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见「本单元终于带来第五回。询问的来信也日渐增多,感谢大家的支持。」.8
(……唉。)
不理会两名老大不小的人在那里抢成一团不为人知的辛劳。凡是优秀的人才,其他企业也想要。但要如何吸引他们的注意前来应征,又要如何让他们突破到面
试、内定的阶段……必须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多。仅仅空坐在原地,人才也不会自己上门。所以才需要脚踏实地的宣传、凸显自家与众不同处的手段,以及大海捞针般
的面试攻势。
——假如一年前的自己能知道这些。
当时的工兵不断找寻面试必胜法。他认为所谓的就职活动,就是答出所有面试官都想听到的正确答案。
真是愚蠢。面试官只想看看工兵的能力、价值以及未来潜力罢了,然而自己却按照守则上或样板所说的那样,一直扼杀着身为「樱坂工兵」的性格,这在沟通上当然不会成立,倘若能录取就真的是奇迹了。
想到这里,工兵纳闷地倾头。
……奇怪,但我还是被这里录取了不是吗?
工兵皱起眉头。
面试官到底是看上我哪一点呢?当时的自己,明明就毫无社会人士的自觉,甚至没有一名工程师应具备的实力——
他忽然望向逃来逃去的招聘负责人。
留长发的青年回过头来,脸上似乎带着些许笑意。
*
以下是后话。
在怒涛般的面试攻势平静下来好一阵子后,工兵某天被海鸥叫住。
当时他正在整理档案柜,海鸥抱着打孔文件夹忽然靠近,然后将脸凑过来:
「工兵,方便打扰一下吗?」
「是?咦,当然可以了。应该说为了和海鸥你聊天,我会立刻放弃所有的业务。」
「要好好工作哦。」
「是……」
被教训了。
话说最近的海鸥,吐槽好像都改以训话的方式,到底怎么了?莫非自己被当成一个吊儿郎当的人吗?糟糕,得赶快修正过来才行。
「海鸥,其实我是个非常喜欢工作的人哦!」
「我知道,是社畜嘛。」
「是的,就如你所说,是公司的奴隶,无加班费和假日出勤都尽管放马过来……咦?」
奇怪,自己瞬间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怎么回事?
就在倾头不解时,海鸥开始切入正题:
「那个,工兵你们前阵子在面试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一个叫『玲』的男性应征者?」
「玲?」
「贺茂玲。」
啊啊……
「对,有这个人,是我们唯一认定合格的应征者。出身于JT&W,是个相当优秀的人才,只可惜后来被他推辞了……那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海鸥「哎呀——」一声,抬头望向天花板。
「啊——是吗,原来小玲真的过来应征了。」
「小玲……?」
那是什么亲热的称呼?察觉工兵在皱眉,海鸥苦笑道:
「嗯——他是我堂弟。」
「啊啊,原来是堂弟啊。」
难怪会叫得这么亲热了。
等等。
咦?
「堂……堂弟?」
错愕之余,他下意识大叫出来。面对两眼睁大的工兵,海鸥点点头:
「嗯,就是父亲兄弟的孩子。因为年纪相近,小时候经常玩在一起。最近很久都没有联络,前阵子忽然主动打来告诉我:『我进姊姊的公司罗——』真是吓我一跳。」
「被吓到的应该是我吧!咦,这是巧合吗?还是特意过来应征的?」
「嗯——我想他应该事先知情吧。虽然我不记得有告诉过他公司名称,不过有好几次在邮件里提到公司的事情。大概他自己也做了一番调查找出来的吧。」
真的假的?
……呼——太难以置信了。
不,可是那种非比寻常的超高资历,若说是海鸥的亲戚的确很有说服力。最可怕的莫过于,类似的家系居然还有两三个。
见工兵陷入虚脱状态,海鸥微微倾头纳闷道:
「工兵你完全没发现吗?我们的名字几乎快一样,脸也长得很像,应该很容易联想到呀。」
「名字?一样?」
工兵眨眨眼。
嗯?她在说什么啊?一个是玲,一个是海鸥,根本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姓氏也——
想到这里,工兵忽然愣住。等等,刚才她说是父亲兄弟的儿子吧?这么说,姓氏是一样的。贺茂玲和海鸥,贺茂玲和海鸥——
难道是……
「……那个,莫非海鸥你的名字,前两个音是姓氏?」
「嗯。」
海鸥若无其事地回答。
「贺茂芽衣。贺茂是姓氏,芽衣是名字。第一次见面时应该事这么报过姓名的……你没听淮去吗?」(注:「贺茂芽衣」日语发音为kamomei,「海鸥」发音则为kamome)
…………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工兵大叫。
室见和藤崎闻声纷纷跑来一探究竟。在知道事情的原委后,他们一脸意外地眨眨眼:
「难道你不知道?」
于是往后的一段期间,工兵被冠上一个不名誉的称号:「记不住别人名字的家伙」。
EPISODE.4令人难忘?三分钟的致词
桥本课长很沮丧。
她缩起纤瘦的下巴,注视着桌子的木纹。柔亮的长发遮掩住她的白皙脸颊。桌上的咖啡比起刚端来时完全没有减少。冷开水里面的冰块崩解,发出匡当的清脆声响。
「我失败了。」
一句低喃。单薄的双唇微微叹气,整个人如受冻般缩起双肩。
「……老实说,已经心灰意冷了。」
「心灰意冷……吗?」
工兵如一只鹦鹉重复这句话,同时观察对方的脸色。白皙却如面具般无表情的脸庞,直挺的鼻梁。眼尾修长的双眸依旧不带感情,难以看出内心的变化。但既然都亲口承认「心灰意冷」,那么或许就是事实吧。工兵拿起吸管搅动杯中的冰茶。
十月某日星期六,工兵出现在银座的蛋糕店内。这场久违的美食之旅,一开始就充满沉重的气氛。无论他如何向桥本小姐介绍店内特色,她只不着边际地应声,
甚至于递出菜单,对方也只是自顾自地望向他处。最后演变成明明身在蛋糕店,却开始点起烧酒和下酒菜的异常举动。看不下去的工兵出声询问,于是就得到刚才的
那句回答。
我失败了——
桥本将智慧手机放在桌上。
「请看看这个。」
她启动相簿APP,叫出其中的一张照片。工兵往画面看去。
「这是婚礼吗……?」
身穿白色燕尾服和婚纱的一对男女出现于相片当中。年纪比工兵稍大。两人都面露幸福的微笑,彼此紧靠在一起。
桥本点点头:
「是我部门的后辈。这边的……这位男性。从他刚进公司,就是由我负责担任OJT。或许是出于感激的缘故,这次的婚礼便请我过去担任上司代表。」
「哦哦,这不是很好吗?」
对于工兵的附和,桥本摇头否定:
「如果只是邀请我参加倒无所谓,问题是……居然还拜托我上台致词。」
「致词?」
「就是『恭喜两位结婚』之类的那种。」
啊啊……
「莫非是致词的时候不顺利吗?说话结巴或是跳针?」
「不是。」
她当下否定。
「我把事前淮备好的草稿毫无停顿地念完了。两张稿纸,总共七百八十四字,时间是两分五十八点六秒。我一字一句都淮确无误地背诵出来。」
「背诵……吗?」
「因为我前几天有彻底地练习过。包括『嗯——』、『啊——』之类的感叹词在内,应该没有超出规定的字数。」
「太彻底了吧!」
工兵不禁拉高音调,接着倾头思考。奇怪……那到底什么地方有问题?淮备好的稿子不是都顺利念完了吗?
桥本默默地伸出手指,拖动手机画面。
「这是致词时的会场景象。」
好奇地望去的工兵瞬间愣住了。
每一位宾客都坐正姿势,仿佛背部装有铁板一样。现场严肃的气氛透过画面直扑而来,照片前方的来宾神情紧绷,看上去非常紧张。
桥本课长……用她那冰雪般的表情睥睨四方。和RFP说明会时一样,将那冷冰冰的威吓感散播到整个会场。
桥本叹了口气:
「气氛有一点沉重吧。」
「不是有一点哦!咦,这是怎么回事?你在挑剔婚礼会场的毛病吗?还是责备那些工作人员不尽责?」
「怎么可能,只是像平常一样说话罢了。描述新郎的品行及对于工作的认真态度,最后总结一句:『他是个很出色的人,必定能够让新娘获得幸福』。」
「…………」
真的完全看不出来。这种气氛反倒更像在审问异端,一种仿佛用砂纸摩擦神经的沉重压力。就连离婚调停的现场也比这里更好上一些。工兵微微皱眉:
「顺便请教,你是用什么语气说话的?」
「就是——」
桥本开始示范。
听了一会,工兵立刻理解了。换而言之,就是「和平常一样」的说话方式。情绪平坦、毫无表情,声音没有起伏。再加上她的脸庞本来就有点冷酷,想必台下的人一定有种正在被训斥的错觉。完全不是可以一边享用美酒,众人和乐融融的场合。
念完一遍后,桥本低下头:
「我很清楚自己说话的方式不适合在婚礼上致词……但既然答应了,我无论如何也要贯彻到底。为了信任我的后辈,为了来看儿子结婚的对方父母,我要让致词成功才行,所以……」
我——说了一个笑话。
桥本换上极为认真的口吻这么表示。
「啊?」
工兵眨眨眼。
「笑话?」
「是的,为了要缓和现场气氛,很幽默的一段话。即兴演出。」
…………
不祥的预感愈来愈浓厚了——
「你说了什么?」
工兵忐忑地询问。桥本深吸一口气——
新郎是一位很有魅力的男性,听说公司内的女性崇拜者也不在少数。她们之中可能有些人对这次结婚不是很高兴。就有好几位女同事来找我这个上司商量,询问
是否有办法可以阻止。而且据传……夜晚的茶水间里,曾传出五寸钉的声响。站在这里的我也是他的崇拜者之一,曾想过届时如果新娘配不上新郎的话,我就会从旁
横刀夺爱——
「桥——本——小——姐!」
工兵大叫。他不得不这么做。
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恐怖攻击?破坏婚礼?
「不,这段话其实还有后续:『但今天看到新娘子后,就觉得新郎可以放心地交给这个人。祝你们两位幸福』。」
「太迟了!你一定全程都用很沉重的口吻来叙述吧?根本没人会当成笑话看待的。新娘当时有没有被吓到?」
「脸色苍白,全身发抖。」
「……我就说吧。」
工兵按住额头。真是的,居然有人私下和外表会相差如此之大。私底下明明那么天真烂漫,外表看起来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冰山美人,当然没有人会认为她在说笑话了。
桥本十分泄气:
「在那之后,婚礼的气氛一直无法重新炒热,好友代表的余兴节目冷场,切蛋糕时也失败。播放两人的相簿时,新娘的相片上更是停了一只虫子。最后,新娘终于忍不住哭了……」
「虫子不算是桥本小姐你的错吧。」
「不……如果其他一切全部顺利,照片的事情只会被当成引为笑谈的一段小插曲罢了。但最后造成这么严重的影响……果然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
工兵「嗯——」地陷入沉思。
致词的事情的确很糟糕没错,但新郎当初应该也评估过桥本的性格和说话语气,觉得没问题后才会拜托她致词才对。若是将一切过错都推到她身上,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唔,事情过去就算过去了。毕竟那两人也不是吵着要离婚对吧?等到时间一久,反而会变成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哦。」
意外的时刻总是令人难忘。比起一帆风顺的婚礼,这样反倒更能留下深刻的回忆才是。工兵这么心想,然而——
「如果只有这次的婚礼……我也不会这么烦恼了。」
「难道还有下一次?」
「下周末有其他部门的后辈要举办婚礼……对方也极力邀请我上台致词。」
「…………」
业平产业里有这么多人想不开吗?难道没其他人好找了?
见工兵沉默不语.桥本迳自拿起桌上的咖啡杯,以空洞的眼神注视着黑色液体表面。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事到如今推掉也很失礼,但却又没有把握能够做好……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就算再困难我也会去尝试,不过唯独这一次——」
她喃喃低语完就闭上嘴,咖啡一口也没喝,就这样陷入沉默。工兵将嘴唇拗成ㄟ字型。
自己很清楚对方的心理挣扎。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很想亲自祝福部下成家立业,并以上司的身分尽情地赞美对方的长处。但遗憾的是,她本人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参与这类喜事。步枪再怎么装饰,依然是一把步枪,不会变成拉炮。
现场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服务生每次经过,都会投来疑惑的目光。结露的冷水杯外的水珠慢慢地浸湿杯垫。
不知过了多久,桥本终于摇摇头:
「……对不起,难得像这样的假日,樱坂你应该也不想听我抱怨这些事吧。我们换个话题,点个蛋糕来吃好了。」
「不……」
犹豫一下后,工兵正色道:
「这件事,我们一起来想想办法吧。」
「想办法?」
「设法让桥本小姐你能拿出自信在婚礼上致词。」
桥本瞪大双眼……不,她的眼睛平时就瞪得很大,所以不太能感觉到其中的变化。总之就是有些瞠目结舌的感觉。
工兵用力点头:
「这是难得的喜事,无论是新郎新娘或来宾,保持愉快的心情参加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有能力的话,桥本小姐你也很想炒热现场的气氛对吧?既然这样,我们就一块来想办法,看看该怎么做才好。至于我的休假问题,就不用放在心上了。」
看似错愕的桥本沉默不语。过了好一阵子,她双眼眨也不眨地注视工兵,然后抿起嘴角:
「这……我当然也想让现场的气氛活络一点。可是说话方式和性格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不是吗?如果硬改成别扭的口吻,反而会让人更觉得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
「例如我像不二家娃娃那样吐吐舌头说:『桥本文月二十九岁!上台致词好难为情,所以干脆唱一首歌!』……这样子樱坂你会倒胃口吧。」
「我会当场吓得腿软。」
应该说,这岂不是在对外泄漏个人资料吗?
……太危险了。
工兵清清喉咙,整个人在椅子上坐正。
「贸然改变性格这种办法固然很不推荐……但从训练的角度来看却很有效。你想,无论致词或演讲,到头来需要的还是技巧吧。就算不改变性格和口吻,只要抓住诀窍就能得心应手了。」
「诀窍……」
「书店里不是有很多这类的东西吗?演讲入门、一场好演说的极致……之类的书籍,要不要先参考那些东西来练习一下?我也会在一旁帮忙的。」
「樱坂……」
桥本呼吸急促,灰色的双眸直直凝视对方。顶着柔和的微笑,工兵稍微探出身子,正面对上她的视线:
「加油吧,桥本小姐。把下周末的婚礼塑造成一场充满惊喜的活动。」
两人在车站前的三省堂购买几本相关书籍,然后直接来到日比谷公园。
他们占据喷水池附近的长椅,淮备闭关练习。所幸天气暖和,公园内处处可见街头艺人或者乐团在表演。混在这些人当中练习演说,应该不会引来太大的注目。
工兵翻开书本。
书籍的名称是——《动人的演说实践篇》。
「首先……果然还是表情呢。笑容,这点最重要。一个好的笑容,远比千言万语更能够吸引听众的注意。尤其桥本小姐你平时看起来很冷酷,一旦笑起来时绝对会引发极大的震撼。」
「唔……」
「不过平时不常笑的人,要呈现自然的笑容是很困难的。所以,轮到竹筷训练法登场了!」
工兵从便利商店的袋子里取出竹筷,劈啪一声分成两根,并交给桥本。其中的一根则是放在自己的嘴边。
「……像这样横衔在嘴里,两边的嘴角尽量拾得比竹筷高。等高度足够后再拿掉竹筷,就是一副很自然的笑容——」
劈啪。
桥本咬断竹筷。
工兵错愕地眨眼。他皱起眉头,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竹筷确实被折断。咦?怎么会这样?
「可……可能是竹筷太脆弱了吧。没关系,这里还有一根。来,请试试。」
劈啪。
「再……再来一根吧。」
啪滋。
噗啪。
「…………」
…………
好厉害,嘴边的肌肉真的连一公厘也抬不上去。是铁做的吗?如假包换的铁面人?
但桥本却显得相当落寞,直直凝视着断掉的竹筷。工兵连忙翻到下一页:
「算了算了。只有嘴巴笑,看上去还是很做作,重点是眼睛。自然放松的眼部能够舒缓对方的紧张。就好比……想像着眼皮正中央有一条线在拉上去,只有眼尾放松的感觉。好,开始!」
「……!」
哇啊啊!好可怕,根本就是在瞪人嘛!
「为……为什么要瞪大眼睛呢?除了眼部上方的肌肉是固定的,其他都要放松。」
「……!」
「不对,不是上吊,眉毛要下垂。」
「……唔…………!」
不行,动作太过勉强,眼睛好像开始渗出泪水了。工兵制止桥本,再次望向书中内容:
「那……那么这个怎么样?微微倾头,表现出自己可爱的一面。」
「这样……吗?」
「…………」
变成拉欧居高临下俯视拳四郎的架势了。
「缩……缩起肩膀如何?」
这是发怒的猫咪!
「手指放在嘴前,眨起一只眼睛!」
封口的手势?
「那么语尾改成很有活力的『DESU!』试试?」
「DEATH!」
…………
十分钟后,工兵和桥本不约而同地露出绝望的表情。远处传来木吉他练习的弹奏声。穿着滑轮鞋的小孩子正以兴味盎然的目光眺望他们。
桥本无力地摇摇头:
/UploadPic/2013/04//635017514863437500.jpg
「对不起……我果然不适合在婚礼上致词吧……对不起,樱坂,枉费你替我想了许多办法。我决定还是联络后辈,拒绝这个邀约。」
「……还没。」
「咦?」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工兵抬起脸,绷紧眼角注视着桥本。
「是谁规定致词一定要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并非只有笑容满面才算是祝福,鞭策、激励、训话、斥责,就算不善言辞,一样能凭藉自己的诚垦去感动整个会场。桥本小姐你就选择最符合自己个性的方式去祝福对方吧。总而言之,就是找出最适合自己的演说方式。」
「最适合我的……演说方式?」
工兵点头,从包包里取出刚刚买的另一本书。书名是——《向历史人物学习著名演说》。
「请想想看,历史上的伟人——金恩牧师和林肯,他们演说时都是面带笑容吗?演说的途中曾经笑过吗?没有吧。他们是用呕心沥血的字句和利刃般的口吻去打动听众的心,完全没有笑容或是要幽默,是倾尽灵魂的演说。这才是我们的目标。」
「…………」
桥本沉默了好一会,眼中浮现出理解的光辉。她重重点头,用一种满怀期待的表情(大概)注视工兵。
工兵同样默默点头,皱眉翻阅大腿上的书本。什么笑容或温馨的气氛,这一类半吊子的叙述被他彻底抛开,转而寻找那些能够震撼人心的演说。
「一场好演说的条件……首光是酝酿气氛。」
「酝酿?」
工兵回答:「是的。」
「以沉默或登台前的等待时间来让观众心生期待。要说故意卖关子也是可以,总之设法迫使观众自发性地去注视说话者。请想想看,假如我们站在观众的角度,当台上的演员迟迟不开口的时候,心里难道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的确会呢。」
「对吧,重点就在于意外性。先是出人意表,然后再回应期待。任何表演的精髓就在于此。所以站在麦克风前时,可以不必立刻开口……我想想,差不多先沉默个十秒钟左右吧。」
「好的。」
工兵继续翻页:
「这样一来,被弄急的观众就会感到愈来愈期待,心想等一下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演说或是冒出什么惊人之言。不过,桥本小姐你要保持平静,用普通的声调开始讲话,观众这个时候一定又会心生疑惑了……但这也是营造意外性的布局之一。」
「…………」
「演说部分到了中途就慢慢开始加温。配合手势,提高音调,逐步挑起观众的情绪。最后,就用一种拍桌般的气势大叫出来,为这对新人献上祝福之词!」
哦哦哦。
桥本兴奋地鼓掌,然后紧握住拳头: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的确不需要风趣或幽默的表现就能吸引观众。不过……」
「?有什么问题吗?」
面庞白皙的冰山美人微微低下脸:
「最后需要激动大叫的地方……我真的能办到吗?要是表现不佳,到头来只是沦为我一人的独角戏罢了。亏我那么认真地演说,到时可能比不开玩笑还要令人难受。」
「所以才需要练习啊!」
工兵这么强调。他探出身子握住对方的手:
「不过是稍微保持沉默,还有改变一下音量罢了。就算短期之内无法锻炼表情肌,控制音量这种小事对桥本小姐你来说是易如反掌吧?你平常不是都在一大堆人面前讲话吗?绝对会比那些半吊子的职业司仪说得还要好。」
「樱坂……」
桥本口中传出喃喃细语。她双肩一颤,反过来用力握住工兵的手。
「知道了,我会练习的。不,请让我练习下去。无论多么辛苦的训练,我都能忍受。」
「就是这股干劲,桥本小姐!」
工兵望向书本。他打直身子,大声地念出书中的内容:
「那么我们立剡开始吧。首先为了掌握感觉,就从最高潮的部分开始!抬头挺胸,然后大口吸气!」
「…………!」
「双手握拳,贴紧身体。」
「这样……吗?」
「要更用力一点,让整个身体都为之颤抖!……好,这个时候击出拳头。接着摆头……哦哦哦,很好!对,就是这样。和这本书上一模一样……那么,来实际结合一下台词吧。」
「好的。」
桥本这么回答。
晴朗秋日下的日比谷公园内,传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演说声。最初有些怯懦,但不久便转为清晰明亮的声音,将祝贺词逐一念出。
…………
木吉他的声音停止。穿滑轮鞋的孩子,则是看到珍禽异兽般地望着工兵他们。
*
一周后——
当工兵在SE部门处理工作时,忽然接到桥本的来信。一样穿插文字表情的内容,以及加入许多拉炮彩带、星星和竖拇指图案的邮件标题。邮件预览中显示片段为……「太棒罗——!☆」
工兵点选邮件的图示。
「耶—(*^o^*)太棒罗—!☆婚礼致词圆满达成了呦~!(>__<)为什么呢?」的注解。
……嗯?
他点下链结,APP瞬间切换,出现播放影片的网页。
「Deutsche Volksgenossen und-genossinnen!」(注:诸位德意志同胞!)
粗野的声音猛然响起。工兵急忙调低音量,整个人错愕地不断眨眼,对面隔间的室见也投来责难的目光。
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把智慧手机藏在桌底下偷偷观看。
那是一段老旧的黑白资料影片。一名小胡子的男性正在宽敞的大厅内演说,武装带及黄褐色制服的打扮显得颇有威严。是个年纪约在四十岁的……外国人。只见他举起拳头高声叫道:
「Deutsches Volk! Gib uns vier Jahre Zeit!」(注:德意志同胞啊!给我们四年时间吧!)
随之而来的是如雷的掌声与喝采。
「Heil(万岁)」的口号响遍整座大厅。
工兵吞了吞口水,带着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开始翻找公事包,然后取出上周所购买的演说手册(《向历史人物学习著名演说》)。
自己指示桥本模仿的,到底是哪位人物的项目?自己当时只顾着寻找具体的训练方法,并未对此多加留意。如果记得没错,书中的各项目都有一位历史人物作为范本才对。
剧烈的手势、嘶吼般的发音、令听众陶醉、引发狂热的演说。
工兵拼命翻页,终于找到该项目的开头处。
——在那里,某个名叫阿道夫的德国人正用阴沉的眼神望着这边。
工兵随即阖上书本。
EPISODE.5完全?戒酒手册
我想戒酒。
不,不是「想」,是「非戒酒不可」才对。
事态刻不容缓。倘若现在不下定决心,我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会丧命吧。这并非比喻,而是生命迹象停止的意思。我——侄乃滨梢或许等不到二十二岁生日,就
会启程前往另一个世界了。脑中浮现躺在病床上的自己。面对站在周围的亲朋好友,我眼睛湿润,虚弱地伸出手来。爸爸妈妈,请原谅不孝的我先走一步。如果可以
的话,真想在临死之前吃一次Rikuro老爷爷的起士蛋糕和蓬莱的猪肉包子。还有在新世界享用炸串、在戎桥的PUB畅饮健力士啤酒。啊,百加得兰姆酒也不
错呢,英人琴酒也是。
…………
啊啊,不行不行。一不小心马上又想起酒的事情。所以才说要戒酒啊。我意志力薄弱,不知不觉就会沉溺于酒精之中。现在需要的是意识改革,要达到「讨厌看见酒,光是想到也会作呕。聚餐?干嘛找我一起去?想死吗?」这样的境地才行,不然这下子真的会没命的。
写到这里,大部分的人应该都认为我是个重度的酒瘾患者吧?身体一定被酒精侵蚀,健康检查的报告上也满是红字。但你们错了,我这个人再健康不过了。老实
说,像樱坂那样的人,我甚至有把握用公主抱的姿势扛着他跑完一百公尺。不这么做的原因,只不过是顾虑形象问题罢了。一旦需要时,我已经淮备好从那个「女国
中生」的手中抢走樱坂,并且逃之夭夭。不然你以为我每天晚上都花一个小时左右跑步要干嘛?不畏风雨,一切都是为了成就伟大的愿望,迎接彼此约定的那一天
啊。
……咦?
你问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威胁你的性命?
莫非是过敏?因为小麦过敏之类的问题,导致一喝酒就会呼吸困难之类的?
很可惜,都猜错了。
我打从出生开始就没碰过任何过敏的问题,所以无论是荞麦、鸡蛋、螃蟹、虾子或牛奶,我都吃得津津有味。当然,对酒精也是毫不排斥。那些声称除了调酒之外的酒类都臭臭的喝不下去的女人,干脆去撞一撞UPS的边角然后死掉算了。
不然是什么?
你说:不要卖关子,赶快公布答案好吗?
……好吧,那就叙述一下我目前的处境吧。
我刚在五分钟前醒来。因为睡得正舒服时想翻身,脸颊却感到有种尖锐的东西在搔来搔去。我顶着朦胧的意识拨拨脸颊,改往另一边翻身,结果额头这次居然撞上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
这种感觉非常不爽。我昨天到新桥的一家蒙古烤肉店,在那里尽情享用啤酒。羔羊肉和啤酒之间的搭配真是天作之合。肉汁与木炭的香气直冲脑部,刺激着快乐中枢,简直就是无比幸福,来自天上的滋味。让这份喜悦被这样的起床方式所破坏,我实在不能容许。
我的床铺到底怎么回事?莫非枕边散落着我脱下的外套或连身裙吗?或是我昨天边用笔电,不小心就睡着了?就在我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生气,一边睁开眼睛的瞬间。
一台倾卸车自我的眼前呼啸而过。
原来如此,真是有趣的现象。英语中,似乎把酪酊大醉的状态称为「看见粉红色的大象」,不过刚才的那一幕看来显然非常真实。我平时工作所面对的都是机
器,幻觉中果然也出现了这类东西吗?话说回来,倾卸车在心理学中到底象征什么呢?莫非是恨不得把那个女国中生开车撞飞的内心冲动所造成的吗?
但紧接着,眼前又陆续开过厢型车、双门跑车及RV车等车种,至此我终于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了。脸颊下方是不断刺激皮肤的杂草,脖子处还紧贴着疑似护栏
的金属柱体。无论怎么想,我都是躺在地上才对。这里恐怕是人行道和车道之间的夹缝,种植有行道树的区域吧。为什么?尽管心里已经有答案,但我却不愿意去正
视它。总之先想办法解决现状吧。我冷静地思考,然后开始翻身。如今必须先脱离这种危险至极的状态,移动到人行道上才行。就在我这么喃喃自语,一边将脸转向
与「车道相反的方向」时——
一台油罐车自我的眼前呼啸而过。
…………
解释了这么多。
我就尽量简洁地说明一下,如今自己是处于何种状况吧。
我——侄乃滨梢正躺在干线道路的安全岛上面。时间是早上七点,整个人烂醉如泥,记不起任何事情。
*
再强调一次,我的酒量绝对不弱;从未苦于宿醉或肝功能异常便是不争的事实。但我的记忆消失了,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就好比参加鸟人大赛绝对可以夺得冠军
那样,都飞到九霄云外了。之前有一次喝醉,还在六本木的十字路口上摆出《周末夜狂热》的POSE(印象中),没被车子撞到真是运气太好了,我打从心里感谢
自己的好运。话虽如此,根据街头巷尾的说法,一个人的运气是有限的,要是像这样的事情多发生几次,绝对会招致不可挽回的结局。啊啊,光是想到就让人忧郁。
临死时的姿势如果是白色西装,很约翰屈伏塔的那种动作,绝对会成为当世的污点,一直流传到孙子那一代。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戒酒才行。没错,毕竟在进入现在的公司前,我几乎是不喝酒的。只要把时钟的指针转回两年前,回到那个职业学校的时代就行了。又有何困难呢?
问题在于工作上的压力。那个可恨的女国中生——室见立华。一旦和那家伙扯上关系,我就不由自主地想喝酒。心跳加速、呼吸紊乱,身体开始渴望酒精,嘴里
想喊着:「酒——酒——」一边漫步在路易斯维尔的大街上。反过来说,只要不和那家伙接触,我就不会感到压力,也就没有喝酒的念头了。当然,既然踏入社会,
「我不想跟讨厌的人一起共事!」这种任性的要求是行不通的,但我还是可以尽量避免和对方扯上关系。例如需要联络时就拜托人传话,中间隔着其他的课员,或是
将藤崎先生的案子和女国中生的案子互相交换等等。
————
安全岛起床事件(暂定)的隔天,我找我的上司进行垦谈。
我解释自己负责的案子太过偏颇,负担太重,导致行程表上多处重迭,然后进一步要求更换负责人及配置助手。在人手已经严重不足的当下,上司大概不会爽快
地答应吧。但我现在正面临生存的危机,所以就算被拒绝,我仍打算再来要求第二次,若是又同样被拒绝,我还是会再请求第三次第四次。
然而——
「啊——?变更负责人,可以啊,刚好我也想调整一下组织的人事了。」
现年四十■岁的女强人,艺人来比喻的话就像是片桐波衣里(注:日本个性派女星,颧骨高、国字脸)的OS部门部长从容地回答。一身裤装打扮的她转动办公椅,并同时翘起二郎腿来。
「负责人一旦固定化,将会导致部门内的气氛堕落。偶尔也要通风一下,不然会造成奇怪的隔阂。更何况,其他人最好也能习惯一下那位魔鬼公主的案子。」
真的吗……我愣愣地这么喃喃念道。超过一年以上的悬案,想不到就这么轻松解决了。部长对哑口无言的我点点头:
「你也还剩半年就快满两年了。另外虽然不是立刻,但下面也会安排人给你哦。不光是维护系统,也希望你能学习一下如何维持及管理团队。」
真是令人动容的一席话。
事实上,我当时应该是热泪盈眶了,果然还是有人在关心我嘛。无论每天多么辛苦,只要努力就一定能获得回报和欣赏。啊啊,在这个人的底下做事太幸运了——正在我百感交集时,部长拍拍我的肩膀:
「不好意思,最近没能听你的抱怨,你一定觉得很不好过吧?毕竟这阵子的工作不少,把很多事情都交给你全权处理。」
不……不会不会,这是公司的业务嘛。
「哈哈哈,像这种时候,你就该学学怎么样接受别人的好意。偶尔发发牢骚也是调适心情的一种方式。怎么样?现在要不要去轻松一下?喝个两杯?」
啊啊,这个主意不错呢!我非常乐意!
…………
…………
咦咦?
*
我想要戒酒。
昨天明明就那么克制,却还是犯了不可原谅的过错。
我好像爬到水道桥的栏杆上大吼:「月棱镜力量,变身!」好死不死居然装什么美少女战士,要是当场被人看到怎么办?真是丢脸死了。
部长虽然安慰我说那是家常便饭,但我根本就不想要这种日常现象。我只想优雅地活在这个世上,优美、娇嫩、柔弱地活着。
事到如今该怎么做呢?我顶着睡眠不足的脑袋思考着。
首先是……推掉聚餐的邀约吧。就因为来者不拒,我的症状才会恶化到这种地步。日复一日用喝酒来压制宿醉,就算是教宗也会酒精中毒的。不过,随便拒绝的话当然会引起对方的不快,这个时候就要使用一点暗示手法了。
咦——我完全不会喝酒呢——稍微沾一点点真的就好不舒服——
……嗯,就类似这样吧。
只是有个问题。公司的同事都已经知道我喜欢喝酒,而且为了开拓新的口味,他们还会不时找我去各种不同的店里喝酒。若在这种状况下声称:「我完全不会喝酒呢——」这些人想必无法一笑置之吧。
深思熟虑过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没错,就是增加拜访客户的次数。只要安排一堆运用例行会议和需求定义的磋商,待在公司的时间就变少,被找去聚餐的机会也自然降低。就算真的有人邀请,也可以用:「啊啊,我还要淮备明天的会议!」的理由来搪塞过去,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方法了。
所幸在昨天的谈话中,我刚好获得变更负责客户的机会。只要找到条件符合的案子,立刻就能实现这个方法了。
好。
我转向桌上的电脑,开始确认案件清单,以有无运用例行会议、是否要障碍处理、是否处于需求定义阶段的条件来筛选理想中的案子。看起来不错的有四……五个案子吗?刚好,其中一件是明天预计要拜访的客户。就是不知道负责人愿不愿意让我一起跟去露个脸,看看状况。
在征得部长的同意后,我前往现任负责人的位子。或许是前晚熬夜的缘故,这位三十岁前半的男性工程师两眼充血,额头上的冰敷袋看起来令人心酸。一问之下
才知道,似乎是客户的备份script失控,导致整个资料夹消失。面对客户无论如何都要救回资料的要求,我们社长居然大言不惭地回答:「没问题!」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