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离开家裡好久的人,还敢自称什麽家人……”
唔!
被戳到痛处了。
他振作起精神,两眼一瞪:
“好了,快把武器放下来,不然我实在不放心。刚才真是太可怕了,还以为会被干掉。”
誉按照吩咐放下武器,看似不满地翘起嘴巴:
“我也很怕啊。只是到楼下来喝个水,结果却看到厨房裡有陌生人。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当然会以为是小偷了。而且又没听说哥哥你要回来。”
这个……的确是没错。
“所以先下手为强,干掉对方后再确认身分比较安全吧?”
“安全个屁啊?这样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起码让我不能动弹就行。而且这种事情应该甄叫警察来吧。”
听著工兵快哭出来的声音,誉轻叹一口气,做出微微倾头的动作:
“然后呢?哥哥你怎麽会在家裡?该不会做了什麽坏事在东躲西藏吧?”
“你啊,老是说得这麽难听——”
就在这时。
嘎吱一声,房门被打开,通往走廊的空间裡出现一张小脸。室见望向这边,褐色的双眸透露出不安来:
“樱坂,怎麽了?我听见好大的声音——”
所谓“好死不死”这句话,简直是在形容这个瞬间。目睹室见的刹那,誉的表情立刻冻结。她盯著这名陌生少女好一会,眨了几次眼睛,观察一下工兵又再度望向室见。
“啊,誉……”
就在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的瞬间。
“哥哥把女孩子绑回家啦——!”
誉放声大叫。
毫无制止的馀地。她如兔子般奔出房间,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等……等等!等一下,誉!”
“爸爸!妈妈!快点起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
工兵跑出走廊,一把抓住誉的衣领,试图按住嘴巴让她安静下来。但发不出声音的誉却开始用脚猛踹牆壁。整栋老房子开始发出危险的哀鸣……?开什麽玩笑,你想拆了这栋房子吗?
一手按住嘴巴,另一隻手抓住她的人 腿。就在整个人从背后将她压制住的时候——气氛骤然一变。
“你在干什麽?”
沉浊的声音自头顶轰隆而下。
空气瞬间凝结。周遭的时间也一併静止。工兵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关节粗壮的脚趾,然后依序为浴衣下摆、腰带、厚实的胸膛——
“…………”
一张仁王般的脸俯视著工兵。
呈へ字形下垂的嘴角,扬起的灰色眉毛。头髮略微稀薄,在隆起的额头顶部附近秃了一块。眯起的双眼射出冰块般的目光。这名日式服装打扮的男性就站在寝室的入口处。
父亲——
樱圾家的家长,这栋老旧日式房屋的绝对君主。
男性语带威严地问道:
“我再问一次,你在做什麽,工。”
“不……那个……这个……”
工兵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身体如患了疟疾般开始颤抖。二十年来所累积的恐惧令身体和心轴麻痺。脖子上不断冒出冷汗来。
“就是……那个……我正在出差中……工作上出了点问题……”
他驱使著不灵活的舌头,试图说明事情的经过。然而—
誉挣脱了他的手臂:
“哥哥绑架了女孩子哦!”
“誉——!你在胡说什麽!”
工兵拼命想抓住对方的衣领,但却被轻鬆躲开了。
“工作不适应,压力愈来愈大,一时衝动绑架了女孩子。正要施暴时被路过的人发现,然后仓皇逃跑。因为已经遭到通缉,没办法回自己的房子,于是乎就逃回老家了。”
“什麽叫,于是乎。!你在胡说些什麽,小心我揍你哦?”
“难道你连妹妹都想染指?”
“谁要染指你啊!不要再加油添醋了,给我闭嘴!”
一口气说完后,工兵整个人再度冻结。
父亲望著客厅的方向,并将细小的双眼睁大,脸颊僵硬。
目光尽头处是一名明亮髮色的少女——室见立华。或许是刚才在二楼更衣的缘故,上衣的第一和第二钮扣已经解开,呈现出一划凌乱的模样。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不久,父亲动了。他沉著脸走进寝室,拿出了一个年代久远的——木盒?
接著,用关节粗大的手指打开盒子。
放在其中的——是一把散发银灰光泽的点心切刀。
……? !
“我……没有把工教好。”
满是惆怅的声音。父亲绷紧嘴唇,将刀子举至眼睛的平行位置:
“实在无颜面对世人。先待我杀了工——然后再以死谢罪。”
“不……不不!你在说什麽啊,爸爸?不对不对,这都是误会!”
“事到如今还不敢承认。放心吧,我一刀送你上路,不会有任何痛苦的。”
“哇啊,居然会有在现实中听到这种话的一天。实在是宝贵的经验——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室……室见,请帮忙解释一下啊!告诉他们这是误会!”
工兵拼命地恳求,但室见却保持沉默,一副傻眼的模样。或许是跟不上事态的发展,她的脸上满是问号。
喂喂,振作一点啊!
就在工兵皎紧牙根,试图再次呼唤的时候。
寝室内忽然传来微弱的啜泣声。
他内心忐忑地望向正前方。
一位身材瘦小的女性在纸门旁掩嘴而泣,其湿润的双眼注视著工兵。
“妈……妈妈……”
“工兵……居然犯了法……”
今年五十岁的母亲,像个小女孩一样直摇头:
“小时候明明就那麽善良……连小虫子都不忍心伤害……为什麽……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说毕,触景伤情般痛哭了起来。
手持刀子的父亲、摆出格斗架势的妹妹、愣在原地的室见,以及伤心欲绝的母亲。
工兵全身一阵无力。
简直是一团糟。
阶层5
“……你们要我说几次?这个人是我的上司,公司裡的前辈。我今天出差遇到了问题,所以她专程从挂川赶来帮忙哦。结果刚好碰上新干线停驶,旅馆也都客满,于是就带回家裡来,完全没有什麽见不得人的事情……真是的,要讲几次你们才会懂?”
工兵不知解释了多少遍。
十个榻榻米大小的和室裡,父亲、母亲、妹妹和工兵围著矮桌坐在其中。室见则是位于壁宠前方,一个人坐在坐垫上。她耸起小巧的肩膀,看似尴尬地缩著身子。
父亲交叉抱起粗壮的双臂,整个人沉默不语。母亲则一样是鬱鬱寡欢的表情。相较之下,誉却是从刚才一直用狐疑的目光看著室见。
“上司啊……”
打破沉默的第一个声音充满了疑惑。大大的眼睛骤然眯起:
“年纪看起来比我还要小……居然是社会人士?而且是哥哥的前辈?唉……说谎也要事先打草稿嘛。”
“我没说谎!不,这个人真的很厉害,技术是业界顶尖级的,一个人就建构了大型出版社和证券公司的网路哦。像你这种学生连一根脚趾头也比不上,简直就相差了十个次元。”
“可是我的胸部比较大啊。”
“你居然说了不该说的话!”
工兵看了一眼室见。她的小脸冻结,白皙的脸颊微微抖动。啊啊啊,她生气了。在脸色苍白的工兵面前,母亲探出身子,绷紧嘴唇,以充满觉悟的表情开口:
“工兵……无论发生什麽事,妈妈和其他家人都会接纳你的,所以……拜託你说真话吧?”
“你们就这麽不相信我——!”
真是一种打击。自己到底做了什麽,才会导致现在这种信誉全失的状况啊?中学或高中时代,我真的有那麽坏吗……?
在苦著脸沉 思之际,父亲忽然睁开双眼。老鹰般的锐利眼神直射工兵。
“工。”
父亲用低沉的声音叫唤工兵。
工兵下意识坐正身子。面对紧张的工兵,父亲眉毛也不抬地开口:
“我以前一直教导你,绝对不要说谎骗人。做了坏事就乖乖道歉,然后一五一十地清偿自己的罪孽。现在我问你,真的没做过那些给人添麻烦的事情吗?一直活得正正噹噹吗?”
“就说了那是当然的啊!”
工兵语气坚定地强调。父亲听完后发出“嗯嗯”的低吟,似乎正在犹豫,不知该相信工兵的说词还是室见不寻常的外表才好。
工兵叹了一口气。
真想叫他们别再闹了。无论解释多少次都听不进去。自己倒是无妨,但至少先让室见去睡觉吧。原本就已经很累,实在不想再让她加入这场闹剧裡。
够了——他打算抛出这句话。
带人回来过夜是我太蠢。不如现在就去待在网咖,这样总行了吧。
就在满腔的不耐要爆发之际。
休——微风轻轻吹来。
视野的尽头处飘动著光滑的长发。一个娇小的身躯经过愕然的工兵身旁。
明亮髮色的少女——室见立华带著凝重的表情来到矮桌旁,并在众目睽睽中弯下膝盖:
“请问——可以打扰一下吗?”
态度恭敬,却带著不容质疑的口吻。她保持跪坐的姿势,猛然抬起脸来:
“虽然我这样有点多管閒事……但从刚才的对话中听来,樱圾——工兵的事情完全因我而起。既然如此,我想由我亲口说明原委会比较恰当——不知您意下如何?”
没有回应。
或许是当成一种肯定的回答,室见将双手放在榻榻米上行了一礼:
“抱歉未能及时问候。我是骏河系统的室见立华,令公子在东京是我的下属。”
彷彿在茶道礼仪中见过的完美姿势。
父亲沉默不语,似乎对此愣住了。但不久,他终于回过神来,跟著低下头去:
“这个……您太客气了。我们才未向您自我介绍。我是工兵的……父亲。”
报上名字后,他用极为複杂的表情望著室见:
“这麽说……您真的是工他们公司的……?”
“是的。”
室见点点头。
“我在系统工程部门——在这个小组内负责电脑网路的设计业务,和令公子是同一个部门一同时兼任他的指导员。”
接著,她开始针对本次的工作和出问题的状况做了一番说明。内容和工兵刚才说过的一样但从第三者的口中说出,听起来却是那麽真实。是因为室见说话较有技巧吗?平时的暴躁易怒就彷佛作梦一般。她平静、严肃且冷静地叙违著事实。
彷彿换了另一个人——就是这种感觉。
年幼的容貌、未发育的体型,以及完全不像社会人士的服装都仍一模一样,但身上的气息却明显不同了。她就像个名门家族的干金那样,沉稳地说出一字一句。
(是已经习惯的缘故吗?)
习惯于应对像父亲这种人。
习惯于这种时代错误的空间。
还是老样子……真是个让人摸不透的人物。
过去究竟经历过哪些事情,才能表现出这样的仪态来。回顾至今关于她的一切私生活和工作经验,却完全找不出任何答案。
“以上便是事情的经过。若电车正常行驶,我们预计将直接前往下一个作业地点——但电车突然停驶,被迫逗留于此,因此就冒昧前来了。打扰几位的休息,实在非常抱歉。我在此向几位赔罪。”
室见恭敬地低下头。
父亲看似在气势上被彻底压过,但随即坐正身子,然后弯著腰制止室见:
“不……请不用这个样子。我们才是说了很失礼的话,真是非常对不起。居然如此对待照顾工的恩人……实在惭愧至极。请您抬起头来吧。”
说毕,父亲沉著脸望向母亲:
“喂,还愣著做什麽?快点端茶来。还有把浴室准备好。”
“不……那个,您不用费心了。”
“这怎麽可以。工,你在发什麽呆?快帮你母亲做准备。”
唉……
(又在随便使唤人。)
工兵边叹息边自言自语,然后站了起来。
不过……太好了。要是他们一直不肯相信室见的身分,那还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就算因为受不了而衝出家裡,父母也很有可能把自己抓回去,然后继续举行家庭会议吧。这麽一来,必定会对明天的作业造成影响。
就在鬆了一口气之际,工兵又顿时板起面孔。一个娇小的人影正试图要悄悄离开房间。蹑手蹑脚,瞒著其他人的目光缓缓移动。工兵双眼一亮,狠狠瞪向了T恤的背后:
“誉,你要去哪裡?”
对方的动作一滞,看上去就彷佛“呜”了一声。
将头髮绑成两束的少女,嘴边挂著微笑回过头来:
“咦?嗯——我打算去帮妈妈的忙啊……”
“我一个人去帮忙就够了。没人拜託你却这麽自动自发,一点也不像你。”
“咦——哥哥你这是什麽话?我总是为了世人著想,时常在关心大众的利益哦。居然被你说得好像我随心所欲一样,真是过分——”
工兵笑了笑,点头直说“是吗是吗”。他微微倾头,尽可能地装出开朗的表情来:
“你的心意我非常了解……不过啊,现在需要你的人可不是妈妈,而是其他人对吧?有个人想要和你好好谈谈,一直谈到天亮为止哦。”
“干……干嘛——”
这个瞬间,低沉的咳嗽声响起。誉整个人肩膀一抖,回头望去的视线尽头处是——日式服装打扮的仁王。
“……?”
眼见对方步步后退,工兵轻敲她的肩膀:
三一更半夜大吵大闹,而且又胡说八道自说白话,还把别人的上司称为小鬼。现在看来必须把帐算个清楚吧?当然,身为哥哥绝对相信,声称为了世人而活的某人,是不会在这种情况下逃跑的哦。 ”
“不……咦……不要, 等一下。”
“誉,你过来这裡坐好。”
工兵不由分说地推她一把。
誉向前踉呛两三步,来到父亲面前跪坐在地。日式服装的仁王向室见郑重地点了个头:
“室见小姐,不好意思,我们一家人有点私事想谈谈,可以请您先到客厅休息一下吗?我让工带您过去。”
室见眨了眨眼,带著疑惑的表情在工兵和誉的身上来回扫视。工兵一脸沉痛地摇摇头:
“走吧。事情到这个地步,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咦……可是——”
室见还在犹豫之际,工兵已抓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临走之际,背后传来一道悲鸣声。
(嗯……起码要持续个三十分钟吧。)
儘管有些不忍,但对方毕竟用力踢了自己的下巴。若是不好好修理她的话,实在吞不下这口气。
工兵耸耸肩膀,离开了房间。
在确定室见为上司后,母亲那殷勤招待的态度就某种角度而言,也著实令人戚到伤脑筋。
除了泡茶和准备浴室外,明明表示刚吃过晚饭却仍煮了晚餐。接著又拿来水果、酒类、乾货及咖啡,甚至还端出店裡贩卖的点心。最后又询问明天的便当想吃什麽,或是明天需不需要开车送到车站之类的问题,真是鸡婆到家了。 “明天还要早起”、“总之先让我们睡觉吧”——这麽坚持几十分钟后,总算是获得解脱,而时刻也已经超过了一点。
工兵将室见引领到浴室,然后一个人回到客房。就在铺上客人 用的棉被时,门口忽然传来姗微的声响。
他隔著肩膀回过头去。头髮绑成两边的少女——誉,正怨恨地看著这边。
“哦,终于解脱了吗?”
若无其事地这麽一问,誉的眉头立刻纠结。她一手抚摸著热裤的臀部位置,走进了房间裡。或许是刚才受过父亲的惩罚,整个人很不满地瞪著工兵:
“哥哥你是冷血动物。”
工兵哼了一声,将枕头放好后站了起来,.
“这叫做自作自受。就算再怎麽害怕,也不该拿出凶器把桌子打坏。这样迟早都会被骂一顿的。”
“唔。”
誉呻吟一声,翘起嘴巴滴咕“……算了”。
然后叹了口气,抓抓头:
“啊,对了对了。我把我的睡衣拿给室见小姐了。虽然有点大,不过是我小学时穿的,应该不会太鬆垮才对。还有,好歹也告诉人家浴巾放在哪裡吧。室见小姐根本就找不到。”
啊……
糟糕,急著准备床铺,结果忘了这件事。
莫非直到离开浴室才发现吗?哇……这个……真是不小心。想必她一定很伤脑筋吧。在工一陷入自我厌恶的时候,誉小心翼翼地窥探:
“我说……哥哥。”
语气听来有些正经。
“?干嘛?”
“……那个人是不是怪怪的啊?”
“你这家伙……又在胡说八道了。”
听见声音中的怒意,誉急忙挥动双手否认:
“啊啊,不是不是。我不是说她像小孩子或是没有一点社会人士的样子……嗯,该怎麽说是更深层的部分。”
“深层的部分?”
她在说什麽?见工兵一脸狐疑的模样,誉“嗯嗯”地念道:
“我刚才在浴室和跟室见小姐聊了一下哦。例如抱歉说了那些失礼的话,不知道你是大姊姊之类的——基本上是向她道歉,也想知道哥哥的上司是个什麽样的人。不过……”
“不过什麽?你们该不会吵架了吧?”
誉摇摇头:
“不,她一直都很有礼貌哦。完全不会把我当成小孩子,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好像也不太在意……只是不管聊多久,我都看不透这个人。”
“?看不透?”
“不是在吹嘘,我这个人其实不怎麽怕生哦。就算双方是第一次见面,我也敢打破沙锅问到底。例如兴趣、血型,还有喜欢的男性类型等。”
不过——说著,她露出不解的表情来:
“室见小姐……真的什麽也答不出来呢。无论我怎麽问,都表现得支支吾吾的。”
“这……我看是被你问烦了吧?认为你纯粹就是来装熟的。”
然而,誉却摇头否定:
“也不太像哦……真要说的话就是'想说却说不出来'、'没有东西可以拿来回答'的感觉。于是话题接不下去,她似乎觉得很不好意思,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困扰哦。所以我也只问到一半了……总觉得这个人很怪。”
“…………”
“好像空荡荡的感觉。”
她喃喃自语道。工兵顿时皱眉,,
“空荡盪?”
“自己的过去和回忆……好像都不存在似的。嗯——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形容才好。”
誉表现出一副很难释怀的样子。
这句话,令工兵有种奇妙的既视戚。两个月前的事件,将喝醉的室见送回她家裡时所目睹的光景。空无一物的房间、走廊。空荡荡的空间——
“你……和室见还聊了些什麽吗?”
工兵下意识问道。
这些意见儘管不能全盘照收,但誉所说的话从以前就总是意外地一针见血(乍看似乎根本不经大脑思考)。工兵试著询问有无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
誉“嗯——”了几声后,表情豁然开朗:
“啊啊,对了,她倒是回答了一个问题哦。我问她为什麽会选择现在的公司,她一开始显得有点为难,后来回答说'是认识的人介绍的'。”
“认识的人?”
“她说是 跟什麽社长交情很好的人。”
和六本松?
工兵眉头深锁。
到底是谁?是海鸥……还是藤崎?不,若是这样就不会用“认识的人”而是称呼为“同事”了吧。更何况,那两人和六本鬆的关系都不是很好。既然如此,是公司以外的人吗?自己所不认识的第三者,知悉室见在公司外一切行为的人物——
两个月前和室见交谈的内容,此时忽然浮现在脑中。在谈到合唱的事情时,她说了一句话。
“是认识的人介绍我进去的”……好像是这麽说的吧?
认识的人——忧心室见的孤僻性格,为她准备工作的地方,甚至照顾她私生活的人物。
(…………)
工兵的胸口一阵疼痛。
这个是……什麽戚觉?室见跟谁在一起,应该和我毫无关系才对,但心中却有种挥之不去的阴霾。涌现出一种近似焦躁的感情。就彷佛自己的领域遭到侵犯,自己的使命被人夺去的感觉。
(……等等,我在说什麽啊。)
工兵不快地摇摇头。是累了吗?居然会去想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什麽叫做领域?室见又不是我的小孩,她跟谁认识完全和我无关。相反地 ,她的人际关系能够拓展,自己应该觉得高兴才对。
话虽如此,难得誉打听出这些事情,问个清楚也不算坏事。不……我绝不是感到好奇,只是对话上自然而然这麽发展罢了。
“对了,关于那个认识的人——”
工兵正要顺势问下去时。
“誉——?你在做什麽?快来厨房帮忙。”
走廊尽头传来母亲的呼唤声。誉叫道:“啊,糟糕。”
“妈妈叫我帮忙准备明天的便当。对不起,我要先过去萝。”
“喂,誉!”
“啊,还有。”
誉急忙要跑出去,却又忽然停下脚步,隔著肩膀转头望向工兵。大大的眼睛裡带著无比的正经:
“哥哥,今天是我有一点点不对……应该说,有比较多不对的地方。不过有件事情我绝对要坚持到底。”
“……什麽事?”
“我的胸部比室见小姐大。”
“就这个啊!”
撂下这句完全无足轻重的坚持,誉头也不回地跑掉了。现场留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默。工兵抓了抓鼻头,过了一会儿再次动手准备床铺。
“樱圾?”
声音突然传来。抬头一看,室见就站在门口处,身上穿著略大一些的碎花图案睡衣。大概是誉的旧衣服吧。
“啊,室见。”
工兵站直身子。
刚才真是对不起,忘了帮你准备浴巾和睡衣——正要这麽道歉的瞬间,室见伸出一隻手来製止了:
“不用介意。我在这裡受了很多照顾,实在非常过意不去。而且对你也不好意思,因为我的关系被家人骂……”
“不……”
工兵客气地垂下头。室见拨弄著长发经过工兵身旁,然后跪坐在枕头边,摆好替换的衣物。这个瞬间,洗髮精的香味飘来。暴露在外的后颈如樱花般红润。湿漉漉的头髮看上去异常性感,使得工兵的心脏剧烈一跳。或许是刚洗完澡的缘故,室见显得比平常更有女人味。白皙肌肤散发著一种诱人的气息。
心跳加速。继续看下去彷彿会陷入其中不可自拔,于是工兵连忙移开了视线。
“很融洽的一家人呢。”
不断深呼吸以缓和心跳之际,室见忽然开口这麽说道。工兵屏住呼吸,反问一句“什麽”室见继续跪坐在地,缓缓地抬起头望向这边:
“我是说'很融洽的一家人'。热闹、温馨、无拘无束,大家自然而然就在一起的感觉。”
“哦……”
工兵搔搔脸颊。热闹……吗?
“我……倒是觉得很吵就是了。动不动就召开家庭会议,一点小事就开始大惊小怪。真的一烦死了。”
“这不就代表他们关心你吗?若是毫不在乎的话,也就不会这麽训话或者叮咛了吧。”
“这个……是没有错。”
工兵扭曲嘴角,露出为难的表情。
大家的关心……嗯,并不是不能了解。至于重视自己这一点,或许也真是如此吧。不过,有必要拿出Blackjack或点心切刀吗?至于母亲……虽然未使用凶器,但光是在二芳大哭或低声啜泣就能造成精神上的压力。这种家庭怎麽看都不正常……不,看在旁人的眼里或许不同吧?莫非这
是最标准的典型?就在工兵思考著理想的家庭形态为何时,室见忽然“嗯——”了一声:
“总觉得……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了。”
“的确。”
毕竟刚才 被那麽一闹,又和不认识的人说了一堆话。就算非室见本人,此时大概也都睡不著吧。就连工兵本身,即便身处在自己的家中,也没有把握能够立刻睡得著。更不用说身为客人的室见了。
“要我拿杯热牛奶给你吗?这样比较好入睡。缺点就是还要再刷一次牙。”
“嗯……喝的东西就不必了。我刚刚已经喝了不少。”
“说得也是。”
那麽,该怎麽办?打枕头仗来消耗体力吗?或是像教育旅行时常做的那样,躲在被窝裡聊聊
彼此的恋爱史等等,直到入睡为止。
(大概什麽都问不出来吧。)
连朋友都不存在……很难想像室见会有男朋友或是喜欢的人。
叹息地滴咕几句后,工兵忽然冒出一个点子。
对了,既然睡不著的话——
“室见,我想让你看个东西。”
室见眨眨眼:
“看东西?”
“嗯,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我可不想看你收集的黄色书刊哦。”
“那种东西哪会让你看啊!我有那种性癖好吗?不对,我根本没在收集啊!”
“是吗?”
室见难以置信地倾著头。
“海鸥说,一个独当一面的男人,有一两百本黄色书刊是很正常的。”
又是海鸥的杰作……那个人实在是乱教一通。
“我说室见……你真的了解什麽是黄色书刊吗?裡面是什麽内容?”
“那还用说。”
室见翘起嘴唇,抬头挺胸地回答:
“就是男人和女人接吻的书哦。”
“……然后呢?”
“然后……什麽然后?”
喂,这太可爱了吧。根本就是小学生了。
工兵摇摇头表示:“算了。”
“总之请跟我来一趟吧。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儘管一脸疑惑,但室见似乎有些戚兴趣,于是当下起身走到工兵的身旁。
拿起外套后离开寝室,工兵让室见换上拖鞋,然后四下张望。其他人毫无动静。放轻脚步来到玄关处,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两人在昏暗的走道上前进,打开尽头处右手边牆上的拉门。
“什麽?”
原以为打开的是壁橱,但往内部一看,室见不禁“啊”了一声。
狭小的空间裡有个往上的楼梯。不……应该称为梯子吧。木製踏板叠在一起,一直往上延伸而去,中途被墨汁般的黑暗遮蔽了视野。工兵摸到牆上的按钮并按下。一阵闪动后,空间裡充斥著橙色的光辉。
“在这上面。”
他催促著有些茫然的室见。一边留意脚下的安全,爬了约十阶左右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略带些灰尘的老旧木头香味涌入了鼻腔。
室见彷彿作梦般张望四周。
“……阁楼?”
工兵点点头,同时收拾地板上的杂物以开出一条路来。
“这栋房子很老旧,所以有很多地下室或储藏室之类的地方哦。我小时候经常钻来钻去到处探险……哟休。”
跨过旧报纸堆,继续往内部走去。留意著地板发出的声响,两人终于抵达牆边。工兵面向屋顶内侧的倾斜面。
“好了,就是这个……我想让你看的东西。”
他打开锁扣,拉动天花板的把手。门板喀隆一声地落下。紧接著打开玻璃窗,将遮雨棚往外开启。
工兵向室见招招手。
室见忐忑地接近,带著疑惑的表情望向窗外。
这一瞬间。
“哇……”
褐色的眼睛顿时睁大。室见张开嘴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这一刻,所有的表情都消失在那精緻的脸庞上。
工兵自豪地点点头:
“樱坂家的特产,天然星象馆。怎麽样,很值回 票价吧?”
头顶上是满天的星斗。由于周遭并无店家或高楼大厦,儘管身处在市区,仍可清楚地看见每一颗星星。毫无遮蔽物的天空'片浩瀚,无限向外延伸而去。南方天空中闪耀的,应该是南鱼座的北落师门星吧。天顶附近有飞马座四边形,北方则可见到仙后座的W形状。
工兵将手臂放在窗框上:
“真令人怀念。小时候每当有什麽不愉快的事,我就会来到这裡哦。例如被父母骂的时候,就带著毛毯把自己关在这裡……虽然过不了多久就被抓回去,但或多或少能抒解一下心情。”
虽然夏季的夜空才是最美的——正要这麽补充的当下,二剪的人影匆然变高起来。
“咦……”
刹那间,工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穿著睡衣的腿部在身旁晃动,拖鞋掉落在地板上。
纤细的膝盖撑住窗框,另一隻脚则顺势抬起——咦咦咦咦?
“室……室见,你在做什麽?”
他惊慌大叫。长发少女如今正站在屋顶的斜面上。夜风吹动睡衣的下摆。她展开双臂,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
“哇,真舒服。视野也很辽阔,这裡真是太棒了。”
“我就说吧?室见你还真有眼光……不对!你快点下来,很危险的。要是摔下去怎麽办!”
“咦——”
室见不满地反问:
“为什麽要下去?天气这麽舒适,你不妨也上来吧?反正又不是很高。”
“两层楼建筑的屋顶已经够高了!啊,不要走来走去的!危险,太危险了!”
工兵拼命製止,但室见却轻易爬上了斜坡。睡衣的图案自视野中消失。犹豫几秒后,工兵也登上了窗框。他以拉单槓的方式抬起身子,整个人落在屋瓦上。
室见……跑去哪裡了?环视周围后,发现头顶上有一对纤细的双腿。彷彿坐在公园裡的长椅一般,我们这位上司正悠哉地坐在屋脊瓦上。
(真的假的……)
冷汗滑过脸颊。但身为男人,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家中,绝对不能退缩。工兵四肢并用地爬上斜面。两步、三步、四步。屏住呼吸,将腿部抬起的瞬间——
脚滑了一下。
……?
工兵急忙抓紧屋瓦,稳住身子。下一刻,睾丸收缩,全身的毛孔喷出汗水来。
……唔唔唔。
他晃动脑袋,藉此挥去恐惧感。不可怕,不可怕。这裡是一楼,这裡是一楼。一点也不高,一点也不高!
谨慎地活动四肢,逐一突破斜面。待到达顶部后,他抓住屋脊瓦,将整个身体靠上去。
“呼……呼……”
工兵喘著气,一边抬起视线。室见正坐在二男,表情平静得令人痛恨。她瞥了工兵一眼:
“欢迎来到室见家的私人瞭望台。”
“请不要随便窜改名字……”
工兵呻吟道,同时在室见的身旁坐下。这简直就是侵犯商标。你以为这是谁的家啊。叹完气后,抬起脸的瞬间,工兵整个人愣住了。
南方的天空微微泛白。数十、数百个光点在地平线上闪动著。它们彼此交叠、混合,串接成一体,用光辉点缀著天与地的界线。
是滨松站前的——高楼大厦群。
(原来看得见啊。)
真是令人意外的事实。由于周围都是日式房屋,从未想到视野可以直达车站一带。左手边可见的一道光柱是Act Tower吗?正当他屏息欣赏之际,室见将头髮拨向身后:
“好漂亮的城镇。”
她这麽低喃著。工兵跟著点头同意。面对这般的光景,实在让人生不出开玩笑的心情。心中
充满了简单的感动。
“……毕竟这裡是沿海的——建立在平原上的小镇。地形起伏小,所以视野很不错哦。往西
是滨名湖,包括弁天岛及灌泽的瞭望台等,可看的景点也不少呢。 ”
听著工兵的说明,室见“嗯”地附和道。
沉默了几秒后,她微微抬起下巴. ,
“这就是樱圾你成长的地方吗……”
她颇有感触地自言自语,美丽的侧脸混入了些许的羡慕。见到这样的态度,自然不会觉得有任何的不妥。工兵扬起了嘴角:
“既然那麽喜欢,乾脆搬过来住如何?像室见你的能力这麽强,到哪去都会有公司抢著要你哦。这裡不像东京那麽繁忙,可以过著比较像人的生活。”
“说得也是。”
咦?
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工兵一阵傻眼。原本还以为会听见“啊?你在说什麽傻话?我非常喜欢目前的现状。每天忙得要死,几乎要吐血的惨烈战场”之类的答案。
在工兵的凝视下,她平静地说了下去:
“若是和你在一起的话……就算是陌生的土地也可以过下去吧。”
(…………)
心脏怦咚地跳动。转眼间,一种难以形容的戚情涌上心头。室见觉得跟自己在一起的话就算
是陌生的土地上也能过活?不惜捨弃目前的职场和环境?
这个……该怎麽说呢?发言会不会太耸动了?
工兵吞了吞口水。娇小少女的坐姿,其后方便是一片星光。白皙的脸庞上看不出感情动摇。
刚才那句话究竟是以什麽心态说出的?就在内心翻腾的工兵正想发问时。
突然间——刺耳的铃声响起。
胸前口袋的手机LED闪动著。塑胶外壳如野马般开始震动。
这麽晚了,到底是谁打来的?
工兵不悦地拿出手机一看,液晶画面上显示的字样是——嗯嗯嗯? Lambda Comb?
“是谁?”
或许是表情太过于错愕,室见疑惑地问道。工兵出示了液晶画面,并在沉默不语的室见面前接起电话:
“喂……您好,我是樱坂。”
“……啊啊,太好了,终于找到人了——”
慢条斯理的声音传来。是四郎先生。工兵深深皱眉:
“这麽晚了,请问有什麽事吗?”
他的语气不自觉变得严肃起来,但四郎先生却仍旧维持慢吞吞的的语调:
“哎呀——真是抱歉,打扰您睡觉了。其实……现在出了一点问题。”
“问题?”
“关于滨松据点的DNS·DHCP伺服器,为了避免作业造成的影响,其实昨天一整天都是处于停止监控的状态。而刚才再度开启监控时,那里居然一直出现警示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