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示讯息……吗?”
怎麽可能?该机器在安装完毕后,不是确认过可以连线了吗?而且正是四郎先生本人全程测试,并表示毫无问题的。为何现在又出现连线障碍了?
或许是察觉工兵的疑问,四郎先生连忙道:“啊,不,贵公司安装的机器很正常,完全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那为何会出现警示呢?”
简直莫名其妙。搞不清状况的工兵,紧接著听见四郎先生“哎呀——”一声。
“这个……实在很难败齿。您当时不是说现场有两箱机器吗?”
“……是的。”
“其实这两箱似乎都 是要安装的。”
……
啊?
“哎呀——也就是所谓的备援架构。似乎是用两台机器组成Active和Standby的系统。不好意思,部署小组那边的文件好像都错了。而监控小组因为透过其他的管道和客户直接互动,似乎早就输入了正确的设定——”
工兵的意识一片空白。打击过于沉重,思考完全无法赶上。不不……这算什麽?再怎麽没完
没了也没有这麽夸张吧?太莫名其妙了。
“那……那麽,关于第二台的安装,请问您打算怎麽处理?”
“是的,现在就是想和您商量这件事。”
四郎先生的声音变得开朗起来,彷彿终于沟通完毕一般。
“其实那些警示讯息,客户也收到了。为了处理障碍问题,对方连当地的人员都出动了……结果发现是漏装了三口机器。现在客户非常生气,叫我们今晚以内一定要装好第二台。”
“…………”
“所以,能不能请骏河系统公司的人员立刻前往现场呢?”
开·什,麽,玩,笑,啊——
工兵差点这麽叫出来。他怒不可遏,全身的汗毛竖起。在半夜两点打电话来,居然还敢提出这种要求?我们这边明天一大早可是还要作业,意思是叫我们熬夜吗?就为了收拾你们的烂摊子?
根本办不到——
他下意识想这麽拒绝。这实在是太乱来了。况且如今会待在滨松完全是偶然之下的产物。原本应该早就前往名古屋和小田原了才对。就算接到这通电话,也完全没有处理的办法。
但就在深吸一口气的瞬间,手机被人抢了过去。
不知刚才听到了多少的内容,室见凝著脸接过电话。她斜眼望著下方的收话筒:
“电话换我接听。我是骏河系统的室见。”
语气彷彿会使周围的温度下降。方才的优雅气氛消失殆尽。眼前是和平时没有两样的工作狂——我们的上司,室见立华。在屏息的工兵面前,她平静地确认状况,不久后微微地点头:
“我知道了。关于费用,之后会请我们的业务和您接洽。是的……是的。那麽,这边现在就赶往现场。请问要找哪一位人员才好……知道了。那麽稍后再和您联繫,不好意思。”
平静地告知后,她挂断电话。工兵立刻叫了起来:
“室见!你为什麽要照对方说的去做!”
但室见却两眼往这裡一瞪。她用冰块般的目光直直盯著工兵:
“若我们拒绝的话,你知道现场的客户会怎麽样吗?因发现障碍而在半夜被唤醒的负责人他的立场又是如何呢?”
“…………!”
工兵哑口无言,默默看著室见站起来。她单手阖上手机,交还给工兵:
“我们公司的服务窗口是Lambda Comb,实际上在现场互动的对象却是客户——Olivier哦。既然我们出现在终端用户那裡,就必须把事情做到最好。否则责任推来推去的,最后有谁愿意去扛呢?”
她斩钉截铁地这麽表示。坚定的表情上没有一丝迷惘。几近朴拙的专业和敬业精神全集中”那小小的身躯裡。她轻轻滑下斜面,在阁楼的入口处转头向工兵吩咐道:
“该出发工作了,樱圾。十分钟内准备完毕。”
向混乱的家人解释状况之后,两人拿了行李便走入深夜的城镇。在大街上拦下计程车,告知目的地,约三十分钟后抵达现场。来到工厂的柜檯处,一名外表粗犷的壮年男性——牛头犬先生
出来迎接。
这位长相凶恶的负责人愧疚地低下头:
“不好意思,这麽晚了还麻烦你们。”
如此低姿态的表现,和他的外表完全不符。工兵急忙摇摇头:
“不会不会。再次请您陪同,才真的很抱歉。”
回了一礼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您女儿的庆生,后来还顺利吗?”
由于当时似乎勉强赶上了时间,著实令人在意庆生会是否成功举行。
牛头犬先生很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啊啊,是的,托两位的福,总算赶上了。我女儿也很高兴。不过游乐园才玩到一半就被迫离开,所以我明天打算再安排一次。”
“明天?”
“是的,预计明天一大早入园……才刚敲定行程的瞬间,总公司就来电话了。”
这个人真的很倒楣呢!
……总觉得愈来愈对不起他了。可恶,那个万恶的Lambda Comb。
工兵用力拍胸脯保证:
“请您放心。这一次包括零组件都十分齐全,马上就可以处理完毕了。请早点回家,准备明天前往游乐园吧。”
他信心十足地告知。牛头犬先生连忙又行了一礼。在确认工兵和室见的胸前都别上入馆证后,他开始带领两人入内。
机房和五个小时前一样,仍充斥著低沉的风扇声。昏暗的空间裡,唯有伺服器的LED灯号闪动著。室见放下肩上的公事包,来回扫视现场:
“那麽,另一个箱子在?”
“在这裡。”
牛头犬先生抱来一个纸箱,以不灵活的动作缓缓地放置在地上。室见向对方点了个头,.
“樱圾,开箱。确认零组件是否齐全。我去准备电脑。”
“了解。”
工兵蹲下去,打开箱子。取出说明书、缓衝材及隔板后,牛头犬先生拿来一个废弃物专用的塑胶袋。工兵将不需要的物品丢弃,一边检查内容物。机器本体、机架固定板、电源线……还有室见带来的光纤线。
好。
“确认完毕,随时可以上机架。”
听完工兵的报告,室见点点头。她将笔电放在桌上,启动主控台。 LAN连接埠延伸出一条绿色的乙太网路线。
“0K,赶快殷动赶快结束吧。我设定一下,以便随时可以确认连线状态。”
“了解。”
工兵谨慎地抬起应用设备,搬到机架前方确认好位置,然后将整个机体推入。
以圆形螺丝固定,确认机器处于水平状态后再用力锁紧。
最后绕到机架背后插上电源线。按下电源开关后,猛烈的风扇声顿时响起。
“敔动了。”
“0K。”
室见在命令提示字元里输入Ping指令。她打开测试流程手册(当然已经修正并更新完毕)的Excel档案,将目前安装的机器位址複製并贴上。
最后按下Enter。
“连不上呢。”
室见扭扭脖子。工兵疑惑地转过头来。
“LED灯号正常吗?”
工兵观察机体前方。 LED的颜色——是绿色,液晶面板上也未出现错误讯息。
“……看起来没有问题。”
“奇怪了。”
室见凝著脸,再次输入Ping指令。
但结果仍然一样。画面上一直重複著“Request time out (要求逾时)”的讯息。樱花色的双唇瞬间绷紧。工兵来到室见身旁,察看她的电脑:
“电脑的位址有没有设定错误?要PingII看一号机吗?”
“你啊……我怎麽可能会犯那种低级错误?不要把人看扁了。”
嘴上这麽说,室见还是变更位址对一号机下达Ping指令。结果当然是——
“没回应?”
怎麽搞的……室见喃喃自语。她慌张地检查电脑的网路设定,但却找不出任何问题,不由得皱起眉来。
“怎麽回事?二号机就算了,连一号机也无法接通……你安装时该不会勾到线材了吧?”
“应该不会——”
工兵不安地仰望机架。乍看并没有接线方面的问题。连接埠上的LED也都正常闪烁,怎麽可能会不小心拔错线——
这个瞬间,胸前口袋的手机传出震动。
工兵取出手机确认荧幕。电话是……四郎先生打来的。
“喂,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
“你……你们在做什麽啊——现在连装好的机器也发出警示了。拜託帮忙一下吧。”
工兵瞪圆了眼睛:
“咦?你们那边也无法连线吗?”
“你们是不是拔除了网路线啊——?真伤脑筋,事前要联络一下啊——”
“不……”
工兵的脑中一片混乱。监控中心也无法连线?这裡只是安装二号机而已吧?到底发生什麽享……完全找不出头绪。
“我……我确认一下状况。网路线并没有被拔掉,所以应该不 可能发生连线中断才对。”
“真是的,务必拜託你们了——”
电话挂断。室见一脸疑问地转过头来:
“怎麽了?”
“唔……Lambda Comb刚来电话,说从那边的监控系统也看不到一号机了。”
“监控系统上看不到?”
“是的。”
室见露出困惑的表情,手指抵著额头陷入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那褐色的眼眸忽然睁开,说了一句“莫非是”,然后重新转身面对电脑。她从开始功能表中启动应用程式。过一会儿,画面上出现一个陌生的视窗。是三个窗格的……类似邮件软体的画面,但每个区域都是空白。
工兵盯著液晶荧幕问道:
“那是什麽?”
“Wireshark。”
“W……什麽东西?”
“Wireshark ,封包分析软体。以前没教过你吗?同一个网段上的通信——'广播'基本上帚可以用其他终端来接收的。只是因为封包不是传给自己,所以被丢弃罢了。藉由这个软体,就能显示这方面的资讯。”
哦……
工兵茫然附和道。也就是窃听软体吧。真是一种有趣的工具……它现在可以派上用场?
室见操作键盘,移动到一个名为Capture Option的画面,编辑几个项目后按下Start钮。
下一刻,原来的视窗中开始出现大量的字串。室见大略看了几眼,然后在Filter文字方块裡输入一号机的位址。当画面更新,确认过滤的结果后,室见抿起嘴角:
“果然……”
她侧身让开,出示液晶荧幕的画面。显示出来的文字讯息是——“ARP……duplicate useof xx.xx.xx.xx detected”?
“ARP……是什麽?”
好像听过……又好像没有。就在工兵倾头思考时——
“去死。”
一支螺丝起子刺向他的脸部。工兵急忙后退,挥舞双手阻挡。室见恨恨地“啧”了一声:
“真可惜……只差两公分。”
“什……什麽只差两公分—太危险了,真的会受重伤啊!怎麽突然就攻击人啊?”
“像ARP这种初级常识,你居然敢问'是什麽',我当然会髮飘了。你看我的手已经气到发抖,让我戳一下好吗?”
“不行!那是什麽?戳人戳上瘾了吗?”
拼命拒绝后,室见叹了一口气,烦躁地抓起头髮来:
“我不是在建构交换器的案子时教过你了?ARP是把主机的PP位址和物理识别码——MAC位址对应起来的一种协定。向同一网段广播询问IP位址的封包,然后等待回答。这个就是L3与L2之间通信转换的架构。”
啊啊……
隐约有点印象。
ARP——Address Resolution Protocol。将可聚集、可路由的逻辑位址转换为物理识别码MAC位址的协定。相反的则是RARP(Reverse Address Resolution Protocol) 。这是反向从MAC取得IP位址的协定。原来如此,确实好像在哪裡听过的样子。那麽,既然……那个ARP相关的讯息出现在封包分析软体裡——
工兵再次确认画面。 “ARP……duplicate use of xx.xx.xx.xx detected”。唔……后面那句英文代表什麽-- use是“使用”- detected是“检测”,那麽duplicate是什麽意思? “duplicate的使用被检测出来”?不对不对。
在工兵不断回忆以往考试的英语时,室见用鼻子哼了一声:
“是IP位址'重複',不同的机器被分配了同一个IP。在解析MAC位址时,双方的回答产生衝突,于是造成无法通信。真是的……粗心大意也该有个限度吧。 ”
啊啊,对了。重複……就是重複。 Duplicate,嗯。工兵点点头,一边更新大脑中的记忆。
“原来如此。我懂了,室见。就是在'ARP'当中被'检测'出IP位址的'重複使用',所以才无法正常运作吧!”
室见狐疑地望向工兵:
“……你不过是把错误讯息直接翻译过来吧。真的了解现在发生什麽问题?”
对不起……老实说完全不知道。
看工兵垂头丧气的模样,室见无奈地摇摇头:
“所谓的ARP,举个例子就像在等候拿药一样。比如'号码牌XX号的病患,请前往最近的柜檯'这种戚觉。这时候,如果另一个人也持有相同的号码牌,你觉得会发生什麽事?”
“这个……两个人一起出现在柜檯吧。”
“对吧?这麽一来,就无法判断应该把药拿给谁。虽然有句话说先到先赢,但基本上是行不通的。一样的道理,两台机器如果被分配同一个IP,发信人就不晓得要将讯息发给谁了——”
工兵“啊”地叫道。
他一下子理解状况了。安装完毕的机器收不到Ping指令的理由,以及原本正常的连线忽然中断的原因。
“二号机设定了和一号机相同的位址?”
工兵错愕地念道。室见苦著一张脸点头承认:
“你不是说过,部署文件和运用文件的内容有出入吗?恐怕提供给设定小组的资料也错了,造成在两台机器裡输入同样设定的结果。不仅位址,我猜连主机名称和VRRP(注:虚拟路由器备援协定)的优先权都一模一样吧?”
“…………”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他们居然能接二连三地不断出问题。而且两台机器输入同样的设定……
难道没有人觉得奇怪吗?唉,莫非两台是由不同的负责人设定,于是就未能发觉问题了?啊啊,这些大企业实在麻烦死了。
工兵叹出一口气,低头望向室见:
“那麽,现在怎麽办?如果是设定的问题,我们就束手无策了不是吗?要不要联络Lambda Comb。请他们在远端处理?”
“在监视封包送不到的状况下,应该不可能透过远端来变更设定……真是的,要是知道登入密码的话,我们这边就能自行修正了。简直麻烦得要命。”
烦躁的室见用大拇指摩擦著下巴。
“总而言之——先拔掉二号机,恢复一号机的通信,之后再询问Lambda Comb要如何处理。顺便告诉他们,如果可以提供密码的话,这边就能代为设定了。”
“知道了……咦?室见你会操作这台机器?”
惊讶之馀一问,室见耸耸肩膀道:
“以前在别的案子曾经摸过。CLI(注:命令列介面)是CISCO的CLone,所以很好上手哦。WEB介面也很直觉化。”
“CISCO的Clone……意思是和CISC0的使用者介面一样?这样没问题吗?岂不是抄袭其他公司的介面了。”
“这种事情很普遍的。例如国产路由器ALAXALA和FITELnet,以及软体路由器厂商ZebOS等,他们的介面根本就是IOS(注:CISCO网路设备的作业系统)了。相较于周围都是一堆自行开发系统设定的机器,CISC0这样一来也比较好做 生意不是吗?毕竟他们可以轻鬆置换其他供应商的网路设备。”
“哦……”
原来如此,还有这麽多的学问。
话说回来,室见真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呢。该不会连超级电脑或大型主机也会操作吧?若是她可以存取主控台,飞机说不定也能操作自如了。
工兵打从心底感到佩服,并拔掉二号机的线材。确认一号机可以接收Ping指令后,他开始拨打手机,不久后接通。
“您好,这裡是Lambda Comb。”
“啊,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圾,承蒙贵公司照顾了。”
“彼此彼此。”
简短地问候完毕,工兵立刻开始说明。例如佈线没有问题,是IP位址重複,目前=号机已切断了网路连接等,他依序将状况解释清楚。
全部听完后,四郎先生陷入沉默。或许是觉得太过于离谱,连平时的口头禅“怎麽会这样”也未出现,整个人只是尴尬地沉默不语。
“状况就是如此,希望能听取你们的方针。啊,敝公司的室见表示,如果能告知登入密码的话,这边就可以代为变更设定了。”
“嗯——”
四郎先生的语气相当不确定。原先他就不太会临机应变,如今又碰上一连串问题,似乎已经不知所措了。
“……这件事我不方便做决定,必须和PM谈一谈。可以请您先等我一下吗?”
电话被挂断了。
室见问了一句“如何”。工兵摇摇头回答:
“对方正在确认,叫我稍等一下。”
确认,确认。
室见不耐地咬起大拇指的指甲:
“怎麽想都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怎麽不当机立断就好了。真是不会变通。”
……若是十到二十分钟内确认完毕还好说。
听著室见的滴咕,工兵生出一股了寒意。现在的时刻为——凌晨三点。距离第一班车只剩下三个小时左右。如果按照平常那样拖延下去,到时一定无法赶上列车。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过去——
指针停在三点半的瞬间,工兵按下了重拨键。这麽做固然不太礼貌,但实在是等不下去了。
“喂,您好。”
电话接通后,工兵用压抑的口吻询问:
“对不起,请问现在的状况如何?”
对方顿时沉默,不久后才冒出细不可闻的声音:
“哎呀……实在很不好意思。”
“怎麽说?”
“关于密码一事,那似乎是敝公司的运用团队所使用的一组共通密码,他们表示绝不能告诉外人。因为其他客户的机器也是用了相同的密码……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
“……那麽,你们打算如何处理目前的问题呢?”
“我们还在讨论当中。”
工兵使劲握紧手机:
“可是我们必须前往下一个现场才行。”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请您再稍等一下子好吗?”
“一下子是指多久呢?”
“…………”
不行,简直谈不下去。
工兵仰望天花板,叹了一口气。要是交给这些人做决定,作业永远都别想结束了。必须想个好点子,能打破僵局的方法,解决问题的手段。
他忽然灵光一现:
“对了,这样如何?二号机使用了和一号机相同的设定对吧?既然如此,拔掉一号机,换一二号机,然后以一号机的位址从远端登入,将二号机的设定加以输入就行了不是吗?”
这样一来,不必告知密码也可恢复至正常的架构,应该是个绝佳的妙计。
“哎呀——那就糟了。这样一来,在设定结束前都无法使用DNS·DHCP是吧?”
“?是没错。”
这哪裡糟糕了?工兵感到 错愕的同时,四郎先生压低了声音:
“非常糟糕。因为我们只告诉客户要安装二号机,没有提到还要暂停服务。加上刚才还发生了无预警断线的状况,要是再停一次就会引发大麻烦。”
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工兵脸颊抽搐。居然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一切全是你们的失误所造成的。既然没有替代方案,那麽这种程度的客户协调总该去做吧!
但四郎先生继续恳求道:
“总之再一下子,请再等我一下子。待方针决定后立刻和您联络。”
丢下这句逃避的藉口,他即刻挂断电话。通话中断的声音在耳边缭绕。工兵咬夹切齿地按下
手机的电源开关。
“时间……可能要延长吗?”
牛头犬先生不安地询问。工兵连忙放鬆表情,极力装出笑容来:
“对不起……决定作业方针似乎比预料中更花时间。想必贵公司的资讯系统部门应该也很清楚才是。”
“是这样吗?”
“大概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叹气。谁也不知道,远在东京那裡的人是如何做决策的。如今在现场这裡,自己能做的只有等待高层讨论出结果,并听从指示而已。
三十分钟过去,一小时过去,一个小时半过去。
完全没有联络。
凌晨四点,机房内瀰漫著沉重的气氛。
距离新干线的第一班车剩一个半小时 。此刻原本应该要动身出发了才对,但作业方针未决定之前,实在无法擅离现场。
(最坏的状况,就是更改日期吧……)
工兵来到笔电前,开始确认行事历。由于本週排满了其他据点的作业,所以就是周末了吧。
星期六晚间来到滨松,然后等隔天早上——
如此计算下来后,结果令人心情沉重。
……这样一来,六日又没得休假了。真受不了。简直就是生活在一二三一四五五的循环裡嘛。这是哪门子的大日本帝国海军?要强行操练也不是这麽干的。无力地这麽思考的瞬间,通知区域内忽然跳出告知新邮件的弹跳视窗。工兵下意识点选工作列,叫出邮件软体画面。刹那间,他完全僵住了。
“致Olivier 资讯系统部门负责人
平日承蒙您的照顾,我是Lambda Comb的〇〇。
关于方才在电话中与您商讨的问题,请问滨松据点的置换作业是否可再调整为以下日程?
十月十四日(三) 上午九点~十二点
考量敝公司工程师之工时,故必须将日期向后挪动,还望贵公司见谅。麻烦你们了。 ”
十月……十四日?
在强烈的不安驱使下,他察看行事历软体。是下週的……星期三。莫非——
“AM:9:00~PM6:00 业平产业东坂备援连线开通作业”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果然没错!
工兵竖起全身的汗毛。
办不到!这个绝对办不到!已经无法调整了! Lambda Comb的那群人,为什麽不事先询问我们的时间后再进行协调?他们是胖虎吗?
工兵忍无可忍,再度拨打给四郎先生,但另一端只传来毫无感情的通话中声音。这些素未谋面的“负责人”,似乎一样还在进行徒劳无功的“协调”和“讨论”。
工兵咬咬牙,环视周遭的状况。机房内的气氛和刚才相同,显得十分沉闷。室见也累得不愿开口说话。骏河系统的最强工程师无法发挥她的实力,被迫陷入无为的沉默中。
可恶!
工兵握紧拳头。
混帐,无法自行操作机器,竟是令人这麽懊恼的一件事。明明只要分出一点权限和裁量权,她就能立刻解决眼前的问题了。
然而,两人今天都并非设计工程师或专案经理,而是客服工程师兼现场作业员,因此只能够处理权限范围内的事,以及在无法使用平常除错方式的前提下来一决胜负了。
有没有什麽办法?密码不能共享,不能从远端登入,断线时间更无法取得同意。在这种四面楚歌的状态下完美解决一切的手段。
请Lambda Comb的工程师亲自跑一趟——恐怕很难。用机车快递送来替代用的机器,也是很不现实的想法。至于沿用其他据点的机器……要从哪裡搬来?啊啊,可恶,不行不行。如果没有奇蹟发生,大概就无法逆转目前的状况了。除非直接破解二号机的密码,修正裡面的设定,然后佯装若无其事般将网路接回——
等等……
刚才似乎掌握到了什麽东西。
破解密码?变更设定?
等一下。这个……之前好像在哪裡听过类似的故事。
人赶到现场,但手中没有密码,无法进行操作,于是——
于是就怎麽了?
她——侄乃滨梢是怎麽做的?
大脑开始运转起来。
无力戚退去,恢复冷静的思考能力。头盖骨的深处擦撞出火花。闭上双眼思考几秒后,工兵猛然睁开眼睛。他转过头去,出声呼喊室见:
“室见,你刚才说设定过这种机器对吗?”
“?是没错。”
“先不管WEB-UI,命令列介面是CISC0的Clone……你是这麽说的对吧?”
“是啊。你突然问这个乾嘛?不管UI是什麽,只要无法登入就毫无意义了。毕竟他们又不告诉我们机器的密码。”
“没有密码就无法登入……真是如此吗?”
“?什麽意思?”
“我听说CISCO有一种叫Configuration register的东西。”
室见瞪圆了双眼。她撑大鼻腔,目光变得有些凌厉:
“你……从哪学来这个字眼的?”
“从哪裡……我好歹也下过了不少苦工啊。”
最好还是别提到梢的名字。要是说出来,室见肯定会问个没完没了。例如她是什麽时候教你的,为什麽会谈到这个话题之类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希望不要再生出无谓的事端了。
工兵换上另一种语气:
“这次设定在机器上的密码,好像是Lambda Comb运用团队所使用的共通密码哦。因为也用在其他客户的机器上,所以无法轻易向我们透露……不过只要去编辑Configuration register的话,就算不知道密码也可以登入吧?跳过认证画面,存取终端,变更位址设定后重新开机。对一号机也完全没有影响,这样一来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不是吗?”
这个建议似乎超出室见的预料,她整个人安静下来。令人窒息般的沉默。思考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扭动嘴唇道:
“有两个问题。”
同时竖起纤细的手指。
“首先,这台机器就算是CISCO的Clone,也无法保证是否连同Configuration register也一併移植过来。应该说,在启动程式的阶段,最好当作两种完全不同的机器看待。若只是将设定初始化,只要重新启动硬体就能办到,但能不能跳过密码画面还是未知数。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呢?”
“就算找到跳过密码的方法, 我想Lambda Comb也不会允许的。他们这群人可是连主控台都不肯让CE存取哦。一定会声称裡面的设定是属于客户的资产云云来刁难。”
“Lambda Comb - - - - - -说得也是呢。”
“…………?怎麽回事?”
面对不解的室见,工兵扬起了嘴角:
“室见你不是也说过吗?我们的对应窗口——商流上的客户是Lambda Comb -但实际上产生互动的却是终端用户Olivier。既然如此,我们就善加利用双方的讯息传递。没有必要和理解能力差的人按部就班地交涉。攻击对方的弱点,是战术上的老方法。”
“你啊……又在打什麽鬼主意了?”
室见按住额头叹息。她无奈地抬起视线:
“你不会把我们和Lambda Comb的关系搞砸吧?”
“这个……是啊。”
大概吧。
“好吧。交涉的工作就由你负责。然后呢?我只要试试看Configuration register能不能使用就行了吧?”
“是的。”
“如果不行呢?”
“请另行寻找替代的方案。这裡刚好也能连上网路,室见你应该可以找出一箩筐跳过密码的方法吧?”
不然就真的动手破解密码也无所谓。
揶俞般地这麽告知后,室见抬头面向天花板,嘴裡还念著“真会使唤人”。
“算了,我尽力而为吧。反正这麽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当作提提神的运动了。”
她卷起袖子,摩拳擦掌地来到电脑前,舔舔嘴唇后开始敲打键盘。其双眸散发出不易察觉的光芒。
(啊啊……真的是乐在其中呢。)
问题愈是刁难,她工作起来就愈是起劲,真是个麻烦的人。不过,这一次都要仰仗她的这股高抗压性了。工兵微微行了一礼,转身来到牛头犬先生的身旁,点头打了个招呼。
那麽——这边也开始行动吧。
“对不起,可以和您商量一件事情吗?”
“是?”
牛头犬先生不解地眨眨眼。工兵嘴角扬起,露出坏坏的表情来:
“希望您能够透露一些贵公司的内部情报。”
“……是的……是的。没错,那麽现场这边的工程师希望和您直接对话……是的,包括状况的说明……咦?为何不能透过Lambda Comb公司吗……啊啊,因为内容有些琐碎,还是我们这边来说明比较迅速……是的……是。没有问题吗?我知道了。那麽我将电话交给对方。”
看见牛头犬先生投来的眼色,工兵微微点头。他接过手机,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始通话:
“您好,我骏河系统的樱坂。”
“我是Olivier资讯系统部门的中须川, 本次的作业——DNS·DHCP伺服器置换的统括负责人。”
略微生硬,甚至感到些许冰冷的声音。工兵脑中浮现出的形象,是个瘦削精悍的商务人士。若要比喻的话,就像《骇客任务》裡的基诺李维那样吧……原来如此,似乎是个挺难缠的角色。凭四郎先生的本事,根本无法顺利交涉吧。
工兵吞了吞口水,尽可能地调整好呼吸的节奏:
“突然联络您真不好意思。这边想……做个状况报告,还有和您商量一点事情。”
“状况报告。”
如鹦鹉般複诵后,名叫中须川的男人冷冷地接下去说道:
“二号机输入错误的设定后出货,导致目前无法执行远端运用,正在商议要如何解决。这是我接获的讯息——在那之后有任何的进展吗?”
哇,居然把状况一五一十地报上去了。那个四郎先生……好歹也委婉一点吧。被这麽一说,不就等于我们也是那无能集团裡面的一员吗?
工兵擦拭流出的冷汗:
“状况依旧不变。二号机仍然处于离线中,处置方针和时间表也还未确定。不过,我们——现场工程师这边想提出几个方案。”
“方案。”
是怎样的内容?
面对中须川的问题,工兵开始说明状况。只要获得密码就能由工兵他们自行变更设定,最坏的状况下可以修改启动程式的设定以绕过密码。但Lambda ComIo声称无法提供密码给他人共用,对于后者的建议似乎也没有採纳的打算——
全部听完后,中须川沉默了。他思考了好一阵子,才轻轻开口:
“您的意思我明白。”
充满理性,极度抑制感情的声音。
“不过,儘管造成了这次的疏失,Lambda Comb在资讯安全的主张上还是相当正确的。他们不将密码及设定资讯透露给负责人以外的人员。基本上机器根本不允许其他人登入。我认为这是身为一间供应商应有的诚实表现。本公司也将机器的维护、运用和资安对策全部交由Lambda Comb负责,既然他们不同意向贵公司透露密码,我们也没有否定的理由。”
果然是这麽回答……正如事前所预料的一样。跳过承包供应商,直接提出这种交涉,怎麽想都不可能会成功。
不过——
工兵舔了舔下唇。
“那个……关于运用方针。”
他压低声音表示。
“本次能不能做一下变更呢?”
“啊……?”
对方发出错愕的声音。这也难怪,若是自己身处在对方的立场上,想必也会做出同样的反应吧。但此时绝不能退缩。工兵再次握紧了话筒:
“您说得很对,关于路由器或交换器这类很少需要变更设定的设备,将其完全外包给Lambda Comb公司是毫无问题的。但本次的机器——DNS·DHCP,若还沿用相同的做法,真的没有关系吗?”
这是什麽意思?对方问道。工兵拿起手边的便条纸:
“我刚才询问过牛头……现场的人员。关于滨松工厂的DNS·DHCP变更作业,仅去年就有二十四件。次数上应该还不少吧?以所有的据点来计算,总数恐怕超过十倍、二十倍才对。三四百件,不,说不定有五百件以上……这个数据是否有误?”
“不……大致是这个数目吧。”
想来也是。路由器和交换器是以网路为单位执行追加及删除的,然而DNS却是以电脑……
以主机为单位。两者的设定频繁度简直有著天差地别。
工兵乘势继续发问. ,
“这些作业,一直是由贵公司的资讯系统部门来实施的吧?就是登入Windows伺服器。”
“是的。”
“如今要将其移交给Lambda Comb公司管理。”
“是这麽计划的。”
“请问他们是否处理得完呢?”
中须川先生陷入沉默。经过令人窒息的寂静后,话筒中传来语气不善的声音;
“您想说什麽?Lambda Comb公司的运用体制不行,完全不像话吗?”
“不不,不是这样。只是按一般来说,供应商从接获客户的申请到能够处理为止,所需要的时间为一到三个营业日。收到订单后确认内容,分配作业人员,实施设定然后确认——事实上,敝公司的运用窗口也在承接相同的委託,所以关于体制和业务流程,我都有个大概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