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
工兵听到低沉的声音不禁缩起脖子。
啊,要对我怒吼了。当工兵认分地闭起双眼时……
「工作很愉快吗?」
父亲这么问。
「……咦?」
工兵眨了眨眼,为了这意外的提问陷入沉默。结果父亲再度以低沉的声音发问:
「我问你工作愉不愉快。」
唉……
工兵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难道是想讽刺我吗?甚至舍弃家业所选择的工作愉快吗——是想这么问吗?
——不。
工兵摇头否认这个想法。父亲最讨厌迂回的说话方式,有想说的事情就会毫不掩饰地说出口。所以,那个问题就如同字面上,只是单纯问我工作愉不愉快。
稍微思考过后,工兵回答:
「一点也……不愉快啊。」
静静地、平淡地交织出言语。
「上司光会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客户也很任性,几乎没有淮时下班过,偶尔连假日也没有,更没成功换休过。」
「……」
工兵依然接着说:
「这也没办法,但我有很正常地工作。」
「正常地——」
「早上起来去公司,回家睡一个晚上再去上班,日复一日。」
听到工兵的回答,父亲沉默了一阵子后,发出低沉的声音低喃「是吗」。
「看来你很认真地……工作啊。」
父亲的声音令人惊讶地平稳,不理会工兵的沉默,父亲继续接着说:
「听到Ineterchange的公司原本以为是个虚有其表的工作,原来你很正常地在工作啊,那我放心了。」
「爸爸……」
唉……应该是想要说internet公司但说错了吧。气氛上感觉很难纠正他就先不管了。还有不是只要链接网络就好了,是所有关于IT基础建设的工作都要做……而且纯粹的网络公司应该是指ISP吧?
——
算了,感觉愈说明会让他更混乱,下次有时间再好好解释吧。
「然后呢?难道是担心我在哪种公司上班,才打电话给我吗?」
「我才没有担心。」
父亲不悦地表示:
「只是你妹把话筒塞给我要我跟你讲而已。」
啊,是吗,就当作是那么一回事吧。
工兵无力地垂下肩膀。太好了……不是打电话来骂我的。虽然还不能大意,但至少可以不用采取防备态度了。
「那……工你的具体工作内容是什么?有听过你妈解释,但还是不太了解。」
「妈妈怎么说明?」
「说是关于patron的工作。」
是personal computer。
……该怎么和这种程度的人说明骏河系统公司的业务?没办法吧?
苦思之后工兵还是开口说明,选择易懂的单字慢慢解释。电脑相关的工作有分许多领域,自己负责的领域叫做基础建设。企业的系统必须靠自己制作的服务器或网络运作,体验过架构和运用之后,现在又必须处理业务和提案——
工兵在说话的同时突然想到。
对了,关于RFP的事情,问父亲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什么建议?规模虽小,但他也一个人经营了三十年以上。应该知道做生意的重点吧,或许拥有自己所遥不可及的知识或见识。
「爸爸,可以问一件事吗?」
「什么事?」
工兵告诉惊讶的父亲有关业平产业的事情。被交付大规模的生意,竞争对手全是业界中的顶尖超大企业,如果正面对决是毫无胜算的。有没有办法能扳倒规模和企业底子远远胜过自己的对手?有没有可以扭转乾坤的方法?
父亲沉默不言。
应该是对这突如其来的疑问感到困惑吧。父亲发出「嗯」的低喃声后又陷入沉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工兵想放弃的瞬间,父亲开口说道:
「Needs和Concept这种复杂的英文我不懂……我也不了解你的工作,对于不懂的事情,我不能随口胡诌。但是——」
父亲停了一下才又缓缓地继续:
「重要的是——客人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吧?从你的话听来,我只觉得你们只是淮备那个……RF什么的回答而已。工知道业平那家公司到底想要什么吗?」
咦……
工兵眨眨眼。
客人到底想要什么?
最想要的东西?
他们不就是为此才制作RFP吗——
思考过后,工兵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不对,我错了。RFP终究只是RFP,不是客户。自己了解业平产业些什么吗?他们追求的服务等级、质量、支持质量、企业文化、负责人的人格特质、公司内部体制。这些背景我理解多少?
——
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自己知道的业平产业只有那场说明会。负责人是眼神冷酷的桥本,还有几个会场上的工作人员。要在这种状态之下响应客户的需求?制作让客户动心的提案?
别说傻话了。
工兵握紧话筒。
根本不可能办得到。我们根本就是见树不见林,彷佛没有携带任何照明就在黑夜的树海中徘徊,瞬间就迷失了道路,连回家的路都还没找到就被埋没在林间。完全就是现在的写照,根本连目标在哪里都不知道就陷入迷惘。
工兵脑中突然浮现一个记忆。
大概是国中时发生的事。看店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问题。一名可能是来旅行的中年妇女来到店里,说想要买某个商品,恐怕是土产什么的吧?妇女带着地方口音滔滔不绝地说自己赶时间,赶快拿东西出来。
工兵虽然觉得有点生气,但也迅速地拿出商品。不过妇女却皱着眉头坚持那不是她要的东西。你没听到吗?我要的是〇〇,快点拿〇〇给我,不是类似的商品。
工兵莫名其妙地确认包装上的品名,确实和妇女所说的一样。心想是否有同种的商品,但是找了店内一圈都没有类似的商品。工兵强忍着混乱,耐心地说明:这就是您要找的〇〇商品。
但是愈说明,那名妇女就愈是歇斯底里。不可置信!难得我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之前并不是这种店啊。你只是打工的吧?叫老板出来啊,快点、快点、快点。
屈辱、愤怒,可能被父亲责备的恐惧让工兵的思考陷入一片混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强人所难的很明显就是客人,干脆直接将她赶出去?不把她当作客人,而是当作来抱怨的人,撕开接待客人用的假面,直接把她轰出店外?虽然会损失一名客户,但至少不会被父亲知道,可以保护自己——
当工兵下定决心正要开口的时候,资深店员应该是听到争执声,急忙从店面后头冲出来推开工兵,面对愤怒的妇女:
「发生什么事了吗?客人。」
这孩子连自己店里的商品都不知道啊!
妇女用刺耳的声音扬言:
「你们到底是怎么教的?至少要教他好好记清楚店里的商品啊!」
资深店员依旧带着微笑点头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您要找的商品是哪一样呢?」
「就说是〇〇呀!〇〇!」
「〇〇吗……请问您记得颜色和形状吗?」
「当然记得啊,形状是——」
结果是那名妇女记错商品名称了。拿出她想要的商品时,她歪着头说:
「真奇怪,之前明明不叫这个名字啊……」买完就离开了。
资深店员苦笑着对不能接受的工兵说道:
「少爷、少爷,客人啊,有时候意外地无法说明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
那时候觉得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情。连自己想买的东西都无法表达不是很蠢吗?这次只是刚好碰到特别的客人,其他人一定可以好好说明自己想要什么东西——
但是相似的意外却不断重演,记错品名的客人;根本就不记得的客人;说着火星文的女高中生;只用「这个」、「那个」形容商品的老人——
接待这些客人的工兵渐渐明白一个道理。
——客人的「话」无法信赖。
不……这并不是在藐视客人,而是人的记忆是暧昧又容易出错的。对颜色和大小的看法也因人而异,也不能保证对方对「酸」或「甜」的标淮和自己相同。
重要的不是表面的语言,而是读取背后的真义,推理对方在内心里真正想要得东西。
这次的提案又如何呢?对方的想法、真正想要的东西全部都记载在RFP了吗?就算没有说谎,有没有被忘记的情报、理解错误的内容?
只要起跑点和JT&W一样就没有胜算。但是如果改变前提条件呢?如果抓到他们不知道的问题点或需求?
胜算——应该相当充分吧。
工兵紧握出汗的掌心。
「爸爸,谢谢你。感觉……好像有些了解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
面对父亲惊讶的口气,工兵用肯定的语气回答。
「虽然还不确定但或许已经找到解决的头绪了。」
「是吗?」
父亲不可思议地都囔:
「果然还是搞不清楚你的工作。」
我想也是吧,没关系,等业平产业的工作结束之后,再好好地向你说明——希望能够顺便跟你报告得到订单的好消息。
「那我回去工作了,谢谢你打电话来,我会再打电话回去的。」
「工。」
正当工兵急急忙忙地打算挂电话时,父亲呼喊了工兵的名字。父亲犹豫地沉默了一阵子,低声地说道:
「偶尔也回家一趟吧,你妈很寂寞。」
嗯。
连工兵都很意外自己会这么率直地点头,挂下电话。
*
「我们应该去找业平的负责人进行访谈。」
听到工兵的发言,室见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一边吃鲔鱼罐头,一边歪着头说:「什么?」
六月十五日星期一,早上十点。假日结束后的办公室散发着一股怠惰的气息。没有几个人的空间里,只有电脑的散热风扇不断隐隐作响。
工兵前去室见的座位,站在隔间的开口俯视着她。少女的衣服是她常穿的白色蕾丝小可爱配红色格子百褶裙。由于她稍稍驼背的姿势,可以从衣服的空隙中看到纤瘦的肩胛骨。室见露出讶异的表情:
「平白无故地说什么啊?」
「RFP的回答啊,明天刚好距离截止日期剩一个礼拜,如果要重新确立提案方向,就必须快点开始才行。」
重新确立、重新确立。
室见彷佛唱歌般地复诵,将整个椅子转向工兵,抬起小巧的下颚: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稻草头做完估价表后提案书就结束了,不是吗?」
「是。」
工兵干脆地点头,但是继续接着说:
「只不过我在假日想了很多,如果改变作法的话,或许还有机会。」
「就是你刚才说的访谈吗?」
「没错。」
工兵移动到室见的正面,说明自己的构想。联系客户的负责人,针对现况进行访谈,其内容不局限于RFP。例如日常业务上觉得不便的地方,觉得有问题的地方,确认对现有供货商不满之处。如果购置的前提条件改变,提案内容当然也会跟着改变。如此一来就可以提出和JT&W不同的提案。
但是一听完工兵的想法,室见叹了一口气,疲惫地垂下肩膀:
「你啊……如果办得到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你以为到底为什么要有RFP啊?列出购置条件就是为了取得各个厂商在同等条件之下的估价啊,你觉得客户会自己颠覆这个前提吗?」
「但是请你看这里。RFP的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有比敝公司提出的购置规格更好的架构,可以追加提案』。换句话说,不就代表各个供货商的提案内容可以不同吗?」
「是没错啦,但是提出不同的提案,和无法完全达到购置的前提条件是不同的问题吧。客户的要求是必须以这份RFP为基础,另外可以附加各供货商独自的提案,不可能对特定供货商提供有利的情报。」
这么说……也是。
工兵点头同意室见的说法,但又不肯罢休地探出身体:
「假设只是假设而已,室见。究竟这次出席评选的全体供货商真的全都拥有相同的情报吗?」
「这话怎么说?」
「应该也有业者已经和业平产业有商业往来吧?那些公司大概比我们还要清楚客户的情报,根据所知的现况来制作提案书,那样不是比较有利吗?但是在RFP中却没有条例禁止这项,这态度反而是鼓励叫他们活用过去的技术情报。」
「所以要请他们给我们追加情报?这种逻辑根本就只是诡辩,客户不可能会接受的。」
而且——室见瞪着工兵接着说:
「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事情?社长就是用了那种小技俩才会遭到禁止进入的处分,你是学不到教训想要重蹈覆辙吗?」
「我又没有打算宴请她啊。」
「一样。曾经走后门的业者突然又想要来约密谈,而且还想要请他们给自己特别待遇。最后只会让他们觉得,骏河系统这间公司从上到下都是蛮不讲理的不守法集团。」
「……」
室见不耐烦地把长发搔乱:
「我真佩服你的死缠烂打,以将棋而言就是勉强进攻只会落得失败的地步。注定败北的对战就该有符合那样的战法。一股脑先冲进敌阵导致损害扩大的人是笨蛋啊。」
工兵生气地皱起眉头,加强语气说道:
「为什么认定这是注定败北的对战呢?明明就连提案书都还没交出去。」
「就算不交出去也知道,你也听到稻草头是怎么说明的吧?我们个别制作出的东西,他们会套用既有的服务提出,成本结构上也无懈可击。不是我们这种小型企业的技术或业务协商就能解决的问题。」
「所以我才说要改变提案范围,和购置的前提条件啊。」
「不要让我说那么多次,那种事情当然是不可能的。」
「还没做做看怎么知道不可能。」
「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
「根本就不算回答啊。」
「真是的!吵死了!吵死了!」
室见用力摇头:
「樱坂,这是上司的命令,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你快回去处理自己的工作,我应该有给你几个快截件的工作吧?那边完成了吗?」
「F软件的路由追加设定已经结束,L瓦斯的防火墙设定也改好了,其他也全部预计如期完成。」
听到工兵的回答,室见一瞬间露出扫兴的表情后别开视线:
「是吗?那就帮我完成其他工作吧,Riddle Trill的资料整理有好几件延宕了。」
「室见……!」
工兵生气地逼近室见,但她已经闭口不言,面向液晶屏幕喀锵喀锵地操作鼠标。工兵愤恨地咬紧牙关:
「我知道了,你高兴给我多少工作就给吧,我会全部完成给你看!多余的时间我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吧?我会好好完成你交付的工作。」
「……你以为你做得完吗?」
「最近过得太悠哉,身体都变得有些迟钝了呢。」
工兵抛下这一句话就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无法抑制胸中的怒气,胃里彷佛岩浆般地灼热。
真是的,根本就是窝囊的表现嘛。冲动地和JT&W起争执,现在又想要成熟地应对吗?开什么玩笑,既然想吵架就贯彻到最后给我看啊!奋斗到弹尽援绝、伤痕累累无法动弹为止啊!现在的室见真的完全一点也不帅气,只是靠着肤浅的论调让自己的败北合理化。
工兵开启通讯簿找出业平产业的联络信息,拿起话筒拨打电话号码。
响起几声电话声后,对方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业平产业的系统总部。」
「啊,承蒙您照顾了,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
「承蒙您照顾了。」
工兵深呼吸一口气,平静激动的情感,调整语气问道:
「请问桥本小姐在吗?」
「请您稍等一下。」
通话保留音效响了几秒钟后,电话马上又接通,对方是刚才的负责人。应该是助理的女子用平淡的口吻回答工兵:
「相当抱歉,桥本课长现在正在开会,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
「啊……是吗。」
「方便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工兵思索过后回答:「——不,没关系」。微妙的内容若是请人代为传达,可能会误会意思。
「我会再联络。」
工兵简短地告知对方后便切断电话。
那该怎么办呢?就算过一阵子再打电话,桥本也不一定会回到座位上。她好像很忙的样子,那就用电子邮件联络好了。
打开邮件软件的工具栏选择新邮件,工兵看着跳出的邮件窗口思索。不能直接单刀直入地拜托她让我进行现况访谈。毕竟之前就叮咛所有参加厂商有任何疑问都要以电子邮件询问。如果笨笨地直接告诉她目的一定会被拒绝吧。
沉思了一阵子,工兵才开始打字。
「业平产业股份有限公司 桥本小姐
承蒙您照顾了,我是骏河系统公司的樱坂。
感谢您邀请敝公司参加RFP说明会,本公司将根据您给的资料努力制作最好的提案。
本公司的负责人由六本松变更为我,樱坂。虽然已经过些时日,但希望能够亲自跟您重新打声招呼。如果不麻烦的话,是否可以请您告诉我几个方便的日期?
麻烦您了。
请多指教。」
……
这样就好了。
工兵双手交叉在胸前,确认自己打的内容……嗯,这个内容应该没有不自然的地方吧。彼此既没有交换过名片,而且只是想要见个面打声招呼而已。那么,因为机会难得,所以顺便问些「最近贵公司状况如何」或「有什么困扰的地方可以和我讨论」之类的问题吧。
太完美了。
工兵再次确认邮件内容,修正一些细微的措词用句后送出。
OK,那就只要等待回信了。
工兵放松地靠向椅背,操作鼠标正要打开工作排程器的瞬间,任务栏上显示邮件的标志。
工兵眨了眨眼,打开收信匣。有一封新邮件,寄件人是——业平产业?桥本……?
「骏河系统 樱坂先生
承蒙您照顾了,我是业平产业的桥本。
关于会面的日期,由于近日业务繁忙,不知是否可以麻烦您,等到RFP审查结束之后呢?
请多指教。」
很明确地拒绝了。就好像那个……想要约联谊认识的女孩子出去玩,却被冷淡拒绝的感觉。
「最近很忙所以没办法,抱歉」等……喔喔喔,糟糕,想起心灵创伤了!
……
吸、呼、哈。
调整急促的呼吸,擦拭一头冷汗。
可恶,差点就要心灵受创了。七行就让人希望破灭,令人畏惧的桥本课长。不过这个人不是去开会了吗?为什么可以马上回信啊?真的很忙吗?还是假装不在?
工兵使劲摇头。
不行、不行,就此放弃的话就和室见一样了。冷静想想吧!我想和业平的负责人进行面谈,得到提案的提示。当我寄出电子邮件,对方响应说在提案审查结束前无法会面。
……
嗯,结束了,完全进了死胡同啊。
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回过头发现室见正看着自己,挟着笔记本电脑百般无聊地观察着工兵的样子。
工兵尽全力地虚张声势,将头撇向另一边。
下午六点。
工兵关掉电脑的电源后从座位上起身,穿上外套拿起脚边的公文包。外面……还是阴天啊,明明天气预报会放晴,但好像还是带个伞比较保险。
「哎呀,工兵,今天真早啊——」
海鸥惊讶地表示。工兵向海鸥点头打招呼:
「抱歉,因为今天有事,我先走了。」
「约会?」
「不是!」
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我的心意明明都向着海鸥你啊!
海鸥「哦」地噘起嘴,眯起细长的眼睛向通往研究室的门瞥了一眼:
「跟立华说过你要回去了吗?」
「算是……说了吧。」
大致解决今天的工作就扔回给室见了。「这样可以了吧?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今天要先回去了,可以吗?」室见一脸不开心的样子问:「剩下的工作呢?」应该有几个明天截件的工作吧?那份量不少,你真的做得完吗?
工兵向室见回答「当然」。我会带回家做,绝不会带给你困扰——
「随你高兴吧。」
室见接着说:「反正也过了下班时间,如果不会影响工作,我也没有理由制止。」
彷佛放任不管的语气。工兵在持续尴尬的气氛中走出研究室,直到现在,心底还隐隐作痛,如吞了铅般沉重的不快感。
「和立华发生什么事了吗?」
海鸥的话一针见血地刺中心事。工兵惊讶地屏住气息,不禁沉默:
「什么……也没有。」
工兵咬紧下唇地低喃。海鸥一听便从鼻子呼了一口气: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啊,但你的表情看起来不是这样啊。」
「……」
「嘿!」
海鸥用指尖弹了工兵的额头一下。工兵眨了眨眼,后退几步。
海鸥露出温柔的微笑看着目瞪口呆的工兵:
「因为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情,我没有立场开口说什么,但是,只有一件事——战力微薄的情况下还起内讧,本来能打赢的仗都会输喔。」
咦……
工兵惊讶地看向海鸥时,她已经背向工兵,腋下抱着弹簧活页夹走向多功能影印机。接着她依然面向前方,向工兵挥挥手。
过了一阵子,工兵不禁露出苦笑。
真是服了这个人啊——明明没有找她商量却可以马上命中问题核心。的确如同海鸥所说的,本来就已经是弱小势力了,还起内讧的话,不管什么竞标都赢不了。这次绝不是只有自己的不对,但是还是必须妥协吧。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再找室见谈判吧。
……不过也要等今天的事情办得顺利才行。
工兵看着自己的手表发现时间已经六点十几分了,便背起公文包踏出办公室。
走出御成门车站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
步上归途的上班族络绎不绝地流入地下铁入口。工兵逆流而上般地穿越街上人潮,在熟悉的交叉路口右转,南下约一百公尺后终于抵达散发出沉稳气息的十七层办公大楼。
业平产业股份有限公司——总公司。
工兵握紧公文包的背带仰望大楼,无数的灯光衬着漆黑的夜空闪烁着。粗陋的影子彷佛不夜城、要塞。
现在就要……进去这里。
工兵咽下一口口水。
如果电子邮件行不通,就只能直接登门拜访了。虽然轻率地就决定来拜访,但是一到紧要关头却又却步。仔细一想,自己是第一次单独拜访客户。往常室见都会在身旁,给我一些建议,但今天必须自己决定所有事情;当然,因为这是工兵自己擅自做的事情。
……
深呼吸一次,毅然决然地踏进大厅。由于时间已晚,柜台里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台附液晶屏幕的分机电话。
唉……系统总部是——
从触碰屏幕上选择部门,画面切换到社员名列表。喔,只要按下名字就可以帮我直接打电话给那个人吗?大企业真是太了不起了。
在五十音排序的索引上移到HA行(注﹕桥本日文发音为HASHIMOTO……只有一个人啊,嘿。
电话铃声响起几次后,随着响起喀锵声接通。
「我是桥本。」
「啊。」
工兵瞬间发出变调声音。因为过于紧张而背脊一阵颤抖。工兵握紧双拳,努力调整呼吸:
「打扰您工作了,我是骏河系统公司的樱坂。」
「……」
对方以沉默响应,非常……非常难受。早就知道对方不会欢迎我了!工兵强忍动摇,平静地继续说道:
「真的很抱歉,因为来到附近就直接过来了。如果您有空的话,希望能够和您交换名片。」
「——电子邮件中应该有说过。会面要等到审查结束吧?」
「是的,正式的会面日期可以另外择日。但是,由于更改负责人,希望您至少先告诉联络方式。」
不可能突然提出说要进行现况访谈,就算拜托她,也马上就会被拒绝吧。既然如此就要先和客户建立好关系,制作出能够打听出一两个情报的契机。如果这样也行不通——无论如何就都无法赢得这个专案了。就只有干脆放弃,向室见道歉。
桥本不发一语。一秒,二秒,三秒,四秒……不安的工兵开口询问:
「会造成您的麻烦吗?」
「不。」桥本回答。
「如果只是交换名片的话,我不介意。但是现在正在开会。」
喔,感觉有点机会。工兵的声音变得明朗。
「会议预计多久呢?」
「两小时——不,三小时。」
好久。
「不好意思让您久候,可以请您改天再来拜访吗?」
「啊,是,好的。」
桥本说声不好意思后就挂断电话。结束通话的都都声在耳边响起。工兵将话筒移开耳旁,眯起双眼。
就算我改天再来……也无法和你取得联系吧。
工兵歪着头放下话筒。
那么……该怎么办呢?
难得来到御成门,不想要空手而归啊。时间是六点半,等三个小时也不到十点,喔,还算很早嘛。
很好——等等吧。刚好带着公司的电脑,到附近的咖啡厅工作也能杀时间,九点左右再去看看状况。嗯,完美的计划。
移开视线便看到门口外有连锁咖啡厅。刚好,顺便吃顿晚餐就待在那里吧。
确定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工兵踏出大厅。下起滴答小雨,工兵小跑步穿过车道进入店里。或许因为天气不好,店内客人不算多。工兵到柜台点照烧鸡腿三明治套餐,另外还加点焦糖爆玉米花。
鸡肉的香气传入鼻腔中。工兵吞下口水向二楼座位移动,选择窗边的座位坐下。
透过窗户可以清楚看到业平的总公司大楼,看着看着,员工也接二连三地踏上归途……所以只要坐在这里,就算桥本回家也可以马上发现,一发现就离开店面去打招呼。嗯,那就注意一点观察吧。
将电脑从公文包里拿出,插入网卡启动拨号程序,用VPN连上公司的远程访问服务器。确认信箱发现有二十封新邮件。我看看……变更L瓦斯的功口日江快取记忆体,一同确认旨gg的纪录,拜托啦(by室见)。但是这些都是没有碰过的工作……算了,只要查一下数据应该还可以吧。还有什么?啧,竟然要更新闳苣江泞吋恃峊的地址?明天以前?
可恶,还真的毫不留情地丢东西给我。虽然叫她丢给我工作的人就是我自己,但也应该手下留情一点啊?
……
工兵一边发牢骚一边开始工作。打开史。巴和<」巴。比对的同时,又收到一封新邮件。
「室见﹕帮我买鲔鱼罐头过来。」
不,那不算工作吧?
根本就想趁机叫我当跑腿!哪来的小混混啊!
工兵气得吊起眼尾,敲打键盘。
喀答喀答喀答,传送。
「樱坂:请自己去买。」
马上又传入一封新邮件。
「室见:我得到踏出公司一步就会死的不治之症。」
喀答喀答喀答。
「樱坂:那真不妙呢,但鲔鱼的脂肪很多,对身体很不好。所以我去买青椒和豌豆给你。」
「室见:反对职场霸凌。」
「樱圾:你有资格说吗?」
——
一边进行低层次的争执,一边进行作业。不知不觉间过了许久,看向手表才发现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偶尔确认入口出入的人,但没有发现桥本的身影,是还在公司吗?无论如何,是时候该再去拜访一次了。好,走吧。工兵关掉电脑电源从座位站起。
走出咖啡厅发现外头下着雨,工兵撑起伞穿过车道。随着接近入口,让工兵觉得事情不对劲。入口变得阴暗……还拉下铁门?
工兵加快脚步走到自动门前,没错,格子状的铁门围住整个入口。阴暗的玄关架着一个POP立牌,上面写的文句相当简洁:「本日的营业时间结束。若有公事请移驾至后门的便门」。
便……便门……?
那是什么?那种东西在哪里?
应该说这三十分钟都没有人从入口出入,是这个原因吗?
工兵连忙四处张望,通道旁花坛的对面有一条小径,彷佛绕向大楼侧面,不断延伸到深处。工兵完全不管脚下有多难行走,沿着花坛边跑过去。阴暗又死气沉沉的道路连向大楼后方。很难撑伞,弹跳的水珠弄脏了西装的下摆。工兵收起伞,拨开淋湿的头发,抵达大楼的后方。
在日光灯照明下浮现了小小的入口,是个玻璃制的小型自动门。旁边设有营业时间外的服务窗口。
「抱……抱歉。」
工兵一面喘气,一边按下门铃。一名像是保全人员的男子露出可疑的表情走出来:
「是?有什么事?」
「啊……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请问信息系统总部的桥本小姐还在吗?」
「嗯——……请等一下。」
保全人员用粗壮的手腕拿起分机电话,按了几个号码拨出电话,过了一阵子开始说:「辛苦了」、「关于营业时间外的访问」等。
「……啊,是吗。是、是,我知道了,辛苦了。」
保全人员挂下电话后就用疲惫的语气告诉工兵:
「桥本好像已经回去了。」
隔天,再隔天,然后再隔天,工兵依旧前往业平产业拜访。
上班前、午休、下班后,只要有空就前往御成门希望与桥本会面,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实现这个愿望。如果有用分机电话联络上还算好,几乎都是离席中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回来。
好像真的是个很忙碌的人。
事到如今真的很后悔第一天没有注意到便门的存在。要是早三十分钟离开咖啡店,守在后门口的话,至少可以打上招呼。
但事情已经过去了,懊悔也没用,就算是现在,距离提案截止日期的时间也一刻一刻地消逝;只能在办得到的范围内继续努力了。
雨声沙沙作响。
六月十八日晚上八点,工兵照往例站在业平产业的大楼前。高耸大楼的影子背后衬着潮湿的夜空。雨势愈下愈大,毫无减弱的迹象。透过透明塑料伞看到的灯火被水珠打糊。视野模糊是因为下雨吗?不。
工兵用掌心贴上额头。
感觉好像发烧了,这周几乎没有休息,除了将本来就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拿来访问业平产业,进度延后的业务全靠削减睡眠时间处理。晚上来业平产业拜访之后,回公司继续处理工作。这种生活持续下去一定会搞坏身体。迟早一定会到极限。
但是——
工兵咬紧牙关。
提案截止日是下周二中午,今天已经星期四,没有时间了,应该说,时间已经可以算是不够了。没有闲时间说泄气话。
视线落在手机上。
根据中午时从服务台听来的消息,桥本课长的行程从晚上八点半以后都是空的,不管要回家还是要继续工作,应该至少能够腾出一点时间。只要想办法在这里找到她,然后交换名片。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尔,所有事情都一样,从打招呼开始——
「咦?你不是——」
突然有人向工兵搭话。
工兵一回头便看到穿西装的集团,站在前头的是矮小的福气脸男子,银框眼镜加上特征的娃娃脸,是JT&W的默林。
「啊……你好。」
虽然工兵佯装平静地向他打招呼,但脑中陷入一片混乱。为什么JT&W的人会在这边?而且还在这么晚的时间?
梅林微微歪着头:
「真巧,今天是来做什么?来推销的吗?」
「不……只是刚好经过这附近……梅林先生是来办什么事情呢?」
「我们是来和桥本课长洽商的,从八点半开始。」
……?
惊讶到连呼吸都要停止了。工兵的嘴巴像金鱼般地一张一合,竭尽全力询问心中的疑问:
「洽……洽商?难道是RFP的——」
「不、不,怎么可能。课长有再三叮咛关于RFP的疑问务必用电子邮件询问——是别的专案啦。我们公司也有向业平提出IP电话的提案,今天是来谈那个的。」
什么啊……工兵转瞬间松口气,但绝望感马上席卷内心。自己连交换名片都办不到,JT&W已经开始洽商别的项目了。他们和桥本课长碰面的机会应该多上许多吧,虽说不谈RFP的事情,但或许会确认一下现况。应该说如果站在同一个立场上,一定会这么做。
赢不了……内心的坚持好像碎成一地。全身无力,几乎要蹲下身体。
梅林对沉默的工兵哼了一声:
「不过你们还在努力这个项目啊,投资报酬率这么低的项目还投注这么多人力,看来资源还很充裕嘛,真羡慕啊。」
「……」
「那我先走了,你就好好努力吧。再见了。」
梅林轻轻举个手便离去。工兵呆愣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身体无法动弹,全身肌肉如冻结般地僵硬。
瞬间,一阵阵风吹来。
伞面鼓着风,伞扯着工兵乱跑。工兵重心不稳地绊到人行道的高低落差,皮鞋鞋底一滑摔了一个筋斗,碰巧又有一台卡车驶过溅起水花,工兵的背湿了一片。
……
(真狼狈……)
连生气的力量都没有,工兵脸上浮现自嘲的微笑。
这到底……算什么啊?
这不是很过分吗?自己到底和JT&W的职员有什么不同?不都是普通地出生,经历小中大学的学习过程步入社会吗?只不过是进入的公司不同,为什么就必须差距这么大?必须拥有这样凄惨的遭遇?IP电话的洽商?有时间做那种事情,却连我的名片都不肯接受吗?连几分钟的面谈都腾不出时间吗?开什么玩笑,太过分了。
唉。
工兵叹了口气仰望天空,无尽的雨滴从漆黑的天空坠落,冰冷的雨水淋湿了脸颊、额头、头发。真凄惨……实在是有够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