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见「本单元终于带来第五回。询问的来信也日渐增多,感谢大家的支持。」.7
「我们先自我介绍。我是本日担任面试官,隶属于系统工程部门的樱坂工兵。」
「我也一样,是系统工程部门的室见。请多多指教了。」
男性也回答请多指教。声音虽小,但还不至于听不见。工兵拿起履历表说道:
「那么,首先请N岛先生您简洁并充分地叙述自己的职务经历和长处。」
「好的……」
男性打直身子。
「嗯……我在二〇××年毕业后进入现在的公司,最初被分配到开发部门,一年后调到目前的部门。之后就参与自制群组软体的提案和导入业务。目前共负责五……不,六名客户,实施版本升级和资询业务。」
嗯嗯。
「我说完了。」
…………
咦?
工兵眨了眨眼。
「咦,结束了吗?」
「是的。」
对方有些意外地点头,之后就这样继续保持沉默。怎么回事?好比投进一百圆的游乐设施,时间到了后就戛然而止那样。
不……等等。
工兵望向职务经历表。
值得夸耀的经历,不是还有其他一堆吗?如大规模的帐号迁移案是如何进行,与既有的应用程式又是如何连动的,这么多东西为什么不拿出来说一说呢?真是太可惜了。
但等了好一阵子都不见对方补充说明的迹象,工兵于是只好改变问题:
「唉——那么N岛先生您负责的工作中,最辛苦的是哪一个项目呢?请尽可能地详细描述,并使用技术性字眼。」
「最……辛苦的吗?」
男性困惑地低喃,绷起单薄的嘴唇陷入沉默。
待他直直盯着桌子大约十几秒,就在令人感到担心之际,他终于开口:
「我想应该都写在职务经历表上了……在今年初,我经手一件帐号破万的群组软体导入案,那应该是最辛苦的一次。由于用户数量过多,我必须靠EXCEL表格一一确认转移状况,负责进度管理工作。」
「嗯嗯……那种管理格式是N岛先生您自己制作的吗?」
「不,管理表是组长制作的,我不过是按照指示更新罢了。」
这是作业员吧!
「在这件专案里,您还有负责其他的东西吗?」
「就是回答问题吧,负责接受用户们的询问。」
「您亲自回答的吗?」
「不……我对软体包较为深入的细节不太了解,所以只是转达给后援部门,在中间负责传递讯息。」
这岂不是邮件代理伺服器……?
「这个……」
工兵忍住头痛沉吟。必须趁现在挖掘对方的优点才行。难得室见肯静静地待在一旁。
思考,思考,再思考……
「请问……您自行规划架构或采取技术性处置的业务,是这份经历表之中的哪一项呢?」
没错,先从这个地方问起吧。只要了解主要负责的案子,就能向下挖出许多东西,话题也会随之变多。届时应该可以找出许多值得欣赏的优点。
但男性却是倾头思考。
「我想……没有吧。」
他这么回答。
「没有?」
「基本上都是跟小组一起执行的。」
「…………」
工兵哑口无言。
咦,真的假的?
可是总该有个负责的范围吧?邮件或是DB之类的,没有吗?难道真的只是别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在同一间公司,五年来都这样?
不会吧……
工兵仿佛看到了外星人,整张脸顿时僵住。男性有些不自在地扭扭身子。不好,刚才太震惊,一直盯着人家看。
「啊——嗯——那么……」
他奋力振作精神,睁大眼睛确认手中的履历表,逐一找寻能够派上用场的关键字。
这是……个人资料,至于这个……剐才问过了。哦……这个怎么样?或许是个好问题吧!
「N岛先生,您拿到了CCNA证照了对吧。在攻读这个证照时所学的技术中,有任何一项可以使用在实际的业务上的吗?什么都可以。」
RIP(注:路由资讯协定)、STP(注:网路扩展树协定),甚至是VLAN Trunk(注:VLAN主干)都行喔!
…………
但男性想了好一会,平静地歪头:
「唉~那是我很久以前考的证照…琐碎的东西都忘了……对不起,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完蛋了。
工兵仰天长叹。
*
「唉,太荒唐了。面试在某种程度上,等于将自己这个产品推销给对方不是吗?结果却坐着不发一语,也不自我宣传,以为这样就能大卖吗?话说为什么是我们
要去找出对方的优点啊?而且都提示得那么明显了:『这里多宣传一下如何——』他一样无动于衷。真是莫名其妙。那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工兵砰砰地敲击长桌这么抱怨道。
下午的研究室内,室见正默默进行验证作业,仿佛完全忘了上午的面试。桌子上堆起高高的L3交换器。一声网路线拔出的声响后,她手握接头,一边厌烦地望向工兵:
「你啊,到底还要抱怨几遍才甘心?纠缠不清的男人可是很讨人厌的哦。」
「是这样没错啦——」
工兵都起嘴唇。
「但我就是无法释怀啊。履历表上把自己写得那么优秀,实际见到本人却是那副模样。双重人格?简直就是诈欺。」
「大概是请仲介修过履历吧?常有的事情。」
「仲介?」
那是什么?
室见大大叹了一口气:
「就是转职人才仲介。只要登记自己希望就职的行业、待过以及条件,就会帮忙寻找匹配的企业,甚至连面试也一并安排好。像recruit agent或mynavi这些业者,你都没听过吗?」
「有是有……不过……咦?难道就是请那些人修饰自己的履历表或业务经历表吗?就为了能顺利通过书面审核?」
见对方点头,工兵又呼吸急促道:
「甚至不惜……付他们钱?」
「啊啊,不是的。」
室见摇摇头。
「人才仲介是不收钱的哦。免费。原则上,所有的建议以及资询服务全部都是免费提供的。」
「啊?不然那些人赚什么?」
「就是从成功录用的企业那里收取仲介费。金额大约是年收入的……百分之三十左右。例如企业录用了一个年薪五百万的人,就要支付人才仲介一百五十万。」
呼——
原来还有这种行业啊。的确,对象换成是企业的话,或许就能拿到一大笔钱了。这是用免费来吸引转职者,再将他们当成商品(难听的说法)来贩卖吗……唔,真亏这些人想得出来。
「不过室见,你这次反应也太平静了吧?照之前的做法,你应该早就打烂桌子了才对。」
「我刚才已经打坏两张桌子了。」
「真的假的?」
「对不起,招聘负责人和你的桌子,已经不存在了。」
「为什么连我的桌子也一起遭殃啊?」
这不是迁怒吗!
室见耸耸肩膀:
「先不开玩笑了。总之过到那种水淮太低的应征者,就算想气也气不了。对于毫无经验可言的人发脾气只是徒劳无功。毕竟生气也是需要动力的哦。」
「……原来如此。」
事实上,自己到后来也已经没有力气继续面试了。毕竟没人想浪费时间去面试一个毫无干劲的应征者。不录取就不录取,当时一心只想赶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工兵「嗯——」地拿起桌上的一迭纸。在抱怨过今天的面试人选之后,招聘负责人干脆递来其他应征者的履历,叫自己也帮忙从书面审核阶段开始筛选。
「话说回来,该怎么选择才好?发生这种事,就代表应征资料完全不可信了。但另一方面,我们又没有足够的时间面试所有的应征者。」
「嗯,看来只能检查那些无法作假的项目了。」
「无法作假的项目?」
室见说声「借一下」,然后伸手拿过履历,翻出其中的一张。
「例如职业经历栏。如果有过转职的经历,表示至少他有讨某处的面试官喜欢的优点对吧?我们就试着相信这些人的判断,尽量寻找有哪些人曾经转职过有点规模,或录用流程严谨的公司。因为公司的面试次数愈多,就等于他有通过更多招聘负责人的考核。」
翻动纸张的「啪啪」声响不绝于耳。
「不过要特别留意二度就业的社会新鲜人。他们吸引面试官的因素可能并非本职能力,而是未来潜力之类的。我们要找的是那些在同一处工作三年以上并有转职经验的人。当然,转职过去的公司如果待得时间太短也不行,对方有可能动不动就喜欢辞职。」
哦哦。
室见动作俐落地将履历表加以分类,然后针对通过筛选的几份资料再度确认一遍,从中取出一份履历。
「这个好像不错哦?」
接过资料,工兵开始端详。
年龄三十一岁的男性,在某制造商的资讯系统子公司待了五年之后,转职到中坚系统整合商,更有在外商网路整合商工作三年的经验。负责业务及使用产品也具体列出。转职动机为想要磨练现场技术……吗……
「三十岁这个年纪,在大公司里总被要求晋升为领导阶层。也就是把工程师业务交给下面的人负责,自己则着重在管理和培育人才。不少人就是讨厌这种作法而转职到新兴企业去。就年代来说,是属于最容易挖到宝的一群人。」
「还有这回事啊。」
居然能从这样的角度出发。室见果然对面试相当熟悉。倘若问问题时能再正常一点,就足以成为一名优秀的面试官了。为何总是变得那么具攻击性呢?
「你在发什么呆啊!决定好面试对象就赶快联络总务,然后专心回去工作。太闲的话,我可以追加工作给你哦。」
看吧。
刚说完就来了:
「是——」
工兵叹一口气,重新面对电脑。
下一场面试在一周后举办。
两人像之前一样前往会议室就座,淮备好笔和评量表,最后再确认一遍应征资料的内容。
「我说啊——」
室见在一旁念道。
眉头皱起,表情透露出明显的不满。她微微撑开鼻腔:
「这次又换成OS部门的客户?对方还是社长的亲戚?我们随便挑的对象怎么都是那种人啊,该不会筛选的标淮有所偏颇吧?」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呢。」
工兵露出暧昧的笑容。
还不是为了防止室见你的压力面试……这些话当然下能说出口。无论对方怎么怀疑,也只能继续强调:「难免都会碰上这种巧合嘛。」话说回来,她会感到疑惑也是在所难免的,下次还是想想其他藉口吧。
叩叩的敲门声传来。
招聘负责人询问:「可以让他进来吗?」工兵点头同意。
过不到十秒,一名矮小的男性走进来。
双层微微上抬的驼背体型,一头短发夹杂着不少白丝。他踩着急促的步伐走进室内,紧接着行了一礼。
「我叫K藤,今天请多多指教了。」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双方正常地彼此问候。工兵请对方先坐下。
「嗯……那么我们先自我介绍。我是系统工程部门的樱坂。这位是——」
「我叫室见,请多指教。」
男性一一点头致意。
工兵坐正姿势:
「那么,首先请K藤先生您简洁并充分地叙述自己的职务经历和长处。」
「好的。」
男性打直背部,用略微高亢的声音开始叙游:
「当年我进入第一家公司——××系统后,约两年期间都在管理母公司的邮件系统。职位是小组成员,主要负责稽核与防毒相关的运用。使用的产品为
GuardianWall和Symantec MailSecurity,Barracuda也有涉猎。之后我转到Pre-sales部门,就此负责集团
的对外销售工作。主要经手的案子有——」
速度稍快,但中途并未有迟疑或停顿。
哦哦?
工兵下意识探出身子。
话中不时穿插关键字,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负责的业务。是什么案子;又是在什么样的职位上参与,一切都清清楚楚。
这个……或许有希望呢。
就在工兵投以期待的目光之际,对方的说明开始进入第一次的转职经历。
「……就这样,我完成过诸多大规模的案子,但当时已经对公司提供的支援有些不满,于是便开始考虑转职。」
「支援……吗?」
面对工兵的问题,男性点头回答:
「简单说,就是没有小组组长的支援。将工作一味地交给部下,之后顶多只确认每周的进度为何,几乎处于放任的状态,类似叫人自行作主的感觉。」
「原来如此……?」
他点着头,一边倾头纳闷。交代案子,然后吩咐可以自行作主……这样不是很正常吗?况且上司似乎也会定期确认进度,难道还有什么不足的地方?
「唉——如果反应有人手不足的问题,上司一样不理会吗?」
「不,他们会处理。」
对方理所当然地这么回答。在工兵感到混乱时,男性又加强了语气:
「假如我是上司,就会积极参加客户的例行会议和内部审查,以藉此得知现场的状况。要是有发生问题的疑虑便会给予支援。不过那间公司的组长们完全没有这类动作,仅靠着会议桌上的报告就判断有无问题。」
「嗯——」
的确是很理想没错……但在现实中,上司也有他们自己的工作,要参加所有案子的相关会议未免太过困难了吧?况且,例行会议的日期和时间总有彼此冲突的时候……啊啊,莫非是叫上司一并管理这些日程的调整问题吗?感觉上还挺困难的。
在难以判断的情况下,工兵选择不再发问。他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那么,我接着说明进入△△资讯后的业务经历。」
男性压低声调开始叙述。
案件内容就和刚才一样,并没有过度或是不足的说明。对方似乎在WEB代理伺服器上面导入过SaaS(注:即需即用软体,Software as a
service)以及用Juniper来建构LAN和WAN等案子。也曾经历现场工程师、设计和PL(注:专案领导者)等多项职位,和骏河系统这种什么都
包办的公司十分契合。
然而——
「——我就这样负责了两年左右的案子。话说这间公司真的没有任何来自后动单位的支援,老实说,待在那里的感觉实在很差。」
又来了。
「您的意思是……?」
「要成立一件案子,就必须自行制作ML(注:邮件清单)、专案资料夹和成员清单才行。例如设定资料夹的存取权限等等……这种事在第一间公司里只要申请一下就会帮忙完成。另外,预约会议室也需要自行调整行程表……」
「…………」
抱怨真多……
这点小事你不会自己做吗!制作资料夹只要几分钟就能完成了吧,又不是外行人了,反倒有公司会帮这种忙才真正叫人惊奇。话说你第一间公司的支援有那么周到吗?这么好的公司干嘛离职啊?
「顺便一问,您这次的转职动机是?」
工兵不禁脱口问道。
唔,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另外一个念头却是不可能。毕竟这个人都已经三十一岁了吧,现在待的也是第三家公司。这么说,他应该早就发现没有一间公司是十全
十美的才对。无论是谁、无论哪间公司都有各自的优缺点,关键就在于取得两者间的平衡。倘若一遇到不如意的事情就转职,那么迟早会没地方可去。
但工兵的祈祷并未灵验。男子深吸一口气,眼角上抬,激动地眨着眼睛:
「哎呀,我现在待的公司真是糟透了。完全不照顾员工—也就是没有进一步培养的意思。根本不出钱让员工进修,说什么没有预算让员工自我启发,到底把人才的价值当成什么了!」
工兵看看履历表。位于右下方,应征动机一栏的底下是现职收入的字样。对方现在的所得是……七百五十万。
…………
喀哒一声,拉开椅子的声音传来。
挟带一股黑漆漆的气息,室见整个人猛然站起。或许是再也忍不住,少女端正美丽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
啊——这次我就不阻止了。
工兵神情疲惫地垂下肩膀。
哔——哔——危险!危险!本会议室不久后将自动毁灭。倒数计时开始。距离爆炸还有五秒、四秒、三、二、一——
工兵将脸移往一旁。
*
(股)骏河系统 大家的转职活动公布栏
九月八日下午十一点三十分 齐格飞先生(神奈川)
「这间公司实在太离谱了。面试官又烂又没礼貌,一群臭小鬼居然敢对前辈工程师品头论足——去死吧。以后发现和这间公司的生意就要全力破坏。那些去应征的人也是帮凶,你们都是我的敌人,统统去死吧。」
「樱——坂——」
工兵塞住耳朵拼命摇头。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
留长头发的男性——招聘负责人将脸探进隔间里。他半眯起双眼,嘴边经常挂着的笑容很难得的完全消失,脸色看上去似乎有些苍白。
「怎么?你是讨厌我吗?在变相整我吗?不……我不觉得自己会被你喜欢,但你也不能这么做啊。要是没有新员工进来,伤脑筋的人可是樱坂你们哦。OS部门或SD部门也会遭池鱼之殃的,你了解吗?」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除了道歉别无他法。工兵以双膝及额头贴地的姿势赔罪。招聘负责人先是板着脸站了好一阵子,不久后长叹一口气:
「算了,事情既然都过了,说什么都没用了。拜托你们能不能用更包容一点的心态去面试?在招聘活动中,一般来说十个面试者有一个录取就要谢天谢地了。你们再刁难就半个也不剩了。」
……咦?
工兵错愕地眨眨眼。
「我们公司这么抢手吗?」
面对讶异的工兵,招聘负责人耸耸肩膀:
「应该说,企业和应征者之间的配对,成功的机率大多都只有这么一点。这次的那个人好歹也上了前两家公司对吧?只不过他所要求的支援水淮,对我们来说很不合理罢了。换成是其他的企业,搞不好会出现『就这点小事?你被录取了!』的相反状况。」
「是……这样啊。」
这么说来,自己还真是个逆来顺受的滥好人——
见工兵陷入沉思,招聘负责人微微苦笑:
「另外,应征者也会挑公司呢。就算我们再想录取,要是被对方拒绝就没戏唱了。到头来,录取机率只剩下十分之一,一成左右。招聘这档事,门槛可是很高的。」
「…………」
就像恋爱一样吧。应征者是单恋,企业同样是单恋。双方奇迹般地情投意合后,招聘才算是完成,仅有一方是不行的。这样的契约行为,当只方的箭头交会在一起时始得成立。
该怎么说呢?自己隶属于骏河系统的事实,这个理所当然的状况如今却显得弥足珍贵。相遇、缘分、命运,在千万个可能性当中被选中的现实。
招聘负责人轻柔地点点头:
「不过,只要被我的话术吸引,对方的心里怎么想都不重要了。」
「别破坏气氛好吗!」
等一下?这个人刚才居然亲口承认自己的诈欺行为了!犯罪犯罪!警察先生快点来——!
「嗯?怎么了,樱坂,表情那么可怕。肚子痛吗?不行哦,要多注意自己的健康。从事我们这行的,身体才是最大的本钱呢。」
「…………」
「啊,对了对了,差点忘记。」
仿佛想起什么,招聘负责人开始翻找L型资料夹,完全看不出究竟是真正忘记,或是为了掩饰而转移话题。他从中抽出几张纸,然后递过来:
「就是这个,你们帮忙确认一下好吗?」
工兵皱起眉头。
是履历表。职务经历书和仲介业者的推荐函也附在其中。是追加的书面审核……?难道还有其他应征者吗?咦——该饶了我们了吧,SE部门又不是整天没事做。
或许是表情极度不情愿,招聘负责人拍拍工兵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
「这一次的条件很出色喔。不但经历丰富,更重要的是,我的直觉在告诉我,这个人绝对可以成为战力。」
「唔……」
工兵半信半疑地翻开资料,默默看了一会后猛然瞪大眼睛。
*
「学历、职业经历」
平成××年三月 国立K大学研究所 工学部资讯学科 硕士学程修满
平成××年四月 进入JT&W(Japan elecommunication&Wireless)
平成××年十月 土尔沙顾问合同公司
直至现在。
「执照、证照」
平成××年十一月 TOEIC 975分
平成××年七月 CCIE
平成××年十二月 中小企业诊断师
平成××年九月 PMP
「专长、兴趣」
专长:语言(法语:日常对话程度)
兴趣:日本舞蹈、胡弓
————
「这是什么作弊角色!」
室见凝视着这份履历表。
她皱起眉头,表情仿佛目击了槌之子(注:日本民间谣传的一种神秘生物)一样错愕。抽出资料重新阅读一次。一行一行地仔细检查——大概是未能挑出毛病,她从喉咙发出痛苦的呻吟。
作弊角色吗……
「果然……大家都这么认为吧。」
喃喃自语的工兵举起手中的资料。
星期二晚间七点,室见和工兵照例出现在会议室。上次的履历表——招聘负责人提供的应征资料获得同意后,面试日期便迅速决定好。原先只是以为应征者在开
玩笑,但正因为如此才让人吃惊。K大毕业,会三国语言,而且还出身于JT&W。像这样的超级菁英,为何会来应征我们这种无名的系统整合商?真是让
人搞不懂。
工兵举起文件:
「该不会……对方认识我们公司里的员工?听说这里工作环境良好,待遇优渥之类的。」
「那个员工绝对会被告诈欺。不,可能走在夜路时被捅一刀。」
「……我当初也是听了类似的话,才会进来这家公司的耶?」
「我同意你去行刺招聘负责人,顺便把社长也一并送进医院。」
不。
我才不想用自己的人生去交换那两个人。
他这么叹气,目光放在资料上。
不过,较为现实的答案或许是对方「不作选择」吧。可能纯粹为了熟悉面试过程而接受多家企业的邀约,然后再依顺序排列,看今天有空接受哪一家的面试罢了。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应征者要进来罗。」
招聘负责人简短告知。工兵他们坐正身子。
不久,一名身材纤瘦的男性走入室内。细直条纹西装搭配皮鞋和皮包,领带是黑底编织格纹。是个整体给人一种高贵气息的青年。
男性来到长桌前方,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我叫贺茂玲。今天敬请多多指教。」
男性抬起脸来,其清秀的脸庞令人不禁为之一愣。细长的眼尾、陶器般的皮肤、犹如外国人的直挺鼻梁,看着看着就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哦哦哦。
工兵呻吟道。
(王子。居然真的有王子。)
正当发愣之际,只听室见向对方开口:「请坐。」
啊啊……不好,居然看呆了,
工兵回过神,调整姿势,然后在桌上盘起双手:
「唉……那么先介绍我们面试官。从我开始,我是系统工程部门的樱坂工兵。」
「一样是系统工程部门的室见。今天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双方相互点头,彼此交换目光。一切淮备就绪后,工兵拿起书写用具:
「那么,首先请贺茂先生您简洁并充分地叙述自己的职务经历和长处。」
「好的。」
贺茂点点头,打直身子。
「由于经手的案子数量很多,我就挑选几项最主要的业务来说明。请两位先参考手边的职务经历表。」
工兵依言望向手中的应征资料。贺茂从容不迫地开始讲游:
「首先是二〇××年×月,我参与大型制造业的网路闸道变更专案。职位是语音通话类的技术主管,主要操作CISCO的CallManager。基本设
计、门号计划、转移计划方面几乎统统由我一个人实施——接着是二〇××年×月,将东京某电视台的无线区网更新为身分认证形式,我则从本案的验证阶段便开始
参与。接着是同年×月——」
/UploadPic/2013/04//635017514851875000.jpg
贺茂的说明十分简洁易懂。就仿佛在解说某种契约条款,必要的资讯中并未掺杂任何修饰。工兵试着对照履历表上的资料,结果一切吻合。莫非全都背下来了?相较于战栗的工兵,贺茂的叙述始终保持着沉稳。
————
「大致就如上所述。」
刚好十分钟,说明结束。贺茂顿时放松双屑,表情柔和地等待工兵他们的发问。
「咦,那个……」
工兵连忙确认资料。由于刚才被对方的说明所吸引,未能仔细挑选出需要询问的事项。就在他烦恼该问些什么时,一旁的室见抢先行动:
「您似乎经手过不少网路的案子呢。」
语气中带有挑衅,褐色的眼眸散发着蒙胧的光辉。
「在JT&W的时候,先不论基本的架构评估和机器评选,实际装设时大多数仍必须委托给外包业者或自己的搭档负责。在这样的组织内,贺茂先生您实际参与了多少具体性的技术呢?您刚才说,验证和设计都是独自一个人完成——」
「如之前所述的,就是包办了除实际安装作业以外的所有项目。包括configuration,也是先制作好范本和参数一览表之后,再利用script产生所有机器的设定。」
「哪种script?」
「基本上是bash。部署完成后的远端操作则是透过Expect。因为并非替换整个设定档,而是采取个别修改设定的方式。」
「验证作业呢?事前测试也是您一个人负责的?」
「不,这方面是请我的搭档帮忙。不过我已经在验证计划中详细标明每个步骤所需的指令,所以基本上只是委托他人代为操作。倘若出现意外状况,就由我进行分析和处理。」
「…………」
无可挑剔。尽管不了解用语的正确意思,工兵仍听得出对方毫不闪避所有的问题。室见似乎也未能吐槽成功,陷入短暂的沉默中。不久后,她略微加快呼吸:
「也就是说……您写在这上面的机器和技术,基本上都能够自己一个人建构完成吧,在没有供应商或其他员工的支援下。」
「是的。」
「那么,我可以问一些比较细部的技术问题吗?关于设计原则的部分,没听到具体的关键字毕竟还是不太容易了解。」
「当然。」
这个瞬间,室见的眼中射出光芒,仿佛在说「总算上钩了吧」、「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来吧,让我拆穿你的假面具。一个在JT&W轻松上班的员工竟敢自称为工程师,看我怎么让你出尽洋相——诸如此类的旁白,似乎已经写在她的脸上。
工兵慌张地试图阻止室见。好不容易过上一个不错的人选,要是在技术问题上被室见打垮就糟了。必须全力阻止才行。然而,室见已经抢先一步发问:
「像这个——大型流通业集团WAN的建构案。您似乎使用BGP(注:边界闸道协定)来控制路由,那么主要是采用了哪种路径属性呢?」
「MED(注:多出口标识)和Community。」
「MED……为何不采用LOCAL-PREF注:本机优先)呢?不需理会ASpsth长度,控制起来也相当轻松才对。」
「这是为了让集团各公司的资讯系统部门便于控制Inbound traffic(注:对内流量)。由于这位客户旗下的每间企业,各自都有很强势的管理
文化,所以我希望避免在流量上受到其他公司的限制。如果换成Local-preference,优先权就掌握在发送者手中了。」
「…………那……那么这个呢?某虚拟主机商的基础设施建构案,您为何采用L2TP技术呢?这不是DC基础设施的建构案吗?」
「由于这是将复数的资料中心以虚拟方式整合为一的计划,所以我在既有的网际网路骨干上建立了L2TPv3的VPN。终端用户只要连线到最近的AP端点,就可将所有DC当成同一网段使用,客户似乎相当满意这项技术。」
「那么,这个GMPLS(注:通用多重通讯协定标签交换)呢?」
「啊啊,这个是——」
…………
三十分钟后,室见的表情充满挫败感,整个人沉默不语。或许是错觉,她的脸上隐约还浮现几条黑线。
唔哦哦……垂头丧气。真是太难得了,在自己所擅长的领域中挑不出对方的缺点,打击真有这么大吗?
另一方面,贺茂本人则是神态自若地保持微笑。哪一方占上风不用想也知道。
「唉——」
工兵良久后开了口。继续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虽然面试的结果已经非常明显,但自己仍有一件事情想先确认。
「不好意思,贺茂先生您为何要来应征我们公司呢?该说是…应征动机?老实说,我们公司并不是很有名气,像贺茂先生这样资历完整的人才,应该会收到不少其他公司的邀请才是。」
「应征贵公司的理由……吗?」
贺茂微微倾头思考。罕见地停顿一下后,他抬起脸来:
「真要说的话就是……贵公司看起来会强人所难吧。」
「啊?」
令人意外的回答。
面对错愕的工兵,贺茂点了点头:
「大公司总是很保护员工,设置了大量的支援部门及成员,如果还不够的话,甚至会拉来外包业者一起帮忙。从风险控管的角度来看相当正确,但总觉得我个人的身手也渐渐退步了。不过贵公司——」
他微微一笑。
「看过贵公司的网站后实在大吃一惊。事业项目包括系统开发、基础设施建构和运用,怎么想也不可能光靠几十名员工就处理得来。而且很多是总承包,等于还身兼专案经理和主管的业务吧?说穿了就是自杀行为,绝对会累死人的工作量。」
「…………」
「另外,在人力资源项目中,里面的员工访谈显然是找了外面的枪手或演员来客串吧?文章结构出奇老练,但文中的叙述却和照片对不起来。大概是从各处收集
来素材,由人事部门编辑而成的吧……啊,并不是说这么做不好哦。我看见这个报导时的第一个想法是,若真正去采访里面的员工,大概写不出任何报导吧。」
「写不出……报导。」
「例如:忙得没办法接受采访,或是没有任何乐观进取的发言,总之就和我最初的猜测相同。因为工作量太离谱,所有员工完全没有时间去理会其他的事情。」
…………
咦咦咦?这个人怎么回事,居然只看网页就能猜出这么多详情吗?而且明知是黑心企业,还跑过来应征?真是莫名其妙,这已经不叫被虐狂,而是个一心想要自杀的毁灭主义者。
工兵吞吞口水:
「知道了这种情况……您却依然想和我们一起工作?想加入我们的公司?」
贺茂轻轻一笑:
「正如刚才所说,我现在很想被『强人所难』。没有上下游的关系,总之很希望处理全部的工作。所以,如果贵公司是我想像中的血汗企业,当然是求之不得了。我这些话并无其他含义,纯粹只是想拓展自己的领域罢了。」
「…………」
无话可说。
简单地走完剩下两三项例行的流程后,面试便宣告结束。
待贺茂离开房间,工兵和室见面面相觑。
「怎么办?」
他姑且试探性问道。室见看似不满地瞪来一眼:
「还能怎么办。」
「说得也是……」
倘若这种人还不能录取,大概就没有其他人能进得了这间公司了。工兵拿起原子笔,在面试评量表的合格栏中划上一个大圈。
*
一个月后——
骏河系统加入了一位新伙伴。
……若真是如此,桥段也就非常老套了。不过现实总是残酷的。
十月的某一天,懊恼的招聘负责人前来告知贺茂本人已经推辞内定一事。
「真的就只差一点点了。啊——实在无法接受。眼看就快要在内定承诺书上签名了啊。」
或许是过程中花费了不少心血,对方平时笑嘻嘻的表情也变得愁眉苦脸。工兵转过办公椅,隔壁的室见也同时站了起来。
「难道是被其他公司抢走了?」
听见工兵的疑问,招聘负责人摇摇头:
「不,他好像离不开现在的公司。据说把辞呈递给上司之后,整个经营团队部跑出来劝他留下。说什么既然那么想工作,就派你去本国的总部。下个月似乎就要调到美国了。」
「美国?」
「毕竟人家是外商公司,难免会有这样的职涯规划。可恶,对手要是国内企业,我保证不会抢输他们。」
唔哇——
等级相差太多了。不过的确,贺茂到了国外后,应该能如他所愿地一展自己的长才吧。幸好他的外语也不成问题,看在旁人的眼中或许是最佳的选择了。
室见叹了口气:
「也罢,我早就有这种疑虑了。唉——本来还想叫他分担一半的工作,真是空欢喜一场。」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嘛,室见。我会继续发掘优秀人才的。」
招聘负责人伸手亲昵地想拍拍她的肩膀,却被室见粗暴地推开:
「我已经受够面试了。根本只是浪费时间,对增加人手完全没有帮助,你以后自己看着办就行了。反正这次起码有一个人合格,对社长那边也好交代吧。」
「哎呀,话是这么说没错。其实我本来是想举办这种活动的。」
他拿出一张传单。
工兵等人上前端详。
下一刻,室见的眉毛猛然抬高。
想让超虐待狂倾向的萝莉脸工程师对你压力面试吗?想被专业用语骂翻天的技术人才们,赶快到骏河系统来吧!
耸动的宣传词下方贴有室见的照片。不知是何时拍摄的,她用一种微微前倾的姿势瞪着镜头。照片的对话框一旁还写有「等你来压力面试哦!☆」的设计对白:
「这……这……这……」
室见气得浑身颤抖,招聘负责人却「哎呀——」地抓抓头:
「这是我请认识的广告公司帮忙制作的,是不是很棒啊?室见你的外表是那种特殊嗜好的人会喜欢的类型,应该可以吸引不少这类的工程师。我打算明天就赶快贴出去——」
「哼!」
室见狠狠地撕开传单,再从各个方向继续撕扯,碎成一块块小纸屑。招聘负责人当下哀嚎:
「等等!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还没拿去影印呢!」
「白痴啊!这种东西要是被放到网路上,我还有脸走在光天化日下吗!你是不是想从社会上将我抹杀掉?还有,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其实我还拍了这些,淮备多挑几张来放的。」
「呀啊——!」
室见一把抢过对方拿出的照片,其中肤色的比例好像占去一大半的样子……大概是错觉吧。招聘负责人四处逃窜,以躲避继续追讨剩余照片的室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