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也是在和樱坂讲话啊，最先插嘴的可是室见你呢。」
「什么？你想比吗？」
「要比吗？」
「刚好，问樱坂他能接受哪边的说法吧。」
「很好，正如我愿。」
不……那个……我完全无法理解你们两人的发言内容，请饶了我吧。
——
两人就像那样一面针锋相对地进行口舌之战，一边进行作业，不知不觉时针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窗外的车声已经消失，深夜的商业区缓缓陷入沉眠。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的作业，却完全没有任何头绪，提出几个方案却没有一个是有十足把握的。
「……」
梢的面容显得疲惫。室见也板着脸孔紧闭薄薄双唇。
……可恶，为什么啊？桥本小姐不是已经给我们提示了吗？为什么还看不到希望。该不会是我会错意了？其实并不是要给我建议，而只是为了延续话题才说那种话？
工兵用力地咬紧牙关。
好像只要一大意就会心灵受创，没有尽头的探索让人头晕目眩。但是如果放弃的话，这个提案小组解散之后就不会有复活的机会吧。这是最后的机会，必须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找出突破点——
但是不管怎么调查都找不到参加厂商的共通点。就算有也只是营业内容、结算日等和提案毫无关系的数据，对打倒JT＆W一点帮助也没有。已经大致收集完网络上的信息了，要再深入调查的话，就必须浏览付费的企业报告了。就在工兵这么想的时候。
……等等。
工兵皱起眉头。
话说回来，自己为什么要调查竞标企业的共通点呢？因为桥本这么说吗？不，她说的只有RFP说明会是极具风险这一点。没有要我们调查说明会参加者的资料。既然如此那会是什么呢？
她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她还暗示了我什么情报……？
快想啊，快想啊，快想啊。
在那里有什么？看到什么？碰到那些人？
……
不对。
瞬间一股电流直窜过脑门，世界休地替换。视野一片开阔，震撼的冲击撼动身体。
工兵瞪大双眼，开始用猛烈的气势敲打键盘。
「樱坂？」
室见吃惊地看着工兵，但是他没有闲暇回话，开启浏览器下的多个分页，输入所有想到的关键字开始搜寻。
……没错，共通点是什么，当时有谁在场，桥本想要表达的不是这些事情，必须关注的事情完全相反。
不在场的人是谁。
奇怪的事情正如刚才室见所说的，来了这么多业者，为什么大型的独立公司没有参加？骏河系统这种小规模业者都可以参加，ITTU那种大型电信业者为什么没有出席？
辞退提案？连说明会都没有参加就决定？
怎么可能。
一定加入了某种判断标淮，收到RFP的业者和没有收到的业者。
那个基淮——是什么。
……喀答。
打字的指尖停止动作。
工兵屏气凝神地看着画面上显示的企业网站。公司名称是Regio Net系统股份有限公司，页面标题是——架构案例。
「案例3：业平产业股份有限公司。使用ITTU的高质量网络线路和DC，架构网络网关器、公开网站的基础建设，以整合窗口提供运用服务。20××年10月15日。」
Regio Net系统……曾经听过名字，记得是独立的网络整合公司。它是Cisco和Juniper代理商，想来是一间有相当规模的公司。这间公司架构了业平的基础建设？和ITTU一起？
20××年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没有请当初架构DC基础建设的业者提案，和线路业者一起从交易名单中剔除？
电流不断刺激脑部。
工兵几乎忘记呼吸地继续打字，搜寻条件只留下Regio Net再度搜寻，工兵从上而下一一检查转瞬间出现的结果。
视线停在某个新闻稿。
「Regio Net系统股份有限公司 高级主管人事异动公告——董事（兼任）×××（Well Device公司资深副总裁）」
……Well Device公司？
是个熟悉的名字。工兵面露苦涩的神情陷入沉思，最后追溯到一个回忆。
「室见！那个统整资料还留着吗？」
「什么？你说什么东西啊？」
室见不解地眨着双眼。工兵加强语气说道﹕
「那个啊！一开始进行提案作业的时候，你不是收集了业平的情报？从Wikipedia和新闻稿节录的那些资料。」
顿了一下，室见想起来似地发出哦的低喃声，抬起细眉露出讶异的表情。
「我想已经用不到了所以打算丢入碎纸机，那怎么了吗？」
「让我看一下，快点！」
感受到工兵的语气异于寻常，室见迅速地冲回自己的座位，过了一阵子拿着黑白印刷的数据回来。工兵一接过数据便开始粗暴地翻阅。
……有了。
电子零件公司的业界势力图。第三名业平产业紧追不舍的竞争对手——Well Device公司。
梢探出身体窥视一言不发的工兵手上的资料，怯怯地询问「怎么了」。
「你发现……什么了吗？」
工兵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数据，开始说明自己的假设。
梢她们虽然一开始面露怀疑，最后两人都瞪大双眼。室见口中发出喘息般的声音：
「雇用竞争对手高级干部的报复措施？因此才把现有供货商剔除在RFP发给名单之外吗？」
恐怕是——工兵答道。
「大概是完全不采纳一线工作人员的意见强制进行的命令吧？桥本小姐是个注重公平性的人，不会用这种和提案内容毫无关系的理由，不由分说地使他们落选，既然如此——」
「会让RFP制作小组束手无策的，只有公司高层的意见了。」
室见的声音难掩兴奋。她告诉工兵他们「等我一下」就拿出手机，打开通讯簿拨出电话：
「——啊，是藤崎先生吗？我是室见，这么晚打扰你真抱歉……咦？没有发生问题，也没有新的工作委托，所以请你不要害怕……不要紧，我不会叫你回来，所以请你听我说。」
室见用安抚的口吻说完就用肩膀挟着手机：
「藤崎先生，你在之前的工作认识了Regio Net的营业部长吧？现在也还有联络吗？是……是……那可以请你帮我联络一下吗？是的……能现在联络的话是再好不过。什么事？其实——」
室见简短地说明业平产业的事情便挂断电话，几分钟后，室内响起尖锐的电话铃声。
「——我是室见。是……联络上了吗？谢谢你……那么……是……是……！真的吗……是，我了解了……嗯，这样就够了，详细事项我再另外寄电子邮件……是，那就先这样。」
室见挂断电话，表情僵硬地看着工兵，猛眯起棕色的双眼：
「正如你的假设，因为社外董事的人事问题，Regio Net被排除在这次的购置案之外，ITTU也被牵连……业平的工作人员则是直到最后都在争论说，真的可以用和系统完全没关系的理由，撤除没有发生问题的供货商吗？」
工兵惊讶地屏住气息，当初的情景鲜明地浮现在脑中。毫不却步地面对公司高层诉说公平性的桥本；虽然她讨厌和现有业者串通，但也无法接受用这种不合情理的理由剔除现有业者吧。但是自己的主张不被高层接受，Regio Net还是没有被纳入RFO发送名单之内。她应该很懊悔吧，正因为自己在咖啡厅碰触到她的内心更是能够理解，她信念遭到扭曲的痛苦、愤怒……
那么她期许我做什么事情呢？桥本的打算是什么？
那还用说吗？
使RFP的参赛者如同预定。
再斟酌各公司的提案，进行公平的审查，选择最适合业平产业的供货商。
嗯，相当明确。那只剩两个问题，要如何让Regio Net回到购置厂商的行列？还有……没错，这是最重要的事情，如何将竞争业者回归战场一事和骏河系统的胜利做链接呢？绝不是将其他专案分给我们做酬劳，还是我们要归入Regio Net的旗下……
……不。
不对，不是这样。
对了！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室见，现在机器评选和工时评估应该都还算宽裕吧？」
听到工兵的问题，室见侧着头说：
「嗯……毕竟不知道客户的实际环境，所以有设缓冲。运用也预设了很多种风险吧？」
「……嗯，不过没有预设得那么夸张啦。」
梢接着室见的话：
「毕竟是没有交易过的客人啊，不知道发生问题时的反应状况，有留最低限度的幅度。不过就樱坂的话来看，应该不是个强人所难的客户，但多少还是有点不安……」
「既然如此——」
工兵继续发问：
「假设请现有厂商评估同样的内容，会怎么样呢？」
「会怎么样……」
梢歪着纤细的颈项：
「他们会将缓冲删减到最少，借此压低成本吧？毕竟负责照顾现在的主要网站，当然能够淮确地把握系统负荷和运用执行率……这么……说……」
梢说着说着，表情渐渐变得僵硬，不寒而栗地看着工兵：
「樱坂……难道——」
工兵点点头，用笔直的眼神凝视梢﹕
「没错，将Regio Net的估价表当作是我们的提案交出去。也就是说——将他们纳入到我们的旗下。」
「！？」
「……！」
惊愕的气氛撼动着空气。工兵环视梢和室见：
「以这次的RFP为基础，请现有供货商算出最底限的成本。如此一来，恐怕其他公司无法和我们一样吧。我们不仅排除风险，也确保了相当充裕的利益，Regio Net也可以借由加入我们旗下间接参加RFP。对彼此都有利益……虽然必须请海鸥再确认一次NDA内容。」
工兵话才说完，就默默心想应该没有问题。客户的工作人员曾在说明会上说过，若为了取得估价数据而必须提供情报给其他公司时，请事先签订保密协议（NDA）——如果将匀Regio Net当作这里所说的「其他公司」来解释，就不需要耍任何手段进行交涉，和从一般硬件供货商取得估价表是一样的道理。
梢渐渐浮现理解的表情，用低吟的语气说道：
「……的确，如果是Regio Net等级的供货商，也可以用便宜的价格购买网络机器，支持窗口也很完整，应该也有提供月租机器，线路成本也可以调整到最低。」
梢「嗯」地点头后抬起脸，琥珀色的双眼绽放出强劲的光辉：
「行得通，这绝对可行，樱坂。如果是这个阵容，就可以和JT＆W进行正面对决，就算其他竞争厂商有大幅折扣，我们应该也有十足把握。」
对吧，室见？梢才转身向室见说话就停下动作。只见室见一动也不动，端正的五官僵住，露出错愕的表情：
「……你们在说什么啊？」
从樱花色的唇瓣中发出僵硬的声音，屏除一切感情的粗哑声音。
「什么……」
「提出其他公司的评估架构、运用费用的估价表？你们是认真的吗？你们想要做的事情，只不过是转让订单而已啊。」
「转——」
梢顿时哑口无言，微微涨红的双颊扭曲，带着愠色。
「用不着说得这么难听吧！樱坂只是提出可以致胜的方法啊！」
「但是我没说错吧？将机器评选和工程全部都交给别人，我们只提供窗口。这不叫转包——不叫转让订单还叫什么！」
「……」
室见死命地咬紧牙关，紧紧握住双拳，用激动的口气怒吼：
「工程师将技术外包给其他厂商就完了！和JT＆W一样，不管发生问题还是追加要求都只会像白痴一样重复『我们会向协力公司确认』。开什么玩笑，供货商是我们，不是其他人！我们自己制作自己运用，技术人员没有除此之外的道路可走！」
室见的声音近乎哀号，眼尾微微上扬的双眼蕴含着愤怒和混乱。工兵屏息一秒，唤了一声「室见」，室见却逃避般地别开脸，张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她转身抱起笔记本电脑大步离去。
「室见！等等，请等一下！」
门扉合上阻隔了工兵的呼喊，室见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办公室内弥漫一股沉重的寂静。
「……那是什么态度啊，真令人不舒服。」
梢小小声地都囔，眯起浑圆的双膧吐露心中的埋怨。
「这次的事情本来就是交给SE部门的工作吧，却将工作全部丢给樱坂一个人，好不容易找到突破点又满嘴牢骚，真令人难以置信，身为前辈怎么能用这种态度。」
一边听着梢的话，工兵目不转睛地盯着办公室的门扉。白色的门没有开启的迹象，不论等待多久都没有室见回来的迹象。
「……梢，对不起，我去看看室见的情况。」
梢「咦？」地抬起头，瞪大琥珀色的双眼，轻轻地抽了一口气：
「为……为什么？」
「说到为什么嘛……」
工兵没有继续说下去。梢很明显地陷入混乱：
「太奇怪了，为什么你要顾虑那女人的心情？相反吧？在这个情况下应该室见要来向你道歉吧？说声态度这么差真是抱歉。为什么反而是你向她妥协呢？」
「……」
「我不懂，为什么樱坂要那么袒护室见？从不埋怨她蛮不讲理的要求？」
梢紧紧咬住下唇，缩起下巴，双手用力地抓着裙子：
「她不是总说些任性话吗？虽然那可能是她对工作的坚持，但是她竟然用那种态度对待拼命工作的你。虽然你也有可能是因为必须听从上司命令，但是……就算这样——」
「梢……」
梢抬起脸庞，偌大的双眸笔直地看着工兵：
「樱坂……你是怎么看待室见呢？」
「……？怎么看待是指——」
「因为是工作所以听她的命令？因为是上司所以遵从强人所难的指示？还是……还是——」
梢无法发出声音继续说下去，雪白的脸颊染上如苹果般的红色，她用泫然欲泣的神情凝视着工兵。
工兵叹了一口气，犹豫地游移自己的视线，最后将自己的掌心放在梢的手上：
「梢。」
工兵缓缓地轻声呼唤梢的名字，抬起头认真地响应她的眼神。工兵对不安的梢露出微笑：
「说实话，现在的我不是很清楚到底怎么样才合理。毕竟我真的是个对系统开发一窍不通的外行人，不知道转让订单有什么不好，但是，我只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室见在工作上绝不任性。」
梢露出空洞的神情，工兵则苦笑地继续说道：
「就算是蛮不讲理、旁若无人又无药可救的任性鬼，那个人绝对会好好地完成工作。应该说公私分明吧，只要是必须完成的工作，不管再怎么讨厌都会全力以赴。因此室见会发那么大的脾气，一定是我的计划有什么缺陷，只要不解决，这个提案就无法提交给客户。」
而且——
工兵继续话题，扬起嘴角，浮现充满自信的笑容。
「我很想知道，跨越她所出的难题之后能看到什么，自己能够成为哪一种人」——
没错，进入公司之后体验过许多次，每当完成她蛮横的指示，每当克服问题，自己就会更上一层楼，视野变得更加辽阔。希望能看到更多、更多。希望她能继续引领我，直到那未知的领域，不曾见识过的地平线另一端——
当工兵回过神来时，梢的表情已经不再尖锐，微微张开薄唇，双眼想不开的光芒已经消散。
过了一阵子后，她重重垂下自己的肩膀，放松神情露出像是放弃什么般地微笑：
「这么说……也是呢。」
梢用寂寞的语气低喃。
「樱坂你满脑子都是工作的事情。」
她弯了弯纤细的颈子地点点头：
「我了解了，樱坂，请去吧，去把室见拉回来。请去跟她说——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啊！不要丢下一句话就逃跑啊！笨蛋！」
工兵面带苦笑地说声「了解」后便转身离去，正淮备踏出办公室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樱坂」，回头发现梢双手绕在身后看着自己。
她耸耸肩：
「我绝对不会输给室见，不管是工作还是其他事情，我都不会输的。」
……其他事情？
虽然工兵一脸不解地歪头，但梢已经别过脸庞旁，中长鲍伯头的秀发摇曳地藏起侧脸。或许是自己的错觉，从发隙间窥视到的脸颊微微泛红。
怎么突然这么说呢？
工兵怎么思考也得不出结论，皱着眉头离开办公室。
室见在电梯口附近。
纤细的身影靠在墙边，独自伫立在阴暗照明下的模样，彷佛无处可去的离家少女。
工兵放轻脚步靠近她。少女的长发在空中摇曳，瞥了工兵一眼后马上又低下头：
「做什么？」
响起微弱的话语声。她突然轻轻缩起小巧的下颚：
「你是来说服我的吗？」
「……」
降下沉默的帷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室见在沉默的工兵面前不自在地扭过身去：
「……我知道啦，我当然知道你的计划可行。我当然知道要打倒JT＆W，就一定要和规模差不多大的Regio Net联手。我都知道。」
但是——她低喃道。紧咬洁白的牙齿，呼吸喘了起来：
「奇怪的事情就是奇怪，如果工程师将技术性工作丢给别人，那还剩下什么？客户凭什么要付钱给我们？询问窗口？处理账单？你要用这种工作赚钱吗？开什么玩笑，我……我不是为了做这种事进入这间公司的。」
「室见……」
「你知道吗？在JT＆W里，实际执行项目的小组几乎没有正职员工，业务都是交给一些签约员工、协力公司和派遣人员。我还曾经被编入一个完全没有正职员工的小组。」
「怎么可能。」
「是真的，真是太可笑了，这算什么世界数一数二的解决方案供货商啊，根本就只是人力贩子的大头目而已。由于正职员工放弃管理，派遣公司也不屑一顾地找工程师再外包。全是一群多重派遣又伪装承包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谁是哪里的员工，一团混乱……但这就是这个业界的实况，大型企业的内幕。」
室见翻起唇瓣，露出掺杂自虐与冷笑的复杂表情：
「Regio Net是现有厂商，或许加入我们旗下也会好好完成这个项目。但是只要承包商将项目外包给其他厂商，就有极大的可能性不断衍生出外包、再外包。就算Regio Net再外包给其他厂商我们也没有权力责备他们——」
室见秀丽的长发随着摇头的动作摆荡。
「我……」室见发出压抑的声音。
「我不喜欢这种作法！我不能接受！所以我才会离开那里…！但是……既然以我的作法赢不过JT＆W，既然这样无法打倒他们，那我——」
「是谁要你改变坚持了？」
工兵用坚定的口吻说道。
室见抬起头，眉头一蹙，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工兵用鼻子哼了一声：
「真是的……都不听别人说话就擅自做结论，我有说要将这次的架构全部都交给Regio Net吗？饶了我吧，我都跟你一起工作这么久了，还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但……但是你——」
室见的表情扭曲，藏不住动摇地眨着双眼：
「刚才你不是说了吗？取得匀。叫芑ｚｇ的估价表后以我们的名义提交。难道那是骗人的？」
「不是。」
「那……！」
室见偌大的双眸盯着工兵，但工兵毫不畏惧地接受她的视线：
「请你听好了，我会请Regio Net进行估价，也会请他们针对机器、线路架构等进行评估选择，然后——」
工兵缓缓说明自己的想法。
随着话题深入，室见的双眼渐渐瞪大，当工兵说明结束后，她发呆似地半张着嘴：
「你……是认真的吗？」
工兵点点头。
「如果是这个作法就能同时实现项目承包和室见的坚持。我想Regio Net应该也不会拒绝吧。业平那边——我认为他们反而更能够接受。」
工兵以毫不犹豫的口吻断定。
室见恍然地伫立在原地，不可置信般地缓缓摇摆纤细的颈项：
「太乱来了。」
「没错，是很乱来。」
工兵若无其事地回应：
「但是，我们要赢得这般规模的项目本身就已经很乱来了，再加上必须遵守室见的原则，不稍微拿出强硬的手段是行不通的。」
室见听到工兵豁出一切般的口气，便低下头紧握双拳，长发藏起少女的白皙脸庞。
不知道维持这姿势多久，一阵子之后——
「……呼。」
听到室见冷冷的吐气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声大笑。
室见抬起头，棕色的双眼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她笑得扬起嘴角：
「你……真过分，实在是太过分了，差劲透顶。就算是ＪＴ＆Ｗ中最差劲的业务也不会提出像你这样的要求，真是杰作，过分到让人不禁想笑呢！」
她晃着肩笑了一阵子后，探出身子踮起脚尖，亟力拉长身高地凝视工兵。
可以感受到彼此鼻息的距离，让人联想到人偶的端正脸庞就在工兵眼前。室见露出媲美恶鬼的表情扬起嘴角：
「我——真是错看你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和藤崎先生是同一类型的人。随波逐流地被强迫接下工作，总是满身疮痍地躺在地上。但是……我错了。」
室见眯起双眼：
「你是社长那类型的人。根本不顾员工的执行面，也不管是否符合技术等级，只要看到项目就像鬣狗般上前咬住再丢给员工。最差劲的客户接待，是一线员工的敌人。」
工兵挑衅地抬起嘴角，扭曲脸庞，浮现左右不对称的邪恶笑容：
「我们公司的业务手法又不是现在开始才如此恶劣，藤崎先生、室见和梢应该都熟知这点，但仍旧待在这间公司。既然如此就不要多说废话，快服从我的计划。管你要吐血还是要吐什么，给我完成这个项目。只不过是修罗场而已，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吗？」
「……很……好！」
室见奋力咬紧牙关，瞪大的双眼几乎要撑裂眼皮，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樱花色的双唇呼出急促的喘息：
「既然你这么说，你应该也做好觉悟了吧？我可不淮你一个人在旁看戏，不管周末还假日，我都会用力地压榨你，你没意见吧？」
「正如我愿。」
工兵挺起胸膛：
「你就毫不留情、绝不客气、无所斟酌地利用我吧！不需要你放水，抛弃你拥有的温柔、亲切和体贴，让我看看地狱长什么样子吧！让我看看真正的战场！让我后悔进到这间公司！」
听到工兵的回答，室见露出愉悦的笑容。她维持一脸吓人的微笑退后一步，双手扠腰挺直腰杆地仰望着工兵：
「好啊——」
室见甩着长发，白皙的双颊彷佛烈火过境似地通红。
她伸出小巧的手，就像女王任命骑士般，骄傲地抬头看着工兵，灌注绝对的信赖对工兵说：
「我的技术和经验全部都交给你了，你给我好好运用，樱坂。」
——是，老大。
工兵在内心轻声低喃，掬起室见的手。
＊
——一周后。
工兵和室见再度来到御成门。
前天已经提出RFP回复，也接到对方已收到的通知。中间相隔一天，今天下午三点开始对客户进行简报。长达一个月的提案作业终于在今天走到最后一步。
穿过门厅抵达服务台，告知来意后马上就获淮进入公司，搭电梯到十六楼，待命的工作人员引领他们前往会场。
途中一群穿着西装的集团擦身而过，拿着应该是装着提案数据的纸袋，恐怕是其他竞争厂商吧。全部的人都一脸疲惫的样子，真好奇到底在简报过程中受到何种指责，能够让他们混浊的眼神透露出失望和绝望。
工兵咽下一口口水，目送他们离去。默默地在走廊上前进，右手边出现一扇左右对开的门。
工作人员行了一个礼后让出道路。
「就是这里。」
门扉叽嘎地敞开。
白色的灯光射入工兵眼底，会议桌在巨大的会议室中排列成口字型，背向玻璃窗有六名男女坐着，年龄、体型不一，但都带着严肃的神情。坐在中央的是一名苗条的女性、如蜡像般的肌肤和灰色的眼眸散发出独特的存在感，是业平产业系统总部的课长——桥本。
「请坐。」
桥本平淡地请工兵他们就座，冷静的声音感受不到一周前的热情。她带着咖啡厅的面谈仿佛不曾发生过的冷酷视线看着他们。
工兵从公事包中拿出笔记型电脑连上投影机。调整画面输出后，墙壁上的投影幕上出现Power Point的投影片。桥本他们手上已经收到提案书的影本，环顾四周发现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朝自己使眼色，应该是在说可以开始了吧。工兵深呼吸一次，从座位上起身抬起头：
「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今天感谢各位拨冗。敝公司虽然才成立五年，但拥有少数精锐的优秀工作人员，着手处理多数SI相关业务，例如架构大型游戏公司的系统等。这次以架构DR系统为契机，希望能为贵公司的商业服务尽上一份心力，请多多指教。」
工兵一口气说完预先淮备好的台词……很好，说完了，声音也没有颤抖。稍微减轻一点紧张感。工兵轻轻点头坐回原位，调整呼吸放松心情后，开始操作笔记型电脑的触控板：
「接着，请让我开始说明提案书的内容。请看手边的资料或萤幕上的投影片。」
按下F5键开始发表，略过封面和目录。
工兵稍微提过提案宗旨后，开始详细说明各个组成。
——
正如预料，业平的人员一开始对工兵的说明没有正面反应，随意地翻阅资料，偶尔看向远方，有些负责人很明显地根本就是在阅读其他厂商的资料。或许也是由于骏河系统的发表顺序排得比其他竞争厂商晚吧。负责人们的集中力低落，对于新提案毫无兴趣的模样。
但是，中途的气氛突然很明显地改变。
工兵响亮地说明提案书的内容，对于现有系统的详细分析，抽出问题点，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偶尔会语塞或是由室见补充不完整的说明。但他不疾不徐、自信十足的发表，负责人们不知不觉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工兵的说明。当工兵说明评估选择的根据，展示必要运用项目时，他们都瞪大双眼，改变表情。
开始说明最后一页时，已经没有人分心，五双眼睛一起看向工兵。工兵毫不松懈地、清清楚楚地、一字一句地进行发表。
——
「以上是敝公司的提案，请问有什么疑问吗？」
工兵的视线环扫室内。
业平的负责人们茫然地不发一语，应该是没有预料到内容吧。有些人眨着眼睛，有些人则是半开着嘴。
「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硬梆梆的声音打破沉默，转头一看发现桥本举起单手。
工兵一回答「是」，两人的视线在瞬间交会，深渊般的双眼酝酿着微弱的光芒。桥本放下手便在桌上交握起双手：
「可以从本提案看出贵公司对本公司系统的深刻理解，不过，这些内容是贵公司从何处听证得来的呢？」
……啊，果然会问这个问题。工兵轻轻吸一口气：
「Regio Net系统公司。」
室内扬起一阵喧哗，其中一名负责人急遽看向桥本。虽然已经在事前取得缔结NDA的许可，看来还是有人不知道，还传出有人混乱地低喃着「这样可以吗？」的声音。
但是桥本始终保持冷静的态度，面无表情地继续询问：
「你知道Regio Net是本公司的现有供应商吗？」
「是。」
「你们是在什么情况之下决定合作呢？是对方提出的提议吗？」
「不。」
工兵摇头否认：
「我只是在Regio Net的公司网站上看到他们为贵公司架构系统的案例，如果是架构现有系统的供应商应该可以正确地评估选择，因此才会请他们为我们估价。」
「你知道这次提案没有邀请Regio Net的原因吗？」
桥本毫不留情地直捣核心。工兵的心怦怦猛跳，仿佛被利刃砍了一刀的心情。只要说错一句话，骏河系统的印象就会跌落谷底吧，但是不能退缩。工兵抬头挺胸地承受桥本的视线：
「是，我知道。」
桥本稍稍歪着头：
「即使如此还是选择和他们合作？」
「以硬体供应商而言，Regio Net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大厂商。我们也向其他公司要求估价表，但是价格都比Regio Net昂贵。我认为拘泥于过去而提出没有成本效益的提案，是对贵公司不忠的行为。」
「你们也向其他公司要求估价表吗？」
「是的。」
「其中最便宜的供应商是Regio Net。是这么一回事吗？」
工兵点头的同时不禁在内心发出赞叹。这个人想要藉由提问来消除Regio Net参加提案的问题性，与其说是向工兵确认这些问题，更像是要让其他负责人接受这个事实。工兵现在才发现其他负责人神情已经不像方才那般混乱。感觉所有的人，包含工兵都操弄在她的手掌心上。
策士——了不起的策士。
工兵痛苦地喘息着。
瞬间以为她是同伴的自己真是可耻。她单纯只是希望进行「对业平而言」最公平的评选。因此不管是现有供应商还是新业者都没有关系，纯粹只是比较费用和提案内容，得出最好的结论。
果然还是她一贯的作风。
大致结束询问后，桥本闭上双唇，眯起细长的双眼使表情变得更是冷酷：
「我知道你们让Regio Net提案的理由了——但是，对我们而言，采用贵公司的提案有什么优点吗？」
工兵皱起眉头：
「优点……吗？」
「Regio Net普熟知我们公司的系统，可以独立执行这次的计画，恐怕不需要供应商控制吧？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我们需要使用贵公司呢？为什么必须增加报告程序呢？」
室见不禁喊出「什么」。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她沉不住气地板着脸孔站起：
「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啊！话说回来还不都是你——」
提示我们将Regio Net纳入旗下的——
工兵以单手制止冲动的室见。桥本说的有道理，虽然业平不太可能直接发包给闳。叫Regio Net，但是单纯就窗口业务而言，除了骏河系统以外也能应对的公司太多了。有些业者应该还会提供比我们更低廉的价钱，再附赠一些附加服务吧。所以桥本才会这么问：为什么业平需要透过骏河系统？发包给骏河系统公司的意义为何？
……真是的，这个人真是毫不留情。?
工兵低头露出苦笑。绝不妥协，绝不允许任何借口。
那天晚上暗示我Regio Net的存在，让我知道了她的意图。我欠下的人情已经还清了，接着就是一决高下的时候了，来进行死斗吧！
……
工兵用舌头舔过嘴唇。
很好，我就接受这场挑战。随便你想怎么挑剔这份提案的漏洞吧，我要让你知道我们的计画是如何超乎你的想象。
工兵一本正经地抬起头，笔直地凝视桥本：
「您……好像对我们的提案有所误解。」
「误解？」
桥本带着讶异的口气：
「这话怎么解释？」
「从桥本小姐的话中听来，好像我们委托Regio Net代办业务，敝公司仅提供服务窗口。实际架构和运用都是由Regio Net进行。」
「不是吗？」
「是的，您误会了。」
工兵加强自己的语气。
「这次的架构和运用由本公司提供服务，完全没有包含Regio Net公司的人员。」
……？
或许工兵的台词出乎桥本意料，她的扑克脸稍微露出动摇，其他负责人仿佛也受到了冲击，一名五十多岁的男性瞪大双眼地探出身体：
「将……将现有供应商纳入旗下却不使用他们的工程师？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和Regio Net合作？」
工兵眯起眼睛：
「如同刚才的说明，我们会与Regio Net联手是为了提供对贵公司有利的成本评估。正确把握实际投注的工时，就可以删除多余的风险，提出最低成本的提案。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意图。」
「那……那你们真的打算自己进行吗？像你们这种小规模供应商，这次要一手囊括所有系统的制作吗？」
不理会哑口无言的男性，工兵点头肯定后便重新面向桥本：
「关于您刚才所说的优点。」
工兵平静地继续话题：
「我们熟知贵公司的现有构造，除此之外，所有工程都在本公司内完成，有紧急联络事项或想要更改规格时不用对其他公司向上报告。不但拥有Regio Net等级的成本效益，还兼具迅速对应的服务。这是我们的强项，我认为这是其他厂商没有的优势。」
「……」
桥本保持沉默地将视线移向提案书，用纤细的手指翻动：
「我了解你的意思了……但是——」
她压低声音说：
「我认为这份估价表完全是以Regio Net的基淮计算，具体来说就是现况访谈费用、设计费用，以及验证费用都压得很低。现有供应商可以沿用过去的情报来应对问题，但是贵公司要如何处理问题？会不会在实际进行后发现人员不够，表示自己无法调派工程师？」
「请您不用担心。」
工兵马上回复，用强而有力的视线凝视桥本。
「本提案中的设计、验证、运作确认都已经完成了。」
——！
这次桥本的面容真的因惊愕而扭曲，她瞪大双眼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运作确认……已经完成？」
「是的，RFP回复截件前三天，我们利用周末实施本架构的验证作业，使用的机器全部和提案书相同，场地是在Regio Net的研究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