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见「本单元终于带来第五回。询问的来信也日渐增多,感谢大家的支持。」.6
「等等……?室见,你做什么?」
工兵急忙冲上前架住对方的双臂。室见拼命挣扎,两眼变得血红:
「放……放开我!这台鸟路由器!我要废了它再卖给收破烂的!居然这么玩弄人,我宰了它!一定要宰了它!」
「冷……冷静点!室见,那是借来的机器,不能随意弄坏啊!快住手!」
总算将人拖离窗户后,工兵随即拿走Graybox并藏在身后。室见肩膀激烈起伏地喘气,带着凶暴至极的目光抬头望向工兵:
「……那你说,留下这台没用的机器要干什么?虽然不是完全办不到,但一周之内根本无法做完导入的淮备工作。」
「能……能不能请犬塚先生帮忙向社长解释一下?就说依照目前的状态,实在没有办法提供机器给客户。」
「没用的。对那些人来说,bug或任何的不正常只算是『小小的问题』。在他们的想法里,无论多么阳春的机器,只要搭配工程师就能完美地发挥——能在现场实际运用。」
……真的假的?
工兵开始绞尽脑汁想办法。
「我……我知道了,不然就这样吧。下周不是要从DC撤回一台OS部门的监控路由器吗?好像是YAMAHA的……RTX对吧?这次的案子就暂时用那个顶替,等Graybox能正常运作的时候再换回来。」
室见愁眉一松,发出「哦哦」的赞叹声。
「你真聪明,樱坂。好,这样子不但赶得上交货日期,我们也能将风险压在最低限度。」
「是吧?RTX已经有通过验证的设定,应付这一次短期交货的案子也相当足够了。接下来……啊啊,对了,只要再开启流量监控和CPU使用率监控的功能——」
以RTX测试实际环境下的负载,顺便验证Graybox是否真能应付本案件的需求。这些东西都有数据可查。届时视测试结果如何,可能会因性能不足的关系而判断无法导入。
好了,既然RTX能承受如此高的负载,那么Graybox又是如何呢?看吧,CPU负载马上跳到100%了嘛,性能大概完全不足以应付流量吧。结论是不行,所以目前无法在本案件导入Grayloox——
哦哦哦,很好。太好了!就这么办!下周的第一时间赶快去借RTX,然后导入!
带着兴奋的口吻淮备述说时,公司的内线忽然响起。
液晶画面的来电者ID为社长室——六本松。
社……长……?
工兵眨了一下眼,战战兢兢地拿起话筒。他开启扩音,以便让室见也能听到。
「哦哦,是我!关于那个Graybox的导入案,交货日能不能提早到这个周末?」
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4
「防火墙和远端存取同时开启后会当机对吧?既然这样,就只开放远端存取,网路安全问题就用路由器本身的封包过滤功能来弥补怎么样?」
「……不行,路由器的封包过滤功能并非使用ASIC(专用晶片),所以和其他功能一样占用CPU资源,会导致效能不彰。」
「知道丁。那么就利用NAT划分成LAN和WAN两块,再透过NAPT(注:网路位址埠转译)规则放行所需要的连线——」
「这也不行呢。能够定义的NAT策略上限是99个,无法满足这个案子的需求。」
「……不然关闭远端存取,把加密方式改成IPsec,用路由器的VPN功能来取代。」
「不太清楚……不过用户端的验证怎么办?我们不能设定任何ID和密码的检查哦。」
「叫他们在电脑里安装凭证。」
「拜托别开玩笑了。」
…………
…………
「办不到呢——」
室见将验证资料往桌子一放,神情疲惫不堪地坐在椅子上呢喃。
窗外是一片犹如泥炭的黑暗。时间是晚上十一点。眼看大后天就是交货日,两人却还找不出一丝导入的眉目。
Graybox真的——真的是一台很烂的机器。只有外表帅气,里面的软体处处充满bug。至于硬体方面,处理稍微吃重一些就立刻当机。介面不时冻结,
设定档在设定途中消失,状态画面的资讯甚至和实际情况完全相反。询问客服也只得到「设计上如此」、「已知的毛病」等回答。最后还被告诫:「现在是非上班时
段……之后的询问麻烦请透过业务转达。」
室见恨恨地望Graybox,仿佛在看着蜈蚣赛跑时唯一跌倒的队友那样。
「唯独这一次,真的想就这么逃之夭夭了。这已经不是技术可以解决的问题。」
「……这家厂商为什么不会被告呢?实体规格和型录上的规格相差这么多。」
「毕竟每一个功能的确都能正常运作。只是上面没注明,组合起来使用时就会出问题。」
「……不过,名称不是『整合型』路由器吗?」
「大概是一种未来的目标吧?」
「简直是诈欺……」
「难得我们的意见一致呢。樱坂我真是高兴。」
可以的话,希望你在四天前就认清这个事实了。
面对室见的揶俞,工兵只是垂头丧气。他一边点选网页介面,目光向上飘往室见:
「那个……就到此为止吧?室见,你不用再陪我测试了。毕竟一切都是由于我的一时失言。剩下的事情我自己负责。反正怎么样都做不好,我一个人挨骂就行了。」
「这怎么可以?整件案子是指派我负责处理的。」
啊啊……对啊。
可恶,要是直接交代自己处理的话,也不会给室见添麻烦了。
「那我们分工一下如何?看谁去挨社长的骂,另一个就去承受客户的怒气。」
工兵有些自暴自弃地这么建议。室见听完后干笑一声:
「啊哈哈,这主意不错。分工处理战败后的问题。那么报告书交给你写了。我对这种文件类很头痛。」
「咦……室见你也不适合去登门谢罪吧?要是对方骂得太难听,你就会当反驳、发飙呢。」
自己反倒希望室见能够将Graybox的问题点详尽地整理在报告书上。运用技术人员的知识,将问题的原因一一查明。相较之下,自己就专门负责去赔罪
吧。无论对方怎么骂,只是不断低头道歉。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别担心,我已经很习惯挨骂了。像这样,只要负责各自擅长的领域,妥善分工
的话——
…………
分……工?
工兵眨眨眼。
「……室见,对了……就是分工!」
「啊?」
室见疑惑地反问,眉头更是加深了皱纹。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登门谢罪!身为你的上司,我也必须做个形式上的说明才行。」
「不是这个意思。」
工兵摇头否定,迳自走向白板。他拿起白板笔,开始绘制一幅大号的网路架构图。
心中纳闷的室见最初不发一言,但不久后,褐色的眼眸慢慢放大。她整个人猛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
「干得好,樱坂。」
室见呼吸急促地拿出手机,搜寻电话簿之后按钮拨打。听着拨号的声音,她一边望向工兵:
「你赶快打电话给犬塚先生!问问看明天早上前是否可以配合,必要时搭计程车也无所谓。动作快!」
「了解。」
应了一声后,工兵立刻着手拨打外线。如今就等于在和时间赛跑。工兵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拨向犬塚的手机号码。
*
「邮件……OK,内部网站OK,外部网站……嗯,很好都挡掉了。VPN……也没有问题。啊啊,看来似乎不要紧呢。」
客户负责人满意地点头。
室见和工兵僵着嘴角的笑意。他们克制住内心的安心,极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太好了……)
工兵感叹地这么滴咕,一边抬起目光来。位于客户身旁的是一具灰白色的网路机架。熟悉的Catalyst交换器、CISCO路由器和F5的负载平衡器当
中混入了银色的机体。网状的散热孔、昆虫复眼般的LED及绘有外星人脸部的LOGO——无疑正是万恶的根源,Graybox。
九月某日,工兵他们出现在琦玉緜的某处,客户的资料中心里。
验证时的手忙脚乱仿佛作梦一般,机器运作得十分良好。包括防火墙和远端存取功能也持续正常运作中。不过并非一台——而是两台一起。
同时开启两种功能便会当机。面对这无法解决的bug,工兵的答案很简单,就是一台机器负责一项功能,导入防火墙用的Graybox以及远端存取用的
Graybox共计两台。也就是作业分摊,分工合作。这样子CPU的负担不仅减少,无法预期的障碍也大为降低发生率,真是一举两得。
关键在于多出一台机器要从何处调来。在这个问题上,工兵选择沿用测试机。毕竟是厂商的机器设计不良,才需要采取如此非正规的架构组合。便以待修正版出炉后再恢复一台的架构为条件,请对方在这之前延长机器的出借期限。
而对于犬塚先生来说,或许也急需一个导入Graybox的实际成果,所以很快就接受工兵他们的要求。交换条件则是同意公开本次的案子,作为机器实际导入的案例……这方面是社长要处理的问题了。就让他和终端用户去好好磋商吧。
「是的……是的,那么就这样验收过关了……待命结束,了解。」
戴眼镜的中年负责人这么微笑说着,挂断PHS。他用和蔼的表情对工兵他们笑道:
「哎呀,能够顺利完成真是太好了。第一次用这种机器,原本还非常担心,幸好什么问题都没发生。不愧是六本松先生的公司,技术没话说。」
「您过奖了。」
工兵擦擦冷汗,急忙行了一礼。一旁的室见则用血红的双言盯着Graybox。这也难怪,想到昨天为止的惨状,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怒气爆发。
(总而言之……赶快收工吧。)
这两天几乎都没好好睡过,既然没有问题,当然想赶快回家睡个好觉。
但或许是完成任务后的解脱感,负责人用轻快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老实说啊,决定导入这台机器的人是我哦。」
「咦?是这样吗?」
负责人点点头。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摺成四褶的纸。摊开一看,犹如科幻电影宣传单的缤纷版面便呈现出来。是Graybox的小册子。
「你们不觉得很酷吗?这种充满设计感的机体,酷似飞机驾驶舱的网页介面。更重要的是,仅仅一台就囊括路由器到防火墙的万用性!替换组态后还能用于其他的用途,不是很像一台变形合体机器人吗?老实告诉你们,我最喜欢这种东西了。」
「…………」
啊啊……这里也有一名受害者候选人。糟糕,在受害人数继续增加之前,必须赶快回收小册子然后统统烧掉才对。
但负责人未能察觉工兵的苦心,只见他更是喜孜孜地翻过小册子的背面。
「最近啊,每一家公司的机器功能都大同小异,实在没有新鲜感呢。这或许是业界成熟化的一种象征,不过偶尔也该推出这类的机器才是……啊啊,就是这个!这种功能!」
负责人指着小册子的时程图。
「在背板装入SSD,就可以化身为一台网路储存设备,你们不觉得很棒吗!怎么样?骏河系统的两位,下次维护的时候要不要顺便导入一下?」
「劝您最好不要!」
工兵回过神来,和室见不约而同地大叫。
客户负责人一阵傻眼。
工兵他们急忙开始解释。在尽量不提及bug和不正常毛病的情况下,逐一说明导入新功能的困难之处。而两台Graybox对于他们拼命的模样视若无睹,依旧闪动着前方的LED灯号。
*
到头来,在社长那个案子之后,Graybox未能再卖出一台。默默无名的新兴产品,果然还是致命伤所在吧。尽管有收到多次查询,但机器还是没能获得采用。
其实,工兵他们也或多或少地影响了客户的意向。例如前去向客户提案时——
咦?贵公司想使用Graybox的防火墙功能?这台机器有这种限制,那种要求,还有像这样的设计,贵公司真的不介意吗?远端存取?哦哦,要开启这个功能,就必须满足这个和那个的条件才行呢。贵公司是否能接受呢?啊,不行吗?原来如此,那就很难罗——
…………
诸加此类。
幸福并不会自己上门,而是要透过不断的努力和奋战,最后才终能掌握幸福。
就这样,在和平将重新造访的某天,工兵又在柜台处看到一名白发男性。宽大的两颊、温和的眼神及慈祥老爷爷的外表。绝对没错,是Grayface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业务部长,犬塚光晴。
犬塚认出工兵来,眯起的眼睛顿时睁大。
工兵吓了一跳。
莫非……自己到处向客户唱衰Graybox的事情被他知道了?所以直接跑来这里抗议吗?
唔哦哦,这下糟糕了!
在工兵面露惧色僵住身子之际,只见犬塚一步步走来。他将手伸入怀中取出某样东西。
「……!」
要被干掉了?
但犬塚却拿出一个黑色皮套。他打开盖子,从中抽出一张白色的卡片……咦,是名片?
「之前承蒙照顾了。其实我现在已经换了一家公司服务。」
他恭敬有礼地递出名片。工兵仔细端详这张纸。
Flatwoods股份有限公司,销售总监兼行销经理,犬塚光晴。
「?……Flatwoods……?」
犬塚向错愕的工兵点点头:
「是的,这是在台湾非常有潜力的一家的资通厂商,预计今年要开始拓展全球市场哦。啊,然后,这个是我们所贩售商品的小册子。」
红色为主调的印刷及华丽的宣传字句跃动于纸上。LOGO是一个黑桃A,下方紧接着摆放1U应用设备的照片。
业界最高的性价比、最佳化的设计与无限的扩充性。
应用平台迈向新的次元!新世代整合型应用设备「10Feet」系列,隆重登场。
「我们也有提供测试机,有兴趣的话请尽管接洽。」
犬塚诚垦地说道,并将手中的小册子塞过来。
工兵在心中呐喊着。
EPISODE.3绝对合格?应征面试
樱坂工兵很讨厌面试。
更进一步来说,或许可称之为心理创伤了吧。
这也难怪。因为从大学三年级的二月开始,工兵长达半年的面试结果都是不合格。
应征敝公司的动机是什么?是的,我觉得贵公司的业务内容很有挑战性!不合格。
我十分认同贵公司的社会使命!不合格。
我被商品和服务所深深吸引!不合格。
…………
像这样的互动上演好几十次,无论是谁都会疯掉。
即便如此,假如还有人乐观地认为这是自己的能力不足,那这个人与其说有韧性,应该可以归类于怪胎了。无论被修理得多惨,一样会认为「嗯——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以后要多加注意才行」而重新站起的超人、铁人……不,不管怎么想,根本只是个被虐狂嘛。
所以尽管对现在的公司抱怨连连,工兵目前依然没有转职的打算。每天的工作的确很辛苦,但总比重温以往的那场恶梦要来得好太多了。咦?黑心企业?那又怎么样,我可是正式员工哦!哈哈——
总之,幸福的多寡是相对性的。就算是3K行业(注:危险、肮脏、辛苦。三种的日文发音开头都是K),只要自己觉得幸福就好。比起被没有正确答案的面试折磨,还不如让有明确答案的繁重工作压得喘不过气。就某方面来说,这也是一种信念和价值观,即便被人骂社畜也心甘情愿。
因为,自己真的就是对于就职活动再头痛不过的那种人。
所以当招聘负责人丢出这个话题时,工兵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樱坂啊,你能不能帮忙担任面试官?」
……咦?
留长头发的儒雅男子笑眯眯地望向隔间内部。衬衫的第二颗钮扣解开,露出底下的金项链。
模样还是一样那么吊儿郎当。就算说他是歌舞伎钉的男公关,或许也有人会深信不疑吧。
「唉……抱歉,你说什么?」
工兵放开敲打键盘的双手这么问道。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招聘负责人却是放松表情,再次重复:「我是说——」
「就是面试官啊。跟应征者面谈,判断对方合不合格的那个。」
「就是那个?」
「没错,就是那个。」
两人用指示代名词确认彼此的意图。工兵沉默好一阵子,倾头不解地问:
「可是……我也才刚毕业没多久吧。」
「我知道。」
「也没什么技术哦。」
「是啊。」
「像这样一个门外汉,要去衡量别人的实力,然后判断合不合格?」
「嗯,正是如此。」
招聘负责人一副深得我心的样子点点头。他闭起一只眼,用手指做出射击工兵的姿势:
「我希望樱坂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左右一个人的人生!」
「好沉重!」
工兵整个人用力靠在椅背上,如发抖般不断摇头。
「请……请等一下。会不会太突然了?咦?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我担任面试官?」
「不用担心,只要开口说话十几分钟,是很简单的工作。假如看对方不顺眼,立刻停止交谈就行了。啊,故意问些刁难的问题赶走对方也是一种方法。」
原来你都是这样面试人家的?
面对气愤的工兵,招聘负责人耸耸肩膀:
「好了,先别开这些玩笑了。其实这是社长的指示,希望让现场作业的人员负责中途招聘的面试工作。」
「现场?」
「就是将来预计要分发的部门哦。我们公司近来只有实施人事部门面试,再将合格的应征者分发到各部门去。不过社长表示,这样子可能会有人才无法善尽其用的问题。虽然我已经解释过不用担心,但你也知道,那个人话一旦讲出去就不听别人劝了。」
「嗯嗯……」
确实是如此……
「于是在我跟藤崎先生商量过之后,决定SE部门就由樱坂你们负责面试。所以我才会这样拜托你罗。」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仔细听下来,这件事情还颇为正经。既然藤崎先生都同意,自己当然没有任何意见。不行,和这个人扯上关系,总不自觉会有种防备心理。担心会不会又上他的当,或是被强加什么奇怪的约定。
(不过……面试官吗……)
办得到吗?像我这种外行人。
或许是看出工兵的不安,招聘负责人缓缓脸颊:
「没问题的。总务和主管面试都会照常进行,真的有什么危险人物会事先过滤掉。樱坂你们也不用太注重细节,就是凭你们在现场的感觉去判断比较『来电』的应征者。」
「来电……吗?」
「对对,就是来电!」
好抽象的方法。
算了,就算人家把细节眉角全部讲遍,自己大概也记不住吧。既然人家说凭感觉就好,那就照办吧。
而且人家说「樱坂你们」就表示不是独自一个人面对吧,有几个人能提出互补的问题的话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吧——
…………
等一下。
……
……「你们」?
「那个……和我一起担任面试宫的,该不会就是室见吧?」
「哦,我突然想起有急事,先告辞了。」
「等一下——!」
工兵脸色大变,急忙继续追问:
「这……为什么要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呢?室见担任面试官?不可能的,这样没有一个人会合格哦。像那种动不动就喜欢施加压力的人,怎么可以放在评审的位子上?」
更别说要陪对方一起担任面试官。到时一定会反过来同情、可怜那些应征者,甚至于把自己搞到胃痛。
招聘负责人「哎呀——」地抓抓头。
「你说得完全正确。其实以前也请室见负责过一次面试,结果整整问了一个小时以上的技术相关细节,搞得应征者完全沉默。到头来当然不合格,但也在就职讨论板上引起轩然大波。」
「轩然大波——」
「最先有人吐槽:『那种小孩怎么会是面试官啊?』接着有人提出,自己明明已经说不知道,却还一直被迫问细节,或被痛骂:『连这种问题也答不出来,居然还敢自称工程师。』类似这样的面试过程被公布在网上。搞得有好一阵子都没人上门应征……唉,真是伤透脑筋。」
「…………」
「所以罗,樱坂。」
招聘负责人一脸正经地拍拍工兵的肩膀。
「你的任务就是别让那些应征者死光光,还有避免让我们公司的声誉受损。只有以上两点。好好加油啦。」
「这也太沉重了吧!」
脸色苍白的工兵抓住招聘负责人的手臂:
「不,还是不要了。我当面试官无妨,室见就没有必要来淌这趟浑水了。最起码也该找藤崎先生……啊啊,对了,叫总务和我一起负责面试不就好了?室见她绝对不行,是自杀行为!」
「我也这么认为啊……」
对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社长又说了:『室见怎么没参加面试?要反映现场的意见,就应该把她加进去啊。』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我也就无从反驳……嗯,所以唯有让某人牺——担任缓颊的角色了。」
「牺牲!你刚才想说的是牺牲对吧?喂!」
「哎呀,樱坂,我怎么可能会这么说呢。牺……牺……没错,下次休假时我打算去参观吉萨的大金字塔哦。」(注:日文的「牺牲」和埃及地名「吉萨」类似)
「转得太硬了!」
或者该说你连转都懒得转了是吧!
尽管工兵拼命推辞,招聘负责人也只是三言两语就化解,然后飘然而去。
我真笨,刚才居然还以为是正经的工作……
工兵抱头呻吟。
讨厌的事情总是来得快。
一周后的星期三,工兵和室见一起出现在会议室。里面将两张长桌并拢,作为面试会场。桌上摆放着履历表、评量表和书写用具。
时刻为面试开始前五分钟。再过不久,招聘负责人就会带领应征者进来。
工兵喝着矿泉水,一边还偷看自己的身旁。
室见呼吸急促地凝视手中的履历,那褐色的眼眸逐一扫过上面记载的事项。
(……哇,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很不祥的征兆。
……不,直到刚才为止,她还是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每隔十秒钟就抱怨「挑在这么忙的时候」、「招聘是总务的工作吧」之类的。然而,在接连看见履历表上
的技术字眼的过程中,她的表情逐渐转变(恐怕是看到许多可以吐槽的地方吧),如今露出一头饥饿野狼般的眼神。要是就这样直接进入面试,应征者可能在开始几
分钟就会被击沉吧。更何况,每次当她躁进的时候,往往都不会出现什么好结果。得想办法让她放松下来才行。在危机感的驱使下,工兵拿起履历表。
「啊,室见,你看你看,这个人出身于静冈呢。哇啊,我知道这间高中哦。待会说不定可以聊聊老家的话题。」
他故意这么强调,试图缓和现场的气氛。
「啊?你在胡说什么啊?」
令人刺痛的视线射来。对方抿起一边的嘴角:
「出身地和家族成员,这些和面试不相干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拿来问对方!要是刺探他人的个资,后果很严重哦。」
「咦?是这样吗?」
工兵不解地眨眨眼。室见再度加深眉间的皱纹:
「那还用说,我们评审的标淮是应征者本人的品行和技能,跟周遭环境完全无关。你也不想因为父母的职业或出身地而被刷下来吧?」
「这个……的确如此。」
被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没错。室见大口叹气道:
「你啊……连这种最基本的常识都没人告诉过你吗?我们公司的总务也真是的,事情交代完就不管了。」
「…………」
「真没办法。那么我就来教教你,面试时的发问技巧吧。」
室见得意地抬头挺胸。工兵听完后倾头不解:
「发问技巧……吗?」
「没错。你先假设我是个应征者,然后开始发问。就当作应征动机、转职理由和自我介绍都已经说完了。」
「哦。」
他面有难色地陷入沉思。这些东西都说完,那还能问些什么?个人资料……是不能问的。嗯……那么就——
「有使用CISCO建构网路的经验吗?」
「有。」
「有架设过LINUX的伺服器吗?」
「有。」
「曾经用PowerPoint制作过提案书吗?」
「有。」
…………
唉……
「这样算……合格了吧?」
「笨蛋。」
工兵被拳头戳了一下。室见满脸不耐地摇摇头:
「不行,完全不行。真不像话,我问你,要是我刚才说谎怎么办?」
「说谎?」
「如果从来没用CISCO建构网路,没架设过伺服器,也没写过提案书,却只是一直回答『有』、『有』,你觉得呢?」
「这种事……」
怎么可能发生——才说到一半,工兵随即闭上嘴巴。不……很有可能吧。那些就职难民渴望获得工作机会的想法不容小觑。他们可能会不顾后果,先做出对自己有利的回答再说。
室见继续说下去:
「就算不是说谎,我方所要求的水淮和对方在认知上有落差,也是屡见不鲜的事。例如一台Catalyst交换器,即便以原厂预设的设定直接出货,也可以
号称用CISCO来建构网路不是吗?这对我们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但光凭你刚才的问题,却完全无法筛选出这方面的认知落差。」
「的确……」
「所以发问时,基本上不能让对方有回答『YES』或『NO』的机会。例如:『请叙述您曾经建构过的最大规模网路』或『请告诉我们您所建构的伺服器,其中的配备和用途』之类的。这样一来,不就能淮确地衡量出对方的理解程度?」
「原来……如此。」
「另外就是不易猜出正确答案的问题。好比『VPN通道的MTU是设定为1500吗?』如道的人会回答『否』,但不知道的人便下意识脱口『是』。大致就像这样确认对方的程度。」
哦哦……
工兵感叹道。
什么嘛,这个人对面试工作还挺熟悉的。奇怪,莫非这下不用担心了?虽然过去曾有不光彩的纪录,但这一次已经打算好好尽到面试官的本分了?
就在此刻,会议室的门被敲响。招聘负责人从小小的门缝中探出头来:
「辛苦了。应征者已经到了,可以让对方进来了吗?」
好的——工兵客气地回答。
不久,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看似怯懦的年轻人进来了。简单问候过之后,他如履历表所写的那样介绍自己的业务经历。在问过应征动机和转职原因后,便进入自由发问时间。
工兵对室见投以期待的目光。
她带着凛然的表情注视履历表,长长睫毛下的眼睛忽然抬起。
工兵紧紧握住拳头。
来吧,开始吧!室见的超级面试!
「你为何要在这些机器的配置中使用OSPF?不使用网路备份的原因何在?hello的间隔多少?dead-interval又是多少?这该不会是用原
厂设定下去跑的吧?当初有没有考虑到线路品质的问题?中央机器的负载呢?老实说,我根本无法理解这样的设计,你到底在想什么?」
*
(股)骏河系统 大家的转职活动BBS
八月二十七日上午两点十四分 姆吉姆吉先生(埼玉)
「昨天去面试了…说真的,这里的面试实在太过分了。把履历表上的一字一句都拿来像魔鬼一样逼问。这已经不是压力面试的等级了!为什么要刁难到这种地步?虽然结果还没出炉,但就算合格我也会主动放弃吧。暂时不想骑驴找马了。被搞得现在根本没那种心情(泪)。」
「樱坂啊,真是伤脑筋,我不是交代过你了吗?不要让公司的声誉受损。」
一大清早,招聘负责人便前来抱怨。
工兵顶着疲累的表情应对。其实他昨晚几乎没入睡。每当想起室见的可怕逼问攻势,整个人顿时就被吓醒。唉,天底下居然会有人如此恶毒地伤害人心,简直令人背脊发凉。
应该说,那根本不可能阻止吧?
工兵低着脸,摇摇头回答:
「唉,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不过这项任务对我来说太过于沉重了。请找别人来顶替吧,拜托了。」
他喃喃自语地这么表示,招聘负责人立刻瞪大双眼:
「咦,咦——你在说什么啊,樱坂?那么简单就放弃了吗?这还只是第一次,不妨多试个两三次之后再做决定如何?别担心,应征者要多少有多少。不然这样,下一位应征者就换你修理,发泄一下压力好了。」
「这个人也太差劲了吧!」
那岂不是换成我被大家炮轰?我才不要当这种网路名人!
他的目光上飘,盯着招聘负责人:
「与其对我讲这些,不如去多叮咛一下室见,叫她别再做出那种贬低对方的发言了。我们要挖掘对方的优点,而不是看到缺点就拼命扣分。」
「你觉得她会听我的话吗?」
「大概不会……」
既然如此,就不要把这个任务丢给我一个人好吗?一想到还要面试两三次,胃就开始痛了。
「话说……藤崎先生不会参加吗?既然是从现场挑选面试宫,那个人应该很够资格才对。」
「藤崎先生嘛……」
招聘负责人有些欲言又止。他面带忧郁地移开目光:
「那个人其实有些不适合当面试宫哦。」
「?怎么说?」
「他太聪明了。不,是经验太过丰富了。」
…………?
什么意思?根本听不懂。脑袋聪明和经验丰富,怎么想都是一种加分要素吧?就在工兵倾头不解时,招聘负责人叹息道:
「举个例,应征者在工作经历上写着『使用过HULFT、COBOL和JCL』。樱坂,你有什么看法?」
「看法……光是这样,我根本没有任何概念,当然会先请对方说明这些技术用语的意义还有工作的目的。」
「对啊。」
招聘负责人点点头。
「不过藤崎先生却这么说:『你用过COBOL,也是在既有的系统上进行扩充和变更吧。原始的文字编码是JEF的话……是富士通的大型主机吗?啊
啊,M1900,果然没错。那么就是用HULFT进行资料连线了?把文字编码转换成EUU一类……启动更新任务。原来如此,那一定很辛苦吧。另一台伺服器
的档案存取权限没设定好之类的。对了,既然有许多种作业系统,那么有做资科仓储吗?啊啊,果然!』……就像这样,结果全部都是自问自答。」
……哇啊。
这样的确不能叫面试了。毕竟无论应征者的口才多烂,面试官都能自行理解。也就是不需要沟通能力,是难度最低的一位面试官。
「实际上藤崎先生担任面试官的时候,让太多人轻松晋级到主管面试那一关。社长知道后大为震怒,叫我们再也不要让他负责面试了。」
「原来是这样啊……」
真是难搞。一位是太过放水,另一位却是把应征者统统刷掉的面试官。要在两者的中间取得平衡,找出真正优秀的人才吗——这已经不是一介新人工程师的任务了吧。
工兵叹气道:
「这下我知道为什么只能让室见担任面试官了。不过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根本就没有解决的办法。在我还没说话前,那个人就开始刁难应征者了。总不能把她的嘴巴塞住,叫她闭嘴吧?」
「还是你试试看用嘴唇堵她的嘴呢?」
「能保证不会因为性骚扰被开除,我就去做。」
话说要是真有那种权力,自己第一个就去找海鸥了。
招聘负责人「嗯——」地陷入思考。带着罕见的认真表情想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之后,他忽然松开紧绷的细眉:
「对了,这样如何?总归一句话,把室见的问题淡化掉就行了。既然如此——」
他开始窃窃私语。工兵狐疑地听了一会,在理解内容的瞬间眨了几下眼睛。
哦哦……原来如此。的确……这样或许可行。
「怎么样?」
招聘负责人微微笑着。工兵默默地点了好几次头。
「真是的,怎么回事啊。今天应征的是客户那边的工程师,叫我不要太过失礼?我的身分是面试官,为什么要去在意一个转职者的现职——他所工作的地方。」
室见极为不满地抱怨道。
早晨的会议室,桌上散乱着好几份履历表。室见手中的笔不断敲在应征者的大头照上。
「还有你刚说什么?软体开发部门的客户?又具备裁量权,和高层有密切关系……像那种人为什么要来我们公司啊?而且还是完全无关的基础建设部门。」
「这……谁知道呢?」
工兵苦笑着回答。
招聘负责人的计策似乎奏效了。室见在对工作的要求很高的同时,对于商务礼仪也有着相当程度的坚持。既然对方是客户,态度自然也会变得柔和一些——辜情的演变果然不出所料。
……不过,这名应征者当然不可能是客户了。
「该不会是这样吧,因为在工作上有所往来,看到我们公司的整体气氛不错后决定应征。但所学技能不同,于是就换应征其他的部门之类的。」
「哦——」
室见狐疑地附和着,同时靠在椅背上。她翘起纤细的双脚,从鼻子呼出一口气:
「好吧,反正不管是怎么发问的,只要评量有确实进行就没问题。要是根本不能用,就只有毫不客气地刷掉了。」
「啊哈哈,这个也是……没有办法的嘛。」
工兵发出干笑,将目光投向职务经历表。
应征者似乎是一位拥有五年业务经验的销售工程师,在中等规模的系统整合商里负责销售群组软体。透过业务上的接触,对于基础建设和中间层产生了兴趣,于是决定转职。
上面写着,负责的业务当中,曾经手超过一万个帐号的大规模群组软体导入案。另外,似乎还在小规模网路基础建设的建构案当中负责过工作流程分析与资询等业务。
(……条件很不错嘛。)
经历的领域虽然与职务所需能力不太相符,但他对于该领域的业务却很透彻,在补强其他领域时或许能很快上手。证照好像拥有CCNA和LPIC,似乎也对基础建设有基本认识。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招聘负责人望向室内:
「……人可以带进来了吗?」
「啊,是的。」
工兵坐直身子。
不久,一名脸长的青年走进来。双眼细长的公家脸(注:日本古代朝廷贵族的代表长相)、塌鼻子,直顺的头发眉毛上方剪齐。或许是脸上缺乏表情,整体给人的印象非常稀薄。
他微微行了一礼,之后便站在墙边望着工兵等人。
…………
…………
——唉……
「那个,请您就座。」
看对方似乎会一直站下去,工兵连忙出声请他坐下。
嗯嗯……完全没打招呼吗?好像和履历表上的印象不太一样。这个人平时会主动提案或执行专案?穿梭在客户与搭档之间?该怎么说,实在令人根本无法想像。
可能是太紧张了吧。
怀着这样的疑问,工兵探出身子。他抱起双手向对方点头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