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见「本单元终于带来第五回。询问的来信也日渐增多,感谢大家的支持。」.19
「…………」
「只不过,果然人脉关系似乎非常可观呢。他利用上一个职位所累积而来的管道,不断进行各类的推销活动。标榜的是完全少数精锐和自制主义。仅此一家承包,绝对不会转包给其他外部业者。哎,这招对于在下游包商那里吃过亏的客户来说,确实很有效呢。要是再有双方高层的关说,那就更无法撼动了。」
「关说……」
「顺带一提,就是他们把Riddle Tril抢过去的。」
…………!
…………?
藤崎苦笑道:
「完全被摆了一道呢。他们和对方高层似乎从两三个月前就开始在洽谈。待我们有所察觉,一切都为时已晚了。连业务分析和改善提案都已经完成,根本没有我们出马的余地。」
「业务分析?」
这个莫名其妙的字眼,令工兵皱起眉头。
「为什么其他的公司可以分析我们所维运的系统,然后提出改善方案?」
「这个嘛,大概是看了我们的估价单和架构资料吧。」
「我的意思是,为何一个竞争对手,能够自由地调阅这些资料?」
工兵满脑子混乱地问道。藤崎倾着头开口:
「就是所谓的『驻点谘询顾问』啦。主要工作是深入客户公司内部,确认现况以及课题,然后提出改善方案。由于实质上算是站在客户那一方,因此就可以任意调阅供应商的资料——我问过侄乃滨,客户上上个月好像向我们索取过资料喔。因为负责人的名字很陌生,当初还以为是新进员工,现在看来大概就是Almada的员工了吧。」
「咦?然后,他们就根据这些资料,做出自己的提案内容?」
「嗯。」
「这样也可以喔?」
这算犯规吧?就好像有一方必须亮着牌玩梭哈,根本不能称为比赛了。
或许是察觉工兵的愤怒,藤崎看似困扰地放松眼角:
「如果只论这种行为可不可以,我会说可以。尽管对客户来说,存在着一定的风险性。由于这种做法对驻点厂商十分有利,因此要是换成居心不良的公司,就很容易被他们予取予求。不过,这一次的情况是因为对方高层彼此间存在信任关系,才能无视风险。更进一步来说,客户或许也希望藉此检视一下骏河系统的提案是否恰当。」
「那么,结论是否定的吗?」
「在Almada所提出的报告里,起码是这么做结论的。」
一种近似愤怒的感情涌上心头。为了让RiddLe Trill的系统能够运转,室见和梢等人所耗费的心血及种种的改进,自己可说再清楚不过了。而她们的努力和用心,却都被Almada毫无根据地否定掉。简直有股冲动,想要上前叫对方拿出明确的理由来。
然而,如今对藤崎再怎么发脾气也都无济于事。偏偏这生意上的敌手,刚才还很有礼貌地打过招呼,先行离去了。
……那个女孩子,看不出来会这么心狠手辣呢。
次郎丸缘。一个口口声声「希望你们能够打出漂亮的一仗!提案的时候请多多加油了!」的同年代少女。
「你似乎很不能接受呢,樱坂。」
「这个……」
当然无法接受。但藤崎却略微沉声:
「希望你不要误会了。提案的工具,并非只有估价单或提案书。设宴款待,事前派遣人力,还有拉拢竞争对手——彼此合作等,这些都是很理所当然的武器。游戏不会只在提案会场进行,倘若把战场当成只有那么一小块的话——」
——就会摔得很惨喔。
他用出奇尖锐的口吻这么叮咛道。
工兵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被这么一提醒,的确自己在业平案件中所做的事情,也很类似从场外直接翻盘。倘若对手也这么做,实在没有任何站不住脚的地方。
藤崎轻拍了一下工兵的肩膀:
「好了,总之我们先把眼前的工作完成吧。你现在心里或许有很多想法,等事情结束之后再慢慢地听你说。」
「是的……」
工兵默默感谢藤崎的体谅,同时转换好心情。他将入馆证挂在胸前,往总公司大楼走去。
提案会场和上一次相同。
只不过,客户方却增加了好几张椅子。据负责人所言,部门主管等金流负责人似乎都要列席参加。
提案的流程也承袭上一次,但希望各供应商能着重在费用的说明上。似乎是打算减少技术性要素,主要针对成本效益比的部分做讨论。
工兵在脑中重新组织着提案书的内容之际,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走进了房间。大概是部门主管吧。只见他从容不迫地打招呼,然后开始环视室内。
「喔,藤崎先生。」
「好久不见了,K岛部长。」
藤崎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接着抬起头来:
「不好意思,迟迟未能前来拜访。原本打算顺路的时候再过来跟您打个招呼。」
「不不,用不着勉强,毕竟你们那边也很忙嘛。现场的人员工作得相当勤快,我实在是无可挑剔啊。」
「您过奖了。」
现场的人员……应该是SD部门的开发成员吧。喔,评价还挺高的。
「话说回来,想不到你们也承接基础建设的工作,真是让我吓一跳呢。原来并不是只有贩卖开发类的人力啊。听六本松先生说,你们还会架设网路和伺服器……还有系统运用?像这一类的东西。」
「老实说……这方面才是我们的本业。」
「是吗?总之,当时我也回他:『听起来挺有趣的,不妨来挑战看看第二阶段的评选吧。』毕竟评选会的名额要是都被那些大公司占去,那就太乏味了。如果真的确定跟你们下单的话,得要叫六本松先生请吃大餐罗。」
K岛豪爽地笑道,直接坐了下来。
他伸出一只手,催促两人也一并入座。工兵急忙取出笔电,开始进行提案的淮备。唉,首先启动PowcrPoint,切换成幻灯片模式,背后则是打开估价单的PDF档……
「让各位久等了。那么,这就开始进行敝公司的提案。」
工兵行了一礼,然后开始解说。
首先是大略的提案概要。关于需求汇整、整体架构、发展计划及运用规格方面。
没问题,没问题的。像往常那样说明就行了。提案的内容并不算差。只要能够传达出室见的技术力,梢的认真态度,以及骏河系统这家公司的弹性作风,就一定能获得客户的满意,让他们觉得这是一份好的提案。
「游戏不会只在提案会场进行。」
忽然间,藤崎的声音在耳边重现。
心跳噗通噗通地加速。背上的汗毛彷佛根根竖立起来。
「提案的工具,并非只有估价单或提案书。」
「倘若把战场当成只有那么一小块的话——」
——就会摔得很惨喔。
…………!
工兵拭去涌上心头的不安。不行,必须集中精神。专注于眼前的提案,以及面前的客户。
就在努力进行简报之际,忽然有人出声了:
「抱歉,可以问个问题吗?」
「是?」
工兵回过神来,只见左手边的一位男性举手了。是个戴着眼镜,脸颊瘦瘦的人。印象当中,在第一阶段评选里也曾经见过的样子。男性再一次询问:「可以吗?」
「啊,好的,请说。」
「唉——您说新的据点成立时,需要透过电子邮件来预约对吗?就是更新完据点一览表的ExceI之后,再寄给贵公司的运用窗口。」
「是的……」
「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必须一直使用Excel来管理所有据点的状况是吗?包括位址、线路的种类和有无交换器。」
「是这样没错。」
?都这时候了他想说些什么?由于据点的整合与废除相当频繁,故组态资讯应该由客户来自行管理。这点应该已经取得客户的认知了才对。就在工兵不了解对方的发言意图,陷入沉默之际——
「我做个假设:难道就不能透过专属的网页来即时掌握所有据点的资讯吗?」
「……啊?」
「我的意思是,制作一个敝公司专用的支援网页,让我们可以在上面做各种类的申请动作。然后,让申请结果得以即时反映在一览表上。」
「……这——」
工兵按捺住内心的慌张,极力保持冷静。
「这方面……没有考虑到呢。要制作网站,就必须另设伺服器才行。」
「贵公司不打算淮备这方面的环境吗?」
「没有……应该说——」
这种东西,根本没有出现在需求项目上吧?我们完全按照RFP来淮备最恰当的回答。唔,当中可能有一些便宜行事的地方,不过……制作支援网页?再怎么说也太出乎意料了。
「对不起,我也可以发问吗?」
另一位负责人举手。他「沙沙」地翻动着提案书:
「从申请到网路正式开通,平均的淮备时间为一点五个月。但若要紧急开通,又该怎么做?以工地的性质来说,有的时候存在需要立即开通网路的需求。」
「所谓的『立即』是?」
「申请完毕的隔天或后天。」
不不不。
「线路的交货日期……老实说,一切要看电信业者的速度如何。所以从书面审查、现场确认到施工阶段为止,建议尽量预估一点五个月的时间。」
「贵公司难道没有替代的解决方案吗?例如路由器在出货的时候,上面预先就插好行动网卡之类的。」
「行……行动网卡?」
工兵的声音完全走调。
「对不起,这方面有点……并不在我们的设想之内。」
「那么换另一个问题。多出来的机器,目前是敝公司负责保管对吗?据点撤除之后把机器回收保管,再拿到新据点丢继续使用。」
「是的……」
「可以委外给物流公司之类的来负责吗?请对方保管在仓库内,根据实际需求来出货。」
…………
没有办法,做不到,并没有这类的构想。
每当否定的字眼出现,会场里的热情便降低一分。唔,正确来说,这和反应冷清有些不同。大家的表情彷佛在说「啊啊,果然没错」、「办不到对吧」、「一般来说很困难吧」——除了「他们」以外。
来自竞争对手的无形压力,使得工兵的脑中浮现一幅画面。口齿清晰地进行简报的女孩子,以及平静回答各种问题的白人男性。客户被如此热情的简报吸引,整个人不禁探出身子。赞叹、惊讶、欢笑和接纳,这些残留于室内的能量,如今仍在持续控制着整个会场。客户心中的想法,并非他们自己的话,而是提案者的发言。就在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和谁对话之际,提问结束了。
「那么,大约一个星期后再通知各位评选结果。感谢各位今日的提案。」
宣告结束的冰冷声音传来。
工兵无言地低头行礼。一种粗糙又苦涩的情绪盘踞在内心当中。
藤崎主动提议去喝杯咖啡。
讲了那么多话,一定很累了吧。毕竟发问的人比以往多了一些呢。今天有安排夜间作业吧?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呢?
对方很显然在体恤自己。两人返回车站前,先走进高架桥下方的咖啡厅。由于时段的缘故,店内并没有多少人。看似附近居民的老年人正在阅读着体育报。
「两杯特调咖啡。」
长相酷似科学怪人的老板板着一张脸,点点头。离去的脚步声中,同时还夹杂着虹吸式咖啡壶「咕噗咕噗」的声响。
等了许久,咖啡终于端上来。藤崎将杯子凑近嘴边:
「喝吧。」
「……好的。」
工兵缓缓地拿起杯子。好苦。咖啡豆的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叹息的瞬间,体内的紧张感也一并宣泄而出。
「刚才离开的时候,我和K岛部长稍微聊了一下。」
藤崎突然这么开口。工兵抬起脸来,只见对方的表情有些不好受。
「我们的提案,似乎不合格。」
「说得也是。」
这一点早就已经料到,并不会感到意外。唔,反而应该庆幸,对方并未延后才宣判死刑——完全是一种败犬的思考模式。
「我顺便问了各公司的大致评价。首先是Net Effect。由于他们是现有的供应商,所以能够进入第二阶段,当作评选的一条基淮线。这其实也在我们的预料中。至于我们,那个简易丛集的方案,入选的原因则是整体费用够便宜。听说是所有公司里报价最低的喔。」
「是这样吗?」
还以为价格方面也输定了。
藤崎点点头:
「部长也非常惊讶,觉得用这么低的成本,居然能够做出如此的架构来。他称赞这个方案的增设和缩减自由度相当高……尽管加了个不可能采用的但书。」
「…………」
「最后是Alnada樱坂你应该也能够察觉到,他们从降低客户负担的角度来发动攻势。要如何让客户更轻松简易地运用这个系统呢?其逻辑就是,尽管多少会增加一些费用,但使用者就不必做任何动作了。毕竟繁琐的系统运用,实际困扰的对象终究还是资讯系统部门。对于他们来说,这算是一个求之不得的提案。」
节省……手续。
「顺带一提,JT&W的提案,几乎也采取了相同的策略。」
「…………!」
居然是一样的方针。
「降低客户的运用负担。在这个概念上,Almada和JT&W的想法都是一致的。只不过,同样的规格,Almada的费用硬是低了一些,于是他们就过关了。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意……意思是——」
工兵面无血色。
对方能制作出和拿出真本事的JT&W同等水淮的提案,而且费用还更便宜,光明正大地击败了他们。
次郎丸缘——和自己一样是新人的她,居然做到了。
…………
工兵感到一阵恐惧。
不可能吧?她是才刚踏入社会第一年的新鲜人耶。进公司后九个月,实质还工作不到三季。像这样一名菜鸟,居然会拥有业界一线级的能力?将技术、运用、提案等所有领域统统摸透,正面迎战并击败了参与竞争的大企业?太扯了,根本不是人类能够办到的。
工兵握紧拳头,体内深处传出一股不易察觉的颤抖。
沉默了好一阵子后,他艰难地开口:
「……Almada的提案负责人。那个女孩,似乎还是个新人。」
「这样啊。」
藤崎平静地将咖啡杯放到嘴边。或许是顾虑到这边的心情,他并未再说些什么。怀旧的香颂歌曲流泄于店内。那带有杂音的歌声,沁入了荒芜的内心。
工兵紧咬着下唇。
投射在咖啡杯当中的脸庞,看起来显得异常扭曲。
阶层3
「发信时间—十二月二十八日(一) 下午一点三十分
收件人:骏河系统ML
寄件人:T大楼 S田
平时承蒙照顾了,我是T大楼的S田。
感谢贵公司今年所做的许多努力,使得电子邮件系统得以稳定运作。在此冒昧地告知,我们决定自明年二月起,将Mail Gateway委托给外部处理。不好意思,能否请贵公司与ASP供应商讨论相关的交接事宜呢?
顺带一提,供应商的名称为Almada Initiative。
请多多指教了。」
「发信时间—十二月二十九日(二) 上午十点十五分
收件人:樱坂先生
寄件人:Y兴业 O原
抱歉,现在才和您联络!
关于核心交换器的置换一案,不好意思,敝公司已决定向其他业者下单。对方恰好在另外的案子上和敝公司有些联系……劳烦贵公司提出了许多建构方案,实在是深感抱歉。往后若有机会合作,还请多多指教了。
附注:该业者名为Ahnada Initiative。」
「发信时间:一月四日(一) 下午三点四十分
收件人:室见小姐、樱坂先生
寄件人:K科技 A野
恭贺新喜,我是K科技的A野。去年承蒙了各位的许多照顾,希望今年也能继续给予支持。今日来信的用意,是敝公司目前委托名为Almada Initiative的公司负责闸道设备的更换。因此,关于现行的贵公司设备,有几项问题需要洽詾,能否请贵公司回答?由于作业日期紧迫,还请在今日之内给予答覆。
烦请多多指教了。」
「发信时间:一月十四日(四) 下午零点一分
收件人:公司内部SE部门ML
寄件人:六本松健造
U商务的K专务刚才通知我,他们把网路改包给一个叫Alabarna Imposible的公司啦!这到底怎么回事?赶快给我解释一下!」
*
「那间公司究竟想干什么啊——?」
樱坂工兵不禁这么呐喊。
一月十四日星期四,工兵来到SE部门的办公室。结束一整个早上不问断的作业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公司(顺带一提,还因客户淮备不充分,所有作业都必须重新来过。好想死。),结果启动邮件软体一看,就收到了社长的这封来信。真想要大叫一场。这到底是第几个案子了?拜托:饶了我们吧。
唔,一开始只是闹别扭地想着:「可恶,又是次郎丸小姐的公司。明明都是新人,为何自己就这么无能呢?无能樱坂。哈!无能的家伙!」然而,当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接踵而来后,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再自我挖苦下去了。
或许是彼此的目标客层和案件相当类似,对方专挑骏河系统的案子下手。从金额数十万到高达数百万的案件都有。无论作业、机器贩售或是运用,任何的项目都不放过。
甚至每一次在客户那里遇见次郎丸时,她都很大方地主动打起招呼:
「啊,樱坂先生,真是凑巧呢——想到和自己同样的新人就在一旁大展身手,真的令我觉得非常鼓舞。我们彼此都加油吧!」
诸如此类。
……这一切,该不会都是故意装出来的吧?
那爽朗的笑容,令人不禁怀疑起这样的可能性。毕竟她这样左右逢源,用的步数不一定都是干净的。正如藤崎所透露的,笼络客户高层以及针对决策人士各个击破,这类的手法对于他们来说是很稀松平常的。尽管称不上是犯罪行为,但只要是一名正常人,做出这种事情后多少都会心里有鬼。然而,她却依旧带着那么天真烂漫的笑容。这究竟是脸皮太厚,还是感性与众不同的缘故,实在是难以判断。
也许因为,对方是一家外商公司吧。
在成果等于一切的评比制度当中,工作和私事被划分得很清楚,而报酬与成果之间则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处于这样的环境下,人或许会分裂成两种性格吧。工作归工作,为了获得成果可以不择手段。
真是伤脑筋。
倘若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角色,自己或许就不会这么迷惘,而是能够拿出「可恶,我不会输给你。等着瞧吧」的气魄出来。
不过,见到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庞,再搭配「我们一起加油吧」这句话,战意就完全消退了。根本无心勇往直前,只能逗留在原地踏步。
像这样的对手,真的很难应付。
唔,问题并非只在于她的两面性。该怎么说?每次见面时都会觉得很不自在,心里痒痒的,同时又感到有些难为情……
这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尽管这么开玩笑地问自己,却找不出任何的答案。在烦恼不已的期间,变得愈来愈不晓得该如何去面对她,最终造成这几个星期内疯狂地失去订单。压力值爆满,对精神方面的伤害极为严重。
(这还是第一次新年过得这么郁闷。)
工兵半眯起眼,一边点着滑鼠的按键。这时,一旁的隔间忽然探出小巧的脑袋来:
「那封信看了没?」
或许是听见刚才的大叫,室见用一种疲惫的表情俯视这边。
「啊啊,是的。看过了。就是社长那封吧?」
「啊啊,Alabama Imposible。」
「怎么念起来好像奥克拉荷马混合舞一样。」
还是老样子,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念错。工兵动了动单边的眉毛,抬头望向室见:
「已经有人回信了吗?我还没把所有的信件看完。」
「还没有。所以现在挺危险的喔。不知道社长什么时候会跑过来骂人。」
「真的假的……」
工兵有股冲动,想要安排紧急外出的行程。
「不过,应该不要紧吧。U商务主要是OS部门那边负责的,一旦社长问起的话,只要推说不知道就好。」
「可是——」
「万一真的被逼急了,就推说那个稻草头最清楚。」
唔,拜托千万别这样做,绝对会制造出另类的争吵场面吧。工兵叹了一口气,转动身下的办公椅:
「话说……我们公司真的没问题吗?这么多案子被人抢走,业绩方面会不会……」
「…………」
室见先是张望四周,待确认室内没有其他人影后,她压低声音道:
「你……口风紧不紧?」
「什么意思?」
「我是问你,能不能保守秘密?」
秘密……
工兵皱眉,反过来望向室见:
「你叫我别说,我就不会透露的。」
语带疑惑地这么回答后,对方点点头:
「我之前不是说过,年底有人约我去吃饭吗?就是圣诞夜当天。」
「是的……」
某个认识很久的人。就类似自己人——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是那家伙告诉我的。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把Riddle Trill的事情收拾好了吗?
「Riddle Trille?」
还收拾什么……说到去年的十二月底,当时早就已经敲定朝解约的方向处理了。毕竟交接给新供应商,得要花上好一阵子时间……收拾?指的是什么东西?
「那家伙认识社长,对我们公司内部的情况颇为了解,在担心之余才会这么问我……不过,这种问法很奇怪呢。毕竟我们挽留客户失败,都已经开始进行交接作业了,这个所谓的『收拾』又是什么意思。被我这么一问后——」
「…………」
「一千台伺服器。」
「啊?」
「对方说,为了应付未来的扩充,我们公司买了一千台伺服器给Riddle Trill使用。」
「唔——」
工兵整个人感到一阵无力地倾着头。什么嘛,需要这么神秘吗?还以为打算透露自己犯了什么罪呢。
「就算只贩卖机器也很不错啊。算是垂死之前的最后挣扎嘛。要是可以一并收取设定和维护的费用,应该就再好不过了。」
「你在说什么啊。」
「咦?」
「真的听清楚了?我是说,为了应付『未来』的扩充才购买的。是我们,不是客户。」
…………
等……等一下。不是客户,而是我们公司购买的?和现行的案子毫无关系。这么说——
「莫非……这些钱是公司自掏腰包?」
室见点点头表示肯定。工兵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自掏腰包购买一千台伺服器……假设一台要价十万圆,总金额会是多少?一亿圆?
……不会吧?
室见将头发抓乱:
「GLOBE ONLINE——Riddle Trill的营运公司,他们的委托一向都要求低成本和短期交货,所以社长好像就擅自拍板决定,先行下单采购了。因为一口气大量采购的话,不但能压低单价,遇到紧急的扩充作业时也可以从容应对,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失去订单。」
「…………」
工兵愣在原地,嘴巴合不起来。
意识完全跟不上状况。高达一亿的大洞,超乎想像的金额。
「这……这样一来,我们公司没有问题吗?」
在蒙受了这么大的损失之后。
室见叹了一口气:
「这个嘛……也不是说马上就会出问题……毕竟公司似乎正在找买家接手这批Riddle Trill的伺服器。只不过,要是再有其他大型客户被抢走,或是验收时期延宕,那就很糟糕了。就算公司不至于垮掉,延后发薪的情况也是很有可能发生。」
「延后发薪?」
「就是发薪日当天,户头里没有钱进帐。」
「……那就伤脑筋了。」
「我也很伤脑筋啊。不过就目前来说,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起码在Riddle Trill的案子上。」
无奈地说完这句话后,室见恨恨地「啧」了一声:
「那个叫Almada的公司,真的太可恶了。为什么还要来抢基础建设这种不起眼的工作呢?既然在业界VIP之间这么吃香,就安分守己地去针对管理层级做业务谘詾啊。」
「…………」
「还有我们社长也是。平时随便乱接工作,到这种关键时刻却被人家抢走,真是够傻眼的。进行高层行销的时候,要做得确实一点啊。居然被外商公司玩弄在股掌问,实在太丢脸了。」
她踢了墙壁一脚。
唔喔,心情好像相当差呢。大概已经忍无可忍了吧?眼神也很可怕。嗯,毕竟这阵子吃败仗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自己的工作被否定到这种地步,想必任谁都不会感到愉快吧。
她张开小巧的双唇,打算继续骂下去。
这个瞬间,门「喀嚓」一声地打开,海鸥从走廊上回来了。室见立刻闭上了嘴巴。她余恨未消地摇摇头:
「樱坂,关于刚才的事——那一千台伺服器的消息要保密。这应该只有社长或部长层级才会知道。」
「好的……」
工兵点头的同时,也感觉到有几项资讯在脑中串连起来了。接连失守的订单,没有人接手的Piddle Trill伺服器,以及藤崎的行事历上满满的主管会议。
公司高层大概瞒着现场的员工,一直在拟定善后的策略吧。兴会者包括了其他部门的主管,以及社长在内。
「……不过,你认识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居然会知道这种经营层级的消息。」
「只是个闲人喔。你不用去在意那种人。」
唔唔,还是很好奇。
但再继续问下去,她大概也不会透露什么口风了。室见的身影消失在隔间另一端。无奈之下,工兵只得将目光放回萤幕。
解除画面锁定。
在看过接下来的几封信后,IRC忽然跳出了新的聊天纪录。
16:31(rikka)啊啊,话说回来,倒是有其他事情可做。
6:31(kohei)?是什么?
16:32(rikka)去求职网登记一下转职资料。
不不不。
16;33(kohei)别开这种玩笑了。真是不吉利。
16:35(rikka)我不是在开玩笑喔。就算是你也不可能在一间发不出薪水的公司待下去吧?履历表上要是出现不寻常的空窗期,对转职也很不利。为了避免这样的风险,我才会建议你去登记资料。一时冲动辞职后却找不到工作,可是很悲惨的喔。年金的衔接也会变得很麻烦。
16:35(kohei)…………
自己很清楚对方的意思。尽管如此——
16:36 (kohei)话说室见……你自己登记了没?
16:37 (rikka)当然罗。今天也收到了一个工作机会。
16:37 (kohei)!
16:37 (rikka)http://xxx.xxx.xxx/profile.html
工兵打开对方传来的链结,一个刺眼的绿色网站赫然出现在画面上。
「自然食食堂,加盟招募中!欢迎无经验或想从事副业的人!」
居然连资讯业都不是!
而且好像比我们公司还要血汗?
工兵一下子丧失了登记资料的动力,颓然倒进椅子里。相邻的隔间传来刺耳的敲键声。IRC没有动静,大概是随便聊聊后就回去专心工作了吧。
他叹出一口气来,摇了摇头。
算了,再怎么烦恼也无济于事。下个星期还有业平的启动会议,必须调整好状况才行。
这个瞬间,轻快的电话铃声响起。
「您好,这里是骏河系统。」
海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交谈了几句后,她面向这边:
「工兵,业平产业的桥本小姐来电。」
「桥本小姐?」
奇怪,有什么事情吗?对方应该不是那种会临时更改行程或需求的人。工兵说了一句「麻烦帮我转接」,然后抓起话筒:
「您好,我是樱坂。」
「我是桥本,平时承蒙照顾了。」
话筒里传出毫无起伏的低沉女声。和往常一样,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
「请问现在方便吗?」
「是的,怎么了吗?」
「关于下星期的启动会议。」
「是的。」
「非常抱歉,必须暂时取消了。」
…………
啊?
「咦,那个,对不起,请再说一次好吗?」
「就是取消。如果你们正在根据意向书淮备机器的话,能否全部喊停呢?如果让你们白忙一场就不好了。」
不……等等,等一下。
「怎么回事?我们都已经预定好工程师的工时,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实在很难接受。」
「本专案将要接受第三方的Feasiloility Study。」
「Fea……那是什么?」
「就是可行性研究,或者称为投资调查。主要是探讨贵公司提案内容的恰当性。确认投入的金额与实施内容是否符合效益,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会重新举办评选。」
「…………」
工兵的脑中一片空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无数的问号浮现脑海,又陆续消失。或许是察觉到这边的异状,邻座的室见看了过来。
「我们存在什么问题吗?」
「并不是这个意思。」
「是我们社长给贵公司添麻烦了?」
「不。」
「那么为何会——」
话筒另一端的声音陷入沉默。隔了好一会,桥本低语般地开口:
「你听过Almada Initiative这家公司吗?」
「…………!」
工兵只能发出不成声的喘息。桥本将紊乱的呼吸声当作肯定的答案,叹了一口气。不久,她平静地告知:
「樱坂先生,请问你今晚有没有空?」
晚间九点,工兵做完隔天上班的淮备后,便离开公司。
他在神保叮车站搭乘都营三田线,前往日比谷车站。一走进位于高架铁道旁的酒吧,桥本已经坐在店内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琥珀色的鸡尾酒杯。从色泽来看,应该是威士忌或白兰地之类的吧。在柔和的灯光照明下,座位上的套装女性就彷佛画中走出的人物。
「桥本小姐。」
工兵一边脱下大衣,同时这么出声。
戴眼镜的女强人面无表情地点了侗头。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找你出来。」
「不会不会。桥本小姐你才是,真的不要紧吗?」
听电话里的声音就能够知道,业平产业的气氛似乎有些古怪。就如同一种被下达了封口令的紧张感。
桥本微微地摇头:
「如果你问的是,我和你这样子见面是否妥当,答案是否定的。老实说,这件事若是曝光,我在公司内的立场将会变得非常尴尬。」
「…………」
「请先坐下吧。」
在对方的劝诱下,工兵坐进旁边的座位。蓄着大胡子的老板开口询问:「要点些什么?」
「请给我一杯莫斯科骡子。」
虽然是很普通的选择,但也没有办法了。毕竟自己对调酒不太熟悉,而如今却又不是悠哉地浏览酒单的时候。
不久,黄铜色的杯子被送来。工兵轻轻举起,乾过杯,然后和桥本一同喝下。
「……呼——」
喉咙好烫。碳酸的热度流进食道内,有种脸上似乎变得滚烫的感觉。
这个还挺烈的呢。
相较于按住脸颊的工兵,桥本摇晃手中的酒杯:
「这间店……非常不错喔。每次来人都比较少。如果不是因为专案的事情,本来想请你好好品尝一下我所推荐的料理。」
「推荐的料理?」
「高丽菜炒饭。」
……想不到这么平民化呢。
「对了,那杯酒是?」
「这是乌龙茶。」
连酒也算不上。
双方微妙的距离令工兵感到一阵无力之际,桥本忽然坐直了身子:
「关于今天电话里提到的那件事。」
「是的。」
工兵收敛起表情。
「就是Aimada Initiative的事情吧。」
「没错。」
桥本将杯子放在桌上,彷佛在思索如何开口般沉默了好一会,最后终于开始讲述:
「事情发生在今年的第一天上班日,也就是一月四日。当天由于主要是互道新年快乐,原本应该只上半天班,但部长却在下午的第一时间把我找去。」
就某种程度来说,后续的情节果然不出所料。Almada IniLiative和业平的高层人士接触,取得进行中的案件清单,并锁定了其中好几个项目。他们宣称自己能估算出提案的合理价格,并实际与各家供应商交涉,藉此取得高层人士的信赖。最后,DC专案终于也被列入审查的行列——
「他们的行销话术简单而明了——分析既有的IT资产,一年可削减15%的成本,很快就可以回本,所以要不要聘雇我们的谘询顾问呢?对于只看数字来决定系统好坏的公司高层,这是一项求之不得的提案,结果立刻就向对方下单了。」
「下单——」
「如今,我的部门里有数名Almada Initiative的员工以业务谘询的身分进驻。他们的任务是分析各种系统成本,然后加以矫正。」
…………!
动作太快了。好惊人的速度感。工兵愣了一下,恐惧随即蔓延至全身。就彷佛刚锁上城门,四面八方的城墙就已经崩塌的感觉。骏河系统这座小城池,如今已有半数的阵地沦陷了。
「可……可是……」
工兵怀着一丝的希望反驳:
「他们的目的是削减成本对吧?既然如此,只要对我们的提案要求降低金额就好,何必重新举办评选……」
「很遗憾。」
桥本换上冰冷的声音:
「他们已经察觉这个案子,是和敝公司做生意的突破口。只要拿下一处DC,就能将同样的架构平行推展至其他各处。只要是相关的系统,都可以掌握在手中。对于Almada而言,之前的那些杀价交涉不过是预先抛出的诱饵。在获得高层的十足信任后,他们便可毫无顾忌地封杀贵公司的提案了。」
「…………」
我——桥本低头说道:
「不喜欢这种做法。系统的价值不能只凭藉费用来决定,强行杀价的话必定会导致某处发生问题。更别说以杀价当作筹码,去破坏其他的案子,根本就是旁门左道。我不认为这是一种正当的交易手段。」
「桥本小姐……」
其白皙的手臂微微颤抖着。或许是生气的缘故,那淡红色的双唇显得有些扭曲。
「我们公司的高层常做这种事。包括之前将Regio Net排除在外时也一样,想要把政治般的作法带入数位世界里。就连这次雇用Almada也不例外……樱坂先生,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清楚……难道不是因为削减成本的提议吸引了高层……?」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但另有更重要的因素。主要是Almada替敝公司介绍了『尾久电机』这位大客户。」
尾久电机……
「是那个电机制造商——」
「是的。」
工兵吞了吞口水。那是SE部门的成员三泽之前驻点的公司。工作了两年的时间,某天却突然接到解约通知。莫非Almada也把手伸进那里?唔,应该说,解约本身就是他们搞的鬼吗?深入客户的核心阶层,藉此排除现行的供应商。
「能和家电业界三巨头之一的尾久电机做生意,对敝公司来说是相当难得的机会。就算只是小规模的交易,同样让我们梦寐以求。而Aimadai淮了这一点,声称:『我们向来都对尾久进行高层行销,若贵公司与我们建立关系的话,同样也能获得这条管道。』」
「意思就是要给这个方便?」
「他们抛出这个鱼饵,而我们公司的高层也乖乖地上钩了。」
侨本的手指捏住玻璃杯的杯缘。那空洞般的双眸,直直凝视着乌龙茶的液体表面。
「这些人真是愚蠢。贪图这点小便宜,使得系统都落入对方的掌控中,将来总有一天会尝到更严重的苦果。」
「…………」
工兵无话可说。毕竟事情关系到对方的自家人,说得再多也只会让她更加惆怅吧。待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桥本终于抬起脸来:
「樱坂先生,尽管在这种状况下,我仍不得不尽自己的义务。身为业平产业资讯系统部门的一分子,我会公正地评估并审查所有的提案。因此,也就不能再将贵公司视为合作伙伴,而是和Almada一样……以一家供应商来看待。」
「桥本小姐……」
「有关新DC的资讯,今后将无法再提供了。请贵公司根据现有的提案书和估价单,来应付接下来的可行性研究。届时,我也将以一位负责人的身分对贵公司——」
「别说了,桥本小姐。我都知道。」
按捺不住的工兵,一把抓住对方的手。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透过手心,一股自责的情绪切实地传来。那模特儿人偶般的脸庞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然而工兵却很清楚,她如今的内心十分痈苦,整个人被夹在对公司的忠诚,以及资讯系统部门负责人的坚持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