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拜託您了。”
电话挂断。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喂,搞什麽啊。
工兵重新拨打四郎先生的号码。
“啊啊,您好您好。”
“不好意思,请问状况如何了?”
“这个——一时找不到Olivier公司的负责人,目前正在向我们的专案工程师做确认。”
“……我想请问一下,这样一来作业时间没有问题吗?”
“作业时间?”
“装设的时间延长,会不会对客户的业务造成影响?”
“嗯——”
四郎先生抽了抽鼻子。
“应该不要紧吧——毕竟是假jTT -而且整个下午也取消了流量的监控和警示。”
唔……
“所以到直深夜十二点为止都没有问题哦。”
…………! ?
“不,这样我会很困扰。我明天还要负责广岛那边的作业。要是今天不能赶过去,就来不及在上午的第一时间入馆了。”
“哦哦——”
不知为何,对方透露出讚赏的语气来。
“那动作得要快一点才行呢——”
“是的。”
回答的同时,工兵一边擦拭额头的汗水。
……这个人真的以为可以拖到半夜十二点吗?不可能……四郎先生太糟糕了。
工兵不寒而栗,但对方仍不改悠哉的口吻:
“总而言之,待工程师确认完毕之后再跟您联络,请稍待一会——啊……啊啊,来了来了。对不起,请您先不要挂断可以吗?”
“好的……”
四郎先生的声音往远处移动。
就这样一直等了四分钟、五分钟、六分钟。当工兵失去耐心要挂断电话时,话筒裡终于传来声音: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您刚才说的是第35U…:对吗?安装在那裡是0K的。”
“我知道了。”
方针总算拍板定案。工兵放下心来,挂掉电话。好……把机器拿出来,准备上机架吧。内容物,本体有了,电源线有了,乙太网路线也没问题。然后是金属固定板……
没有。
他又拿出手机,按下重拨链。
“喂,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圾。不好意思,你们送来的东西里找不到金属固定板。”
“咦咦?怎麽会这样——”
工兵一脚踹向空箱子。
阶层3
十月四日(日)AM9:45 Olivier股份有限公司广岛分公司
“啊,您好。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圾。不好意思,我人在客户办公室的玄关这裡……按了门钤没有人回应,不过老实说,看起来根本没人上班。请问该怎麽办才好?”
“咦——?真奇怪——我应该通知过他们,请他们派人在现场等候才对……知道了,我会找到客户,可以请您稍微等待一下吗?”
“…………请问大约要等多久呢?”
“嗯,今天是假日——大概要等两三个小时左右吧。”
“…………”
*
十月五日(一)AM8:00 Olivier股份有限公司神户营业所
“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不好意思,我人已经在客户这边,不过现场陪同的人员表示不晓得机器的安装位置。另外就是固定在机架还是直接横放,这方面的问题似乎也还没决定。请问现在该怎麽办才好?”
“咦——?真奇怪——我应该拜託过他们,请他们自行规划了才对……嗯,那也没办法了,可以请您随便找个地方安装吗?”
“随便……这个,客户好像连线材要接哪裡都不清楚。”
“嗯——?沿著电脑的网路线一路找下去,应该就能找到源头的机架吧?”
“…………”
*
十月五日(一)PM3:00 Olivier物流股份有限公司京都物流中心
“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圾。那个……拜託你们进行装设后的连线确认,到现在已经两个小时,请问状况如何呢?客户非常生气,一直要求要早点回去。”
“咦——?真奇怪——我应该交代过资讯系统部门的人,请他们向您做说明了才对……哎呀——其实我们似乎忘了把新机器所需要的设定写入防火牆的通信策略档裡,目前正在委託业者变更设定。”
“……原……原来如此。那麽我向客户说明再一两个小时……大约五点之前可以全部完成,这样没问题吗?”
“不对哦!业者是採取原则上一个营业日以内Best effort的处理方式(注:也就是说“尽量在一天内处理完,但是不给保证”),所以我们正在尽最大努力,拜託对方在今天二十二点之前设定完毕。”
“…………”
*
十月五日星期一,晚间十一点。
工兵来到梅田的商务旅馆。
Check in完毕后,他一下子倒在床上,丝毫不在意西装会皱掉。心情一放鬆下来,就彷佛整个人要陷入床单一般。
好累……
他将脸转向二芳,眯起眼睛。窗外是大坂的夜景。形状陌生的高楼大厦以及鲜红闪动的高樯航空灯。外头的喧嚣穿透厚厚的玻璃窗传了进来。
换成平时,或许会兴起“第一次来这裡,到外面去逛逛”的念头,但今天终究是太困难了。
明天下午一点要在大坂的资料中心作业,晚上则必须往名古屋移动,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
(……什麽鸟案件啊。)
工兵叹了口气。
真是的,到底有完没完啊。完全没做过事前调查,所有资料都与现况截然不同,根本没有人掌握正确的架构。每当发生预料之外的问题时就必须停止作业,等待四郎先生的确认。当然,工兵在这段期间裡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忍受客户的白眼。如坐针毡正是最佳的写照。与其这样,还不如因自己的操作而导致延宕来得轻鬆。
啊啊……得向室见报告才行。
驱策著萎靡的意识,工兵爬了起来。由于双方分处两地,每晚就使用网路交谈来报告当天的作业结果。有不合理的地方,就透过室见向Lambda com反映、协调……原本的用意是如此,但每次话匣子打开后都是一堆问题,于是就演变成一场吐苦水大会了。
儘管如此,身为一名部下,仍然必须贯彻报告、联络和商量这三项原则。工兵继续躺著,公事包裡拿出电脑。开机,安装行动网卡后上VPN,连接公司的IRC(网路交谈)伺服器。
室见……有在线上吗?没记错的话,她今天应该在郡山过夜。
樱坂PC—室见,室见,你在吗?
等待十几秒后,画面出现了回应。
室见PC:真慢。你跑去哪裡鬼混?我已经快要睡著了。
唔,心情似乎不太好。工兵急忙赔罪。
樱圾PC:对不起,作业稍微延迟一些,现在刚抵达饭店而已。
室见PC:哦——作业延迟吗?嗯——是这样啊——
樱圾PC:怎……怎麽了?好像在怀疑我的感觉。我可没有说谎哦。
室见PC:刚才客户来过电话,说樱圾先生下午两点就已经离开,好像是急著赶去西中的……?
室见PC:骗你的☆我开玩笑的——吓到了吗? m9(^n^)噗噗——
哇……糟糕,超想揍人。
顶著抽搐的太阳穴,工兵继续回应。
樱坂PC:……室见,如果遇到不愉快的事情,请不要找我出气好吗?看你的样子,今天的作业也好不到哪裡去吧。
室见PC:…………不是一句好不好就说得清的。
室见的每字每句就彷佛在诅咒一般。
室见PC:原本预定连接的交换器没有多馀的连接埠,害我要临时准备串联的交换器。结裡这次却说电源插孔不够,于是又得跑到居家用品中心找延长线哦。这样子还没关系,客户的现俱负责人居然说“啊,要去居家用品中心就帮我买一下墨水匣”,接著递给我五千圆,又丢下一句
“找的钱就不用还我了”。简直把我当成什麽人了嘛。小看工程师也有个限度吧。
樱坂PC……:我已经无言以对了。
室见PC:还有,居家用品中心的店员问我“小妹妹几年级啊?帮家裡跑腿真是了不起”。回去的路上又遇到陌生人说“小学生一个人出来太危险,我送你回家吧”之类的。这个地方怎麽回事?每个人都把我当作白痴。
樱圾PC:这个……充满人情味的纯朴城市,不是挺好的吗?
室见PC:那个人还说:“最近的小学生裙子好短,呼哈呼哈——”
樱圾PC:那是变态!
话说回来她又穿裙子作业了吗……这个人还是一样毫无戒心呢。拜託一下,至少不要在我不在的时候被卷进什麽犯罪案件吧。工兵不安地这麽思考时,室见冒出一句“然后呢”并转换话题。
室见PC:别说我了,你那边怎麽样?作业都完成了吗?
樱圾PC……:啊啊,嗯——关于这个嘛。
工兵思索著记忆,开始报告今天的作业情况。包括在神户营业所寻找安装场所,在京都据点等得快要发慌,以及防火牆设定疏漏等等,他将有印象的部分一一道来。
待全数报告完毕,工兵叹了一口气。将一切转换为文字之后,疲惫戚突然倍增。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啊?甚至还赔上休假,实在是太凄惨了。
樱坂P C:就是这样了。这个案子到底 怎麽回事?会用到电脑的地方,顶多只是输入Ping指令的程度,其他不是出劳力就是应付客户。难道这也是SIer的工作吗?
室见PC:与其说是SI……其实就是CE了吧。
樱圾PC:CE?
室见PC:就是客服工程师。是指专门执行伺服器或应用设备的装设及维护定检作业的职业。
哦……
还有这种分类吗?第一次听说呢。无关设计,只负责现场作业的工程师,也能独立成为一个职业?不过仔细一想,机器故障的时候总是会联络硬体供应商,请他们前来更换。是吗……原来那就是CE啊。
室见PC:不过儘管是CE,业务内容也不能一概而论。有在现场检查和调整设定的案子,也有像这一次纯粹被派来当作业员的时候。案件不同,所需的技术也不一样。甚至连是否为障碍问题,应对上的速度也会有所差异。但基本的区分就像刚才所违,SE原则上是在远处遥控,较接近上游工程,而CE则是倾向于现场。
樱圾PC:原来如此…一
室见PC:对了,樱坂。
室见的文字顿时加重语气。
室见PC:你刚才问“难道这也是SIer的工作”,但没有实体的平台,所有的资讯基础建设就没有办法运作哦。无论你在桌上如何设计架构图,只要这些基础设备没装上,系统就动不了。而现场的装设及维护作业当中,都存在著像电源开关顺序、上机架或整线这类关键技术。想必你也很清楚吧?这次的案子裡,电源的调度及空连接埠的确保,这些小细节的准备有多麽重要。
樱圾PC:……这个……是的,没有错。
想忘也忘不掉。
室见PC:既然如此,以后别再说类似“这种单纯的作业毫无技术可书”等没常识的话了。只有当每个阶层做好他们本身的职责,系统才能运作。无论是哪种技术,千万不要带著区分高低优劣的目光去看待。
樱圾PC:……对不起。
面对惭愧的工兵,室见继续苦口婆心地叮咛.
室见PC:你最近一直都在从事PM或Pre-sales这类上游工程吧?这次是一个好机会,藉机找回在现场的感觉吧。看看WBS(注:作业分割图)裡用一句“装设作业”带过的内容,其中究竟包含哪些东西。以及在估算恰当的工程工时之际,需要考虑到哪些环节。
室见的这番发言令工兵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莫非这次的作业,社长的强人所难不过是藉口,其实是室见的一种OJT
(注:任职进修)吗?担心历经PM和Pre-sales后变得有些大头症的自己,于是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之类的。
若真是如此,强迫自己取消三天连假的举动也能够理解了。毕竟接获这类案子的机会并不多
(就算有也不想去),为了让自己牢牢记住现场的感觉,她于是狠下心把业务塞了过来。
工兵紧握起拳头,一股难以雷喻的感慨涌入胸口。室见果然不简单,就连这种时候也考虑到自己的成长——职涯规划。在感动的驱使下,工兵开始敲打键盘。
樱坂PC:对不起,我一直误会室见你了。过去我总是认为你用人手不足的理由将我赶鸭子上架……原来一切都是经过详尽考量的吧。甚至把社长的强人所难也视为0JT的一部分,深谋远虑。唉,我都看走眼了。室见你真是了不起,简直是一位模范上司。
室见PC:……咦?
数十秒的沉默后。
室见PC:是……是啊,你很清楚嘛。这也算是教育的一环,OJT课程的一种哦。绝对不是随便在身边抓一个人,抱著“谁都可以”、“就快火烧屁股”、 “啊,发现樱圾了”之类的心态。
这好像一点也不深谋远虑吧。
……真是的,亏我另眼相看……白白感动了一下。
工兵叹一口气,带著疲惫的表情输入文字。
樱圾PC:算了……无论理由如何,既然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会多多从中学习的。学习CE——客服工程师的业务。
室见看似愧疚地回了一句“嗯”。
室见PC:不好意思,剩两个据点要麻烦你。结束之后,你就可以把这次的补休消化掉了。
樱坂PC:好的。室见你自己也不要太累了。
室见PC:我不要紧哦。反正都习惯了。那麽,我要睡觉萝。晚安。
樱圾PC:晚安。
简短地问候完毕,工兵中断交谈,登出电脑,然后将公事包挪下床,仰躺在床上。
明天是……下午一点到现场吗?
似乎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望著天花板,工兵的意识逐渐变得朦胧。
当夜——工兵做了一个四郎先生不断在耳边碎碎念的梦。
*
隔天,六日的上午十点。
工兵在Check out时间的前一刻才离开旅馆,来到梅田的街道上。
他在AVANZA的淳久堂书店购买新出刊的漫画单行本,然后走进位于樱桥十字路口处的星巴克,点了三明治和小杯拿铁,选择靠窗的位子坐下。
先从公事包裡取出作业地点的地图。目的地是……北区堂岛?从这裡走路过去不用十分钟吧。十二点半出发的话,就能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可以慢慢地享用早餐,确认邮件……嗯,刚冒的漫画也可以看完呢。多麽优雅的晨间时光,平时根本无法想像能如此随心所欲。在鬼迷心窍的驱使下,渐渐觉得出差不是那麽坏了……不过,等实际作业开始后,这些悠哉大概都会被抛到九霄云外吧。
工兵叹了口气,拿起买来的漫画。封面中央画了一名套装打扮的女孩,这是最近人气急遽上升的办公室爱情喜剧。主角是一名男性社会新鲜人,偶然进入的职场裡不知为何都是女性,围绕著主角的恋爱争夺战于是就此爆发——内容大致如此。虽然非常普通,但由于是以自己这种社会新鲜人的角度去描写,看起来还挺有趣的。深夜加班时和心仪的女社员独处,或在内线电话裡突然被告白等情节,实在是令人百看不腻。
本集中新登场了一位隶属于其他部门,有些跟踪癖好的女社员。她和其他的女主角一样都对主角有好感,在这麽多情敌环伺下也很著急。后来终于设法抢先其他人对主角做出大胆的追求,但在明白未能成功的瞬间,行动立刻开始走入偏锋……
这位女同事还真是可怕。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主角前往的地方,装作偶过一般地寒暄问候。包括客户的公司、业者的办公室、上班前和回家途中的路上,最后甚至出现在自家门口,如影随形地缠著主角不放。担惊受怕的主角暗中调查后,发现对方一直在确认自己的行事历。于是便放入假的行程,藉此摆脱她的追踪……如此这般。
(…………)
工兵一边翻页,同时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最后一幕,主角正在存取公司内部网路。他似乎觉得事情已经沉寂好一阵子,是时候也该佃行程改回来了——
然而,本週预定行程的页面上竟写满了字。之前输入的行程全数消失,只有一句话不断重指数十、数百、数千行。
“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哇啊啊啊啊啊!
工兵阖上书本。
可怕,可怕,太可怕了。
怎麽会是这种结尾……这绝对不是什麽爱情喜剧吧。下一集打算怎麽接下去啊?是莎乐美,还是阿部定的那种下场?
工兵调整呼吸,将马克杯端到嘴边。
真是的……不要在公司裡谈恋爱啊。人际关系太紧凑,要是谈得不顺利就会遭到重创。学校念几年就毕业——关系可以重新再来,但公司基本上是终身僱用制。在当事人退休前,爱恨情仇将一直存在。更别说是三角关系……唔,光想像就觉得很可怕。
(关于这点,我们公司就和平多了。)
室见只对工作 戚兴趣,藤崎先生凡事以家庭优先,社长……不是很清楚,但应该不会对员工出手吧。我本人倒是很想和海鸥的感情好一些,不过那个人根本就看不上我,怎麽想都不可能会发生这本漫画中的——
不,等等。
最近是不是发生过类似的状况?
无论走到哪裡都遇见公司的人,在意想不到的场合被人打了招呼,还有在回家途中偶然碰见同事之类的——
思索了几秒,工兵终于回忆起来。
对了,就是梢。
OSI门的同事,侄乃滨梢。
记得是上上个星期吧,在客户那边撞见了梢。当时觉得很奇怪,平时是内勤工作的她怎麽会来到这裡,但梢解释是因为电源障碍还是什麽的因素前来拜访并赔罪。接著是上个星期,在资料中心的休息室遇见她,得知当天似乎正好是设定路由器监控的日期,觉得还真是碰巧啊……嗯?等等,前些时候的假日,我好像也在秋叶原的游乐场裡遇到她吧?她说有想要的奖品,于是前来造访久违的游乐场——
应……应该不可能吧?唔,梢的确是有一点点精神异常,不过这……?她本身的工作就已经很忙,想必也没有时间追著自己到处跑才对。真是的,我未免也太自恋了。搞什麽嘛,啊哈……啊哈哈哈。
然而愈是深入思考,可疑的记忆就愈清晰。
说到这个,最近好像都和她在同一时间回家吧?刚要离开办公室时就在门厅遇见,走进电梯的瞬间她也是突然就衝了进来,彷彿时时刻刻监视著自己的下班时间……
工兵俯视桌上的漫画。
书中的一幕赫然浮现在脑中。顶著暗沉眼神浏览主角行事历的女社员。她从预定拜访的公司名称中找出地址,调整自己的行程。计算移动的时间,设法製造和主角相遇的机会。
工兵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不,还是别再猜了。本来就已经很累,又看了这本书才会胡思乱想。梢怎麽可能会跟踪自己。没错,一定是我自己多心,想偏了。想得太多导致错觉。杞人忧天——
“咦?樱坂?”
不会吧——
工兵从椅子跳起,背部紧贴玻璃窗。他的身旁出现一名眼熟的连衣裙打扮少女。圆圆的脸、小巧的鼻子和嘴唇,配上一头睡乱了的髮型,就如同小动物般可爱。
侄乃滨——梢。
她一手拿著餐盘,做出眨眼不解的动作,另一隻手则抱著平板电脑。这位本应该待在东京的同事目不转睛地望著工兵,然后笑了出来:
“果然是樱圾——”
呀啊啊啊啊啊啊!
工兵吓得缩起身子,不顾周遭人的视线拼命摇头:
“饶……饶了我吧。追著我跑一点也不好玩。什麽砍头还是殉情的结局我都无法接受,起砺朝著有点青春气息的方向发展吧。对……对了,就像《男女七人夏日物语》那样。”
“…………?听不太懂呢……樱圾你穿著西装,是出来工作吗?我怎麽没听说今天有运用柑关的工作呢——”
打从心底戚到不可思议的语气。
工兵屏住呼吸,仔细观察梢的反应。小动物般的女孩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似乎真的不晓得工兵为何会出现在这裡。
沉默了好一阵子,工兵终于呼出一口气:
“工作……是的,没错。是工作。室见的案子需要现场作业,所以我昨晚就在梅田过夜……对了,你又怎麽会在这种地方?”
“我吗?只是回一趟老家哦。我从昨天开始休一个星期的假。”
“回……老家?”
深戚意外的工兵反问道。
梢微微点头:
“之 前没提过吗?我是在大坂出生的。”
“完全没听说过……!咦,咦,是这样吗?可是你讲话时完全没有腔调啊。”
“讨厌啦——樱圾。你这样说,咱会露出马脚来的:心裡一直小鹿乱撞哦。”
“如假包换的关西人啊!”
而且第一人称还用“咱”……原来真的有人这样说话。
面对傻眼的工兵,梢难为情地清了清喉咙:
“我是南区那边的人……用平常的方式说话有点粗鲁。以前被部门裡的同事提醒过,所以就努力改了过来……要是樱圾你也不习惯的话,不用客气儘管跟我说哦。”
“啊啊……好的。不对,我完全不会在意,没问题的。”
真是令人意外的背景。是吗,原来梢是关西人啊。之前就听说她是其他地区出身,想不到竟会是大坂。毕竟她的个性一板一眼,又不会对人吐槽或要笨,所以完全没发现。
叹服地呆站了好一会,工兵终于回过种来:
“啊,对不起,一直站著说话。请先坐下吧,我们把桌子靠在一起。”
“咦?这样不会打扰到你吗?”
“当然没问题。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地方,我也很想有个伴。”
请坐请坐——他这麽催促道。梢回了一句“那就不客气了”,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她将平板电脑放在身旁,喝了一口冰咖啡。两人的目光短暂交会,梢看似难为情地缩了缩肩膀:
“总觉得……很不可思议呢。居然在自己的家乡和公司的人一起喝茶。”
那腼腆的表情令人无比怜爱。看著看著,工兵对于自己刚才害怕的举动感到十分羞耻。什麽跟踪狂?人家不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吗?真是失礼——
“呜呼呼,一听说Olivier的案子要在大坂作业,就先猜到时间籼地点了,我还真是聪明啊——邂逅成功?应该说,在我的老家怎麽可能让猎物逃脱呢——”
…………?
“那……那个,梢?你刚才说了什麽吗?”
“咦?我什麽也没说哦。可能是错觉吧。”
“说……说得也是。”
好像听到了非常可怕的独自……是错觉吧。
面对摇摇头的工兵,梢略微探出身子,.
“那麽……?樱圾你今天在处理什麽工作呢?是调整路由器还是建构伺服器?”
“这个……也不是什麽值得一提的事情。”
工兵抓了抓头。该怎麽说明呢——几经犹豫,他仍将作业内容逐一道来。所谓伺服器置换是名不符实的劳力工作,实际的作业量不多,主要都是在向客户解说。承包商的心态随便,客户棚事情完全丢给自己处理,而唯一可以依赖的室见却连搭电车都不会……怎麽愈说癒伤心。这是什麽专门收拾烂摊子的感觉?说是以低阶为主体的作业也不为过。
然而,梢却一脸钦佩地点头附和:
“樱圾你真了不起。不光是实际作业,居然连调整行程和客户解说也都一手包办。简直就昙一名真正的现场工程师。完全不像第一次上场的新手哦。”
“是……是这样吗?我倒没做过什麽有技术性的事情。其实只是稍微操作一下主控台,然后就是输入设定而已吧。”
“这些事,只要有流程手册的话谁都会做。CE说到底讲求的也就是'在意外的事态下临机应变的能力',以及'能向完全不懂的客户进行浅显易懂的解说'这两件事。资料和现况有出入是家常便饭,倘若每次都愣住不知所措,就没办法做事了。”
“唔——”
是这样吗?
总觉得没有很深的体认。工兵移开视线抓抓鼻子,梢则继续说了“更何况”—
“机架的装机和佈线,同样也是很高深的技术。负责主控台的工程师就比较高级或不如人,这类的想法我非常不喜欢。系统是建立在硬体和软体双方的基础上,所以去探讨哪一边比较高明根本毫无意义。”
“…………”
看法和室见一样。
嗯——这两人虽然关系很差,在价值观上倒是很相似呢。若是改变一下立场,说不定会变得更加亲近吧。真可惜,任何一方都那麽优秀,要是能携手合作,一定能发挥强大的战力才是。
只考虑了几秒钟就下了决定。乾脆藉这难得的机会试著让两人和好吧。
“梢……梢。”
“……是?怎麽了吗?”
“你刚说的这些话,室见昨天也对我这麽讲过哦。哎呀,真是想不到,你们两个人搞不好很合得来呢。”
刹那间,现场的空气冻结。
梢紧皎嘴唇。她微微低头,脸颊不住颤抖。手中紧握的吸管被狠狠地折弯。
“我和室见是同类……我和室见是同类……我和室见是同类……”
诅咒般的声音。桌子震动,左手上的塑胶杯啪嚓一声扁掉了。工兵见状急忙出声:
“不……不对!我……我是开玩笑的。没人对我说过那种话。你和室见根本一点也不像!”
“……真的吗?”
见对方泪眼汪汪的视线飘来,工兵拼命点头:
“是真的!我向老天爷发誓。”
“难道你不觉得,我们都有一点点不善于和人相处吗?”
“这种事情……完全不会!”
“你形容室见是工作狂,大概也觉得我侄乃滨一样是工作成瘾吧。”
“不不,说到工作与生活的平衡拿捏,当然是非你莫属了。一提到梢,就等于是生活品质的象徵!”
“你……喜欢我吗?”
“是啊,当……呜哦呜哦!”
他急忙闭上嘴巴。
真危险。差一点就说出不可挽回的话来了。
这个人问的是什麽问题啊! ?
工兵目不转睛地注视对方,但梢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偏著头。
嗯……嗯?难道是我听错了吗?真是奇怪。就在工兵低头叹气的瞬间—
“啧!”
……?
“?怎麽了,樱圾?你的表情好怪。”
“不……”
她刚才好像啧了一声吧……?不行,大概是我工作太累了。
“算了,我们先不要谈室见了。”
梢恢复平时的口吻,拿过作业流程手册,倾著纤细的颈部翻动页面:
“'现场第一'这句话,我在打工时代就不知道被叮咛过多少次了。毕竟没有人希望让一个缺乏现场调整经验的PM来估算'装设'时间和工时。在这个前提之下,我想这次的作业对樱圾你来说会是个很好的经验哦。无论你今后将选择什麽样的道路。”
“是……这样吗?”
“是啊。所以……哎呀。”
梢匆然停下动作,圆滚的双眼瞪大,直直注视著手中的文件。
“?怎麽了吗?”
“……这次的作业地点,是堂岛的JT&W中心吗?”
“是的,好像是这样。”
有什麽问题吗?工兵不安地询问。梢摇了摇头:
“啊啊,不好意思。并没有什麽问题,只是我当初打工时第一个负责的客户也是使用这裡,觉得有点怀念罢了。”
“梢的……第一个客户吗?”
“是的。”
梢感慨万千地点头:
“是塚本的零件製造商……一间规模真的很小的公司,可是那裡的负责人却很欣赏我,让我经手了许多的工作。包括代理伺服器、邮件中继伺服器以及闸道伺服器等,大致上都让我摸过了一递。真的学到了非常多东西。”
“哦哦……”
原来如此,进入IT业界的第一个客户,还有资料中心吗?想必印像一定十分深刻吧。就拿自己来说,堀留证券和丰洲的DC一事(虽然很不想去回忆)也深深烙印在记忆中,或许一辈子都忘不掉吧。而梢更是碰到了一个好客户,一定更加难以忘怀才对。
“这样的经验真的很宝贵哦。让一名菜鸟——而且还是打工身分的我接触真正的系统。从Tera Term的设定开始,一切都还是处于摸索的状态下。”
嗯嗯。
“没有操作手册或建构资料,却把我丢到现场,叫我变更设定。负责人随后就跑出去抽烟(烟)。情况完全摸不著头绪,唯独作业时间订定的很明确。”
嗯嗯……嗯?
“而且还因为我的卡片一旦出去就无法进来,儘管整个人又冷又渴,但也只能拼命忍耐。只有想上厕所的时候才用PHS找负责人过来。可是那位负责人却不想离开吸于室,反过来问:'咦——什麽,你要出去干嘛?那很紧急吗?等到作业结束后不行吗?'不可理喻,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那个老头去死吧。”
好像不是什麽愉快的记忆。
梢咬牙切齿,鼻腔猛然呼出气来,用极度危险的目光瞪著桌子:
“印象最深的,就是在增加网段的作业时。那个时候,琐碎的操作是由客户接手,我请对方按照流程手册去设定WAN路由器的路径。结果那位负责人居然操作错误,把预设路由砍得一干二淨。”
呜哦……
“没办法,我只好直接前往现场——DC,试图掌控路由器的主控台。结果这一次换成密码错误而被踢出……问了好一阵子才知道,那位客户因为内部查核的关系,同时进行了密码的变更。而偏偏就在输入密码的时候打错字了。”
“真的假的……”
太乱来了。设定失误再加上打错密码,根本无药可救了嘛。换成自己是梢,一定会立刻逃离现场。
“那……那后来怎麽样了?”
工兵探出身子询问,梢却是放鬆了肩膀:
“最后总算是解决了。幸好是CISC0公司的路由器,可以使用密码还原。就是编辑Configuration register (注:配置暂存器) 。”
“config……什麽?”
“是Configuration register。连接主控台的情况下,透过终端机软体发送Break讯号,就可以进入ROM Monitor模式。在这裡编辑Configuration register,便能跳过开机后读取设定档的步骤。由于密码是记录在设定档裡,只要设定为不读取,就可绕过一开始的密码询问。”
唔……唔唔……一堆好像咒语的字眼。梢和室见,她们偶尔都会出现这种像来自另一次元的人类的状况呢。话说回来,跳过密码……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原则上,只有能够掌控路由器主控台的人才可以使用这种方法。例如具备现场的入室权限或是存取主控台伺服器权限的人——意即管理者的一种非常手段。 ”
“原来如此……”
好深奥的内容呢。嗯,从打工时代就一直在卖力地除错,也难怪她会成为运用的专家,真不愧是(专案成员杀手)。顶著一副柔和的面孔,一路上历经无数的战场。而且胸部又大。当佩服的工兵正在欣赏对面的胸部(暗中)时,梢的语气恢复了些许的开朗:
“话说回来,我刚看了时间表,樱圾你好像预计三点作业完毕,之后行程有什麽安排吗?”
“安排……吗?嗯——没有呢。新干线是九点的车票,我打算在这之前随便打发时间。”
“哎呀,九点!”
梢合起双掌。
“这麽说,还有五个小时的时间萝!不嫌弃的话,我来带你逛一逛大坂如何?”
“咦?咦,可是,作业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在三点结束哦?”
“没关系。其实我是和家人一起出来买东西的。我们现在是分开行动,约好用完餐之后再度会合。所以就算来得再晚,我也只是陪著家人购物而已,樱坂你不用担心哦。”
“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请不要客气。毕竟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说著,她的眼中闪动光芒。
工兵的视线开始游移。
……的确,自己和梢两个人应该不可能有机会来到大坂。反正直到现在还没享受到任何所谓出差的乐趣,就乘机体验一下旅行的气氛似乎也不坏。
“那麽……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工兵低头致谢的瞬间,梢高兴得彷彿整个人要跳起来。
“太好了——!那麽,我会带你彻底享受大坂的夜晚。粉物(注。,指麦粉料理,狭义的指章鱼烧或大坂烧一类的食物)、烧肉、551的猪肉包,还有HEPFIVE的摩天轮哦。啊,空中庭园也是。”
“……听……听不太懂,总之就麻烦你了。”
最后那个,怎麽有点像约会的行程……是错觉吗?
大概想太多了吧。
最后,双方约定作业结束后便拨打梢的手机。临别前,梢打了一通“啊,爸爸妈妈?今晚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们认识。嗯,非常重要,你们两人都要来哦”的电话。虽然很令人在意,但这或许也是自己想太多了。
顺著四桥筋南下,在过了AVANZA的第一个转角右转。沿狭窄的小巷前进后,在高架桥的对面可以看见一栋朴质的高楼大厦,最顶楼挂有JT&W的标志。工兵在确认地图后点点头。嗯……就是那个吗?真容易辨认。
他看看手表。时间是……下午十二点四十五分吗?抵达的时间非常充裕,若是按行程表规划的那样进行,三点以后就能和梢在大坂观光,充分地享受令人眼花撩乱的难波(注—大坂旧名)之夜。
只不过……
工兵开始叹气。
想必……过程不会那麽顺利吧。从之前的状况来看,问题一定会接踵而来。首先将是资料未更新,接著发现机架没有多馀空间、周边机器尚未变更设定等。最后,甚至迟迟等不到远端连线的确认作业。到头来,自己还要向梢赔罪……对不起,作业延长,可能没有办法碰面了。难得你特地约了我,实在是很不好意思——诸如此类的。
啊啊,真是的,脑中简直清晰勾勒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莫非我有预知能力吗?锵锵!樱坂工兵完美地预测了这项工作的结果!不过是个坏结局!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