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找过另一个箱子,可是裡面也是一样。连接的交换器也确定没有铜绞线接孔。目前的状况下完全没有办法进行作业……请问该怎麽办?”
“嗯……附近的量贩店能不能买得到呢?”
买得到才怪吧。这裡又不是秋叶原。
“我想……有点困难。这附近并没有店家,而且是郊外。”
工兵尽可能委婉地回答。但四郎先生似乎浑然不觉,念了一句“这样啊——”。
“伤脑筋……我知道了。我先和负责人员商量一下,然后再和您联络。”
电话挂断。
和负责人商量……你不就是负责人吗?四郎先生。
就在工兵盯著手机时,头顶上忽然冒出一个阴影。
“请问出了什麽问题吗?”
牛头犬先生露出忧心的表情。糟糕……被听见了吗?工兵强装出笑容:
“啊,不是什麽大问题。有个项目需要确认一下,所以正在请负责人帮忙调查。”
“调查……如果很花时间,我就先打电话向我女儿道歉。”
“……!等等……请等一下。对方马上就会回覆,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在连忙说服后,对方总算收起手机。工兵擦拭额头的汗水,望向机架。
可恶,为什麽偏偏只有这个据点是光纤介面啊?要是和其他据点一样使用铜绞线,说不定现在早就安装并且接线完毕了。而且这些人,之前在福冈也忘了附上金属固定板吧?到底要出包几次才肯甘心啊?他们是一群小孩子吗?
但如今光抱怨也不能解决问题。只能做多少算多少了。
工兵将应用设备装上固定板,然后用双手抱起,安装在机架上。由于有牛头犬先生帮忙撑件机器,锁螺丝的过程也相当顺利。接上电源线后,现场立刻响起强烈的风扇运作声。到此为止仅花了十分钟。毕竟是第六个据点,安装动作也相当熟练了。接下来只要有线材的话……
工兵望了一眼手机。
联络——还没来。
唔唔,到底要确认多久?莫非像福冈一样,要我等将近三十分钟吗?
开什麽玩笑。牛头犬先生有自己的事,我当然也要考量移动到名古屋的时间。新干线的末班车是晚上十一点,再加上远铁的时间,十点左右就必须完成作业才行。错过电车后在 滨松过夜,一大早再出发,这种情况一定要避免。
五分钟、七分钟……十分钟。
当指针停在七点二十分的瞬间,工兵立刻按下拨号钮。
“喂,您好。”
“不好意思,我是樱圾。请问线材一事有结果了吗?”
“啊啊——对不起。我正在解决其他据点的问题,还没开始处理。”
真的假的!
“可能有解决的办法吗?”
“这个嘛……我是打算叫我们的新人直接携带线材过去。”
“……现在离开东京到这裡,我想要花三个小时吧?”
“咦咦咦?有那麽远吗?”
……你不知道吗?
“现场的人员也表示,无法陪我作业到太晚。”
“嗯——那就在最近的量贩店——”
我刚才不是说过“没有”了吗!
真是令人想狂抓头髮。就在工兵咬牙想询问其他方案时——
“啊啊,不好意思,客户刚好来电话了。稍后再打给您。”
没有一丝空档。
通话立即中断,话筒裡残酷地响起忙线声。
“…………”
工兵将手机砸向公事包。
稍后,稍后……到底是几个小时以后?一小时?不,两小时吗?
他按住额头开始叹气。四郎先生果然靠不住。有没有什麽办法呢?例如同样是派遣专人携带线材,与其从东京总公司出发,不如请他们从名古屋分公司(好歹应该有吧)派人过来。又例如把连接机器改成有普通连接埠的交换器。或者乾脆把作业日程恢复到原来的日期等等。
在苦著脸思考时,笔电的交谈视窗忽然闪动起来。讯息框裡显示有新的发言.发言人是——室见立华。
室见PC:到现场了吗?是否还顺利?
工兵忽然感到全身脱力。终于出现一个可以沟通的人了。他放下心来,开始敲打键盘。
樱坂PC:我进来了。可是缺乏一部分零组件,作业无法进行。
室见PC:零组件?
樱圾PC:就是光纤。 LC-LC接头的……好像只有这个据点要用光纤连接交换器。
室见PC:Lambda Comb怎麽说?
樱圾PC:他们根本没有腹案,只说决定方针后再跟我联络……
文字静止。经过一阵彷彿思考中的沉默后,室见回了一句奇怪的话。
室见PC,,你调整一下作业时间,延后一个小时。
啊……?
延后一小时?为什麽?
正要询问原因的瞬间,画面已经跳出muromi_pc quit (室见PC离开)的字样。或许是行动网路断线了,室见的名字也从成员名单中消失。
啊……?
工兵深戚不解,但交谈记录中似乎再也没有其他的讯息。犹豫了几秒后,他无奈地回头望向牛头犬先生:
“那个……不好意思,可以延后一个小时……再开始作业吗?”
“一小时?”
“其实现在缺少部分的零组件,似乎需要一个小时准备。”
听了工兵的解释,牛头犬先生眨了眨眼睛,,
“准备……是叫机车快递送来吗?”
“嗯——我倒是没询问运送方式。”
这个问题,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况且仔细一想,室见只吩咐等待一个小时,是否真会准备零组件还是未知数。
在沉默的工兵面前,牛头犬先生望向自己的手表. .
“现在是七点半,一小时后……八点半才会拿到零组件吗?”
“大概……然后,作业本身只要+分钟就能完成,我想八点四十五分可以离开。您刚说想在九点之前回家……这样来得及吗?”
“没问题。我家离这裡不到十分钟路程。”
说毕,牛头犬先生“啊啊”地闭上嘴巴,然后很难为情地表示,,“为了我个人的私事——”但工兵则摇摇头直说“不会不会”。
“那麽,不好意思,我现在先向Lambda Comb公司确认状况,视结果如何再和您决定正式的待命时间。”
“好的。”
工兵拿起手机重拨。向四郎先生告知状况后——
“嗯——既然您那裡可以调到线材,我们也没有意见。”
对方竟回了这麽一句令人相当不安的话。嗯嗯?这麽说,室见果然没有联络四郎先生了?那一个小时是如何计算出来的?真让人搞不懂。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她了。工兵丢下一句“如果还想到其他的方法,请再跟我联络”后便挂断电话。
工兵开始一边确认邮件,藉此打发时间。
盯著时针的动向,持续等待,等待,等待。
唔唔唔……光是等待没其他事情可做,实在很难受呢。机房裡的空气乾燥,又不能在客户的面前躺下休息。唯一庆幸的是现场有网路,但怎麽样也无法连续坐著上网三二十分钟。
最重要的是,如果一直等下去东西还是没来,到时该怎麽办?
牛头犬先生表面上似乎很(出奇地)和善,但要是三番两次延后时间,也难保不会生气吧。和一肚子火的客户负责人关在同一间机房裡,要等多久还未知。这幅光景仅想像就令人忧鬱了。
怀著求神拜佛的心态等了三十分钟。
十分钟过去。
又是十分钟过去。
就在距离八点半不到十秒时,牛头犬先生叹息道:
“我……打通电话回家好了。”
他失望地站了起来。工兵想要说出“请等一下”。请再多给我一些时间。敝公司的人绝对会遵守约定——就在这时。
手机铃声打破了机房内的寂静。
“啊……是我的。”
牛头犬先生动作缓慢地取出手机:
“喂……是,是,没有错……咦?啊,是,这样吗?那麽这就去柜檯。是。”
“是东西到了吗?”
工兵猛然站起。时间刚好,室见还真有一套。干得好,真是杰出的调整能力。
相较于工兵激动不已,牛头犬先生却一脸疑惑道,,
“是的,好像就在那边。”
只不过——他不解地补充道。
“似乎是您的同事。”
工兵眨了眨眼睛。
……啊?
*
“非常对不起,这一次让您操心了。我代Lambda Comb向您致歉。真的很不好意思。”
身材娇小的少女低下头去。雪纺上衣搭配百褶裙,光滑的长发与褐色的眼眸。那带有稚气的侧脸,无疑是我们的小孩上司,室见立华。
晚间八点五十分,Olivier滨松工厂的侧门出入口。
工兵用傻眼的表情站在原地。作业顺利结束,四郎先生也确认完毕,众人在原定的时刻离开机房。牛头犬先生的时间也毫无拖延。简直是圆满落幕的状况。一小时前的混乱及焦虑戚就彷佛作梦一般。
但一切始终让人搞不懂。
室见为何会在这裡?她昨天应该还在郡山才对。按行程表,今天上午有宇都宫的作业,之后则必须移动到小田原,怎麽想都不可能会出现在滨松。就算在宇都宫收到工兵的讯息,仅仅一僩小时也无法赶过来。
百思不解的工兵面前,牛头犬先生同样低下头,直说“哪裡哪裡”。
“我才是,因为私事而害得你们这麽赶,实在很对不起。多亏了你们的帮忙,感激不尽。”
说著,把头压得更低了。相对地,室见也垂下头,乍看之下是一幅令人莞尔的光景。不过,这是什麽感觉?总觉得很像一头猛犬在恫吓雪貂一样。
“那麽,我们就先告辞。失陪了。”
室见恭敬地道别,然后对发楞的工兵低声说句“走了”,同时拉扯他的上臂。
工兵就这样跟著室见离去。然而就在走出工厂的用地时,他忽然回过神来:
“室……室见,请等一下……咦?为什麽?究竟是怎麽回事?”
“什麽东西?”
室见臭著脸回过头。工兵顿时结巴:“还问什麽东西……”
“室见你怎麽会在滨松?今天应该是到宇都宫作业吧?就算是前往小田原的途中,也不可能在一个小时赶到这裡啊。你包了一架直升机吗?”
“没错。”
“真的假的?”
“医疗直升机,坐起来真舒适。”
“你居然装病?”
他紧张地大叫,室见却都起嘴唇回了一句“当然是说笑的”。她的眉头皱起,目光向上瞪著工兵:
“真是的,我在你心目中是那麽乱来的人吗?这样叫我以后怎麽开玩笑。”
“不……可是,室见你说的话,经常让人分不出哪句是认真哪句是开玩笑的啊。”
“比如说?”
“人可以九十六个小时不眠不休地工作。”
“那是真话。”
“这个是真的吗!”
真希望她是在说笑……
藤崎先生的忠告很对。未考虑后果就和这个人一起相处的话,很可能会搞坏身体。还是保持适当距离比较好。
在沉默的工兵面前,室见换上另一种语气:“别说这个了。”
“我刚才人还在挂川哦。和你一样,有临时的作业要处理。在宇都宫作业结束后,我就一路赶到了静冈。从挂川到滨鬆开车不用一个小时吧?所以一接到联络,就马上搭计程车来了。”
“哦——”
工兵的脑中浮现静冈的地图。滨鬆的隔壁是磐田,旁边是袋井,然后是挂川。的确……开上东名高速公路的话就不用一个小时了。原来如此,谜底揭晓后是这麽简单。
“奇怪?可是光纤又是怎麽弄到的?挂川应该也没那麽容易买到吧。”
“很简单,挂川据点的机器也是用光纤连接的。我这边的机器不但附上了正确的线材,就连备用零组件也一应俱全。”
“……唔。”
儘管嘴巴说得容易,事实上却是非常冒险的解决方案。工兵站直身子,郑重行了一礼:
“对不起,室见,让你专程跑一趟。你自己也是忙著要赶去其他地方的。”
“不用在意。卷进这种乱七八糟的案子裡,我自己也有责任。况且要是你的作业无法结束,明天的名古屋据点就拨不出人力了。”
“……对不起。”
“我都说不用道歉了。总之我们动作快,你接下来要去名古屋,我还要移动到小田原才行。要是错过最后一班新干线就笑不出来了。”
“说得也是。”
工兵确认手机。时间是……刚好九点,绝对赶得上十一点的末班车。只要有三十分钟,应该可以从容地吃个饭。
工兵转头对室见一笑:
“室见,如果还没用餐,乾脆我请你吧?车站前有一家很好吃的洋食屋哦。”
“啊?你啊……我们在赶时间——”
这个瞬间,室见的肚子发出飢肠辕辕的声音。少女的小脸瞬间染红。沉默了几秒后,她尴尬地抬头望向工兵:
“时间……还够吗?”
工兵开朗地笑道:
“滨松是我老家。放心吧,我保证不会浪费你一分一秒,一定把你送到新干线的月台上。”
请放一万个心跟我来吧。
工兵以本日最肯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东海道新干线于静冈站附近发生号志故障,目前上下行列车暂停行驶。估计本日以内无法修复。重複一次,东海道新干线——”
滨松站的中央大厅内,响起了语气平稳的广播。
工兵和室见张著嘴,茫然地站在剪票口。
两人搭乘远铁,在九点四十七分抵达滨松车站时,新干线仍在正常行驶中。再次确认末班车的时间后,他们便直接前往洋食屋。花三十分钟吃完猪排咖哩后返回车站一看,却是这种状况。
室见整个人僵住,美丽的脸庞上失去一切的戚情。
工兵抿著嘴,不知该说什麽才好。他低下头,一脸难堪地沉默不语时——
“滨松是我老家。”
低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唔……
他紧咬下唇,缩起身子。但室见的声音却像诅咒般如影随形。
“我保证不会浪费你一分一秒,一定把你送到新干线的月台上。”
压力徒增。
“请放一万个心跟我来吧。”
“对不起——!”
彷彿要下跪一般,工兵猛然低头赔罪。
就在冷汗直流,全身颤抖之际,只听到室见轻叹了一口气。她用左手抓了抓头髮:
“真是的……遇到这种事情,明天早上九点要到现场呢。怎麽办,要在这裡等第一班车吗?小田原的旅馆也得取消了。”
“……对不起。”
“说对不起能解决一切,就不需要绩效考核了。”
“…………”
又是无情的打击。工兵皎紧牙根抬起脸来,用坚定的目光望向室见:
“不……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这裡是我老家,只是一个新干线出问题根本不碍事。完全有彻底挽回的可能。”
“哦哦?”
室见半眯著眼。
“例如?”
工兵猛然抬头挺胸:
“室见,你知道'月光长良号(Moonlight Nagara)h吗?”
“什麽……?Monsieur长沼(Naganuma) ?”
“那是谁啊……不对,我是说月光长良号。那是连接东京和岐阜县大垣的夜车哦。不但可以用青春18车票搭乘,而且在滨松是一点十九分开车,三点左右就能抵达小田原。虽然有点晚,不过抵达后至少还有时间可以充分小睡一下。”
“哦——”
“啊,那是什麽怀疑的表情?摆明不相信有那麽刚好的电车吧?别担心,我学生时代很穷,就曾经利用这个方法到东京去旅行过,早就驾轻就熟了。”
他领著怀疑的室见前往绿色窗口,来到有售票员的柜檯,信心满满地要求购买月光长良号的指定席车票。
然而——
“不好意思……月光长良号现在改为不定期的临时列车。目前这个时期并没有行驶哦。”
“……咦?”
售票员很抱歉地向精神恍惚的工兵这麽告知。
“从二〇〇九年的三月起就更改时刻表了——”
不会吧——
忐忑地回头一看,室见正在大大地叹气中。工兵拼命摇头:“不不不。”
“还没,还有下一个方法!别担心,这次一定可行。”
“怎麽想都不要期待比较好……”
“这一次没问题的!”
两人走出车站大楼,来到巴士站,在写有“乘车中心”的建筑物旁停下来。室见微倾著头,不解地望著招牌:
“这裡是?”
“是高速巴士的售票处。不瞒你说,我曾在这裡买过车票到千叶去哦。那是某个炎热夏季的夜晚,当年只是高中生的我满怀不安与期待,前往未知的东国——”
“你是去了电玩展吧。”
怎麽会被看出来?明明只说去千叶而已吧。一般人听到后,应该都会联想到迪士尼乐园才对不是吗……唔,她说得没错,当时的确是去了幕张Messe参观新游戏的展览。
工兵抬起下巴:
“总之,我从没听过高速巴士停开之类的消息,所以这裡应该没有问题。我认识的人也说,上个月还搭高速巴士回老家呢。”
“这种巴士该不会直达东京,根本不在小田原停车吧……”
不予理会室见的扫兴目光,他绕至建筑物的正面,来到自动门前,眼看正要意气风发地走进售票处时——
门是关著的。
自动门旁可见到一块写有“营业时间—十九点止”字样的牌子。儘管屋内还有照明,但显然已经空无一人了。面对愣在原地的工兵,室见用手指在他背后戳了戳:
“你可以开始解释萝?”
“解释什麽……”
“海鸥以前稍微跟我提过,夜间巴士很早就会被预约一空了不是吗?在当天……而且是这种时间,根本不可能有位子的。”
“…………!”
彻底败了。
完全惨败。
工兵瞪著地面好一会,逐渐将嘴唇抿成\字形:
“室……室见你还不是吃咖哩吃得津津有味,而且吃完又再续盘。”
“…………?那……那是因为你说咖哩上面可以放鲔鱼和鸡蛋!让我知道了这种好事,怎麽可能不续盘呢?这是身为一个人对店家的基本礼仪! ”
“店员明明有提醒'客人很多,需要一点时间准备,可以接受吗',不知道谁说'没关系没关系'、'你们就儘管端出来吧'这种话的。哈,现在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怪罪我一人。”
“你……你自己还不是叫了饭后甜点!说什麽吃完咖哩之后要接著吃冰泣淋,不然就浪费了滨鬆的夜晚!”
“这是什麽话?是你像小孩子一样说嘴巴好辣耶?所以才叫甜点来让你中和一下!”
“那应该只叫我的份就好了吧!是谁说难得来一趟,就拼命点一堆像芥末冰泣淋和鳗鱼冰泣淋这种怪东西的?”
“室见你不是也说'真好玩,赶快再继续点'吗?”
“是我的错?”
“起码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
“…………!”
室见咬牙切齿地瞪著工兵,而工兵也不服输地反瞪回去。
不久,两人同时叹气。
“算了……毕竟是不可抗力。”
“是啊……”
又不是老天爷,不可能会料到新干线的号志故障。如今只能接受事实,做出补救措施了。
室见冒出一句“话说回来”,然后倾著纤细的头部皱眉道:
“刚才一直在处理我的事情,那你自己怎麽办?去名古屋的电车一样也停驶吧?你打算怎麻过去?”
“这个嘛……”
工兵望向JR的车站大楼。
“我就等第一班车——然后再过去。先找一间胶囊旅馆过夜,等到早上吧。”
“?这裡不是你老家吗?回家裡过夜就好了。”
“咦——我才不要。”
工兵苦著脸摇摇头。
“他们一定会问东问西,像是你怎麽会在滨松,要待到什麽时候之类的。真是麻烦。我明天还要早起,至少让我多睡一会吧。”
室见“哦”了一声附和道。
“……会这麽关心你,还算是不错的父母。”
然后又低声念了这麽一句。
嗯?
工兵将视线投向室见。怎麽回事?和平时的她不同,声音似乎有些冰冷。
但在掌握这股异样戚的真面目之前,室见便接下去说道:
“那麽,你快点去找旅馆吧?新干线出状况,一定有不少人的想法和我们一样。要是全部都客满就很伤脑筋了。”
“啊啊……的确。室见你怎麽办?已经决定好要在哪过夜了吗?”
“不,我就在这附近露宿。”
啊?
“抱歉,我听不太清楚……你说什麽?露宿?”
“我不想多花钱。反正只是五六个小时,在长椅上睡觉就够了吧?今天也很暖和,不用担心会感冒。”
不……不不。
“这不是感冒的问题……咦?这样不好吧,怎麽看都很危险。你到底在想什麽啊?”
“危险?我又不是身怀钜款,贵重物品也会事先放在投币式寄物柜裡。”
“也不是钱的问题!”
“?”
室见不解地眨了眨眼,似乎根本不了解有何危险之处。
工兵直直俯视著室见。宛如人偶的精緻脸庞,纤细的四肢,暴露在外的肌肤彷彿在发光一船地洁白炫目。虽然体型不太像个成熟的女性(主要是凹凸的问题),但白皙的大腿和上臂在黑暗中显得异常诱人。这样的女孩子若是一个人睡觉,大概让人很难不化身为暴徒吧。况且一直喜欢穿这麽短的裙子,就算本人没那个意思,睡觉的时候还是可能会曝光。
“室见,问个问题好吗?”
“干……干嘛?”
“假设露宿的时候有几个男人靠过来把你叫醒,然后声称'在这种地方睡觉会感冒哦。我们在附近租了旅馆,要不要过来?'之类的话。那麽,你会跟他们去吗?还是不会?”
“我去。”
“你要去吗!而且你这女人居然没有丝毫的犹豫?”
工兵抱头呻吟。在巨大的打击下,他有股想要蹲下的衝动。衝击力太强,整个人晕头转向。
“咦——?反正他们又不收钱吧。”
“就说不是钱的问题了!你真的了解自己的外表和性别吗?这个社会上有许许多多的危险。
难道小时候没人教过你,不要一个人走在暗处或是别跟著陌生人走之类的吗? ”
“这些话,我不知道听海鸥说过几百遍了。”
…………
……啊啊,海鸥你也辛苦了。
工兵低下脸,无奈地摇摇头。
她的父母到底在干什麽?放弃教养吗?再怎麽放任也有个限度吧。
叹了一口气后,工兵再次瞪著对方:
“室见,请你听好了,从今以后严禁露宿。钱的话由我来出,你就乖乖住在旅馆裡吧。绝对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
“咦——”
“不要'咦——'了!不行就是不行,绝对不行!”
室见“唔”一声不满地翘起嘴唇。不久,她才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视线同时往上飘来,注视著工兵:
“那你叫我怎麽办?这附近的旅馆我又完全不熟。”
“包在我身上!这裡可是我老家啊。”
“…………”
带著出奇安静的室见来到巴士站外,工兵开始一一造访车站前的商务旅馆。
但正如室见所担心的那样,看中的旅馆早已经客满。既不能带去龙蛇杂处的三温暖让她过右(某种程度比露宿更危险),City Hotel又嫌太贵。就在东奔西跑的过程中,时刻已经过了晚间十一点。
——二十分钟后。
“樱圾……我好累,好想睡。”
室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整个人喝醉般地摇晃上半身,揉著沉重的眼皮直摇头:
“……不行了,我要睡了。睡在这裡。”
“不……不能在这裡睡觉啊。最起码去家庭餐厅睡吧。没错,例如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缁等等。”
“我讨厌噪音。”
“那就网咖吧。”
“我讨厌小空间。”
……唔唔,真是麻烦!
工兵环视四周。
那间旅馆……刚才去过了。这一间也都客满。至于那个太破旧了……不,还剩车站的反方向可以找找。
工兵努力思考著,但一旁的室见却已经摇摇欲坠,随时会倒下的样子。看起来似乎连一步也动不了了。
(……唔唔。)
想了好一会后,工兵终于做出决定。他从马路旁的护栏探出身子,高举起一隻手。一台行驶中的计程车紧急停下。工兵拉著室见的手坐进后座:
“不好意思,我们只搭短程。麻烦请到八幡附近。”
“远铁的八幡站?”
“是的。”
关上车门,计程车便开始行驶。儘管开车方式有些粗暴,但现在正是做生意的好时段,对方或许急著想多跑几趟吧。真是没办法。这时,室见忽然“嗯——”地睁开一隻眼睛:
“你要去哪裡?”
“回家。”
工兵据实以告:心裡很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了。毕竟有床铺可睡,又能保证安全的地方,就只剩下自己的家裡。虽然和滨松站有点距离(换句话说,明天也必须搭电车或计程车才能回到车站),但如今也不能太奢求了。
但室见并不在意工兵的觉悟,反而不解地问道:
“回家?回谁的家?”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回我的老家。”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不想回去?”
“我是说了……不过还有什麽办法?室见你这麽困,而且除了我之外,其他人的老家也不在静冈吧。”
“有啊。”
“咦?”
“社长。”
什麽——?
“他出生于静冈市骏河区,所以就在御茶水的骏河台开了一问公司,取名叫骏河系统。”
“那是什麽不为人知的设定!”
……太惊人的事实了。原来社长是静冈市民啊。难怪打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觉得不对盘。
工兵还未摆脱震惊,计程车便已抵达了目的地。
昏暗的住宅区裡,一问老旧的店铺在街灯的照耀下浮现。屋簷处挂有大型的木製招牌,玄关摆放著朱红色的座椅。店名为“远州樱华庵”,不用说正是工兵的老家。
“这裡……?”
付完钱后走下计程车,室见不停眨著眼睛。这个……任谁都会吓一跳吧。工兵抓抓头道,,
“是的,据说是从江户时代一直继承下来的老点心铺……抱歉,裡面非常老旧,要请你请多包涵了。”
“这个……我倒是不在意。”
室见不安地打量四周:
“不过突然过来打扰,不要紧吗?你好像直接就带我来了……家裡的人不会吓一跳吗?”
“不,没问题的。我想他们应该都在睡觉了。”
“睡觉?”
室见看了一下手机。时刻还不到十一点半,的确是早了点。不过——
“我们店裡因为要准备材料,每天都必须早起。大家习惯在十点就寝,早上五点起床。所以就算我们回来也没人会发现的。”
“咦——什麽意思?我不喜欢像小偷一样偷偷摸摸的。”
“我会在客厅留张纸条向他们解释,不用担心。一大早起来,我父母就会在第一时间发现,不会有什麽问题的。”
“…………”
“还是要你回家庭餐厅或网咖?”
面对这个问题,室见沉默不语。她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摇头。
工兵说著“那麽”,并再次转向店铺。
“走这边。我们从后门进去。”
将行李挂在肩上,走在前头带路。在狭窄的小径裡前进不久,前方便出现了朦胧的亮光。或许是感应器的作用,白色光源照亮了一道小型的格子门。
工兵从裤子口袋中取出一串钥匙。儘管不常使用,老家的钥匙仍随时带在身上。若这半年来未更换过门锁,应该打得开才对。
将钥匙插入锁孔,然后转动。喀锵一声,门锁解除了。好……打开了。
拉开格子门后,黑暗中瀰漫著一股凉爽的空气,令人怀念的木头香味衝入鼻子。工兵让室见入内,并换上拖鞋。他接著关上门,指著位于走廊旁边的楼梯:
“请从那裡上楼。二楼的左手边就是我的房间,先把行李放在裡面没关系。我随后就过去,可以先到那裡等我吗?”
“啊,嗯……”
室见忐忑地走上楼梯。看著对方上楼后,工兵迳自往走廊内部前进。途中察看父母的寝室,确认两人都已经入睡,这才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手伸到后方将门关上。
打开电灯。
日光灯闪动著,照亮了一间小型的洋室。由于是将原本的和室改装而成,故天花板较低。拥挤的空间裡摆放著桌椅和电视。
好……
他从公事包裡取出纸笔,打算留下纸条给明天早起的父母看。
该怎麽写才好呢……“我被紧急派到滨松工作,没有地方过夜,所以回来了一趟。我在自己房间睡觉,明天一早(约五点半)就离开”——大致就这样吧。
啊,对了。室见的事情也要交代一下。
“我的上司也一起过夜。”
感觉有点微妙的意义不明。
“我还带了一起作业的同事回来。”
这样比较好懂吧……嗯——不过再多补充一点好了。室见的外表很容易让人误认为工读生或助手,明天一早碰面时,得让他们知道那就是自己的上司才行。
“是同事,也是我的直属上司。外表看起来或许不太像,请不要对人家说出失礼的话来。”
至于哪裡不像……还是再加个几句吧。
“长得像女中学生,服装也像女中学生,性格……可能有点孩子气。不会喝酒,喜欢的食物是鲔鱼罐头。”
(…………)
根本就是小孩子嘛。
真奇怪,用来解释的内容怎麽会愈描愈黑。
几番推敲字句后,又将内容改得委婉一些。最后署名“工兵”二字,摆放在桌子的正中央。
好了……接著去拿一些饮料给室见吧。他收起笔,正要动身前往厨房的时候——
忽然间——
后方的空气出现晃动。
“…………?”
工兵反射性地转过头去。
或许是平时经常遭到偷袭的缘故,一种堪称第六戚的直觉发出了警讯。这个瞬间,某物体以高速度掠过脸颊。伴随一记破风声,桌子的一角被砸飞了。
搞不清状况的工兵,整个人往后退去。但这次是由下而上的一击,强烈的衝击袭向左手,将公事包的底部弹起。察觉到这一点时,下一波攻击已经展开。瞄准毫无防备的身体左侧——来自横向的一击。
工兵观察四周。后面——已经无路可退,往一旁闪避也太迟了。既然如此,就只剩下向前衝刺一途。他用力蹬地,弓起上半身。儘管不知对方的武器为何,但只要避开打击位置,应该可以减轻伤害……但若是长柄武器的话……算了,现在想这个也无济于事!
就结果而雷,工兵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直击侧腹的并非凶器,而是对方的——手臂。见暴徒急忙后退,工兵乘机抓住对方的手腕,想要加以製伏。
——咦?
但在见到对方的长相后却大吃一惊。
“……嘿!”
刹那间,对方伴随一声娇喝踹向工兵。是利用膝盖往上顶的一记高踢。他这次未能躲掉,在零距离命中了下巴。剧烈的疼痛直穿脑部,眼冒金星。不支倒地的工兵,视野裡出现一个纤瘦的轮廓。就在对方抄起武器,正要再度挥下时——
“暂停!誉,暂停!”
工兵拼命大叫,双手遮脸加以製止。
“冷静下来,是我,工兵啊!”
“哥哥?”
错愕的声音。
一名纤瘦的少女站在眼前。
她身穿T恤和一件热裤,手腕上戴著一条黄色的幸运绳。长而多的头髮被绑成两束,垂挂在细肩上。短裤以下的腿部显得健康紧实。衣著暴露——却没有丝毫的娇弱戚。彷彿在炫耀一身匀称的体格,唯我独尊地站在前方。
—樱圾誉。
今年为中学三年级,工兵的妹妹。
她转动著大眼睛,叫了一声“哇哦”。
“居然有个自称哥哥的强盗。”
“不,不是自称,根本就是我吧?刚才不是叫出你的名字了吗?”
“最近的强盗真是不容小看呀——”
“你就那麽想藉机修理我吗!”
工兵背靠牆壁站了起来,呼吸急促地盯著誉手中的武器:
“……还有,那是什麽?”
誉“嗯?”了一声,举起手中的武器:
“这个?没什麽,只是在旧袜子裡塞满硬币和沙子拿来打人。真要命名的话……对了,就是防身用袜子吧?”
“那根本就是一种叫Blackjack的凶器!还敢取那种可爱的名字?被打到真的会死人啊!”
……太危险了。这家伙从以前就是个生存游戏迷,老是学习一些怪怪的防身术和求生技能,想不到一阵子没见,危险度大幅增加。而且最后的那一踢,不就是泰拳吗?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就在工兵缩著身子,流露出恐惧的眼神时,誉忽然“唔”地一声皱起眉头,,
“这种吐槽的风格的确是哥哥……不,就算长相和知识可以模仿,唯有吐槽是学不来的。”
“难道只有吐槽才能证明我的身分吗!应该说,你都用这个方法认人啊?我愈来愈不安了。家人之间的戚情到底跑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