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业平产业怎么连那种公司都找来呢？一想到如果被看成同一个等级，就让人干劲全消啊。喂，帮我拿个烟灰缸。」
一言一句的嘲讽刺痛着工兵的胸口。一想到原来自己在别人眼里只是个半吊子就觉得刺耳——他们应该没有恶意吧。工兵只觉得像是被一群如蚊虫般的人包围辱骂一样，无法想象眼前的生物有心或感情。
「而且你有听到吗？散场的时候，那个像小鬼一样的女孩竟然对那个男人说教呢！说什么作为工程师应有的态度和接待客人的方法……真是笑死人了，就像是妈妈教小孩一样，实在令人感到好笑啊。」
「什么？工程师应有的态度？那是什么啊，不要浏览危险网页或开启可疑邮件吗？」
「主任，那与其说是在教育工程师，还不如说是在教育用户的等级吧。」
「啊，对呢。」
现场扬起一阵鄙夷的笑声。
无地自容的工兵撇开视线——不行，听不下去了。
工兵拿起地上的公文包，淮备要说出「我们快点离开」，但工兵不禁全身僵直。餐桌对向的室见不见踪影，只剩无人的座椅伫立在那里。
「——像妈妈教导小孩一样真是抱歉啊。」
传出绝对零度的声音。
室见不知道何时移动到男人们的身旁，双手插在纤细的腰上，微微抬起小巧的下巴，用高傲的眼神俯视着男人们。嘴角浮现极度刻薄的笑容，眼角上扬的眼神闪耀着愤怒的火光。
「像小孩子真抱歉，只有用户等级真抱歉，让你们拿不出干劲真的是很抱歉呢！」
室见在傻眼的男人们面前抛下毒辣的话语。
掀起唇瓣露出洁白的虎牙，剧烈的怒气如静电般震撼着空气。
「唉……不……那个……」
其中一名男人终于出声，视线不断飘移，露出尴尬的微笑。
「真伤脑筋。」
仿佛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般，男人搔了搔头。其他人连带地不禁低声笑出来。到底有什么好笑？甚至还有人笑着摇头。
室见生气地扬起眉头：
「什么事情伤脑筋？」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男人的口气依旧相当暧昧，被要求帮腔的同伙也露出苦笑耸耸肩。
「唉——该怎么说呢，虽然是挺抱歉的……但是就算你单方面想要来吵架——」
「想吵架又怎么样？」
「应该说很难沟通吧，呐，我们也没有恶意啊。」
面对对方若无其事地响应，工兵哑口无言。竟然说自己没有恶意……私底下说人坏话被听到感到难为情是理所当然，但是没有人会这么回答吧，态度转变地也太夸张了。
室见应该也是同样心情吧，张大鼻孔，气愤地弯起薄唇。
「只要没有恶意不管说什么都可以吗？你们这群把人当小鬼看的优秀大人，竟然连为自己粗鲁的言行说声抱歉也做不到吗？」
「哎呀……」
男人歪着嘴环视了一周。表情仿佛在说——被麻烦的人抓到了。
「你啊——」
方才用粗鲁口吻说话的高大男子，伸长手阻止室见逼近：
「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错了，真抱歉，这样就行了吧？我们也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啊，就饶过我们吧。」
「什么？那是向人道歉的态度吗？道歉时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非常地对不起』是基本商业礼仪吧，你在小看我吗？」
「喂，小姐，不要太过分啰。」
男人从座位上站起，长长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好高大，身高应该将近二公尺吧。厚实的胸膛和修长的手臂，倒三角体型和大型的类人猿相似，大猩猩——不，以他的飘逸茶发来看，应该比较像人猿（红毛猩猩）吧。
人猿顶出自己的下巴俯视着室见，由于身高差距五十公分以上，形成一幅富有压迫感的景象，半边的面孔还抽搐着：
「我们又没有说谎或随口胡诌，你的搭档不习惯这种大场面，在提问时间中畏畏缩缩地不举手也是事实啊，你只是因为被说中弱点才会反过来拿我们出气吧。」
「说中？说中啊……」
室见扬起的嘴角几乎要撕裂开来，棕色的眼眸浮现残暴的光芒。
她抬起小巧的下颚，侧着头说：
「我承认——我们公司的新人确实是显得战战兢兢，第一季都已经结束了，我却还没有让他见识过足够的场面，是身为训练员的我的责任。但是——这跟在提问时间没有举手无关，ＲＦＰ上都写得那么仔细了，还有什么必须特别提问的问题吗？」
人猿不解地眨眼，出乎意料的响应让其他男人们也不禁愣住了。
室见哼了一声：
「这么说来，你们好像问了『新配置的防火墙需要session failover（注：联机失效恢复）机能吗？』这种问题只要看ＲＦＰ就可以解决啦。第２２页，项目４—２【关于机器购置】中提到『新配置机器的规格必须同等或高于现有机器』，以这个为前提在阅读文件最后的产品列表就可以得知现有的防火墙为×××—×—ELU——附备份许可。由此可知新设置机器也必须配置联机失效恢复机能，根本不用向客户确认。」
「……」
「还问了什么？远程访问要使用SSL（注：安全数据传输层）还是ＰＰＴＰ（注：点对点隧道协议）方式？客户要求项目中有注明『必须将不支持ＶＰＮ通透的环境，如饭店网络等纳入考虑』。因此这时候，需要通透的Ｌ２ＴＰ（注：第二层通道通讯协议）?ＰＰＴＰ就完全无法纳入考虑，只能选择ＳＳＬ—ＶＰＮ。」
室见的声音有如利刃，一刀斩断触及之物，使之沉默。工兵在旁看着的同时，男人们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室见露出嘲弄的眼神。
「哼，自以为说出一连串专有名词卖弄知识，就可以让自己显得很帅，炫耀自己的技术能力，但完全是反效果嘛！虽然充分娱乐到我，没有比看你们这种低层次的工程师卖弄知识更好笑的事情了。」
「……你这家伙！」
人猿捉住室见的衣领，龇牙咧嘴地如同肉食性动物。他用近乎想要紧紧咬住的气势吼叫：
「你这个死小鬼……是想吵架吗？」
室见也不甘示弱地回瞪：
「想吵架的人是你们吧？明明就没有什么技术能力，却用高高在上的姿态看人，你们算什么啊？要不是你们没有ＪＴ＆Ｗ这个招牌，那就比我们公司的新人还要差呢，全是一群只会骄傲的废物！」
人猿的表情因愤怒而变得漆黑，更是使劲地捉住室见的衣领。响起一声不妙的纤维撕裂声，
女用衬衫的扣子滚落到地板上。
工兵突然回过神来。
连忙跑向两人之间：
「等……等一下！请你们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如同响应工兵般，ＪＴ＆Ｗ的男人们听到工兵的声音也上前淮备拉开人猿，扭打的途中撞倒了桌上的玻璃杯，滚落到地板上，随之响起尖锐的破裂声，细碎的玻璃片飞散。
隔壁座位的客人发出尖叫。怒吼、喧闹、店员的脚步声。在一片混乱之中，工兵努力地阻止室见。力道很强，感觉只要一放松就会被撞飞似的。室见从工兵的肩膀探出身体嘶吼着：
「要我说几次都可以！你们是除了自尊心以外一无是处的冒牌工程师！明明自己什么都不会，只会不断埋怨旗下的供货商或ＳＩｅｒ，像寄生虫一般的存在。你们……只有你们不配叫工程师！我才不想我的技术被你们小看！」
「你！」
「喂！快住手！你们快把这家伙带到外面去——快！」
「室见！室见！请住手！拜托你快住手——」
像是店长的工作人员神色惊慌地跑过来，工兵一边听着人猿的怒吼远去，一边奋力地继续压着室见的肩膀。
结果，工兵离开店里已经是三十分钟后的事情了。
ＪＴ＆Ｗ的代表和工兵二人留下来接受询问，为了避免争端，当事者——人猿们先行回去公司，室见则在远离店面的地方等候。
ＪＴ＆Ｗ的代表姓默林，是一名肤色白皙，面带福相的男性。银框眼镜底下的细长双眼不断眨着。应该说是——娃娃脸吧，虽然看起来年过三十，但整体给人稚嫩的印象，身高比工兵矮一个拳头更加深了这份感触。
意外地，事情缘由的询问很快就结束，全都是因为默林承认所有争端都是由ＪＴ＆Ｗ引起，也愿意赔偿毁损的玻璃杯，并且还递出名片说：「如果还有任何问题，请联络公司。」店主虽然还无法释怀，但是继续争执下去也显得太不成熟，便在询问工兵的联络方式后让他们离去。
——
工兵和默林并肩走出餐厅。
彼此之间没有对话。
虽然气氛上感觉是应该要道谢（像是多亏您的帮助，事情没有闹大——之类的）但是本来就是他们的不对。认错是当然，没有理由要向他们道谢。在彼此不相理睬的时候，两人已经从店里办公室通过大厅，走到门外了。
……
工兵瞥了默林一眼。
他以一派轻松的模样走着，柔和的氛围和人猿们完全不同，从他身上一点也感受不到对工兵他们的偏见……这么说来，这个人完全没有参与刚才的骚动，难不成他也对人猿们的粗鲁言行感到厌恶，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瞬间，工兵与默林四目相对。
默林对吓了一跳的工兵露出柔和的微笑：
「真是抱歉啊，我们的人带给你们困扰了。」
出乎意料的一击。
几乎可以一口气吹散体内愤怒的率直道歉。
过于震惊的工兵反射性地低下头低喃着「啊……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工兵在苦思之后继续说道：
「那个……我们也相当抱歉，突然用那种态度顶撞你们……」
默林摇摇头：
「那种应对方式也难免会让你们想要顶撞啊，虽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但是我们公司的人真的很不擅长向别人低头。如果一开始就好好道歉的话，你的搭档也不会那么生气吧？真是的……真是可悲啊。」
默林带着无奈的口气重新面对工兵：
「请让我再次向你道歉，让你留下讨厌的回忆真的是很抱歉。」
「不……请不要这么说，默林先生没有任何过错啊，我们一样有失礼的地方。那个人一旦生气起来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应该要好好制止她才对。」
——没错，中途人猿他们不就已经道歉了吗。虽然口气很粗鲁，但确实有说：「我错了，真抱歉。」针对这点挑剔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室见啊。说什么要看着对方的眼睛道歉，还嫌态度不好……真是的，哪来的小混混啊，有够孩子气的。
呜……开始火大起来了，为什么每次室见失控都要由我来善后啊！不但没吃到午餐，还被店员教训，真是受够了。
或许是工兵的心情传达给默林了，他稍稍挑动一下眉毛，笑着说：「看来你也挺辛苦的。」
「——我可以抽一根吗？」
默林从胸口的口袋掏出香烟，好像是常看到女性抽的香烟品牌。他拿出一根后，将香烟包开口朝向工兵：
「你要抽吗？」
「不……不用了，谢谢。」
默林耸耸肩将香烟收起。
道路旁有个小型的吸烟处，默林在烟灰缸旁停下脚步，点燃香烟，深吸一口后，舒畅地吐出一口白烟。
……
不知不觉就跟过来了，虽然室见在等自己，也没有继续和默林共处的理由，但是现在告别好像也很奇怪，工兵便走入吸烟者集团当中。
天气很好，仿佛昨天的大雨不是真的一样，晴空万里。虽然湿度很高让人觉得烦闷，但是这样下去午后应该会很舒适吧。
「话说回来，你是第一次参加那种说明会吧？」
默林突然提出疑问。
工兵愣愣地看着默林，他说声：「啊，那个……」地摇摇手。
「因为那个大小姐说『我们公司的新人』啊，你在会场里又一副稀奇的模样，所以让我这么猜想而已。」
工兵点点头说：
「是的……其实我还是第一次参与提案工作，我们公司不太会将接洽业务的工作交给现场工作人员……」
「那就更让你吃惊了吧，那种死板的说明会。」
默林一看到工兵点头肯定，嘴角便泛起一丝微笑：
「做得如此彻底的厂商也很少见就是了，不管是哪里的ＲＦＰ都很辛苦啊。每一次交易都让我们全公司上下鸡飞狗跳呢。网罗业务、技术、支持和购置团队中的人才编制提案小组，还必须一边教导能力较差的组员，在截止日期之前完成提案数据。」
工兵闻言不禁发出惊叹：
「连ＪＴ＆Ｗ这种大公司也是吗？」
「正因为是大公司才辛苦呢，每个组织都只能处理被指派的工作，无法干涉其他部门的工作，就像是拼图一样，必须审慎指派负责人，只要缺少一片拼图——」
默林将手向下压。
是指连提案书本身都无法制作出来吗——工兵毛骨悚然。
男子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就算是吃尽苦头才得到的项目，上面也只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说什么凭着ＪＴ＆Ｗ的品牌，当然可以取得项目。真是有够过分，必须要想办法轻松又有效率地完成工作才能继续待下去呢。」
「那是……当然的吧。」
「嗯，所以说啊，我有个请求。」
默林抖落香烟上的烟灰。
露出微笑。
用完全感受不到恶意的口吻。
「你们公司，可以放弃提案吗？」
默林如此告诉工兵。
……
「……什么？」
工兵眨巴着眼。
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要求。
咦？什么？
放弃……提案？
默林放松表情：
「说实话，像你们这种中小型企业的提案是最麻烦的。草率地确认客户的要求事项，而遗漏必要的估价项目，风险保证金的追加方式也很宽松，因此价格上很便宜，客户有时会以那个为基淮要求我们评估费用。」
「那……那个……」
「即便如此，以结果而言也还是我们会获胜。只是随着二度评估，会导致调整利润或重新交涉批货价格等不必要的麻烦。最讨厌这种事情了——我刚也说过了吧？必须尽可能用最轻松、效率最好的方式完成工作，所以啊——」
可不可以请你们帮忙呢。
默林自始至终都维持笑容，用毫无恶意的口吻表态。
让工兵感到一阵寒意。
默林眼中寄宿的光芒与其他男人相同。
不将工兵他们视为同等的人类、对等的存在。
为什么像你们这种小企业会来参加这个说明会？为什么想站在同样的立场提案呢？明明不可能获胜，真是不知羞耻。既然你们注定败北，就不要来捣乱审查过程。不要增加我们无谓的麻烦——
与人猿一样吐露出相同的恶意。
但是默林不同的地方是——视这种歧视为理所当然，认为这是常识。所以他才会脸不红气不喘，一点都不害臊地要求工兵「放弃提案」。
工兵瞬间理解了。
默林为何会大方承认是ＪＴ＆Ｗ的过错，为何会向工兵低头。
因为这是解决纷争最有效率的方法。
恐怕他根本就没有在反省，就连室见为什么生气也没能理解吧。
就像是平民与王公贵族发生争执一样，认真看待就显得自己很蠢，如果只是要求表面上的道歉，就道歉到你高兴为止，所以赶快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吧。
默林在沉默的工兵面前捻熄香烟，看向自己的手表低喃：「啊，已经这么晚了。」
「那我就先离开了，可以请你帮我向那位大小姐道歉吗？毁了她的衣服真抱歉。」
室见在地下铁出口等待。
纤细的身体倚着水泥柱。
被扯破的女用衬衫相当刺眼，敞开的胸口露出纤细锁骨的线条，扭打之中可能有刮到丝袜，好几个地方都已经跑出线头。路过的人们都用讶异的眼光看着她。
工兵一靠近，室见就抬起头来。
面露尴尬的神色，抿起双唇，稍稍缩起玲珑的下颚，哼的一声别开视线。
「……我可不道歉喔。」
室见转头的瞬间，工兵看到她脖子上小小的伤痕，大概是被人猿抓伤的吧，白皙的肌肤上泛着鲜红色的爪痕。
工兵用力握紧双拳。
「虽然让你帮我善后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造成店员的困扰我也觉得很抱歉。但是我没有错，再被批评同样的话，不管几次我都会去抗议，如果你不满意的话——」
「我什么时候要你道歉了。」
工兵用压抑住情绪的声音低喃。室见抬起头，棕色的双眼惊讶地睁大。工兵用力地凝视着室见：
「室见，你说过了吧？这次的项目应该会有大型供货商和电信业者携手合作提案吧。像我们这种小企业就算拼命争取也没办法取得这份项目。」
「我……我是说了……那又怎么样？」
工兵的心脏怦通怦通地加速跳动着，全身的血液仿佛因愤怒而沸腾，工兵深吸一口气后，紧绷起脸颊地表示：
「我改变心意了，我们拿下这个项目吧。让ＪＴ＆Ｗ那个烂公司大吃一惊。」
阶层2
在都营三田线的神保钉站下车后走上骏河台的坡道。
我耸起肩膀直视前方，昂首阔步地走着。身旁的室见眼神比平常更加地锐利与严厉。她似乎毫不在意被扯破的衣服，以坚毅的表情走着。
如果愤怒可以用视觉来进行观察的话，我们的周围一定正燃烧着激烈无比的熊熊火焰吧。气焰万丈、斗志昂扬、奋发兴起，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畏惧的事物了。现在我们两人是出鞘的利刃，吞食猎物的钢铁子弹。ＪＴ＆Ｗ算哪根葱，就让他们看看被逼入绝境的新鲜人（和幼女）会做出什么反击。
「——哼，什么国内最大厂商，什么世界数一数二的网络服务供货商，如果靠公司的招牌就能让系统运作起来，那就不需要设计跟需求访谈了啦。还是说只要贴了他们的商标贴纸，坏掉的路由器就能像是施了魔法一样开始运作吗？真是蠢到极点了。」
面对卖力冷嘲热讽的室见，工兵在旁深深地点头附和：
「一点都没错。说起来我们公司平常就是从ＪＴ＆Ｗ那里连接线路，还有签下网络契约啊。对他们来说我们可是客户耶。面对客户竟然是那种应对！那种言行举止！真令人难以置信，让人不禁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身为社会人士的常识。」
「樱坂，你真是内行！没错，这个业界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交换消费者跟供应者的立场，用那种自大的态度作生意迟早要尝到苦头的……这样讲不如把我们公司签约的ＪＴ＆Ｗ线路全部都换成其他公司的线路好了。顺便连ＶＰＮ用的因特网联机也一起换吧。」
「这提议不错！让那群人知道世界上不是只有ＪＴ＆Ｗ才是电信业者吧，而且他们公司的因特网连接费用还不便宜呢，既然号称是拥有国内最大市占率的厂商，那就把利益回馈一些给使用者享受嘛。」
「好！再多说点！」
「进行现场调整线路的日程，应该要再多圆融点！」
「没错没错！」
「不要等到其他公司的新服务出现成果了，才要跳进来插一脚！」
「就是说啊！」
「２ｃｈ的留言规范实在太严苛了！赶快给我提出解除申请啊！」
「太中肯了！」
「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光靠ＥＳ（注：应征申请书）就把来应征的人刷掉！」
「……不对吧？这应该没什么关连啊？」
「……咦？」
「咦？」
室见的表情略有种吓到的感觉。
……奇怪？这气氛是怎么回事？把什么错都推给对方到这种程度，不会太过火了吗？这样不觉得太孩子气了吗？这样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工兵感到尴尬而别开视线的同时，室见若有所思地问道：
「怎么？就职活动的时候有去应征ＪＴ＆Ｗ吗？」
「……是有啦。」
毕竟是业界最大厂商，当时带着也许会碰巧录取的心情去应征。附带一提，还有去其他像是Net Effec或ＩＴＴＵ等的通信业龙头应征，主要是以有手机服务的厂商为应征重点。虽然全部都被刷掉了。
室见用鼻头哼了一声：
「那边还真受学生欢迎啊，到底有哪一点好？一大半的工作都是在社内处理，工程业务几乎都丢给外包负责，大量录取的中年人世代闲居在上位，所以想要升迁也很困难……真是的，想要磨练技术的话，明明就有很多好公司可以选择，真是难以理解。」
「……你讲得真具体，难道是有认识的人在里面就职吗？」
「没有啊。咦？我没有说过吗？我以前曾经待过ＪＴ＆Ｗ啊。」
……
什么？
意识在一瞬间化为空白。
工兵眨了一下眼，渐渐理解室见话中的含意。也就是说……什么？室见她……在ＪＴ＆Ｗ就职过。
……
「什么啊——？」
工兵睁大眼睛惊声尖叫，声音都已经不成声调了。工兵抓着室见的肩膀前后摇晃着：
「这……这……这是什么一回事？我可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设定啊——那里连国中生都可以去投履历应征吗？」
「没礼貌！你说谁是国中生啊!?我打死你喔！」
室见话才刚说出口就已经握紧拳头殴打过来了。工兵摸着脸颊后退几步：
「……可是，这种事情听了当然会让人吃惊啊。你明明那么讨厌ＪＴ＆Ｗ那群人——」
……不对，不是这样的。
就是因为熟知内情，所以才会说出那些血淋淋的批评。
餐厅的争吵场景浮现在眼前。
除了自尊心以外一无是处的冒牌工程师！明明自己什么都不会，只会不断埋怨旗下的供货商或ＳＩｅｒ，像寄生虫一般的存在——
「你们……只有你们不配谈工程师——我才不想我的技术被你们小看！」
……原来如此。一切疑点都串连起来了，我终于懂了。在说明会会场上看到ＪＴ＆Ｗ时，室见那阴沉的表情。在餐厅里突如其来的激动表现。以及直到最后为止她都持续坚持「不是我的错」的理由——
在沉默不语的工兵面前，室见拨了拨头发：
「虽然说待过ＪＴ＆Ｗ，但只是被派遣过去，被迫拿着他们的名片而已，不是正式员工。对那群人来说，我跟那种每天出来打零工挣生活费的劳工应该没什么两样吧。对外被迫以项目负责人的身分扛起公司的招牌……在内部嘛，则是受到了非常『良好』的对待呢。」
「……」
工兵持续沉默着。
虽然她讲得很轻松，但也是曾在像刚刚的默林或人猿底下工作过。想必一定有难以想象的辛劳吧。再加上她的这副外表。难免会遭到无趣的揶俞或讽刺。但即使遭受那样的屈辱、苦难，她还是一点都没让人感到有受到挫折的感觉。依然继续坚毅地注视着未来。
「所以说。」她微微地歪着头，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
「本来这种项目我是想要随便敷衍一下带过去的——不过既然你想要奋力一搏，很好，这场架我就奉陪到底了。毕竟他们也还欠了我一大笔债啊。」
「……室见。」
工兵用力地闭紧嘴唇，同时眼角用力地注视着室见：
「没问题，让我们打赢这场架吧。只要有室见的技术与经验，ＪＴ＆Ｗ根本不足为惧。我也会全力跟随着你。请你把提案的诀窍全部都教导给我吧。」
工兵加强了语气说道，但室见却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提案的诀窍？」
……？
咦？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呢？依照刚才的对话来看，接下来应该是说些「当然没问题啦，樱坂」之类的话然后握手的场景啊？
但是室见却扬起了单边眉毛思考着，她将头歪向另一边眨了眨眼后，都囔着：「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看得起我。」
「但是，我从来没有写过提案书喔。」
……
工兵不停地眨着眼睛。
咦？
＊
「不对吧，不是这样的吧！你说了那么多，结果却没有制作提案书的经验，也不曾在发表会上发表过，为什么你还可以在ＲＦＰ说明会上老神在在。室见你太令我失望了……我对你的评价得要改变了。」
「没办法啊！我基本上是以技术部门的立场参与提案，制作提案书跟估价表的是业务，自己根本没有主导、统合过这类事务。来到这个公司后，这类的事情基本上都是社长自己解决——」
「好啦，我懂了、我懂了。室见的奉陪到底大概只是讲台词的等级吧？我充分了解了，不过，你真的就只要纯奉陪就好了。你也还有别的工作要忙，所以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想办法解决掉就好了。」
「……」
「把东西放好就该来整理今天的资料了。」
「樱……樱坂。」
「啊，要先来确认邮件才行。业平也许有寄邮件过来。」
「樱——」
「喔，有呢有呢。是今天的补充事项。嗯，这个必须仔细熟读才行，让我来看看。」
「……」
「咦？室见你还在啊？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就赶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吧。我这边也是很忙的。嗯，放数据的档案夹是在——」
「呜嘎——！」
「痛？好痛！等等，你干什么突然跑来咬我？哇！衬衫破了啦！好痛，这样子真的会留下齿印啦！」
刚过中午的办公室内充满了工兵的哀号。
时间是下午两点。混在空荡荡室内的是海鸥敲打键盘所发出的喀答喀答声响。头发乌黑、皮肤白皙的女性助理——海鸥她一边进行超高速的打字输入，一边把脸看向工兵他们这边：
「立华跟工兵的感情真的是非常要好呢。」
「听我们刚才的对话，是从哪里得到那种感想啊？不如说请快来帮我把这条食人鱼拉开！她还死命咬着我不放啊。」
「她轻咬着你撒娇啊，真好。」
「我才没听说过这么充满暴力的轻咬！真是的，室见！我懂了，我了解了啦。我会请你帮忙制作提案书的，请你放开我！拜托你了！」
在拼命的请求下终于让室见放开嘴巴。她满脸通红且呼吸急促地瞪着工兵看。
工兵叹了口气：
「那么，具体来说你打算怎么进行呢？虽然说要请你帮忙，如果不先弄清楚整体的作业大纲跟作业量，也没办法决定分担的部分。有什么可行的方案吗？」
面对工兵的询问，室见挺起了那平坦的胸膛：
「哼，不要太小看我。你以为我在这个业界待多久了。虽然我从来没有制作过提案书，但至少大概知道该怎么制作。」
喔喔。
工兵在椅子端正起坐姿。
的确——室见的经验值是自己绝对比不上的等级。即使是自己专精以外的领域，也应该累积了一定以上的经验与诀窍才是。工兵把身体探向室见。
「我洗耳恭听。」
「哼，如果从提案讲起的话就会变得很冗长。简单来说就是依照客户的需求，做出个系统来就好了吧？这样子就跟平常一样了。设计之后进行评选，评选之后制作成数据。非常地简单明了。」
……嗯？
「首先要先调查现况。这次因为有ＲＦＰ，就从里面解读出寻址跟网络使用分析。利用已知情报以及客户需求来做出新的网络图。需要购置的机器型号跟台数就丢给供货商去估价。然后将合计起来的费用注记在文末就结束了。」
工兵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听起来还满象样的。」
「才不是只有满象样的而已，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作法吗？听好了，优良的系统是从正确的调查之中诞生。也就是说能够多深入熟读ＲＦＰ就是影响这个提案的关键，也是能否打倒ＪＴ＆Ｗ的重点。」
「听起来真像有这么一回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啦！嗯，总觉得这样子非常地可行。樱坂，总之先把数据汇整起来。我来制作网络使用分析图，你制作地址管理表。我们两人分头进行作业，等到六点的时候就来讨论。就这么决定吧。」
她充满斗志地说完后就冲出办公室。大概是打算到研究室去换衣服吧。一边走一边把高跟鞋踢飞，同时把外套的袖子拉掉。再继续看下去的话她可能连裙子都会直接脱下来……看来暂时不要接近研究室比较好。
「工兵，你变得相当强韧了呢。」
无言地伫立在原地时，背后突然有声音传来。转头一望，发现海鸥以柔和的眼神看了过来。
工兵如同鹦鹉般地反问：
「强韧，是吗？」
「嗯，立华的指示经常都会像现在这样有如机关枪般一连串地讲个不停。如果是以前的你现在一定无法完全理解只能睁大眼睛呆呆站着。但现在却能轻描淡写地承受住。才短短三个月你真的变得相当可靠了。」
「原来……」
是这一回事啊，工兵搔了搔头：
「其实到现在我也还没办法完全了解她的指示。只不过不懂的地方之后再查清楚就好，而且只要搞懂指示的架构就能先开始作业了。」
再说——
工兵浮现淡淡的微笑：
「何况非做不可的事早已决定。反正都是没办法后退了，那呆呆地停留在原地也很浪费时间。不管是要毒舌抱怨还是要诅咒这个公司，还是一边前进一边骂比较好。」
海鸥睁大着双眼。淡红色的嘴唇微张露出些许惊叹。最后嘴角微微上扬：
「……嗯，工兵你真是个男子汉。」
「咦？」
「我在说你很帅气。看到现在的工兵，还真让我有点心动了呢。」！！！？
有点心动？什么？等一下，很帅气？我吗？海鸥对我如此觉得？
……
呀呼！
呀喝！
耶！喝！耶！
这就是那个吗？春天吗？我的春天来了吗？樱坂工兵，二十三岁马上就要先驰得点了吗？糟糕，我好像还没有完全做好心理淮备的样子。怎么办……今晚是不是要先预约一下海边的餐厅会比较好
「对了，我有件事想要问一下帅气的工兵。」
「请尽管问吧！现在的我就连费玛最后定理，都能在三秒内证明出来给你看！不管想问什么都没问题！」
海鸥露出满面的微笑，眺望了自己座位：
「昨天中午之前，有谁到过我的座位上吗？」
……
什么？
全身的血液仿佛轰隆地一齐逆流。
在沉默的工兵面前，海鸥歪着细细的颈子：
「我在离开座位的时候都会在隔间出口挂上细绳。但今天却发现断了好几条，所以才在想是为什么？而且立华说昨天下午之后没有任何人来过。工兵你昨天早上都在办公室对不对？你有什么头绪吗？」
「……」
「对了，说起来我拜托立华弄的ＵＳＢ摄影机的影像，也没传到文件夹里。这是为什么呢？……没办法，等立华回来再问她吧。对了，工兵。那接着刚刚的话题——」
「啊，我突然想起有要紧的事情得要去研究室办才行！等等再继续说吧！」
「咦？工兵你等等——」
无视海鸥的制止冲出了办公室。上气不接下气地闯入了研究室里头，这时室见正好要把百褶裙的扣环扣起来。看来是还没打理好服装，针织衫的下襬卷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腰部。
她眨了一下眼睛，一脸遭到奇袭般地看着工兵：
「……樱……樱坂？」
她仿佛被工兵的气势震慑而后退了一步，工兵则带着僵硬的表情接近她：
「室见，关于昨天的ＵＳＢ摄影机的影像，那个是我不小心手滑才消除掉了。绝对不是故意要把它删掉的对吧？」
「啥？你在说什么啊？那明明就是你想删除自己的丑态才强行删掉啊。」
「是我手滑了而已对吧。」
我以压低声调的语气讲着，并抓住室见的手腕：
「呼……呼……室见，我也不想使出太强硬的手段。可以请你配合我先套好话吧？这很简单吧？不然的话，我就……我就要——」
「等……你等等！你一直呼气在我脸上，樱坂，你的脸太靠近了！」
「室见、室见、室见……」
「哇，你在摸哪里啊！不要，等等，不行啊！」
「嘿。」
「呀啊————？」
——
（痡痛痛……）
工兵闭着单眼并用手摸着后颈。
后头部、脸颊跟心窝都带着深沉的疼痛感。脖子上被抓伤的痕迹到处都是，而且都已经红肿了起来。不用说下手的人当然就是室见，她的攻击完全不手下留情。正面击打、左右连续直拳、脚跟落下技、旋回肘击等。全身上下毫无幸免地遭到暴力肆虐，老实说要找到没事的地方实在很难。所谓的满身疮痍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不，毕竟这是自己不对在先。稍微失去理智而那样逼近对方实在是很不好。不过，也用不着把人打成这副德行吧。这明显就是防卫过当了。我又没有摸到多奇怪的地方。顶多就是上臂跟手背之类，然后顶多就是背部而已啊。
……嗯，稍微对她的侧腹部搔痒这点大概不太好吧。虽然只是想报复她刚刚咬了我而已，但仔细想想这还满像性骚扰的。以后要多注意才行。
——不过，该怎么形容呢。
工兵环视了一下研究室里头。
数公尺平方的房间被众多的机器与器材埋没。
路由器跟交换器、服务器与负载平衡器。大量的机器群所发出的强烈风扇声，在研究室中不停地回响着。
白板上贴着的是网络图以及网络使用分析，还有应该是测试计划表吧。文件的右手边密密麻麻地写着要立刻处理的课题。工兵看着角落边的一个项目被删除之后，旁边马上就递补了一个新的工作。
真是大得令人傻眼的验证环境，用途当然就不用多解释了。业平产业的ＤＲ网站的架构专案——这正是它的试验架构。
回到公司仅仅六个小时，光是这一点时间，室见就已经做出了眼前这样的架构。
对工兵的文件进行研究，凑齐检证用器材，一旦让室见燃起斗志，她就能在瞬间做到这种地步。虽然这跟正式版比起来还只是个缩小版，但是想要加入的功能已经大致上都网罗进来了。同时已经架起虚拟的ＤＲ网站，并用广域负载平衡器作网络流量管制。
厉害，的确了不起。不愧是我们公司的首席设计者。每次都让人看得入迷……可是。
「负载测试ＯＫ，通路检查ＯＫ。httpd的纪录里也没有奇怪的东西。接下来确认常驻性吧，再来制作测试用的页面。」
……
「好！完成画面迁移的检查！与ＤＢ的联机也没有问题。试试把主要网站关掉……嗯，很顺利地切换过去。数据同步化也很正常地完成。真是完美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