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的表情扭曲。
真是的……只不过是一份提案书为什么必须这么辛苦?只不过是一个项目,和平常自己着手的业务量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连那个社长都可以取得堆积如山的工作啊?原本以为只要我和室见认真起来应该轻松就可以赢得胜利。
……不。
工兵嘴角一歪。
不对,我错了。
我们无法取得承包是很正常的事情,而是可以拿到那么多工作的六本松才是异常。不仅业平产业,GLOBE ONLINE和堀留证券也是,原本都是像我们这种小企业根本无法接近的大企业。如果依照正常的评选程序,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成为交易对象吧?社长就凭着他不修边幅的跑业务方式,对项目的强烈执着,舍弃一切精细的技术性限制和社员的劳动,只是义无反顾地坚持取得那些工作。
混账。
工兵闭起双眼。
多亏那个社长,公司才能顺利运作;如果没有他,骏河系统这种小企业一瞬间就会倒闭。这算什么鬼结论。
我不想承认。坚信自己是牺牲者、遭到压榨,如果没有那个社长,一切会变得更好——这样相信还比较幸福。
但是已经发现自己是多么无力。反正在业务这个领域上,没有人才可以胜过六本松,这是不争的事实。
怎么办……
工兵走投无路地自言自语。
等JT&W洽商结束之后再和桥本小姐联络?明明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何时结束?
没办法了。
精神和体力都已经耗尽,而且现在这种邋遢的模样怎么去拜访客户?全身湿透又脏兮兮的模样,根本不适合面谈,恐怕只会带给对方坏印象。
……回去吧。
明天整理好心情之后再来吧。当工兵这么想的瞬间,雨势突然停了。
工兵讶异地抬起头来。
纤细的身影伫立在眼前。
白色细直条纹的西装、蜡像般的雪白肌肤、浅灰色的双眸和飘逸的黑发。表情冷淡的女子帮工兵撑着伞:
「你在做什么?」
她——业平产业系统总部课长,桥本静静地询问工兵。面无表情地用平淡的口气问话。工兵惊讶地眨眨眼:
「做什么……咦?请问……咦?」
这是怎么一回事?桥本不是要和JT&W洽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奇怪了?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会没有撑伞跌坐在敝公司前面。」
「不……那个……这是因为——」
工兵一边语无伦次地回应,一边站起身来。面对面站着才发现意外地没有身高差。以女性而言她算是高的,而且腰的位置很高,完全是模特儿身材。
……啊,现在不是看得入迷的时候。
「我只是滑了一跤,对不起,因为很突然……所以一时还没清醒过来。」
「没有受伤吧?」
「咦?是的。」
桥本突然拿出白色的物品,工兵惊讶地收下才发现是厚毛巾。
「咦?请问?」
「请先擦干身体,会感冒喔。」
「……」
工兵还搞不清楚状况,总之先拿起毛巾擦脸。稍微擦干头发后,工兵看向桥本:
「啊……抱歉,桥本小姐不是要和JT&W洽商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刚才碰到JT&W的人……他说要和您洽商IP电话的事情。」
桥本皱起眉头低喃:「无法允许这种行为」。
「轻易向其他公司泄漏项目情报——必须严厉警告才行。」
「……」
在沉默的工兵面前,桥本突然眯起双眼:
「那场洽商会议的主办者是总务部,系统总部只是监督而已,不出席也没问题。只是被告知有时间就出席,但因为接到通知说你倒在入口前,就马上赶下来了。」
「咦?联……联络?」
为什么直接联络桥本小姐?
「你在我们公司是名人啊。只要说到一天三次,绝不缺席地来拜访,希望与桥本见面的骏河系统的樱坂,从服务台的小姐到助理,几乎所有系统总部的人都知道。大多都是和我的名字成双成对提起。」
「那真是……不好意思。」
工兵不禁士气全无。没想到自己的名声竟然在业平公司内部广为流传,一定是用好奇的眼光看我吧。不管被拒绝几次,都只会说「打招呼」、「打招呼」地不断前来拜访。
桥本沉默了一阵子后,突然转过身,毫无前兆地告诉工兵:「走吧」。
「请问要去哪里?」
「你不是要交换名片吗?总不能在这里吧?要不要去咖啡厅呢?敝公司的会议室在这个时间没有提供咖啡。」
桥本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完后便往前走,工兵连忙捡起伞跟在她的身后。穿过车道走进对街的咖啡厅。桥本走到柜台,也没有询问工兵就点了「特调两杯」。
「奶球和糖浆各一个可以吗?」
这边就会问啊……工兵一边想着一边点头。桥本拿起托盘就向二楼走去,工兵连说「我来拿」的时间也没有。她一走到窗边的座位就朝向工兵,从胸前口袋拿出皮制的名片夹。
工兵翻找公文包,从刚补充的名片夹中拿出一张:
「让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请多指教。」
「业平产业系统总部的桥本,请多指教。」
彼此点头交换名片。
简单地令人难以置信。让人不禁怀疑这四天的辛苦到底算什么?
「请。」
桥本请愣愣地伫立在原处的工兵坐下。工兵怯怯地坐下,拉近自己的咖啡杯。桥本将奶球倒入咖啡,用搅拌棒搅拌。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唉……该怎么办呢?
都是由对方主导对话,导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现在恐怕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之前模拟的对话是「最近贵公司的状况如何」、「如果有什么困扰的事情,可以找我商量」……不管哪一个似乎都太不适合目前的场面。好像会被反问「现在感到困扰的人应该是你吧?」的样子。
就算自己是做好万全的淮备来拜访,像自己这种小伙子真的可以说出那样的话吗?可以得到认真的应对吗?不可能吧?
工兵的心跳不断加速,愈是焦急应该要说些什么,脑中就愈是一片空白。喂!振作一点啊!这种程度的压迫感跟室见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吧!
「桥……桥本小姐。」
工兵绞尽全力出声。桥本用宛如深渊的眼神注视着他。
「其实——」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敝公司的情报。」
斩钉截铁地被拒绝了。彷佛模型的脸庞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
「如果是关于RFP的事项请用电子邮件联络,除此之外的事情,为求公正,我无法回答你任何问题。」
「……」
「不过如果想问我的三围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
「开玩笑的。」
「……」
被面无表情的人说出这种话,真不知该如何响应……在如坐针毡的沉默之中,她默默地啜饮咖啡。
「您想问的事情我大概猜想得到。你的上司——六本松社长希望一定要得到这笔订单。但是不论成本还是提案内容,全都比不上其他大型厂商,在烦恼过后只好直接与负责人面谈,借此收集情报……没错吧?」
完全被看透了。
桥本在哑口无言的工兵面前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叉在胸前:
「樱坂先生,我会和你会面是为了表明敝公司的立场。业平产业的审查绝不会贪图任何厂商的便宜。借RFP提供所有必要的情报,平等招募各供货商的提案。这就是我们的方法,没有再商讨的余地。」
「完全……没有吗?」
「完全没有。」
桥本的声音如机械音般毫无抑扬顿挫,以一定的节拍平淡地在耳边响起。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即便快被气势驳倒,工兵依旧拼命地继续说道:
「但是……JT&W刚才因其他项目而访问贵公司吧?虽然提案系统不同,但是应该是可以和贵公司交换各种情报的立场,这样没问题吗?」
「如同我刚才所说,那件事情由总务部管辖,系统总部绝不碰触。现在虽然有我们部门的人员参与洽商,我命令他们绝不能泄漏一切关于RFP的情报,以防万一还有请他携带IC录音机,打算等一下确认内容。」
超乎寻常的彻底执行,毫无妥协之处,工兵痛苦地喘息:
「为……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当然偏袒行为是不好的。但是交换情报可能会诞生更好的提案啊。对贵公司而言应该不全是坏事吧?」
「……」
桥本叹了一口气:
「樱坂先生——今年踏入社会第几年?」
「……?今……今年才刚从大学毕业。」
反射性的回答后才发现「糟糕」了。谁会把这种大规模项目交给一个应届毕业的菜鸟啊,完全说错话了。工兵脸色苍白地想着。但是桥本好像不是太在意的样子,继续话题:
「那你应该不知道吧,在选择供货商上丧失公平性会带来什么后果,结交特定厂商会引发什么问题。」
「问题……」
「假设樱坂先生是客户,某业者很迅速地答应你的需求,也熟知自己公司的基础建设,闻一可知十,大致的指令都能马上应对。你觉得这种供货商是好业者吗?」
「……应该……算是间好公司吧。」
纯粹以客户的立场而言,清楚客户公司的环境,大致请托内容也能迅速对应,真是SIer的榜样。当然如果自己是供货商的话,一定会觉得无比麻烦吧。
「那再假设,公司内部某天提出基础建设修正案,以正规途径来说,必须经过制作RFP、召开说明会、选定业者等程序。但是樱坂先生的公司有一家好伙伴,清楚了解公司架构的现况及改善点,也会提出最恰当的修正案——也就是刚才所说的供货商,或许就算有人认真执行RFP,你们公司也会向那家合作厂商下订单吧。」
「……」
「碰巧合作厂商希望提出新的架构提案给你,对于忙碌的樱坂先生来说,如果只是要完成基础建设修正案的话,接受对方的提议应该是最有效率的作法。请问你会接受提案吗?还是不会接受呢?」
工兵扭曲神情。不知道对方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不,以谈话内容来说应该是拒绝对方提案,发出RFP比较好吧。不过工兵无法理解不发RFP会发生什么问题和麻烦。
……
工兵苦思自己会怎么做之后,缓缓开口:
「我会接受。」
简短地回答。
「你会接受吗?」
「是的,如果结果一样,将劳力减到最低比较好。如果合作厂商提出可笑的提案,再发出RFP就好了。」
桥本点头说「原来如此」,轻轻闭上双眼抬起头:
「我以前的结论也是跟你一样。」
「咦?」
工兵眨了一下眼睛后瞪大双眼。什么?刚刚说什么?
桥本笔直地凝视目瞪口呆的工兵:
「我在业平是非应届录取的职员。进入这里之前在某咨询顾问事务所上班。」
「咨询顾问……事务所?」
「重新评估客户的业务流程,提出最恰当的人员配置和成本分配方案。你有听过BPR(Business Process Reengineering)(注:企业流程再造)吗?这就是我的工作。」
就算这么说明我还是完全听不懂……工兵默默地侧耳倾听。
「毕竟才刚毕业,虽然不会经手大规模的工作,但是跟在顾问前辈身边看过许多企业。有负责过像业平这种企业,也有像贵公司的Sier。然后——在处理工作时,我一直都觉得RFP这个流程很麻烦。」
「麻烦……」
「没错吧?我们的目的是要使业务流程变得最完善,改善每日的经营成本才能算是有成果,相反地,RFP的审查对任何一个企业都不会产生业绩,反而浪费社员宝贵的时间。这不是浪费的话算什么?」
「……」
「我不断地表示,只要聚集几家有实绩的供货商,组成计划小组立刻积极改善业务的话,这样如何。只要使用整合成套的手法就能使每个项目成本更低廉,对客户而言应该也是个好提案。我这么和上司提议。」
「……结果上司说什么呢?」
「说我很愚蠢。」
桥本若无其事地低喃。
「他骂说我们要帮的是客户,你怎么站在供货商立场,要搞错事情也差不多一点。」
「搞错……」
「难以接受对吧?我当初也是,为客户着想的发言哪里有错了?为什么要被当作白痴?我当初完全无法理解……直到进公司半年后,负责某个厂商为止。」
桥本的表情稍稍带着阴影,她用细长的手指包住咖啡杯:
「那是一家老招牌的零售店,十年前左右置换业务系统后,当初负责置换系统的业者就持续照顾那个系统。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删减不断膨胀的信息系统预算,为此我们前往现场顺便进行现况访谈——」
桥本的脸颊一扭:
「情况很糟糕,所有系统的构造都是黑箱,完全没有公开给使用者的文件,连运用成员的人数也没有公开,更过分的是每个月的费用竟然是外包一组×千万元这种笼统的说法。即使要求公开数据,业者也以那是『服务设备』为由,拒绝公开。运用成员人数也用『共享窗口』为借口敷衍。」
「那算……什么啊?」
工兵皱紧双眉。这种乱来的借口管用吗?付钱的人就是客户吧,为什么反而是供货商这么强势?完全不懂为什么可以用这么蛮横的态度对待客户。
「那只要更换业者就好了吧?既然每个月可以付出几千万,一定会有很多厂商来提案吧。而且……还能找桥本小姐您认识的厂商——」
「要如何请他们提案呢?」
「如何……不就是统整提案范围……委托业者——」
工兵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瞬间闪过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难不成……不,怎么可能。但是桥本点头看着沉默的工兵:
「客户内部没有人知道系统的情况。基础建设的规模、每个月的运用执行率、现况的架构,全部都是黑箱作业。在这种状态之下,要去请哪家供货商提出系统重置的提案呢?要如何评估最恰当的架构呢?」
「……」
「说到那个——客户的现有供货商。」
桥本稍微别开视线,抬起纤瘦的下颚看着半空:
「听说一开始真的是个对应迅速的好厂商。就算是负责范围以外的事情也会细心注意,对客户而言是难能可贵的合作厂商。渐渐地,委任的范围愈来愈广,从运用到架构管理,最后连置换周期全都交给厂商……等到发现时已经为时已晚。」
「为时已晚……」
「那个供货商好像在掌握大部分系统的瞬间,就开始要求提高每个月的运用经费,如果不愿意提高的话就要撒手。」
「!」
「客户当然强烈反弹,不可能接受那种要求,还表示如果没办法和解就打算换厂商。实际上好像的确有向其他厂商邀请提案,但是结果相当惨。由于这笔交易的提案范围不明确,所有供应商的态度都很暧昧,就算有厂商提案,内容竟然包含超乎常理的风险缓冲,根本不是可以使用的提案。」
「……」
「没有办法只好放弃更换厂商,同意增额……接着更是凄惨,供货商每年都开出高价的运用费用,也没有认真进行系统变更,服务质量每况愈下,就算客诉也不受理。完全就是被压榨的立场,彷佛被秃鹰啃蚀的腐肉。」
我们——
桥本的声音微微颤抖:
「尽最大的努力,到现场调查,实施现况访谈,寻找过去数据,拼命想要揭开系统的全貌。但是……白费工夫。没有知道内情的现有供货商协助,要进行现况调查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们——」桥本再次强调。深渊般深邃的双眸笔直地看着工兵。
「输了。」
平淡却沉重的声音,包含放弃、苦涩和屈辱的言语。
工兵不发一语地看着她。可以看出宛如能面般的外表下翻腾着激烈的感情。这个人看过工兵完全不曾见过的地狱。充满欺瞒、欲望、算计与谋略的世界,绝对的强者蹂躏弱者的领域。
桥本眯起双眼:
「因此我对咨询顾问的工作感到极限,进入用户企业的信息系统总部。之后就一直维持一个信念工作至今,你知道是什么吗?」
「……」
「自己的系统由自己控制。管理情报,不和特定厂商深交。这就是我的坚持,我不打算违反也不打算妥协。所以,樱坂先生,我无法提供你任何情报,就算会因此丧失一个未来值得信赖的合作厂商。」
如钢铁般坚韧的声音,一字一句表达自己坚定的意见。工兵咽下一口口水,桥本的意见完全正确,没有可以反驳的余地。透过经验及知识得出的沉重主张、发言。像自己这种菜鸟没有立场随意否定,但是——
工兵深吸一口气:
「桥本小姐说的话我懂了。但是,若不做得这么彻底就无法架构完善的系统吗?」
「……?你的意思是?」
「我虽然只是新人,但是在这几个月看了几个系统。其中也有和贵公司一样的大规模系统,但不是所有的厂商的作法都和业平产业一样。所以我想就算不顾忌地畅谈彼此的希望,也还是能够维持服务质量。」
「……你想说我们的作法错了吗?」
「我的意思并不是那样……」
工兵欲言又止。无法顺利表达自己想要说的话,在脑中重新整理过一遍,再度开口:
「刚才的那个零售店,结果是将自己的业务全部交付给厂商了吧?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贪图轻松,但是他们将本应属于自己的工作全数抛出,才会被供货商踩在脚下。」
「……」
「当然将业务交给别人本身不是什么坏事,犬守夜、鸡司晨,系统的事情交给系统专家,多亏这样我们才有工作。即便如此也不能连管理都交给别人,那是当然的吧。」
「你想要表达什么?」
桥本的声音中毫无刚才的热情,如无底沼泽般的双瞳凝视着自己,彷佛一松懈,意识就会被她吞噬。工兵握紧双拳:
「就算偏袒特定厂商,提供某业者情报,还是可以控制他们的。明确定义成品,命令他们提供完整的文件,如果平日就有下这些工夫,供货商不可能会蛮横做事。就算发生问题,也只要根据那份资料更换业者就好了。」
工兵接着说「所以」,探出身体:
「因为害怕独占风险就过度疏离供货商,对彼此都是不幸的。供货商难以收集资料,客户在购置上也要多花工夫在确认保密措施上。或许对彼此都添加了本来没有的麻烦。」
「……也就是说——」
桥本静静地低喃,纤细的脖子微微倾向一边:
「樱坂先生你想说的事情就是业平的购置方式太刻板,就算稍微放下身段坦率点,也可以有不错的结果啰?」
「唉……我的用词没有像您说得那么夸张就是了。」
而且还说什么「也可以有不错的结果啰」……这人还挺可爱的嘛,虽然比不上海鸥就是了。
工兵稍微心跳加速地点点头﹕
「我们也在思考对客人提出最完美的提案。既然系统不是光靠供货商制作的,一起讨论出更好的架构不是很好吗……至少我是这么想。」
……
工兵说完内心的话就保持沉默。
桥本也一语不发。店内的HIP POP背景音乐混合着雨声,窗外的银杏行道树则随风摇晃着。看来雨势更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桥本挪动身躯,雪白、秀丽的脸庞朝向工兵: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了。」
简短地告知工兵后,她维持一成不变的表情调整姿势:
「但是以这个逻辑推断,我们会把和某厂商讨论的结果公开给其他厂商知道,征求更好的提案喔?以贵公司的角度来看,如此一来完全无法达到区别提案内容的目的,不是吗?」
……!
的……的确。
以客户的立场而言是理所当然的结论。缩短与厂商之间的距离,不偏袒特定供货商,这两件事情不是完全相斥的。如果不在意费时费力(不厌倦重复讨论和提案要求的话),解决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另外,樱坂先生所说的方法称作RFI。Request For Information,资讯请求。RFP提出之前向各个供货商收集情报,再纳入实际购置条件的作法。我们偶尔也会提出喔!不过这次也没有什么时间,所以就直接发出RFP了。」
「……」
无……无知真是太可怕了,可恶,回去以后一定要再多学习关于提案的知识。还有,不懂的领域绝不会自信满满地开口了,绝对、绝对!
桥本看向自己的手表,拉近自己的咖啡杯告诉工兵:「抱歉,时间差不多了。」
「啊……是。」
工兵拿起托盘站起。
从桥本手上接过咖啡杯拿到回收桶。桥本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工兵清理好托盘就引领她走下楼梯。
走出自动门的瞬间,耳边满是磅礡的雨声,桥本在工兵的身旁撑起雨伞。她接下来应该会直接回公司吧?刚才雄辩的气势已经消散,变回原本冷淡的表情。
「那个……不好意思,今天非常谢谢你。」
工兵深深地一鞠躬。虽然没有得到任何提案的提示,但是听到许多珍贵的经验,在此应该直率地道谢吧。
桥本也向工兵回礼:
「我才是,抽不出时间真的相当抱歉。RFP审查结束后应该有充裕的时间,正式的拜访就等到时候吧。」
「……是。」
无论如何,到时候就没有拜访业平产业的理由吧——
当工兵强忍寂寞地点头时……
「如果所有供货商都像你一样表里如一就轻松多了。」
……咦?
出乎意料的台词让工兵不禁抬起头,才发现桥本已经远去,苗条的身影融入雨景。她走了几步之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回过头说﹕
「对了,樱坂先生,虽然是我还待在咨询顾问事务所的事情——」
桥本睁着如深渊般的双眼,淡淡地说着:
「前辈教我一件事情。RFP说明会极具风险,必须尽可能邀请各公司个别进行RFP说明……可惜这次由于时间的关系,一次通知所有业者召开说明会。」
那么——告辞了。说完桥本就离去。
工兵连伞都忘了撑,吃惊地站在原地。桥本的台词在脑中回响。RFP说明会极具风险?这是什么意思?
风声更为强劲。
工兵望着来往的车潮,沉思着她留下的话语。
阶层4
工兵拿出钥匙卡打开办公室的门,将塑料伞插入伞架。
一边脱下湿淋淋的外套大步走进室内,没有闲暇在意四溅在地板上的水珠。环顾四周发现室见和梢在最里面的讨论桌,从桌上放着数据和笔记本电脑看来,应该是在会谈中。
「樱坂……?」
室见惊讶地抬起头,眉间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梢连带地看向工兵,琥珀色的双眸惊讶地瞪大开来:
「樱……樱坂,你怎么了?为什么全身都湿透了呢?」
工兵没有回答就走近会议桌,低头看着室见,调整急促的呼吸后开口:
「室见,你还记得有哪些供货商参加RFP说明会吗?」
「怎……怎么突然问这个?而且你不是回去了吗?突然跑回来问这个做什么?」
「详细情况我等一下再跟你说明,请你先告诉我有哪些厂商。参加那场说明会的业者,室见你大概都知道不是吗?」
大概察觉到工兵的样子非比寻常,室见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露出思考的表情:
「虽然不记得全部……但应该有NBI、Net Effect、Inheritance、Lambda Com也在,当然还有JT&W,以及——」
室见弯着指头一一低声道出公司名称,工兵拿出笔记本记下室见的话。
工兵紧紧盯着完成的名单。RFP参加者一览表……如果相信桥本的话,就一定能从其中找出什么提示——能让自己的提案获胜的头绪、突破点。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敝公司的情报。」
坚持己见的她,稍稍释出的好意、支持,以及对我们——骏河系统的期待。
耳边回荡着桥本的声音。
业平产业追求什么?这个答案老早就摆在你们的眼前了,请把它找出来吧。如此一来,你们自然而然就可以压倒其他的竞争厂商。跟公司的规模没有什么关系,我们追求的是优秀的合作厂商——
工兵扬起嘴角。
很好,这样正好!
我们平常经办的项目是多么地棘手,这种程度的要求,根本算不上什么困难。让你看看我们公司的社员是多么地坚忍不拔、愈挫愈勇。
工兵心底扬起一阵浪潮,奋力克制自己激昂的情绪,观察着参加者名单,睁大眼腤探索每一个字。该确认的重点在哪里?企业规模?提供的服务?所在地?只要找出他们的共通点,就能知道骏河系统的优势?找出致胜的关键?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计算机。
首先将竞争业者的公司名称输入EXCEL,再以所有可以想到的条件在网络上搜寻,收集相关情报。只要整理、比较这些情报,或许就得看出端倪,当然不可能只花五分钟、十分钟就能知道吧,但只要花一个晚上好好斟酌——
「喂,喂!樱坂,快一点说明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室见声音从背后逼近。工兵向背后一瞥,轻轻点头后马上又面向液晶屏幕:
「我从桥本小姐那边得到提示了,或许是可以赢得这个项目的线索。」
「提示?你……桥本小姐该不会是……」
工兵向面带疑色的室见说明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只要有空就去访问业平,今天终于和桥本进行会谈,并且得到或许是提案突破点的意见,而RFP说明会的参加者就有提案的提示。
室见目瞪口呆地听完工兵的说明,不可置信地摇摇头:
「你……你是白痴吗……处理我交付的工作还有时问去做那些事情?怎么会那么笨啊……这样你哪有时间睡觉啊。」
真是……难以置信。
室见发出呻吟般的低喃。工兵没有停下打字的手回答室见:
「因为你说随我高兴啊。给我的工作全部都完成了,应该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我才不是在说那个,我可是在——」
发现室见欲言又止,工兵觉得奇怪地回头,只看到她满脸不悦地一言不发。
……?
到底想说什么啊?工兵不解地歪着头的同时,梢发出「嗯」的呻吟声:
「但是为什么RFP的参加者是提示呢?通常不公布竞争供货商的名字是为了不要让同业之间进行情报交换,像是勾结、易货交易、擅自进行价格协议等。像我们这种小企业不可能进行这种政治性行动,而且以那位桥本小姐的为人不可能建议我们做这种私下勾结的行为——」
工兵不解地思索:
「会不会是其他竞争业者有共通的弱点?像我们这种小公司也能攻击的弱点或是死角。」
梢还是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发出「嗯」的声音,突起下唇在眉间挤出皱纹。过了一阵子,她用鼻子哼了一声,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向工兵点头:
「我知道了,在这边烦恼也没办法,就用樱坂的假设去调查吧,我也来帮忙,有什么事情可以帮你分担吗?」
「等……等等!稻草头!和我的会谈呢?」
室见破音地大声呐喊。梢半闭着眼瞥了室见一眼:
「室见的要求我已经大略了解了,请让我作为课题带回OS部门研究。而且就Riddle Trill专案而言,室见负责的工作比我还要多,我基本上是处于待机状态。等待期间帮忙樱坂应该没有问题吧?」
室见顿时语塞。梢撇下沉默的室见,径自进入工兵的隔间,用浑圆的双眼询问:「那么我该怎么做?」工兵反应不过来地眨眨眼:
「唉……那可以请你帮我把清单的这里到这里调查清楚吗?调查重点像是这样——」
「嗯……纵轴是公司名称,横轴是确认项目对吧。所在地、提供的服务、税率,还有……嗯原来如此,我大致了解了。那如果发生这种状况时怎么办?」
「这种状态是指?」
「这里,这里啊。这个网格……呀!脚滑了一下!」
「哇!不……不要紧吧?」
「呜……站不起来了,真糟糕——我可以在这里作业吗?我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就好了。」
「咦?可是……两人坐在这里太挤——」
「OK吧!好!那就打起精神调查吧!和樱坂各坐一半的位子,两人感情融洽地肩并肩工作……呵呵……呵呵呵呵呵。」
「你这个电波女在做什么!」
室见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抓起梢的后衣领:
「不要在办公室做这种卿卿我我的举动!看了就烦!你是脑袋里长虫了吗?」
「真没礼貌!我只是多少想要帮樱坂的忙而已啊——为了能够进行绵密的沟通,靠近一点有什么好奇怪的?」
「就因为全部都很奇怪,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啦!你够了没,快点离开!樱坂也是!为什么毫不抵抗地让她抓着你,刺你喔!」
室见一边说一边拿出长柄螺丝起子。工兵连忙离开梢。
梢不耐烦地砸舌,甩开室见的手,竖立着眉尾都囔:
「……室见你不承认这件事是樱坂的正式业务嘛?那现在应该是他的私人时间啊,所以轮不到你摆出上司的架子说东说西吧?」
室见不发一语,彷佛被戳中痛处,如人偶般端正的脸庞染上一片朱红色:
「跟……跟上司、下属没有关系,因为办公室是工作的场所,像你们这样嘻笑玩闹只会造成我的困扰,我只是在说这样不好而已。」
「是吗?我知道了。樱坂,既然室见叫我们换地方,那我们移动吧。OS部门有多的空间,我带你去吧,顺便介绍你给其他人认识。」
「咦?不……我——」
「来,走吧。」
梢抓住工兵手臂的瞬间。
「给……给我等一下!」
响起室见的声音。
她满脸通红地瞪着自己和梢,纤瘦的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呼吸也相当急促,棕色的双眼透露出极度焦躁的神情:
「不不不能把樱坂带到OS部门去!绝对不行!」
「什么?为什么必须听从你的命令?叫我们不要在SE部门工作的人就是室见你啊。」
听到梢的正当理由,室见激动地摇头:
「就……就是不行嘛!说什么都不行……对了,业平的事情,我也来帮忙。三个人可以比两个人更快完成吧。这件事有两个SE部门的人在处理,所以在SE部门做比较好。嗯,就这么决定吧。」
室见说要去拿笔记本电脑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途中还转过头,眼尾翘得老高:
「不……不要误会啰!我可还没承认这件事是工作,只是因为樱坂你再继续熬夜而弄坏身体的话,困扰的人可是我。我只是稍微帮忙而已,才不是接受你们两个的说法喔!」
哇啊……
欲盖弥彰啊。
室见抛下心思容易捉摸过头了的台词后就跑进隔间,发出东翻西找的声响,过了一阵子,她拿着笔记本电脑走到工兵他们身旁,上气不接下气地瞪着工兵:
「然后呢?我该做什么啊?快点下指示啊!」
「……」
室见散发出一股拒绝就揍你的气势。工兵只好将分配给梢的项目再细分给室见。不知道为什么,她拉出海鸥的办公椅,就贴在工兵身后开始进行作业。
工兵身旁响起一声砸舌声。梢用僵硬的表情抓着圆椅在室见身旁坐下,一边观察室见的样子,一边猛烈地敲打计算机键盘。
……唉。
不知不觉战力突然暴增,应该说攻击力过剩?
这样好吗?为这种不知是否正确的事情投注骏河系统的最强战力。就像出动自卫队寻找德川家埋藏的金子一样。
(不过……毕竟是社长项目啊。)
只要结果良好应该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吧。没错,只要接到项目订单的话。
工兵深吸一口气,挺起背脊端正坐姿:
「室见、梢。」
工兵重新呼喊两人的名字。
室见维持双手放在键盘上的姿势:「嗯?」地抬起头。梢也歪着头应声:「什么?」工兵把双手放在膝上,深深鞠了个躬。
「我很高兴能够再和你们俩一起着手进行这个项目,再次请你们多多指教。」
两人都露出吃惊的表情,四只浑圆的眼眸眨了又眨。工兵又点了一次头,接着便将椅子转回正面。
海鸥的话浮现在工兵的脑海。战力微薄的情况下还起内讧,本来能打赢的仗都会输喔。正如她所说的,光是有这两个人的帮忙,心情就变得这么轻松,如此愉快。
工兵拉近键盘继续开始工作。启动浏览器输入搜寻文字,过了几秒身后也开始响起打字声。瞬间就填补起一周的空白,提案小组马上恢复原本的活力。
「樱坂,你觉得这个如何?参加者的资本关系清单。基本上除了我们以外,全部都是制造商或使用者类的,也有一家外资厂商来参加,但独立的只有我们。客户会不会是想避免采用有母公司的供货商?以不希望集团阻碍提案的中立性为理由。」
「既然如此,打从一开始就会找更多独立厂商来吧?想参加这种大型项目的供货商应该很多吧。只要邀请大型独立公司——O商社和T信息,他们就会马上飞奔过来吧?没有理由只找我们这种小企业出席RFP啊。比起那个,樱坂你看。」
室见看向液晶屏幕:
「JT&W和Net Effect已经拥有DR的服务,恐怕这次提案也会是用这个吧。既然如此,我们只要提出他们没有提供的服务项目,就可以强调我们的原创性吧?例如将备份网站的部分机能架构在云端上。」
「哼,JT&W一定也会评估成本纳入考虑吧。而且这次的提案范围是DC设备和网络基础建设。在没有服务器部分的情况下,要怎么强调云端的优势?」
「只要减少实体服务器的数量,就可以删减机架、电源、交换埠的数量。如此一来不就可以压缩费用吗?你连这种事情都不懂吗?」
「我懂、我懂啊。但是你要怎么记载在估价表上?由于另外淮备云端,此估价不在范围内,因此费用为0元。你想这么写吗?太不对劲了——应该说这样根本违规吧。」
「啰唆,有时间批评别人的意见就先提出替代方案啊。我是在和樱坂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