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
「传送日期:八月十三日(四) 下午五点二十一分
收件者:樱坂工兵
发件人:药院加奈子
骏河系统股份有限公司 樱坂先生
承蒙照顾,我是扶桑通建的药院。
十分感谢你在昨天的建构例行会议上帮忙做的诸多调整,让我们可以有充裕的日程进行作业。和其他公司一起离去的时候,大家都说樱坂先生的PM非常容易配合喔(听到EXEC LOL公司说『只负责贩卖机器真是太好了,放下肩上的重担了』时有点生气就是了(汗))。总觉得好像是自己的公司被夸奖一样高兴。真不愧是樱坂先生!
另外,第三层交换器和楼层交换器的建构是由贵公司的室见小姐负责吧?那么年轻(?)却已经是核心工程师,着实让我吓了一大跳!这个业界很少有女性技术人员,让我受到了不少刺激(良好的意义上)。
Better Media公司的专案一直都很死板,让我觉得很郁闷,但这次好像可以积极地努力完成专案。之前说了那么多失礼的话,现在可能为时已晚,但我还是要说,距离结案的一个半月里请多多指教。敝公司会努力配合的。
顺带一提,最近只要在公司里提到樱坂先生的事情时,课长的表情都会变得很奇怪。
之前他问『进展到哪里了』时,我向他报告专案的进度,但他却生气地说『我不是在问那个』。真是摸不着头绪。
那个人虽然不是坏人,但有时候会表现得很奇怪。他说想要再和樱坂先生见一面,所以下次请务必来我们公司玩。我会向你介绍敝公司的研究室等等。
下次例行会议再见。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
走在下午的六本木通上,往溜池方向南下。夏日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裸露的肌肤。蝉鸣声、汽车排气声、有声号志的指引声交杂地充满在大气中。所谓令人怠惰的闷热,就是指现在吧。即使脱掉西装外套也还是汗流浃背。
「……真是的,这种热死人的天气还要每天千里迢迢地跑来六本木,真受不了。只不过是要检讨端口分配表而已,用电子邮件就可以解决了啊。每次都要跑到客户公司,真是浪费时间啊。」
走在一旁的室见愤恨地自言自语。穿着西装的少女稍微驼背,顶出纤细的下颚。因为刚才还在地下铁里吹冷气,一时间好像难以适应急遽变化的气温,摆出一副难过的模样。工兵苦笑地安抚她。
「就算寄电子邮件给那个客户,对方也不会好好确认,还是直接到客户公司进行检讨比较务实。我才不想再遇到像PM文件时一样翻脸不认账的事情……」
「所——以——说——」
室见恶狠狠地瞪着工兵。
「要不是你接下多余的工作,我们根本不用做这些事情。如果是按照本来的分工,现在应该是EXEC LOL在负责端口分配这些事情啊……真是的。」
她恨恨砸舌后将头撇向另一边,示威般地加快脚步,拉开与工兵之间的距离。
工兵叹了一口气。
接手EXEC LOL的工作已经过了六天,室见的不悦依旧未消。虽然不会再有暴行,但是每次都会话中带刺地责备工兵的独断独行。昨天也在常去的意大利餐厅里被念了快一个小时,连她最喜欢的鲔鱼吐司都还剩下一半以上,看来真的是气到不吐不快了。短时间内(至少在这个检讨地狱结束之前)应该都不会原谅我吧。
即便如此,室见还是尽责地完成工作。不,感觉反而比PM等其他工作还来得积极。毕竟她是个只需要明确的目的,就会像拉马车的马匹一样工作的类型。现在这种工作接踵而来的状况,反倒是她最期望的吧。昨晚也是,将今天的检讨资料「不是那样——也不是这样——」地更动了一番。真的觉得讨厌的话,应该不会花这么多工夫和时间。
「啊——真是的,积了一堆工作。今天的检讨会结束后必须制作测试计划书、整理地址表,还要确认扶桑的线路图,然后……」
室见自言自语般开始刀刀低喃。嗯……果然还是挺开心的样子。一如往常的工作狂,我所熟悉的室见立华。
(……)
工兵追着室见的背影,突然露出黯淡的表情。
愈是注视平常的室见,愈是用平常的态度和室见相处,就愈不能了解前几天的骚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以餐会为开端的一连串事件,空无一物的自宅,仿佛时空胶囊般的储物间,以及出处不明的弹簧活页夹——
结果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触及到她的隐私。没时间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我觉得那不是我轻易就可以踏入的领域。
自己和室见之间的距离好像缩短,又好像完全没拉近。只要知道愈多事情,就愈不了解室见立华这个存在。仿佛在看电影的画面剪辑,无论怎么串连也无法浮现整体的影像。如同不知来历的鵺(注:日本传说中的妖怪)一般!
「樱坂?樱坂,你有在听吗?」
突然被叫唤名字的工兵连忙转过头去,发现室见皱着脸地瞪着自己。
「是?唉……什么事?」
糟糕,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完全没有发现到。室见猛烈扬起眉毛,白皙的脸颊扭曲。
「你啊……我刚刚说,你要好好遵守之前说过的话。」
「之前……」
哪件事啊?
「你说要报恩吧。」
「?」
「鲔鱼凉面的店!涩谷八公前的!」
……啊。
记忆在脑中复苏。和桥本小姐聚餐前所说的话啊。什么平常受你照顾,所以下次请让我请客之类的。
室见愤然挺起胸膛。
「你叫我做牛做马的,至少也展现出一点诚意啊。别说是一餐两餐,就让你请一个礼拜左右好了。都是因为你,害我没有时间去发掘新的鲔鱼餐厅。」
她超级认真地说出可笑的台词。
……
……唉。
工兵歪着头。
唉……她说什么?
新的鲔鱼餐厅?发掘新餐厅的时间?
那个……我刚才可是相当认真地去烦恼自己和室见的关系,以及彼此之间的距离感。
真的已经进入严肃模式了喔!甚至可以说是这次事件当中最深刻的烦恼。
无法言喻的虚脱感从体内深处涌上,紧张感烟消云散。就算扫兴也要看一下情况吧。
工兵沉默了一阵子后摇摇头。
「等等!那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难道你想要毁约吗?开什么玩笑,你不是说还要请我吃鲔鱼马铃薯吉士的大坂烧吗?我一定会要你好好一次付清这笔帐的!」
「不——那就要看室见的工作表现了。」
「……!?你……你还想要叫我做更多工作吗!?魔鬼!?恶魔!你……你做这种事情,总有一天一定会下地狱的!和社长两人一组!」
「……我想,室见大概也会掉入那个地狱喔。」
工兵开着玩笑,一边抬起头望向天空。首都高三号线的高架桥将澄澈的蓝天切成一半。洁白的云朵,夏日的阳光照亮了各个角落。
工兵眯起一只眼睛,悄悄地自言自语。
……也对,私生活什么的其实完全不重要。你毫无疑问就是室见立华。蛮横、任性、工作狂、有点偏食的上司。绝对不是其他人。自宅很奇怪?将私人物品寄放在储物间?嗯……世界上有各形各色的人,在意那么多也没用啊。没错。
工兵将视线拉回正前方,看到室见紧皱眉头瞪着自己,怎么看都是在生气。不赶快去安抚她的话,事情就难以收拾了。
工兵耸耸肩膀,加快脚步跑向她的身边。
后记
虽说有备无患,但意外这种玩意儿,不管做了多少防备,还是会发生。
前几天,朋友的事务所有一些业务资料消失。一问之下才知道,文件服务器是采用双重架构,每天也都会进行备份,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意外。我安抚陷入恐慌状态的朋友,听取他的说明后得知的状况是——
?空调漏水?之类的理由导致备份存储空间全毁。
?安排交换存储空间时,有人误删Active(主)服务器的资料,而删除信息与Standby(副)服务器同步,导致Standby服务器上的资料也消失。
?由于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档案复原软件也无法抢救。
当事者应该觉得「我明明做得如此完善,为什么会……」吧。我知道这只是马后炮,应该还该做到「存储空间交换结束前,要停止服务器间的同步」、「要同步的话,至少不要传递删除指示」等等才对。结果(虽然朋友也自我警惕了)只能说是因为环境整顿良好而过于放心了吧。重要的是除了防备问题发生以外,发生突发状况时也要临机应变。在意外的状况下冷静地分析,进行处理。这就是IT运用的奥义。身为一个前工程师,我认为这个事件是他山之石,一定要作为警惕自己的材料。
刚好在同一段期间,我执笔用的PC坏了。因为才刚发生前述的事件,所以我尽力维持理性,冷静地深呼吸一口气后拿出手机。
「喂,糟糕了!电脑坏掉了!怎么办,原稿的资料全部都在里面,我该和责编说什么才好!?……应该说,我已经不行了吧?我完蛋了吧!?事到如今绝对不可能重写两百页,只能逃跑了,逃去南边的岛屿!逃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土地!」
听到消息的后辈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来到我家。用LINUX开机光盘轻轻松松地帮我取出原稿资料。
……要成为一个冷静且临机应变的前工程师作家,似乎仍有一段遥远的路途。
在最后,我要由衷地感谢耐心陪伴多次改稿的汤浅责编,用美丽的插图点缀小说的Ixy老师,更重要的是购买这本书的您。非常感谢您们。
二〇一一年三月 夏海公司
小说名称:奋斗吧!系统工程师
作者名称:夏海公司
本卷名称:奋斗吧!系统工程师 05 按部就班?客服工程师
阶层1
樱坂。你认为一个SE,要如何才能长命百岁呢?
所谓的长命百岁……就是待在一间公司裡不会发疯或自暴自弃,精神和肉体都能处于最稳定的状态。
……你不知道?很简单哦。
就是“不要没事找事做”。
如此而已。
嗯?你问我什麽意思?
说得也是。樱圾,你有没有遇过这种状况?
假设你置身于超急件的案子当中,没日没夜地加班,不知熬了多少夜放弃多少週休。有一天突然就结案了。一般来说,你应该很高兴才对吧?觉得终于可以喘口气,好好休息一下。
但不知道为什麽,整个人就是静不下来:心情浮躁,不自觉地会去检查还有什麽事情没完成。啊啊,这份资料有点乱呢。对了,之前忙过头,通知信好像只看到了一半吧。嗯……这份週报,遗漏的地方似乎还不少,得修正一下才行……诸如此类的。
当你这麽拖拖拉拉的时候,下一个案子又来了。樱坂你根本没有休息的空档,就这样直接被
下一个案子绑住。而且由于工作的难度提高,要做的事情也比之前更多,如此反覆下来,你不知
不觉就累积了一个人根本无法完成的工作量。假如有指派了其他人帮你忙倒无所谓,若没有的话
……你应该很清楚,总有一天会开天窗吧?爆炸、溃堤,整个完蛋。
就像车子无法突然静止一样,惯于忙碌的身心也很难回到日常的步调。心情将会变得愈来愈浮躁,认为閒暇是一种罪恶,于是不断地去寻找下一个工作。
可是樱坂,正如激情无法持久,心情也需要适时归零。脑内的安多芬一旦分泌过度,也会造成危害。持续处于紧绷的身体和意识,哪一天承受不住就会突然崩溃。这便是所谓的工作倦怠症。英语叫“Burnout”,总之就是“没油了”。
据我的观察,愈是认真负责的工程师,就愈容易遇到这种状况。认为自己必须提升工作效率及客户满意心度,并熟悉业务相关的知识的人才。充满干劲,主动积极地想完成案子的技术人员。
……没错,我指的就是你哦,樱坂。
咦?你问藤崎我是不是喝醉了?
真爱说笑,才一两升日本酒怎麽可能会醉呢?这不过是暖暖身罢了……啊,服务生,麻烦再给我们各两合田酒。
嗯——刚才说到哪裡了?
阶层2
对对,就是“没油”的状况。
就如同没有一台汽车可以永远跑下去一样,没有任何人能毫不休息地工作。即便身体是铁打的,也得在适当的时候休息以养精蓄锐,补充汽油——也就是精神和体力,否则活不下去哪。
总而言之啊,我想说的是“不要去做那些多馀的工作”。就算放著不管,其他的工作还是会找上门来,堆得像山一样高,根本没有必要让自己受罪。能休息时就乖乖休息,把补休消化掉,然后保留体力。这样一来,你才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今后数十年的员工生涯。就像东京马拉松,你看过有人用五十公尺赛跑的速度跑完全程吗?这是一样的道理哦。
咦?你说室见?
啊啊,千万别学她哦。她可是那种熬了三天三夜之后还能跑到Dc(资料中心)进行作业的人。身体构造完全不同,你就当作她是另一个星球来的吧。要是你用她的方法去做事,要不了一个星期就会搞垮自己。包括我本人已经放弃了。以前有一次担任专案经理的时候 ,曾经陪她实际作业过……真的,根本别想回家。不但三餐只吃鲔鱼罐头,就算在没有冷气的环境裡还是照常工作。我真怀疑,她的背上该不会装了什麽开关或者按钮之类的。樱坂,你经常脱室见的衣服来玩对吧?
她身上有没有什麽奇怪的零件?
……咦,你没脱?拜託,别开玩笑了好吗?你之前不是还拿著她的袜子在办公室裡跑来跑去的……嗯?那不一样?拿是拿了,但却另有苦衷?
算了。
总之,我再强调一遍,别强迫自己去找事情做。当手中没工作时就好好休息,充分地放鬆以准备迎接下一个工作。千万不要问“请问还有什麽要做的”。保留力气,工作时最多拿出七成的干劲。如此一来,就算过上突发性的作业或问题也能够从容应对。熬夜或假日出勤也不会搞坏身体了。
这样知道了吗?
嗯,既然这些话对你有帮助,我也觉得很欣慰。毕竟我可不想看到小组成员裡出现伤兵啊。
不不,你不用这麽低头向我道谢。我和樱圾不是麻吉吗?
……话说回来,我刚说的那些閒暇时间裡,有件事情想拜託你帮忙……可以吗?
啊,怎麽还没说完你就想溜呢?别担心,这件事很简单,每个人都会做。大概只要两个人月
(注:一人一个月的工作量)……不,是三到四个人月吧?哈哈哈,详细数字你就不用在意了。总之我们边喝酒边聊吧。服务生,麻烦来两瓶天狗舞……咦?樱圾,你跑哪去了?樱坂……?
“业务确认完毕。可以解除待命了。辛苦了。”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樱圾工兵全身的紧张随之崩落。
工兵他放下话筒,做了一个握拳的胜利姿势,然后抬头望著天花板。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同时大口地深呼吸。短暂地绷紧嘴唇后——
“终于结束了——!”
工兵情不自禁地大叫。
十月一日星期四,下午十二点十分。骏河系统的办公室裡。
工兵坐在S E部门的座位上。桌子上摆著好几张检查表、体製图,以及联络人一览。文件的标题是“Better Media公司总公司迁移专案,迁移当日资料”。没错,今天正是持续将近两个月的迁移专案,盼望已久的交货日。离开位于六本木的旧办公室,在新的总公司——有明的办公室 裡开始执行业务的日子。为了应付突发状况,客户吩咐自己在中午之前保持待命状态,而刚才便是解除待命的一通电话。
结束了,结束了,总算结束了。
工兵喃喃自语著,享受这句话所带来的馀韵。一股快戚慢慢地涌上全身。啊啊,成功了,我完成专案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担任PM所统筹的案子。
这并非轻鬆的工作。一开始自然是跌跌撞撞,而在决定作业负责范围后,专案仍走了不少的冤枉路。客户负责人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连金额跟合约的协调都全部丢给工兵去处理。时程错综複杂,被迫延后了好几次规格定案日。工兵内心不知道有多少次想放弃PM这个位子,但室见、药院,还有其他的成员却全力支援。大家并非相互推卸责任,而是团结一致地面对客户。
真是的……这麽杰出的团队,用在我这种菜鸟身上实在太浪费了。假如没有他们的帮忙,专案可能早就已经垮掉了吧。
“你啊,要是以为这种专案小组是常态,那就大错特错了。之前也说过,在商流上毫无关系的业者是陌生人。不,是热带草原上的肉食性动物。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对方咬住尾巴,将麻烦的事情统统推过来。像这次的做法,别以为每一次都能成功。”
室见板起面孔这麽告诫著。的确,这一次的情况很特殊。先是碰巧结识药院这样的工程师,成功地找出彼此的共识。于是从EXEC SOL到骏河系统,最根本的专案体制才得以重新建立。从一般的角度来看,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只能说……自己所处的环境太得天独厚了。
但即便如此。
就算是这样。
完成一项专案的事实依旧没有改变。
专案经理樱坂工兵,顺利完成了出版社迁移专案!
呵呵。
嘴边带著笑意,工兵从座位上站起。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与对面隔间的海鸥四目相交。
这位黑头髮、白皮肤,一身工作围裙打扮的助手微倾著头,露出不解的表情。
“工兵,你的心情好像很不错呢——”
“看得出来吗?”
“可以可以。”
海鸥点点头。
“打个比方,就像在空无一人的教室裡,某中学生髮现爱慕的女同学的体育服一样。”
“啊——原来如此,实在很贴切……喂,这什麽意思!我的表情有那麽下流吗!?”
“如果配上声音,就是'嘿嘿嘿,你儘管叫吧,反正这裡不会有人听见的。哦哦,真可怜,你在发抖吗?立华 还真是可爱啊。呵呵,好白嫩的肌肤'之类的表情。”
“那是什麽表情啊!?”
表情丰富也该有个限度吧。
况且在空无一人的教室裡,为何会突然冒出室见来?情境简直是乱七八糟……嗯?如果自己和室见是同班同学,那就没问题了吧?角色是班上某个好胜的女孩。平常很强势,看到她都避之唯恐不及,但在某次一起负责学校的活动(如学园祭的实行委员等)后便开始察觉到她的魅力。在这之后,一直未能向她传达爱意。到了毕业的前一天,在空无一人的教室裡把她的体育服——
不行了,明明中途还是青春爱情喜剧,最后一下子就变态起来了。一旦衔接起来就立刻离谱到扯不下去。
怎麽会变成这样?
工兵叹了口气,摇摇头:
“是解决掉一项工作了。就是我和室见搞了两个月的案子。”
“莫非是……那个迁移案?”
“没错,就是这 个。”
听见工兵的回答,海鸥睁大了眼睛:
“哦——这样不是很好吗?工兵你好像是整个案子的负责人对吧?原来已经顺利完成了啊。真是太厉害了——”
“这个……过奖过奖。”
虽然是很厉害没错。
工兵腼腆地抓抓头。
“正确来说,之后还要交付成果及举行结案会议,不过最大的难关总算度过了。再加上其他案子也都告一段落,看来这个週末大概可以不用上班了。”
“也对,你这阵子週末也都一直加班呢——”
海鸥眨眨眼,感慨地这麽表示。
“啊,这麽说,工兵你是三天的连假对吗?明天是星期五,记得你好像已经申请补休了?”
“没错没错。”
工兵点点头。
“不仅如此,室见还交代我,今天待命结束后就能直接返家了。她说因为提前上班的关系,今天可以早点下班。这样一来,三天连假就变成三天半连假萝?真不敢相信,这间公司实在是太大方了。之前还骂这裡是黑心企业,我必须说声抱歉。这下是休息得太久,身体都会生鏽了。”
“……完全变成一隻社畜了呢。”
“咦?你刚才说了什麽吗?”
“不,没什麽。”
海鸥摇摇头,重新面对工兵:
“对了,你休假时有什麽安排吗?例如聚餐、购物或是去旅行之类的。”
“只要是海鸥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详加规划哦。”
“原来如此。也就是毫无计划,待在家裡休息吧。”
被彻底忽略了。
亏我特地鼓起勇气开口……大受打击。
工兵低下头,忍住想要大哭的衝动。几经思量人生的价值后,他叹了一口气:
“……是啊,什麽事都不做,就待在家裡哦。开著电视,在房间裡无所事事之类的。”
“嗯嗯,偶尔也要像这样放鬆自己才行呢——”
海鸥盈盈一笑,双手离开键盘,做了一个小小的伸展动作。
“嗯……这麽说,下午的办公室裡只有我一个人吧。藤崎先生出差,立华也不在。”
“啊,说得也是。”
室见今天一整天都外出。上午有一项作业,下午似乎排了几个客户的例行会议。最后的行程则是六点(!)到狭山,然后不回公司直接返家(这麽早回家真的很罕见)。
“不好意思,接电话和收宅配的工作都要麻烦你了……”
见工兵恭敬地行了一礼,海鸥急忙挥挥手“啊——别客气别客气”。
“用不著放在心上。在工兵你进公司前,这些本来就是我一个人在做的。况且今天要处理的事务也比较少。”
“是吗?”
“是啊是啊。”
海鸥眯起一隻眼睛。
“所以工兵你就好好休息。忘掉公司的事情,尽情地去放鬆一下吧。”
尽情放鬆……吗?
儘管大白天就能从公司解脱,不过心情好像还是有点放不开,乾脆去逛逛书店或咖啡厅吧。今天正好是Morning周刊的发售日,不如就边听音乐边喝咖啡,享受阅读的乐趣好了。
……嗯,嗯,就这麽办。
工兵微微点头,然后抬起睑来:
“那就不客气了。我先写一封信报告室见,然后就下班回家。”
“好——”
海鸥回答后,工兵返回自己的座位。他解除荧幕锁定,叫出邮件软体,在建立新邮件的视窗中输入室见的邮件地址。
虽说是报告……其实也不是什麽重要的内容。大致上就是“Better Media的案子已经顺利完成。我这就要下班,有什麽事情请跟我联络”寥寥的几句话。包括检查一遍的时间在内,用不了五分钟就能发送出去吧。
不出所料,内文马上就写好了。最后再确认有无错漏字,正要按下寄出的按钮时——
通知区域裡忽然跑出新邮件的图示。工兵切换视窗,发现邮件被归类在Better Media专案的收件匣裡。寄件人是……客户负责人?
我看看……希望你们事先提供机器的维护厂商通讯录?时间不急,但我们想在结案会议之前发放给公司裡的人?可以的话,最好在下星期二之前寄出……
唔,那个总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的负责人,居然会表现得这麽积极。莫非终于体认到,这是他们公司要用的系统了吗?了不起了不起……只不过,要是能再早一点通知就更好了。
(下星期二吗……)
很尴尬的一个日期。星期一有业平的例行会议,很难抽出时间来处理。星期二则要解决一堆
例行会议上提出的问题。嗯,反正各个供应商的联络方式都在手边,倘若只是整理成一张表格,
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开始动工吧。
想了又想,工兵做出这个决定。
明天起是难得的三天连假,实在不想留下任何后顾之忧。很简单,才三二十分钟就能处理完
毕,一样可以早早回家。
工兵在椅子上重新坐正,开启Excel。从第二行开始,他由左而右依序输入“机种”、“序号”、“窗口资讯”等列标题,然后加上框线,製作成大略的表格形式。接下来是从各供应商的邮件中复制资讯,贴在表格里。
作业顺利进行了好一阵子。这或许要归功于事前在脑中构思了一番吧。各供应商的报告内容也没有不足之处。哼著歌,一边敲打键盘十多分钟后,工兵忽然停下手边的动作。
嗯嗯……嗯?
他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好奇怪。 EXEC SOL寄来的资料裡,二楼和五楼的楼层交换器,序号是不是重複了?将储存格重新排列……啊啊,果然,数值是一样的……等等,像UPS之类的,全都是同一组数字嘛!而且根本不像序号,反倒像机器的型号……哇,这个……太糟糕了吧。
工兵拿起电话,拨给EXEC SOL的业务。不久,话筒中传来接通的声音。
“喂,您好。”
“啊,不好意思。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圾。”
“啊啊……啊啊,这次承蒙您的照顾了。真的非常戚谢。托您的福,我们似乎顺利结案了。哎呀,真是鬆了一口气呢。太好了太好了。”
唔唔……这是什麽完成艰钜任务之后的解脱语气--EXEC SOL后来应该只负责贩售机器,并没有被卷入太大的麻烦才对吧……带著一种无法释怀的心态,工兵开口回应:
“不客气,后绩还有结案会议要召开,还请你们多多指教了。”
礼貌性地回答后,工兵换上另一种口吻:“只不过——”
“关于贵公司送来的机器一览表,上面的资讯好像有些出入的样子。”
“有出入……吗?”
“序号出现重複,变成疑似型号之类的数字。”
“咦咦?真的吗?”
又来这套了。
“我们所交付的资料,应该由几位负责人严加确认过了才对。”
你们难道所有人都只确认字型有没有统一吗?
工兵重重叹出一口气,按住太阳穴的位置:
“总之,可以请贵公司的业务再确认一遍吗?我想只要看一眼,很容易就能找出问题。”
“是,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工兵重新面对荧幕。他摇摇头,再次叫出Excel的画面时——
胸前的手机传出钤声。拿起一看……奇怪,是客户——Better Media的负责人。
“喂,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圾。”
“啊啊,您好。不好意思,请问现在方便说话吗?”
工兵应厂一声,用肩膀夹住手机,拉近便条本翻开一张便条纸。
“请问有什麽问题吗?”
莫非是待 命结束后出了什麽状况?他略感不安地询问道。
“我刚才寄了一封邮件过去……”
什麽啊……原来是这件事。
呼,紧绷的肩膀顿时放鬆下来。
“是维护厂商通讯录对吗?是的,我已经收到了。目前正在处理中,应该立刻就能完成……今天以内交过去就可以了吗?”
“啊,不,那个……其实,我想请您修正……追加一点东西。”
“追加……?”
极度耸动的一个字眼。
“是什麽样 的内容呢?”
察觉工兵的语气有异,客户急忙解释“不不,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不是有所谓'软体支援政策'这项东西吗?在BIG-IP这系列的机器上,能支援到多少代之前的韧体。就是想请您追加这个东西。”
“支援……政策。”
工兵回忆著,一边唸出声音来。
啊啊……供应商好像曾经提过这件事吧?他倾著头,在便条本上做记录。
“知道了。待我确认过后会追加上去。其他方面没有问题吗?”
“是的,没有问题。啊,不用赶在今天,下星期二之前完成就行了。”
“好的。啊,不过我尽量在今天处理完毕。”
工兵自顾自地说毕,双方的对话就此结束。
(你愿意,我可不愿意啊。)
挂掉手机,工兵再度开始修正表格。
将EXEX SOL相关的储存格反灰,然后新追加一个“支援政策”的列标题。确认各供应商的邮件,从中抽出有关维护週期的资讯。有几间公司忘记注明,必鬚髮信询问,就顺便附上尚未完成的资料,请对方一併确认是否有误。
唔。
大致安排妥当后,工兵抱起了双手。
那麽……各公司要多久才会回信呢?三十分钟?不,一小时?
这麽空等下去也不好,还是来整理一下其他资料吧。实体接线图及连接埠分配表……对了,最后的变更项目应该还没记录上去。
工兵连上档案伺服器,複製所需的资料,然后放在桌面上更改档名。
开始编辑。
……这完全没更新过嘛。不仅如此,还缺少了最近这几个星期的修正。搞什麽啊……一定是室见。她总是把文书作业放在最后才处理。
没办法,自己能做多少算多少了。确认最新的系统设定便能判断大致的现况,然后参考其中的描述和VLANID(注,。虚拟区域网路识别码)……嗯。
哦哦,网路图上面的线条好像有点歪掉,看著就觉得彆扭。得确实连到接头上才行呢。就这麽对齐网格线,调整尺寸弄成垂直,还有字体的大小也是——
就在专注于工作的当下,耳边忽然传来硬物碰撞的叩叩声。
工兵抬起头来。
海鸥站在隔间的入口处,往下看著这边。或许是用手背轻敲隔间的缘故,她保持右手上举的姿势。
“工兵,你还在工作?”
她的语气显得十分疑惑。工兵眨了眨眼睛:
“?不……马上要回去了,只是在处理一点事情。”
“一点事情……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萝?”
“咦?”
他急忙望向牆上的时钟。时间是……五点十五分?
咦……咦咦咦咦?
见工兵一脸茫然,海鸥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叫了你好几声,但是你完全没有反应,依然在专心工作……真的不要紧吗?这样东忙一点西忙一点下去,不是就会到末班车时间啦?”
“唔……这种事——”
怎麽可能——这下半句话卡在工兵的喉咙裡。下班时间……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发现。还以为只做了一个小时而已。
冷汗划过脸颊。
怎麽回事?难道我工作得太投入,甚至忘记时间的流逝?明明已经可以回家不是吗?这……该怎麽说?我该不会和室见一样是工作狂——
(…………)
他拼命摇头否定。
开什麽玩笑。我绝对不是那种工作成瘾的人,而是非常注重私人时间的现代青年。宽鬆…,没错,就是宽鬆世代。最讨厌工作,偷閒万岁!有薪假万岁!
工兵拭去脑中的不安,重新面向海鸥:
“没问题,我今天会准时在家裡吃晚饭的。真的只剩一点点,等供应商回信后就结束了。”
“是吗?那就好……”
别太勉强自己哦——留下这句贴心的叮咛,海鸥便离开了现场。
工兵转而确认荧幕,发现还未收到新邮件后立刻拿起手机,按下重拨键,打给EXEC SOL的业务。
“喂,您好。”
“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关于下午询问的事情,有什麽进展了吗?”
“啊,实在很抱歉,我们目前正在确认中。这个……大概还需要三十分钟左右才能送出。
“不好意思,请你们尽量快一点, 我这边要赶在今天回报给客户。”
“啊——是的,我们会尽快。”
“拜託您了。”说毕,工兵挂断电话。
他整个人靠在椅子上,瞥了一眼时钟。现在的时间是……五点二十分。三十分钟后就是五点五十分。待收到资讯后立刻反映在资料上,六点之前就能回家——
不过,又是很尴尬的时间……
若是等五分钟就能小憩一下,如果要等一个小时就先去做其他工作。但三十分钟无论做什麻都很不对劲。不……什麽都不做,悠哉地等下去也是可以,但或许是心情浮躁的缘故,不想这麽白白浪费时间。
三十分钟能做的事,三十分钟能做的事。
思索好一阵子后,工兵终于想到了。
对了,先把没用的文件拿去碎纸机处理掉吧。最近都忙著开会,也累积了不少资料。乾脆本整理一下不要的文件好了。又可以顺便清理桌面,实在是一举两得。
嗯。
他重重点了个头,离开座位。
然后带著资料来到入口旁的複合事务机区,拉过一张侧桌用来摆放钉书机和迴纹针。
先从文件裡抽出五张纸丢进碎纸机裡。机器并未卡住。接著是八张、九张。随著张数增加,资料逐一被裁碎。
交换器的估价单、机器的型录,然后是议事纪录——已经抄录完毕了。提案书初稿用不到,流程手册草案也不需要了吧。 0K。裁碎,裁碎,裁碎。
将资料送入碎纸机的举动持续了 几分钟,工兵忽然感到不对劲,立刻停下动作。
眼看要被裁碎的文件,后方赫然可见红笔书写的痕迹。翻过来确认后,是一幅将四方形堆叠起来的图形。
啊……糟糕。
他急忙收回文件。
记得是上个星期初吧,室见给自己上了一课有关VPN(注:虚拟私有网路)的讲义。资料如何加密成为封包,她将一连串的流程写在白板上,同时吩咐自己整理成一份PowerPoint。后来因为忙于Better Media的交货,居然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淨了。
好险好险。
工兵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将这份文件保管起来。
要是放著不管跑去休假的话,到时一定会被被她修理。你这家伙胆子不小,竟敢无视于上司的指示申请补休,看我戳死你……之类的。
(……不过,一个小时内应该可以搞定吧。)
他在脑中盘算著。
配合通讯录的製作,在七点之前完成所有资料,然后火速回家准备晚餐……嗯,在家裡享用晚餐的目标仍未改变。虽然……有一点点晚,但还在当初计划的范围内。
“工兵?我准备要下班萝。”
听见海鸥的声音,工兵回头。黑头髮的助手背著肩包,正站在入口处。工兵轻轻点了个头,
“今天辛苦了。我们下週见。”
“嗯,你也好好休息哦……不过——”
海鸥做出倾头的动作。
“总觉得……我们明天好像还会再见面呢。”
这是什麽话!
“海……海鸥你真是的,到底在说什麽啊?不可能的啦,难得案子告一段落,我一定会好一休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