子邮件,才是常被系统归到垃圾信箱啊。」
「传送日期:五月十八日(一)上午二点三十二分
收件者:室见立华
发件人:侄乃滨梢
看来性格扭曲的人所使用的电子邮件收发软件,连垃圾邮件都分不清楚啊。」
「传送日期:五月十八日(一)上午二点四十六分
收件者:侄乃滨梢
发件人:室见立华
啊,抱歉,不小心删除你的邮件了,可以再寄一次吗?」
「传送日期:五月十八日(一)上午三点一分
收件者:室见立华
发件人:侄乃滨梢
你可以去死吗?」
「传送日期:五月十八日(一)上午三点七分
收件者:侄乃滨梢
发件人:室见立华
你才该去死吧?」
「传送日期:五月十八日(一)上午三点十二分
收件者:室见立华
发件人:侄乃滨梢
为什么你还活着呢?我的鼻子受不了你浑身的鲔鱼罐头臭味。」
「传送日期:五月十八日(一)上午三点三十一分
收件者:侄乃滨梢
发件人:室见立华
你才该去剪掉你的头发,四处乱翘看了就烦。干脆顺便连头一起砍掉好了,免得麻烦。」
「传送日期:五月十八日(一)上午三点四十六分
收件者:室见立华
发件人:侄乃滨梢
你去死吧。」
「传送日期:五月十八日(一)上午四点一二分
收件者:侄乃滨梢
发件人:室见立华
你才去死吧。」
★
「你怎么了?工兵,一大早就一副快死了的表情。」
五月十八日星期一,早上九点四十三分。工兵趴在办公室的位子上。
身体很沉重,像是将铅灌进全身的血管一样。工兵侧着脸庞贴在桌面上,缓缓地向上移动视线。黑发的苗条女子站在身旁,身穿着横条纹的船型领T恤搭配牛仔衬衫,纤细的手腕戴着银色的手炼,大方露出的额头如陶瓷般白皙透光,细长的眼睛柔和眯起,更添加了她沉稳的气质。
「早安……海鸥。」
「早安,工兵……哇,黑眼圈好深,熬夜工作到天亮吗?」
「虽然熬夜却跟工作无关。只是……被卷入一场电子邮件的笔战。」
「电子邮件?」
工兵将计算机的液晶屏幕转向海鸥。
海鸥兴致勃勃地端详画面,看了一阵子后发出「哇啊」的赞叹声。
「梢和立华啊,那两个人又吵架啦。」
「……持续了一整个晚上昵。而且全部都Cc给我,甚至还寄到我的手机信箱。我又不能关机,所以每十分钟就响起一次铃声,才入睡就马上被吵醒。」
「那真是……请节哀顺变——」
海鸥摇着头,发出「嗯——」的低喃声后,将自己纤细的腰靠在桌旁,歪着头说:
「不过比以前好太多了,去年夏天的时候更激烈呢。」
「咦?这个……还算好?」
工兵不禁背脊发凉,以前到底是什么状况啊。海鸥的嘴角弯起:
「你知道梢是去年的应届毕业生吧?」
「……嗯,我听本人说了。」
海鸥点头说:
「一开始是个敏感的孩子啊,总是唯唯诺诺地观察四周,旁边的人都不禁会为她担心呢。不巧她第一次负责的项目就是立华的项目。」
「室见的——」
「立华的个性你也知道吧?就算是菜鸟也毫不留情。梢每天都被骂哭……我有好几次都看到她在茶水间抱着膝盖啜泣呢。因为压力的关系,酗酒的程度也愈来愈严重。听说曾经有一个月的晚餐都在居酒屋度过呢。」
……!
就是这个吗!
梢连平日晚上都要借酒消愁,发酒疯的原因。
因为室见将梢逼入绝境,才会使得她变得没有酒就撑不下去、无法好好过活。
……怎么会这样,竟然会有人毫不留情地破坏一个人的健康和理性。
「没……没有人阻止室见吗?」
面对工兵的问题,海鸥撇撇嘴唇:
「嗯……就算你这么说,但是立华并没有做错事,只是对工作的要求严格了一点,周遭的人也很难帮她说话。大家拼命熬过大大小小的修罗场,不可能只对梢有特别待遇吧。」
「这……这么说也对啦。」
虽说如此也该有个限度吧。因为自己也被使唤得很严重所以可以理解,没有社会经验的人应该无法忍受吧。
海鸥看工兵无法接受的样子,也只能耸耸肩:
「啊,不过真的太过分的话,我想大家是会帮她的喔!实际上好像也有人提出更换项目负责人的建议。不过在……大概七月左右吧?梢在交接会议上说了那句话。」
「……?她说了什么?」
「她说:『这个系统是不是写错了?』」
什么……
工兵倒抽一口气。
在会议上挑出室见工作的毛病?真是不知死活的作法。
「说到当时立华生气的状态,真是太激烈了。她翻倒桌子,抓住梢质问:『你说说看哪里有错了啊——』试图制止的藤崎先生被她殴倒,而扫飞的椅子则陷入墙壁里。」
哇……
「但是,正确的人是梢。现在想想也真是稀奇,立华那时候好像在机器设定上发生错误。如果直接使用的话,那个错误搞不好会造成系统在某个情况下停止运作。」
「……梢注意到那个缺失?」
海鸥点头:
「就连其他OS部门的资深工程师都没有注意到的错误,却被一个工作四个月的菜鸟社员注意到了,引起公司一阵大骚动——在那之后,梢就算面对立华也毫不退让,不仅口头争执或电子邮件笔战。有时还会扭打成一团。啊,有一次还真的造成流血事件。」
「流……流血事件?」
「四溅的血液喷洒在柜台的墙壁上……啊,抱歉,有电话。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只不过是邮件笔战而已,你不用太在意啦。以平常心看待很快就会结束。」
海鸥用极度敷衍的方式总结了刚才的谈话,回到自己座位去。拿起外线电话用对外腔调开始进行应对。
竟然将话题停在这样一个不得了的地方!这样不是让人超级在意吗!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当然没任何人能回答工兵心中的疑问。工兵目不转睛地瞪着海鸥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胸前口袋中的手机在此时发出低鸣开始震动。
「呜……」
又是室见她们的电子邮件吗?
工兵一脸不耐烦地拿出手机,但是收信匣中显示的主旨却出乎工兵预料。
——Riddle Trill?魔法月夜活动通知。
「满月的夜晚将发生什么事情?
Riddle Trill因月光魔法而诞生崭新的大门。
与游戏世界、现实世界相异的第三世界,尚无人迹的大地上有前所未见的宝物和道具?
为追求全新的冒险舞台踏上旅程吧!
实施传送日期:五月二十日(三)上午零时至二十四时 ※限于游戏内的夜晚期间。
施行的世界:曼特宁、波多黎各、摩卡——」
喔——
工兵握紧手机。
是限时开放新区域的活动啊。上一次举办是三个礼拜前吧?毫不吝啬地提供平常难得一见的道具,蔚为一阵骚动呢。还会再举办一次啊……而且就在后天,喔感觉兴奋起来了!
……
唉。
冷静下来的瞬间,工兵不禁叹了一口气。
感觉好像是看到清纯偶像的另一面——全力宣传游戏乐趣的活动图片背后,却是室见她们这种互相谩骂、憎恨与公然敌对的人在推动着游戏,使工兵感到厌倦。
该不会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其他的游戏、电影和小说也是一样呢?工作人员表面上向大家说「请大家好好享受」,私底下却抱怨着「烦死了,谁想做这种东西」吗?
呜……
好像不能好好享受游戏了。
不行不行。
工兵摇头甩开忧郁的情绪。
游戏本身并没有罪过,不要在意制作秘辛,纯粹以一名使用者的身分享受游戏的乐趣吧。现在的自己除了手机游戏以外没有其他舒压的方法了。如果不玩Riddle Trill就真的就只剩下工作而已了。
工兵重新振奋精神登入游戏画面,确认社群留言板上是否有新情报。
喔,马上就有人留言。我看看……美滨区的NPC台词很奇特?幕张附近或许会出现大门?
幕张……又是个不远不近的地方,若不是平日的话,就可以从早上开始盯着。嗯……住在那附近的网友是……
打开目录的瞬间,画面停止不动。工兵不禁砸舌。因为使用者增加导致最近的响应很慢,只要移动到其他区域或选择道具,画面就会停在登入服务器的页面上。真是的。营运方也好好加强服务器啊!不是赚很多钱吗?有没有收钱的自觉啊?啊?
……
不就是我们公司吗?
工兵陷入比海还要深的自我厌恶当中,趴在桌上。
搔乱自己的头发强制结束游戏。算了,等到午休时候再登入看看吧。再不开始工作就要被室见训话了。
「樱坂。」
呜喔?
将手机藏到背后,旋转座椅。身后站着一名戴着银框眼镜的男性——藤崎。
「藤……藤崎先生,有什么事吗?」
工兵吓得用高八度的声音回答。糟糕……被看到了吗?额头滴下一滴冷汗,但是藤崎张望着四周,用轻松的口吻询问:
「室见呢?在研究室?」
……太好了,没有被看到。
工兵松了一口气:
「是的……但我想她应该还在睡觉。毕竟昨天也熬了一整个晚上。」
「昨天?我没有接到联络啊?是有什么工作吗?」
「啊,不是工作,该怎么说呢……」
可以告诉藤崎先生吗?工兵无从判断地支吾其词。
室见和梢之间的争论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藤崎再怎么说也是室见的上司,不想说些让她的评价下滑的话。
该怎么说明呢?
当工兵思考着要怎么为室见辩护而陷入沉默时,藤崎突然露出笑容,稍稍歪着头用柔和的语气询问:
「樱坂,今天下班之后有空吗?」
穿过格子门的瞬间就身陷于居酒屋特有的喧嚣当中。
狭窄的店面设有吧台座位和客桌座位,直逼天花板的酒柜被塞得满满的。木制的桌子在灯光的照明之下闪耀着橘色的光芒。
工兵重新背好公文包环顾店内,虽说是平日晚上却几乎客满。客桌席已经客满,吧台区也坐满了一半。双手端着盘子的店员匆忙地来去于客席之间。
……嗯,藤崎先生说他已经到了,坐在哪里呢?
视线从前方移往店内。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那个人……很像但是也不对……啊,是在那边吗?
吧台区后方有一名身穿白色衬衫的男子向自己挥手。
削瘦的脸颊、中分的头发,正字记号的银框眼镜——是藤崎。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工兵点头致歉的同时在旁边的位子坐下。藤崎挥手表示不用在意:
「哪里,是我麻烦你下班之后陪我喝一杯的——啤酒可以吗?」
「啊,可以。」
藤崎马上叫住一名店员点菜。二杯啤酒和一份综合串烧拼盘,毛豆一份,工兵吃内脏吗?嗯,那来一份生肝片。
「藤崎先生是这家店的常客吗?」
工兵脱下外套的同时询问藤崎,他拿起啤酒杯一口灌下剩下的啤酒,歪着头说道:
「嗯……最近不太常来呢。除了工作很忙以外,会跟我一起来喝酒的同事也减少了。」
「是吗?毕竟离公司很近,我还以为会在这里举办部门餐会之类的。」
「室见不喝酒,海鸥基本上是淮时下班,一同让公司步上轨道的同事大部分都辞职了……虽然这里的餐点很美味我挺喜欢的,但一个人来又很寂寞啊。」
「……」
周遭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
唉……为什么这个人一开始就要说这种沉重的话呢。
……咦?今天要一直维持这种气氛吗?那我可以回去吗?
「今天也辛苦你了,干杯!」
「辛苦了。」
拿起端来的啤酒互相轻敲了一下,清脆的声音治愈了前一刻疲惫的心灵。
工兵拿起啤酒杯,略带苦涩的碳酸渗透肺腑。
「哈……」
好喝。
下班之后的啤酒最美味了,能体会梢沉浸在酒精之中的心情,辛苦和烦闷全被酒精扫得一乾二净。就算那只是逃避现实,酒精的魔法。
「樱坂喝酒的方式还是一样豪爽啊。」
被这句有感而发的话拉回现实。
糟糕,为了避免先前的失态,今天必须克制才行。
工兵放下啤酒杯,调整好坐姿:
「那个——今天突然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情呢?」
藤崎只将眼神移向工兵「嗯?」了一声,口中咀嚼着毛豆:
「不要在意这种小事情啦,快吃点生肝片吧,这家店的很好吃喔。」
「是……」
「来份串烧吧,樱坂你喜欢鸡屁股吗?喜欢啊,那么给你大块一点的。紫苏梅鸡胸肉也来一点吧。」
「……」
「啤酒喝完了呢,再向店员点一杯吧。抱歉,再来一杯生啤酒。」
「……唉?藤崎先生?」
「糟糕,毛豆也都是我在吃啊,我帮你拿个盘子装,多吃一点——」
「藤、崎、先、生。」
工兵果断的声音让藤崎停下动作。
工兵脸上毫无表情,半眯着眼睛盯着藤崎:
「有话想说的话就请快一点说,有什么事情想要让我做吗?」
「嗯?没有啊?你在说什么啊?哈哈哈。」
「是关于Riddle Trill的专案吗?」
「……」
啊,果然。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就想说这场突然的邀约很奇怪。
工兵搔搔头。
「没关系的,不用用这种方式补偿我,不想办法解决现在的情势,我自己也会受不了。」
「樱坂——」
「但是——」工兵再度提醒:
「请把所有的情报都告诉我,不要有所隐瞒。项目的状况、以往和OS部门交涉的情况、上司之间商讨了什么事情,请你告诉我全部的相关事项。要不然我不会接受这次的请托。」
工兵把话挑明了。
反正一定不是什么好的请托。和堀留证券的时候一样,完全无视职务和报告程序的特殊任命。既然如此,提出这样的要求一点也没有错。
藤崎不禁笑出声音。
牵动脸颊,露出愉悦的表情说道:
「你说得这么白,反而让话题更能顺利进行,真是帮了个大忙。如同你所观察的,Riddle Trill项目确实碰上了一点麻烦,不尽快解决的话就会波及到其他工作啊。」
「波及……?」
藤崎点头:
「樱坂,关于这个项目,你从室见那里听到什么了吗?」
「不……详情我都不知道,我只知设计当初是由别的公司负责。」
室见只说自己是根据前供货商制作的设定、建构来增设系统而已。藤崎再度点头:
「嗯,是个每个人都知道名字的大型系统供应公司。正因为规模大,响应很慢。所以无法赶上客户追求的速度感。」
「速度感?」
「下订单之后到完成建构的速度、追加功能耗费的时间等。做在线游戏生意的命脉就是速度。只要更新速度一慢,马上就会流失使用者。所以要尽早推出游戏,并且不断添加新功能和实施新活动才能留住玩家。」
「……原来如此。」
一个使用者能够进行的游戏有限,顶多只能同时进行二、三个吧。但是在市面上不断推出新款游戏的情况下,使用者玩腻的话马上就会改玩其他游戏。
藤崎像是挥舞指挥棒般地转着指头:
「总之就是要快,质量差一点也没有关系,快、快、快。紧抓着这个条件不放的就是我们的社长,像我们这种小公司的员工皆是少数精锐,不用经过繁复的社内程序就可以不断地建构系统。这个自我推销抓住了客人的心,便得到增设新世界的订单。」
「喔——」
这不是很好吗?小型企业活用制度灵活的优势,抢走大型企业的订单,正是露出冒险者精神的面貌啊,而且接下的订单还是自己熟悉的游戏,怎叫人不兴奋呢。
这么说来,二周前宣布增设的新世界——就是这个吗?
工兵探出身子督促藤崎继续:
「那之后怎么了吗?虽然公司内部有许多纠纷,但系统应该是顺利建构完成了,客人也很满意吧?」
「不。」
藤崎摇摇头:
「客户愤怒地把社长叫去,怒骂说与当初谈好的内容不同。还说不如雇用原本的系统供货商还比较好。」
为什么?
「咦?等一下,为什么?新世界的建构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完成的只有第一次增设的部分。」
藤崎用冷淡的口吻说道。接着眯起双眼,嘴角浮现淡淡的微笑:
「我刚说过了吧?这类的公司必须不断追加新功能和活动。完成第一次建构后没有时间可以喘息,就必须着手进行新的增设、升级和追加故事。当然,只要我和室见专心一致地针对这个项目进行作业的话,我们可以完成这些工作。但是——」
啊……
工兵理解了。
原来如此,这样就可以衔接了。
「因为运用无法交接,使室见无法进行下次的建构。事情是这样没错吧。」
藤崎点头肯定:
「前供货商撒手得太快,导致问题处理流程和文件档案完全没有淮备好,每当发生问题就直接向SE部门向上报告、要求应对。室见的建构作业不断被打断,完全无法建构新系统。在应付这些问题的时候,顾客就开始大发雷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