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见「本单元终于带来第五回。询问的来信也日渐增多,感谢大家的支持。」.13
「哦,差不多该回去了。」
贝塚看看手表,将没抽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
「那么,我们下回再聊。放轻松,总之多往好的方面去想吧。」
反正我们只是在打零工罢了——
她轻快地挥挥手,就这样走出休息室。工兵目送着对方的背影好一段时间,最后望向墙上的壁钟。时刻是……两点十二分。
(哇,超过十分钟了。)
糟糕,室见一定等得非常不耐烦了。毕竟刚才顶着一副快要死掉的表情出来休息,要是太晚回去的话,可能会让她操不必要的心。
工兵将保特瓶丢进垃圾桶,回到走廊上。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工兵一边赔罪,同时坐回位子上。仅仅将椅子拉出一点,椅背便碰到墙壁。还是一样狭窄,令人快要窒息的空间。
在这种地方无限期地常驻下去……精神绝对会出问题吧。
回想起贝塚的那些话,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算了,如今烦恼得再多也无济于事。起码找个机会请大豪先生调整一下座位的摆放吧。
那么,我们的上司现在如何了?工兵才在想着:倘若还在因为迟到而不高兴的话,就再一次道歉好了。
「…………?」
岂止不高兴,那表情可怕得让谁见了都心底发寒。只见室见绷起脸颊的肌肉,露出锐利的虎牙来。褐色的双眸睁大,瞪着眼前的萤幕,口中也来传出低沉的砸舌声。
「对……对……对不起,室见!真的非常地抱歉。我居然多休息了两分钟,精神实在是太过散漫了——!」
「啊啊?」
室见转向这边,疑惑地眨了眨眼尾上吊的双眼。
「斡嘛,你已经回来啦?慢慢来就好了。」
「咦?」
不是在气我回来得太晚?
那又为何看来这么不高兴?感到不可思议的工兵,于是望向室见的电脑桌面: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什么事?哼。」
室见哼了一声,整个人靠上椅背抱起双手。
「这里的电脑……根本就无法存取机器。」
「机器?」
「Cowl的基础设备,路由器或交换器那些实体机器。」
「……唉——」
不太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是指无法直接登入吗?会不会要先透过跳板伺服器来连线?」
为加强安全性,有些商用伺服器会拒绝来自特定终端以外的维护连线。工兵心想或许是这个恿思。
但室见却摇摇头:
「没有管理用的网路,也没有跳板伺服器。Cowl的基础设备完全与这里的区域网路隔绝开来。别说telnet,连Ping指令也过不去。」
「嘎?」
工兵不禁叫出声音。唔,真的太莫名其妙了。我们可是本专案的网路负责人吧?可是却无法动到机器?那到底要怎么作业?
室见面带忧郁地操控滑鼠:
「我调查了一番……他们似乎另外有维护专用的基础设备。地点就在天王洲的资料中心内,想碰机器的话就得前往那里,透过专用的终端机登入。」
「天……天王洲?」
从大崎这边要怎么过去?搭计程车?或是坐临海线?
「还有更愉快的消息喔。DC内的维护室,禁止携带电脑和外接储存设备。换句话说,就算制作了作业用的设定档,也完全没有办法复制到实际的环境中。啊哈哈,这是叫我们记在脑内,然后在现场手动输入吗?这里的人真是的,啊哈哈哈。」
现场响起一阵干笑:
工兵的嘴巴一开一合。由于太过震惊,他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咦,那……那么,找们到底该怎么作业才好?难道真的要背熟那些设定,然后再前往资料中心吗?」
背下几十行、几百行的英文字母的排列组合。
室见都起下唇:
「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你以为考科举啊?我们又不是什么考生或街头艺人。」
滑鼠传出「喀嚓」的点击声。室见微微眯起双眼:
「基本上好像有一套携入资料的流程。把档案上传到指定的资料夹里,然后委托他们复制到实机环境——维护用终端机内。不过,档案内容的安全性检查及审核大约要花费一个星期的时间……比飞鸽传书还要烂呢。这是什么百万分之一bps的速度。」
「……对不起,室见,我开始有点不舒服了。」
说着,工兵有种想呕吐的感觉。
再怎么说,这也太难做事情了。增加了这么多不必要的手续,当然会导致赤字吧。谁叫你们每变更一次设定,就要把工程师绑住一整个星期。
室见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也是。总之意料之外的事情太多了。我们的想法可能有点天真。应该多收集一些资讯,查清楚为何会委托我们公司才是。」
「室见,关于这一点……」
工兵深呼吸一次,紧接着将贝塚那里听来的事情全数告知。不顾盈亏地承包案件,屡次变更合作伙伴,以及网路供应商的撤退一事。
全部听完后,室见仰望着天花板。她生硬地摇着头,冒出一句:「糟透了。」
「这根本是彻底失败的专案嘛。完全不是我们用两个或三个人月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数百个人月的死亡行军,还是现在进行式……光想到就不寒而栗。」
「怎……怎么办……」
在心生恐惧的工兵面前,室见咬牙切齿道:
「既然工作都已经接下,当然不能逃避。不过……」
她眯起那双大眼睛。
「有必要先来拟定对策啊。樱坂,你今晚有空吗?」
「咦?啊,是的,并没有什么安排。」
室见点点头:
「OK,就找藤崎先生一起开个紧急会议。在会中报告状况,视情况请他说服社长。」
「是要撤退……吗?」
「可以的话当然想要这么做,不过最起码得让对方答应我们划清业务范围和调整作业场地。要是在这里被呼来唤去的,我们迟早也会垮掉。总之必须尽量减少驻点的要素才行。」
她语气强硬地这么表示。沉默一会后,工兵也点头同意。他绷紧眼角,整个人转过身来:
「我知道了。要怎么联络藤崎先生呢?我来打电话?」
「可以拜托你吗?我还在处理大豪先生交代的工作,暂时无法分身。」
当然——工兵这么回答,起身离开座位。他确认口袋里的置物柜钥匙,并紧紧地握住。总之先取回手机再说,然后到休息室拨打藤崎先生的号码……唔,毕竟事涉敏感,还是到一楼大厅去打电话比较好吧?
他脑中这么筹划着,同时迈出脚步。就在淮备小跑步经过置物柜旁的时候——
「啊,樱坂先生,您回来得正好。」
最不想见到的人,就这样碰上了。
理平头的运动选手……大豪正带着满面的笑容。
「现在有空吗?室见小姐也是。」
「那……那个……」
「很快就结束的。」
他不由分说地这么告知,然后走过工兵的身旁。无可奈何的工兵只得回头,和大豪两人一起返回座位上。
室见脸部僵硬,背部打直,露出一脸紧张的表情。
「啊啊,不用那么拘谨,这样听我说就行了。那个,你们两位今天晚上有空吗?」
今天……晚上。
室见抽搐着嘴角说:
「今天晚上,我们公司有一场内部会议,所以下班后预计要直接回公司。」
「啊,内部会议啊?」
大豪讶异地说道。他微微抬起四角形的F巴。
「嗯——能不能设法空出时间来呢?其实今晚有点作业需要处理。」
「是作业……吗?」
「说是作业,也算待命……不,好像是执行环境的一个应用程式无法顺利运作,今天晚上要加以测试。所以,能不能请你们一并在场,好帮忙判断网路方面的问题。」
「……预计花费多久的时间呢?」
面对室见的问题,大豪「嗯——」地想了一下:
「从凌晨三点开始,大约两个小时吧。」
「三点……?」
工兵不禁出声反问。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大豪却是笑眯眯地回答:「是的。」
「因为是开发中的系统,白天没办法停机。晚上也作业到很晚,所以只能等各种处理结束后……嗯,三点还算比较早了。平时都是快天亮才开工的。」
开……开什么玩笑。
根本就没有时间陪你们一起胡闹,必须拒绝才行。至少得拜托对方,有假日和深夜作业时要事先告知。
就在面色焦急的工兵淮备抗议之际。
办公桌的另一边传来并尻课长的声音:
「大豪,来一下好吗?贝塚小姐也是。」
大豪「哦」了一声,转过头去。微微行过礼后,他再次面向工兵他们: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虽然很不好意思,今晚还是拜托了。」
「咦,不……那个——」
「集合地点在天王洲DC,稍后会把地图传给你们。」
还来不及出声制止,对方就这样离去。工兵和室见两人面面相觑。
到头来,还是被迫参加作业了。
凌晨三点,工兵他们来到天王洲资料中心的作业室。三坪大小的空间里杂乱地摆满了桌子、椅子及终端设备。好拥挤,大崎的事务所已经够挤了,这里的拥挤程度又是另一个次元,原因是十平方公尺左右的空间里居然待了六个人。大家都缩起肩膀,用黯淡的眼神盯着萤幕。一种凄惨的气氛弥漫在立方体形状的室内。
工兵打量四周。
奶油色的墙上没有类似开口的东西。找不到窗户,钢制的房间门也牢牢地关着。
(没有窗户的房间……居然是令人这么喘不过气来。)
面对不愿知道的真相,工兵的心情低落。他叹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回正前方。长桌上摆放着液晶萤幕和键盘。画面显示的是图像式的维护页面,标题列中写有Administration Tools的字样。这是防火墙的GUI( Graphical User Interface)。
一旁的室见凝视着画面,手边断断绩续地传出敲击键盘的声响。
「……搞懂了吗?」
工兵忐忑地询问。
他不问「搞懂了『什么』」。因为两人未曾听过任何的简报就被带来这里。防火墙的安装地点、位置、策略内容等,对方根本就未提供任何一项资讯。
大豪下达的指示极为简单:
「我们要设法执行出问题的应用程式,请你们检查网路方面有没有错误。」
就这样。
唔,什么叫做出问题的应用程式?是从哪里连线到哪里的?究竟要检查网路上的哪一台饥器,才能做出「没有错误」的肯定答案?目己就连网路架构图和参数表都没能带过来……
怀着绝望的心境,工兵他们只得先展开调查。向同一室的作业员询问:「有没有可以登入的机器?」得到的回答就是这台防火墙。当然,连安装在网路上的哪一个位置都不清楚,只能浏览设定后自行猜想了。
室见眯起一只眼睛:
「好像是介于外部网段和伺服器网段之间的防火墙。介面太多,哪里接到哪里又是怎么连接的,根本就搞不清楚。Zorie规划得乱七八糟,Address Book里也是一堆重复的……」
点选几次链结后,室见用手盖住脸大叫:「啊啊啊,我受够了!」
「这个GUI太难用了!为什么没有开放命令列啊?不能使用管线命令和Tab补齐功能,我压力会很大耶。是谁设计出这种鸟维护环境的?白痴吗?还是外行人?」
「室……室见,小声一点。」
工兵急忙打断她的声音。周遭投来令人尴尬的视线,尽管看来似乎都是合作伙伴的员工,但还不知道会不会传一人NBL的耳里。他拼命安抚着室见:
「俗话说『擅书者不择笔』。一流的专家,无论是什么样的工具都能上手喔。应该说,如果没有这个防火墙的话,我们真的什么事也不能做,所以还算很幸运吧。Lucky!」
「……呣——」
室见很不高兴地这么呻吟道。她从鼻子呼出气来,一脸不悦的表情。
「那种乐观的思考方式,只在心行余力的时候才做得来。你看我们现在有这种心情吗?就算整个人倒吊起来再怎么摇晃拍打,也只能榨出叹气而已。」
「……的确。」
工兵搔搔鼻头。状况十分恶劣,找不到打破僵局的希望,室见她会如此不满也情有可原。
室见接着投来黯淡的目光:
「这么想缓和气氛,就说些好笑的事情来听听吧。能让我一次笑倒在地上的绝妙笑话。」
「又在强人所难……」
「先声明,我和海鸥一起收看『M-1大赛』(注:日本兴业每年举办的搞笑表演比赛)时,从来就没有笑过。」
「这门槛未免也太高了吧?」
这已经不是在强人所难,而是相当于辉夜姬开出的结婚条件那样没辄的难题。
但自己若是努力,就能让现场气氛和缓一些的话,这种时候就应该勇于尝试挑战。工兵略微思考一番后开口:
「那么,我说一下自己前阵子的经历吧。上上个星期的……星期六吧?我和桥本课长在池袋一起吃饭。」
「又吃饭?」
「什么又吃饭……没有那么频繁好吗!一个月才一或两次而已。」
「…………」
不理会保持沉默的室见,工兵继续说卜去:
「我们在Tabelog找了几家有好喝的日本酒的店家,两个人一间一间地喝下去,结果就错过了末班电车的时间。然后,因为觉得花钱搭计程车很蠢,于是就商量好去卡拉0K唱歌,等待早上的第一班电车。」
「卡拉0K——」
「家庭餐厅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不过在我提议『要不要去唱几首歌』时,她的反应很积极就是了。所以我们就前往西剪票口的Pasela。」
「等等。等一下,樱坂。」
室见伸出手来制止,挑起单边的眉毛问道:
「你说什么?那个人会唱歌?在卡拉0K?」
工兵点点头:「是啊。」
「唱得非常起劲喔。哎呀,我刚开始也很担心呢。毕竟她的邮件一内容虽然是那种风格,不过讲话的语气还是老样子,原本以为会唱得像和尚念经一样……结果还挺不赖的呢。」
「哦——」
让她钦佩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然后呢?她唱了什么?是西洋歌曲还是『美梦成真』的歌?」
「不,是〈面包超人进行曲〉。」
噗!
室见噗赤一笑,整个人趴在桌子上。
她用指甲抓着桌面,微微颤抖肩膀。
很好,这下赢了。
在做出胜利动作的工兵面前,室见抬起脸来。她抽动嘴角,眼中还带有泪水:
「你……你好卑鄙,樱坂。居然拿自己熟人的事情来当作笑话。身为艺人这招是旁门左道,完全犯规的喔。」
唔……反正我又不是艺人。
「对了,第二首是〈崖上的波钮〉。」
「噗咕!」
「第三首是〈快快跑啊哈姆太郎〉。」
「…………!」
「压轴曲是〈第一次的吻〉(注:动画《奇天烈大百科》的主题曲之一)。而且还是原曲的Key。」
「她唱得出来?真的假的?」
室见着实吃了一惊。
唔……她唱得真的非常像,连我自己听了也吓一大跳。
过了好一会儿,室见终于取出手帕来,擦拭眼睛的周围同时调节呼吸。在深呼吸几次之后,她摇摇头:
「……知道了,我知道了。的确,如今再怎么抱怨也无济于事,只能在现有的环境之下尽量想办法解决了。」
「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面对工兵的问题,室见「嗯——」地想了一下。
「这个嘛……你能帮忙确认防火墙的设定,然后画出一份大概的网路图吗?手工绘制个大概就行,主要是让我看出哪个介面需要连接哪个网段。」
原来如此,既然没有架构资料,干脆就在这个地方当场制作。确认设定后,以图形标出各个机器之间的连接状况。首先从IP位址的配置开始着手。嗯,似乎可以帮上忙。
「了解。网路线……各个实体的线路也要整理出来吗?」
「不用。先专心制作逻辑架构图就好。」
「知道了。」
工兵站起来,扫视一圈室内,在右手边靠内的电脑架上发现了几支笔。
「不好意思,这支笔可以借一下吗?」
他这么询问机架旁的男性。粗眉毛的男性仅抬起视线看一眼便点头同意。工兵拿起一支笔,再一次面对刚才的男性说道:
「请问……还有没有什么不要的纸,背面是可以用的?」
男性轻叹一声,双手离开键盘,带着忧郁的表情从电脑架下层取出影印纸来。
「十张够吗?」
「啊,是的。非常够了。」
工兵收下有些蒙尘的纸张,回到原来的位子。他坐在室见旁边登入终端,透过浏览器来存取防火墙。在逐一确认设定资讯后,将它们以图形方式在纸上绘出。
先把防火墙放在正中央……路由资讯就原封不动地抄下好了。还有Addrcss Book……Zone Name也是。
…………
作业了大约二十分钟,总算能看出一个整体的朦胧雏形。以防火墙为中心,连接着几台路由器。外部两台,内部四台,分别配置了10.和l92.的私有位址。横向延伸出去的一条线则是通往备援机——备份用的防火墙吧。
就在烦恼该不该一并写出详细的存取控制策略时,房间门忽然被打开了。
理平头的男性——大豪将脸探进来:
「骏河系统,我们就要进入测试阶段罗。」
拜托你们确认了——说毕,他淮备关上门离开。工兵和室见面面相觑。
「不好意思,可以……可以问个问题吗?」
只能趁现在确认相关的资讯了。工兵拿起笔记离开座位,用小跑步追上前去,然后摊开自己所绘制的网路架构图:
「今天的测试……以这张图来说,是从哪里连线到哪里?」
「嗯——?」
大豪望向这份笔记。他锁紧眉头,露出一副苦瓜脸表情。
「正中央的四角形是防火墙。主机名称是ext-fw-01,上方的介面是往外延伸……可能是连向其他的厂商吧。至于下方则代表内部,分别注明了各自的子网路……位址资讯。」
「…………」
听着工兵的说明,大豪只是苦着脸。不久后,他大动作地摇头:
「光说主机名称和子网路资讯……我也不太清楚呢。要是有更整体的架构图,我或许才能够回答你。」
「有这种东西吗?整体架构图。」
「如果回大崎的话……」
「…………」
我可以发飙吗?应该不行吧。
工兵当下忍耐着,继续发问:
「那么,至少可以先提供来源和目的地的位址吗?只要知道IP的话,就能够寻找防火墙的路由设定了。」
「位址……我也不晓得呢。」
「那么您知道些什么?」
面对穷追不舍的工兵,大豪的嘴唇扭曲成へ字形:
「唔,我并不是拜托你们处理这么细部的问题,只不过要求确认应用程式在连线时,网路上有无出现错误讯息喔。真的需要这么详细的资讯吗?」
「虽说统称为网路,其中也包含许多的连线路径。会出现错误讯息的,并不只限于发生连线障碍的时候。如果不能有个大概的方向,就不知道要从何调查起了。」
工兵加入从室见那里听来的资讯,拼命说服对方。不久,大豪似乎被折服了,于是点头道:
「听说是库存管理类的应用程式。我想大概是销售资讯系统和对外下单类的伺服器,在两者之间连线吧?」
尽管是相当不完整的情报,但总算获得具体的关键字了。所幸,防火墙的设定里包含了看似系统名称的英文字串,只要从这里调查起,应该就能掌握大略的连线路径吧。
「谢谢您,那么我们会继续监控的。」
当工兵低头道谢,转身折返时,后方传来轻微的叹息声。喃喃自语般的声音传入耳里;
「EE公司当初明明就做得更好啊。」
「…………」
当作没听见算了,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处理眼前的工作。
伴随关门的声响,工兵也回到座位上。
「问到什么了吗?」
面对室见的问题,工兵出示笔记:
「总算打听到连线的系统名称……虽然是一些超级笼统的字眼。」
「没关系,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室见用纤细的手指接过笔记,然后目光扫视萤幕:
「刚才我在Address Group里发现一个叫HANBAI(注:贩卖)的东西,这大概是销售资讯系统了。接着只要找出像是对外下单的字串,进而搜寻与两者有关的策略——」
就可以得知来源和目的地的位址资讯及连线内容。
工兵吞吞口水,紧盯着画面。
浏览器上的网页……防火墙的设定资讯快速度切换中。室见灵活地操作着键盘和滑鼠,寻找所要的那个字串。
过了好一会,室见停下双手。
「有了。」
她这么滴咕道。工兵跟着探出身子。
「Book Name是SRV-GAIBU-HAT,网段是10.230.40.0/28,所属Zone为Trust。」
哦哦——工兵呼吸急促。好快,真不愧是室见。仅凭藉这样的线索就能找出正确的资讯。
室见将目光固定在萤幕上,同时下达指示:
「把这些写在手边的网路架构图里,我接着调出HANBAI的资讯。」
「啊,是的。」
工兵拿起笔,在笔记上面书写。位于防火墙的内部,匝道路由器的另一端,Zone Name是Trust,网段10.230.40.0/28.
「写好了。」
「那么,接下来的Book Nsme是SRV-HANBAI-JYH,网段为10.230.40.16/28,所属的Zone是Trust。」
「好,Zone Name为Trust,位于防火墙内部,路由指向闸道路由器的另一端……」
…………
奇怪?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
这两个群组部位在防火墙的内部,闸道路由器的另一端。应该说,连网段资讯也几乎一样,莫非这是——
「那个……室见。」
「干嘛,我现在很忙,Policy Name里面……一直都找不到类似的东西。」
「不,那个——」
「啊,莫非不是应用程式的名称,而是拿设定当天的日期当作Policy Name了?为什么唯独这里要换个方式命名啊?可用性太差,真是怀疑他们的品味。」
「…………」
「既然这样,干脆就从Book Name去找吧。切换成一览显示,复制到记事本之后整个搜寻……干嘛?从刚才就一直烦我!」
被人在背上画了一个「の」,室见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她用凌厉的视线瞪着工兵,后者连忙挥动双手:
「不……那个,请看这里一下。老实说,这已经不是防火墙设定的问题了。」
「啊啊?」
室见疑惑地望向笔记。她的目光循着工兵的记违一一看下去。来自对外下单伺服器的连线,碰到「前方的匝道」路由器便改变方向,往销售资讯系统——
…………
「不是没经过防火墙吗?」
「是啊。」
室见闭上双眼,沉思了一阵子后做了个深呼吸:
「也就是说……透过这个防火墙来监控连线,是毫无意义的?」
「很遗憾。」
听完工兵的回答,室见口中喃喃念着:「原来如此。」过了不久后,又再一次以相同的口吻说出「原来如此」。
…………
「我受不了啦————!」
果然爆发了。工兵拼命按住想要起身的室见,同时向周遭的人低头致歉:
「抱歉,不好意思,好像又突然发作了。」
他用力把室见按回座位,并转动对方的视线,自己也以同高度的视线望去:
「室见,请冷静点。总之先试试看登入这个……闸道路由器吧。如果下方挂着伺服器的话,就可以按照原先计划监控连线了。」
「怎么登入?我们根本就没有帐号和密码。」
「我去问问。」
工兵自信地说道,接着离开座位。他穿梭在长桌之间,一个一个地询问那些看似不胜其扰的作业员们。待问到第三人时,终于听见一句:「说到这个——」
「EE公司可能留有登入的说明手册。」
「真的吗!」
男性作业员在电脑架旁边取出一个档案夹,翻找之后从中拿出一张纸。
工兵看着这份对方递来的资料。大部分留白的纸张上,贴有TeraTerm的画面截图。其下方标示着「ID」,然后是「密码」的字样。要说这叫手册,内容未免也太过简洁,但这确实就是存取网路机器的相关资讯。
「至于机器的位址就不清楚罗。」
对方这么提醒道。工兵点头回应。
位址可以从防火墙的路由设定中找出来,如今也知道可以透过TeraTerm来连线。对于从事网路业的两人来说,这些资讯已经非常足够了。
「室见!」
工兵拿着这张纸跑回来。室见扬起眼角端详纸上。
「……不幸中的大幸呢。倘若每一次的操作都会变更帐号密码,那我们就束手无策了。虽然在资安上存有疑虑,但这种时候能遇到共通的帐号和密码,实在是谢天谢地。」
在室见的操作下,萤幕上出现TcraTem的昼面。她快速敲打着键盘,连线到匝道的位址。输入ID和密码——登入。
「好,成功啦!」
提示字元变成>符号。
室见输入确认路由的指令。「show ip route 10.230.40.O」……按下Enter键。工兵念出上面显示的结果:
「……学习协定为OSPF,Next Hop(封包转送路程点)是10.230.15.1。」
「嗯,对外下单系统的伺服器在10.230.15.1路由器上呢。那么,接下来是销售资讯系统,show ip route……10.230.40.16。」
执行。结果是——
「学习协定0SPF,Next Hop是10.230.15.1。」
「怎么是同一台路由器!」
室见猛拍桌子,抬起眼角,整个人站了起来。
「什么啊,怎么回事!内部的连线搞得这么神秘……根本就无法监控嘛!这又不是在玩神经衰弱。到底要登入哪台机器才能确认连线啊?」
「室见,室见,拜托请不要生气。好了,我们继续登入下一台路由器吧。就是这个……10.230.15.1的位址。这样一来的话——」
工兵拼命安抚着,试图让她继续调查下去。这个瞬间,房间门开敔,大豪探出脸来:
「骏河系统,应用程式好像还是无法顺利运作……你们判断出问题在哪了吗?」
办得到才怪————!
工兵在心中这么呐喊。
阶层3
大崎的业务环境,在新的一个星期仍然没有改善。
不仅如此,每天都有新的问题浮现。
例如机器的设定变更作业,一般来说只要前往那个作业室进行作业即可。但在本次的环境下却不允许。原因很简单,各装置的设定资讯都在组态管理软体的监控之下,只要稍有变更就会发出警报。警告、警告!侦测到非法变更的设定!有可能遭到网路攻击!……差不多是这样。
避免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事先提出config的修改内容,请他们登记在组态管理软体之内。当然,若要携入实际的设定资料,则必须再个别申请。全部申请的时候,两者中间就得错开三天……不,是四天的间隔。真是的,没有比这更龟速的方式了。在费时制作好申请表并提出之际,又接到下一个变更委托,导致整个必须重新提出。真想一死了之。
第二个问题,作业的机种太多了。
唔,尽管因为被称为「网路负责人」而有点小看机器的种类,但事实上,EE所留下的机器却是琳琅满目得惊人。
代理伺服器、负载平衡器及邮件安全闸道器是小意思。日志管理系统、储存设备、DNS,最后就连综合身分认证基础建设这样伺服器类的组成,也被塞到我们网路所必须负责的范围里。当听见「骏河系统,请你们处理一下稽核轨迹管理的设定」这种指示时,室见也差点要晕倒了。在忍不住回答「我们想带回公司调查一下」后,大豪却露出夸张的吃惊表情:「咦?连这种东西都不知道吗?你们不是网路工程师吗?」真想一死了之。
第三个冲击,资料和现况有出入。
介面的位址不同……并不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该有的实体网路线不存在,机器没有装入机架,最后甚至出现连机架都不存在的状况。
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陷入混乱到处找人询问之际,其中一名作业员开口:
「啊啊,那个啊。架构图本身好像是最终版本,不过实际上还没完成到那个地步。」
…………
还没完成?你说还没完成?
喂喂,NBL,这跟以前说的完全不一样吧?当初听到的是负责调整喔?在你们的想法中,把机器装入机架和布设实体线路,也叫做调整吗?哈哈哈,不愧是国际企业,强人所难的规模也与众不同,就和我们公司的社长差不多。厉害——
…………
唔,说真的,饶了我们吧。
面对脸色铁青的工兵他们,大豪却是苦着一张脸告知:
「我说骏河系统,可以请你们报告一下,这里的连线什么时候能完成吗?真是伤脑筋,不要老是等待别人下达指示,要更自动自发一点才行。」
…………
真想一死了之。
「我——受——够——了——」
工兵倚靠在吸烟台上,呻吟般地这么说道。他猛然趴下的瞬间,保特瓶内的液体随之晃动。
在灯光照明下,绿茶发出闪亮的光辉来。
「受够了啊?」
贝塚呼出一口烟雾。轻佻的口吻和这句话的内容显然格格不入。她将狐狸眼眯成一条细缝,拾高下巴道:
「才早上九点半哟。今天的工作正要开始而已。拿出干劲来,一鼓作气加油吧——」
「贝塚小姐你还不是一太早就在抽烟休息……」
「早上拼命工作,一般人根本就办不到吧。」
「完全前后矛盾嘛!」
工兵叹一口气,伸手擦了擦脸。
真是个喜欢愚弄他人的女性。话巾完令听不…哪婪是开玩笑,哪些又是认真的。难以捉摸,给人一种无拘无束的印象。
不过在一起时,气氛就会变得和缓。在这种杀气腾腾的环境下,是唯一能轻松交谈的对象。
贝塚悠里三十一岁,三重县四日市出身。毕业于关西的私立大学,目前似乎独自一个人住在等等力。进入Spiritia之前在某家SIer从事销售工程师方面的工作。兴趣是搬家。得知工兵住在文京区后,她便不时询问那附近的房子和租金价值。而工兵则请对方介绍大崎周边的酒馆。两人目前的交情是处于互道「早安——」、「辛苦了」的地步。但若是和其他公司的人过于亲近,室见的脸色也不会太好看,所以这种关系只限定在休息区。
工兵撑起身子,用手拄着脸颊:
「唔……毕竟我们来到这里已经半个月罗。一、两天就很痛苦了,更何况是两个星期。老实说还真佩服我自己这么能撑。差不多也该是时候放弃了吧?」
这是真心话。
日复一日的强人所难,突发性的作业委托。淮时下班的梦想不但彻底泡汤,最近甚至只要能赶上末班电车就算幸运了。因为这样,自家公司的业务也几乎停摆,需要占用周末和深夜的时间才勉强处理得来。当然,面对这样的惨状,工兵他们并非只是坐以待毙。两人和大豪交涉无数次,拜托对方设法减轻作业量,但结果经常是遭到拒绝。对方的理由是,自己一个基础建设负责人,是无法推翻高高在上的高层所拍板定案的建构时程。
至于唯一可以仰赖的藤崎,两人还未能把事情告诉他。据说在那之后,他被社长派去负责某制造商的顾问业务,目前正被软禁在客户那里,不知道何时才能返回公司。
绝望无比的状况。让人有种想放下一切高喊「Give up!」的冲动。但贝塚依旧不改那若无其事的笑容。
「哈哈——才两个星期就想放弃,太没出息罗。我到今天已经整整撑了三个月。」
「三个月!」
工兵睁大双眼。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忍受到现在?咦?是有什么秘诀吗?例如打禅……冥想法之类的。」
「嗯——很接近吧。要不要我示范一次?」
「非常需要。」
工兵目不转睛地盯着,眼中充满了期待。贝塚点点头,将抽到一半的烟按在烟灰缸里,收起香烟盒后走到墙边:
「首先抱起双手。」
嗯。
「背靠在墙上,双脚一前一后打开。」
嗯嗯。
「稍微缩下巴。」
「好的。」
…………
「呼——」
「不要睡觉啊——!」
下意识吐槽了。那么多淮备动作,结果就是睡觉啊?应该说,冥想和睡觉根本不一样吧!
贝塚轻轻伸了个懒腰:
「哎呀,压力过大时,睡觉是最好的方法喔。你知道吗?根据最新的研究显示,每星期午睡三次,每次三十分钟的话,好像可以降低37%心脏疾病的死亡率呢。」
「这种杂学不懂也罢!」
「还有,我的眼睛看起来细细的,其实是故意眯成这样喔。为了打瞌睡时不被发现。」
「那是什么伏笔?」
可以吐槽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可……可恶,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总是没有机会耍笨!
在恨得牙痒痒的工兵面前,贝塚耸耸肩膀:
「好了,先不开玩笑,我之前也说过吧。放轻松,就这样而已。不用去在意案子的结果或系统怎么样。只要低头望着脚下,踏实地度过每一个营业日就好。」
「不对结果负责……是这样吗?」
「是的。」
贝塚点点头。
「谁叫我们只是被人包月聘雇过来的呢。不但没有义务帮忙填补NBL的亏损,也毫无理由对终端客户……对Cowl讲求什么道义。做完合约基淮160小时的业务,超过的勤务则以每个小时为单位收费,这样就得了。」
「说得很不留情呢。」
「It's not my business——就是这么回事。」
冷淡地这么回答后,贝塚叼起一根烟,在前端点火后吸入一口。外露的烟草,闪耀着暗红色光辉。
烟雾扩散于半空中,贝塚这时又补充了一句:「况且——」
「老实说,这里的现场还算好了。我以前有过不少驻点的经验,有的地方还要更糟糕呢。」
「更糟糕……吗?」
工兵眨眨眼问道。贝塚点了一下头:
「例如……对了,早上来公司时,发现一部分的墙壁凹陷,呈鞋印的形状。」
「咦?」
这……这算什么?
「你应该知道吧?就是像这样……一脚踢破的。压力太大的结果。」
「…………」
「还有人会忽然大声鬼叫,对着天花板喊着:『哇啊!哇啊!』周遭人上前拼命制止,却是用力挣脱后继续大叫。哎呀——真是一幅离奇的光景呢。」
这不是恐怖片吗!
可怕,太可怕了!
工兵颤抖着身子。化闭上眼,仰首灌下保特瓶内的绿茶,接着做了一次深呼吸,让心跳平复下来。
……这种驻点业务,到底在搞什么东西啊。摧毁人格,把一个人逼疯。将一大堆人塞进没有窗户的房间,不分昼夜地使唤。没收私人物品,甚至不允许和外界联络。像这个样子——
简直就是奴隶嘛。
脑中浮现的这个字眼,令他讲不出话来。说贴切的话,还真是无比贴切的形容。
「……我还以为,奴隶制度早就已经灭绝了。」
工兵叹息地喃喃自语,贝塚却是「哈哈」一笑。她半眯起眼睛,吐出烟雾来:
「因为自由可以用金钱收买啊。没有财力的人,一辈子都会待在『公司』这条排桨帆船上。然后只能祈祷自己的主人是个大善人。」
「我们现在的主人是?」
「要我明说吗?」
「……不用了……不好意思。」
工兵主动道歉。唔姆……大豪先生肯定是——他揉揉眉心,倾着头说道:
「不过……最近好像有改善一点哦?不但深夜作业减少,也没有ASAP的委托。可能稍微体谅到我们的辛苦了吧。」
多亏如此,下班后才能返回骏河系统处理其他公司的业务……唔,尽管这算不算一件好事,还停留在有待商榷的地步就是了。听见工兵的回答,贝塚整个人茫然地张开嘴巴。
「咦?」
她恍神般地直直看着这边。咦,什么?我说了哪些奇怪的话吗?
「樱坂先生,难道你都没听说吗?」
贝塚疑惑地这么询问。工兵皱眉:
「没听说……是指什么事情?」
「嗯——?啊啊……不,那就不要紧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