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见「本单元终于带来第五回。询问的来信也日渐增多,感谢大家的支持。」.20
两人今天会在这里见面,想必是她迫不得已的选择吧。泄漏Almada的存在,对她同样也是一大风险。尽管维持着一道中立的底线,她最终还是主动联络自己,透露了一个早有内定结果的舞台,其背后的一内幕。这位顽固的负责人,她的决定和道德感,令工兵不得不为之感激。
「对不起。」
桥本的声音显得沙哑。她再次用更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声:「对不起。」
「没有关系。」
工兵绷紧嘴角。他早已做好了心理淮备。
「只要我们能赢,那就没问题了。」
桥本闻言抬起脸来。
没错,只要赢过对方就行。这阵子以来,自己已经了受够这种挨打的局面。若是在电影里,如今也该通过剧情中盘,差不多要开始反击了吧。至今为止,都是被看不见的对手所偷袭。然而这一次不同。既然已经知晓Almada的存在,就应该有反制的办法才对。
工兵的体内深处,一股岩浆般的热情涌上全身。
Almada Initiative,是你们逼我认真起来的。
「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们再光明正大地来到这间店畅饮吧。」
——偶尔也让我请客一次,可以吗?
桥本放松表情这么说道。脸上看似带着些许的笑意。
*
整理一下状况。
隔天来到公司后,工兵便启动Exccl,将想到的各类资讯记录下来。
Almada Initiative如今正对业平产业进行驻点业务谘询,美其名为分析进行中的专案和提案。
但对方的真正目的却是抢夺优良案件。和Riddle Trill时一样,在解读过现行供应商的提案和组态资讯后,便拟定反制的提案。从内部遭受攻击的现行业者完全不是对手,所有底牌完全曝光,整个一败涂地。
而他们这一次盯上了新DC建构案。建构成本两千万圆,月费一百五十万的优良案件。
关于该案件,目前已经被列为可行性研究的对象。可行性研究……查过辞典后才知道,这是针对事业和专案的实施是否恰当的一种调查。其活动是为了找出达成目的的最适当方式,手段则包括采用替代方案或终止事业。如今的Almada,恐怕正在全力清查骏河系统的估价单、提案书和现有的运用资料吧。名义上是和其他解决方案作比较及讨论,但实际却是为了收集用于攻击的材料。待淮备充分后,就会举行现况访谈,当着客户的面让骏河系统的信用扫地。紧接着实施再度评选,而熟悉案件要点的Almada,将凭藉最完美的提案来赢得专案——
……太惊人了。
看了自己所写下的内容,工兵不禁这么呻吟道。
与以往见过的任何经营手法都完全不同。一种彻底排除不确定要素的战法。
真是可怕的敌人。当然,也是因为有切斯特·罗兹这位业界的VIP,才能顺利施展这样的手法。但就目前看来,实在没有其他的客户攻略法能够出其右。
(要是我们也采用相同的方法……)
才刚冒出这个念头,工兵随即摇头否定。不行,像这种需要极端细腻操作的手法,我们社长岂能做得来。若换成那只光头章鱼的话——
「Philadelphia Experiment?听起来怎么像某种超自然现象?」
或者……
「太麻烦了,我们就照您说的价格包下那个案子啦!哇哈哈!」
肯定会出现上述的情况。
嗯——
工兵靠在椅背,抱起双臂陷入沉思。
既然没有进攻的手段,目前就只能防备对方的攻势了。该如何撑过名为现况访谈的审问会,看来还是先从防御上拟定对策比较好。
防御……防御吗……
很陌生的领域呢。毕竟以往都是一面倒的采取进攻策略,轮到自己被盯上的时候,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整个脑袋进入休眠模式,思考处于停止状态。
「你怎么一副苦瓜脸的样子呢,工兵?」
回过头,海鸥赫然就站在座位后方,蓝色围裙上抱着好几件邮件包裹。或许是刚刚从寒冷的外头走进室内,她的脸颊有些红润。黑头发配上透红的白皙皮肤……喔喔,简直就是女神啊。
「海鸥,请跟我结婚吧!」
「外面好冷喔——早知道就带一条围巾了。」
……好无情的打发方式。
真是太冷淡了。
还没去NBL常驻前,在一次两人的独处中,她明明说了:「就随你高兴吧(爱心)!」
「我好像没有租上爱心吧?当初本来打算说得更委炳一点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没说过吗?我以前做过心理治疗的工作。」
「你这个人真的无所不包呢!不对,就算是心理谘商师,也看不出别人想什么吧?」
讲完例行的吐槽后,工兵叹出一口气:
「唉……总觉得很难想像,海鸥你坠入爱河后会是什么模样。无论是谁向你求爱,总是三言两语地就被打发了。」
「嗯——不能这么说呢。某些场合下,我也会有那种飘然的感觉喔。」
哦。
「请务必仔仔细细地告诉我。」
「嗯,那是在二OXX年的阿富汗。一次爆炸的时候,某个ISAF的士兵挺身保护当时担任战地记者的我。在他满身鲜血地要求『如果能够平安生还,要不要一起到我的国家来』的瞬间,真的有种心动的感觉。」
「场面未免也太浩大了吧!」
完全模仿不来—大概需要好莱坞等级的剧本吧。
「算了,先不提这个。」
海鸥微微倾头:
「你看起来很伤脑筋的样子,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处理客诉?」
「不……」
犹豫该如何说明的工兵,最后选择将事情始末全盘托出。Almada的存在,与业平的接触,以及对骏河系统的业绩造成威胁的现况。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我正在想办法,看能不能突破这个困境,却迟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来。」
「你和藤崎先生谈过了吗?」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他好像被其他案件的问题绑住了。」
「怎么说……每当这种紧急的时候,那个人总是不在呢,」
——该说是运气不好还是怎样。
海鸥翘起上唇,抱起双臂说道:
「那么,要不要和立华商量一下?」
「嗯……商量到最后,大概会变成在讨论路由和连接埠收容的问题吧。」
「梢呢?」
「好像回老家去了。」
「吐长呢?」
「你想毁了这个案子吗?」
工兵和海鸥两人都「嗯——」地低吟着。
不行吗……唔,原以为无所不能的海鸥,应该可以在这种时候立刻想出解决办法的。
「我基本上只是个助理,遇到公司的业务问题还是会交给正式员工——」
「拜托,请不要再若无其事地说出我的心声了。真的好可怕。」
……不过,她说得没错,自己的确是找错人商量了。将非事务性的工作推给一个助理,正是所谓的牛头不对马嘴吧。
工兵叹出一口气。兢在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做之际,海鸥忽然开口提议:
「嗯——不然先转换一下心情之后再来想对策如何?让脑袋放空之后,说不定就会冒出什么不错的想法来。」
「转换心情……吗?」
「例如卡拉0K之类的。」
「啊——原来如此,海鸥你愿意陪我唱歌?」
「…………」
「不愿意可以直说啊。唔,单人包厢的话,唱到最后反而会很空虚吧。电子游乐场……输掉的话只会让压力更大,再加上又没有闲钱去喝酒。」
「这个嘛——」
海鸥微微倾头思考。隔了一会,她开口道:
「那么,要不要去健身房呢?」
「健身房?」
「运动健身房。」
有加入健保的运动设施。
工兵第一次知道有这种东西的存在。包括骏河系统在内的中小IT企业,全都加入了业界的健康保险工会。而在医疗保险、健康诊断、全身健康检查……等等的诸多福利中,就提供了运动健身房这一项。
「大约花费八百圆到一千圆左右,就可以使用一整天喔。里面有各种运动器材和游泳池,训练课程也挺好玩的喔。」
工兵恍然大悟,动手搜寻公司附近的设施,果然发现水道桥的一家运动俱乐部。由于工作结束后再前往,时间上太过勉强,于是他选在隔天星期六……也就是今天一大早前来造访。
所携带的物品为室内运动鞋、上下两件式的运动服和毛巾。这些都是在海鸥昨天的推荐下,于神保钉的Victoria购买的。有生以来第一次到运动健身房,实在令人紧张。望了一眼东京巨蛋和摩天轮后,工兵来到柜台前,向身穿红衬衫的女性表明自己是初次使用。
「请问您要包月,还是依次付费?」
「依次付费。」
自己一个月里应该不至于过来好几次吧。毕竟来这里是为了抒解压力,最好还是不要陷入那种常来的情况。
柜台处的女性动作熟练地拿出卡片,接着指向设置于墙壁旁的售票机。若是单次使用的话,似乎要在那里购买门票。
「各种训练器材的使用方式,一旁的说明牌上都有记载。若有不懂的地方,欢迎询问我们的工作人员。」
嗯嗯。
领完置物柜钥匙,工兵在更衣室里换上运动服。待一手拎着运动鞋来到运动器材区后,眼前是宛如美国电影中所见到的光景。一名绑头带的男性正在举哑铃,软垫上的女性们则是在做伸展运动。更有戴着眼镜,一副知识分子模样的客人,正一边看书一边踩着脚踏车机。
(……喔喔喔。)
名流,这是社会名流区。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工兵漫步在各类运动器材之间。该选哪一种好呢?高拉滑轮机、二头肌推举机、坐姿大腿推蹬机。
…………
还是先做这个好了。
墙壁旁有着一排看似将输送带裁短之后的机器。说明牌上的名称是跑步机。说到健身房里的机器,最先想到的应该就是这个了。
使用方式为……输入运动时间后按开始,接着就是调整速度了。
开始运动。
时速四公里、六公里、八公里……十公里的话太吃力,稍微降低一些好了。哇啊,这个还满可怕的!停下脚步,就彷佛会掉下去,跑得太快又好像会撞上前方。唔唔唔,尽管心知肚明,但非得要保持一定的速度才行吗?
呼——呼——呼——
过了十分钟,身体开始变暖。皮肤渗出汗水,心跳加快。一开始觉得很痛苦,但随即呼吸便适应了。或许是运动量和身体的齿轮契合的缘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高昂感涌上来。
微血管扩张,血液流动速度变快。机器面板上的跑步公里数正以零点一为单位跳动中。零点七公里、零点八公里、零点九公里,一公里!呀呼——真是爽快!
工兵试着将速度调高一阶。唔,很好很好,来了。High Speed樱扳!倾斜度再高一点,上坡模式。让心脏爆掉的斜坡来啦——!
呼——哈——呼——!
啊啊,啊啊,脑袋变得愈来愈空白。海鸥说得没错,这是最适合调适心情的方法了。将业平和Almada的事情全部抛开,让心灵得到净化。
没错,包括那个切斯特·罗兹和次郎丸也是——
「咦?这不是樱坂先生吗?」
怱然间被人叫到名字。
一旁的跑步机,有个窈窕的身影正在跳动。对方快速地摆动双腿,一面带着急促的呼吸望向这边。用发夹固定住前垂浏海的鲍伯短发,充满活力的大眼睛和细长的四肢。绝对不会看错的,那就是目前阻挡在骏河系统前方的最大敌人——
「次……次郎丸小姐?」
「是的!」
身穿一件运动背心的女孩子,很有精神地这么回答。
「真巧呢!因为使用这个地方的人不多,所以我偶尔会过来运动喔!樱坂先生你常来吗?」
「啊,不……我是第一次。」
「第一次?真是太巧了!同为应届毕业生,我们之间果然很有缘分!」
「啥……哈哈……大概吧。」
冲击使得脑袋一时间转不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次郎丸的情绪好像也比平时高涨了三成。这就是所谓的Runrier's High吗?话说回来,这女孩未免也太热情了吧。在言行举止上。
「啊?速度满快的呢。时远十二公里吗?唔唔唔,绝不能认输。那么我也来加速好了!」
说着说着马上行动?
伴随着刺耳的马达声,一旁的跑步机开始加快速度。
不过,我也不会乖乖投降的。技术不如人,业务也抢不过,要是在假日的休闲活动中还输给对方,自己身为男性的自尊心就会荡然无存了。岂止是调适心情,根本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因此无论怎么样都不能落后。
工兵默默地调高速度,让双脚摆动的频率超越次郎丸,但却立刻被追上。更进一步再加速,次郎丸也加速,樱坂又加速,次郎丸再加速!
…………
不知跑了多久时间,机器忽然间停了下来。
不,并非停止,而是减速了。画面上跳出Cool down的字样。「运动完毕后进行缓和运动,可去除体内的乳酸和疲劳物质」……啊啊,原来是预设的运动时间结束了。工兵整个人向前倾,抓住前方的握把…开始降低跑步的速度。当此同时。一旁的次郎丸也进入了Cool down阶段。
开始喘口气的瞬间,全身猛然冒出了汗水。心跳的间隔十分诡异,喉咙深处至胸部一带可以感到一阵闷痛。
呼——呼——呼——
耳边的喘气声究竟是自己,还是次郎丸发出的?甚至连双方谁胜谁负都变得不清不楚。最后设定的时速是几公里了?接近二十公里吗?不,或许已经超过了吧。
「樱……樱坂先生还真有一套呢。」
次郎丸露出生硬的笑容来。
「向来没有几个人可以跟得上我的速度……你平时有做些什么运动呢?」
「唔,不过是出于兴趣,偶尔玩玩单板滑雪或是室内足球之类的。」
「是这样吗?我高中的时候是田径社,稍微参加过全国大赛罢了。」
稍微?一点也不是好吗?你还好意思跟业余的单板滑雪和室内足球相提并论?
仰望着天花板,工兵终于察觉到一件事。
……我知道了。这女孩的谦虚,和其他人根本不在同一级别。不知是她本来就对自己要求太高,还是给予自己的评价太低了。像菜鸟和累赘这类发言,若有人轻易当真,就会尝到苦果的。
相较于虚脱的工兵,次郎丸则是双眼发亮地靠了过来。
「对了……接下来比些什么呢?就这么结束的话,心里总觉得不服气,好想再一决胜负呢。是脚踏车机?还是挑战攀岩机呢?不然实际比赛跑步也是可以喔!」
而且还这么好胜!
见对方气喘吁吁地逼近,工兵努力说服她:
「总……总之……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次郎丸小姐你也是,俗话说得好,凡事过量反而会对身体有害喔。」
「有害……吗?」
「是的。」
「不过,平常我跑步完后,还会去游个一公里左右。」
这女孩太可怕了!她是铁人吗?
「唔,那个,既然要比赛的话,还是等双方都处于最佳状态时比较好吧?相较于疲惫的时候继续比赛,这么做更能分出彼此的实力。」
或许是工兵的拼死说服奏效了,次郎丸终于不情不愿地让步。
「是吗……既然樱坂先生都这么说——」说着,她整个人跟着放松双肩。
「那么,我们就到对面的椅子上休息吧。我先去喝个水。」
工兵急忙用抹布擦拭机器上的汗水,然后擦掉预约牌上的名字,前往饮水台。待补充完水分后回来一看,次郎丸已经坐在中央的长椅上,一手还拿着装有运动饮料的保特瓶。
「请坐。」
「啊,打扰了。」
压抑着又要涌上心头的那股不知所措,工兵坐在了一旁。
挟带汗水的热空气扑面而来。但奇怪的是,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厌恶,其中反而还混有柑橘类的香气。女孩于的身体真是不可思议,换成男性的话就不可能如此了。
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工兵一边望向次郎丸。对方露出的上臂十分漂亮。不像室见那样病态的白皙,而是健康的肤色。虽然肩膀很瘦但一点都不觉得纤弱。由于穿着运动背心的缘故,身体的曲线也一目了然。嗯,这实在是大饱眼福呢……唔?
「怎……怎么回事,樱坂先生?那么惊讶的表情……」
「啊,不,只是吓了一跳……那里真是太棒了。」
「那里?」
「就是那个……唉……」
「?」
「该怎么说才好呢——」
这应该算不上……性骚扰吧。
「腰身。」
「咦咦咦咦?」
次郎丸立刻用双手遮住腹部,脸色大变地缩起身子。
「怎……怎么突然提到这个?咦,不行,请不要再看了。这么肥都都的部位。」
「这也叫肥都都……」
你要和全世界半数以上的女性为敌吗?
次郎丸的腰部,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彷佛用一只手就能整个搂住。就好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绑住那样,显得无比紧实。这样窄的腰围,甚至让人担心内脏能不能装进去了。
「曲线很漂亮,真的像模特儿一样喔。再让我多看一下,不然就太暴殄天物了。」
「不……不行啊。我会不好意思。」
「那么,我就要看其他地方罗。」
「其他地方?」
「喔……次郎丸小姐的这里原来是这种形状啊。弧度是这个样子,下方也一样。」
「呀啊啊啊啊!」
她以呼喊万岁的姿势高举双手,红着脸不断摇头,就彷佛在说:「看腰部就行了!想看的话就尽量看个够吧!」
……唔,我刚刚只是在形容鼻子而已。
她该不会搞错什么了吧?
「好了……恶作剧就到此为止吧……不过我真的非常佩服喔。都是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
「嗯嗯,是啊。」
次郎丸抓了抓鼻头:
「Torso Rotaion(锻链腹肌)六组,每组三十下。Sit-Up Bench(锻链腹肌)三组,每组三十下。EZ-TWISTER(锻链腹肌)也是做一整个课程……啊,回家之后,还会做《an,an》上面介绍过的『美艳女孩运动』!」
「你到底有多喜欢锻链腹肌啊!你是腹肌狂?」
「非常辛苦喔,要是做得太凶,腹肌就会分成块状,所以要尽可能地朝锻链躯干。也就是以刺激深层肌肉的方向去做,均匀地分配给腹直肌和腹斜肌。啊,下一次我还打算尝试看看跳肚皮舞的效果。」
「…………」
或许是发现工兵退避三舍的模样,次郎丸终于猛然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说得太入迷了!」
入迷……
「你真的就这么喜欢腹肌吗?」
「应该说——」
次郎丸面露苦笑。她耸耸肩膀,吐了一下舌头:
「我算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一旦接触某种领域,就非得将背景、原理和理论调查得清清楚楚才肯罢休。然后,当我逐一尝试这些学来的知识而有所收获后,又会激发出干劲来。看着自己的努力逐渐开花结果,不是很愉快的一件事吗?」
「…………」
「工作上也是一样。若要尽早完成眼前的业务,只要依照作业手册所记载的那样去做就好。不过,一想到要充实自己的本职学能,我就觉得不能在平坦的道路上随波逐流。」
听着听着,那种感觉又开始充满全身。就和以往一样,在面对她时的那种心痒,又有些尴尬的情绪。
摸不清这种感觉为何,工兵于是照搬对方的话来反问:
「平坦的道路不好吗?」
试探性的一句话。
「难道你不认为,无论工作或薪水,效率就代表着一切吗?能轻松赚钱是最理想的,不花费任何工时就能获得收入,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至于那些多余的过程和努力,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的确,或许是这个样子没错。」
次郎丸微微点头。
「不过,比起效率还是什么,我更想要去拓展自己的视野。为了这个目的,薪水和时间都算是其次的。我希望不断地去研究和深入,直到自己能够理解的地步,并用这种方式去吸收所有的知识。所以,无论面对何种难题都不要紧。不管是新技术、系统障碍或是客诉问题,都尽管放马过来吧。」
…………!
「自从进公司以来,我已经体验过了无数次。每当完成上司所看似胡来的指示,跨越难题的时候,自己的视野就会随之提升。世界变得愈来愈宽广。我还想继续看下去。我希望有人能将我带往未知的领域,带往我所不知道的地平线……」
啊啊……
「我很想知道,当跨越眼前的困境后能看到什么,自己将会成为什么样的一个人。」
我懂了。
终于了解了。
了解那种心痒的感觉,无法言喻的尴尬,其真正的原因所在。
这女孩——实在太像了。
不是别人,而是像极了自己——樱坂工兵。
从前,在Riddle TrilI事件当中,被问到为何要跟着像室见这样的蛮横上司时,自己曾经这么回答;
「我很想知道,跨越她所出的难题之后能看到什么,自己能够成为哪一种人。」
如今,次郎丸说出了同样的一句话。撇开字汇上的细微差异,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内容。
身为应届毕业生的立场,身为工程师的定位,还有一种几近于被虐狂的好奇心,对于经验的饥渴感。
是镜子。
工兵呻吟般地自言自语。
自己正在看着一面镜子。
性别相反,灵魂层面上的一对双胞胎。
然而,镜中的此人却比自己优秀太多。凭藉压倒性的知识、创意和活力,屡屡将自己击败。由于对此感到很不愉快,所以在不知不觉当中变得自暴自弃,开始认为:「拥有那种怪物股才能的对手,根本就无法取胜,这简直就是犯规。」
真是太愚蠢了。
对方既然和自己是同一种人,就不可能只依靠才能,而是不对自己的能力设限,奋不顾身地去开拓新的视野。有不懂的地方就学习,有不够的东西就去弄来。这其中,完全没有才能干涉的余地。既然如此,自己为何又会在案件上持续吃败仗?是Almada的政治力所导致?这尝然也是其一,但实质上却不是如此。
——而是很单纯地因为,自己的饥渴度不够。
想要拿下案子的强烈意念,对于经验的执着。
两条往同方向延伸的线条,当然是愈长的一方愈优秀。仅此而已。敌人够努力,可是自己却仍有不足。既然这样,就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工兵轻吸了一口气,绷紧眼角问道:
「次郎丸小姐,你是不是加入了业平产业的业务谘询团队?」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次郎丸瞪圆了双眼。愣了好一会后,她在嘴边浮现淡淡的笑容来:
「是的。」
回答的语气十分随意。
「业平产业业务谘詾任务编组。现场组组长次郎丸缘。你是现行供应商,骏河系统的专案工程师,樱坂工兵先生,没错吧?」
她似乎并不打算装傻。那天真无邪的表情,反倒更令人觉得恐怖。
工兵平静地点点头:
「老实说,在我们这么多案子都碰在一起后,确实有种被针对的感觉……次郎丸小姐,你是自愿要来对付我们骏河系统的吗?」
「嗯——并不能这么说喔。」
她看似困扰地耸耸肩膀。
「我们公司的成员,是根据负责案件的规模来决定个人的级别,我算是最底层的。而我负责的案件,又恰巧和贵公司的主要业务重迭。级别高的人,大概是负责更趋近商业流程的事务吧。再加上,像我这种最低层级的员工其实并不多。」
如此一来,双方遭遇的机率必然上升。
「换句话说……对于我们而言,次郎丸小姐就算是天敌了?」
「是对手。」
她笑着这么订正道:
「同为应届毕业生,负责案件的规模一样,就连技术领域方面也很类似。无论怎么想,都是一位好对手不是吗?我希望和樱坂先生继续交手,藉此让我们两人都能获得磨练。难道樱坂先生你不是这么想的?」
「你错了。」
工兵平静地指正对方的错误。他沉声直接做出宣告,。
「做生意并不存在什么相互磨练或学习,只有获得或丧失营业额的差别而已。虽然我弄丢了这个案子,但因为我们在彼此切磋,所以是OK的——像这种话根本是诡辩。说是败犬在远吠也不为过。」
「…………」
「所以我现在宣布:我要在这次的案子里将Almada打得溃不成军,让你们声名狼藉,再也无法活跃于台面上。这样一来,我们大概有好一阵子不会在评选会上碰面,和次郎丸小姐你自然也没有继续交手的必要了。」
让你再也说不出什么「对手」之类虚伪的话来。
面对那锐利的目光,次郎丸露出些许困扰的表情。
「看来我们非常惹人厌呢。」
她略显落寞地这么说道。但或许是了解到两人的处境,又随即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我们是敌人,共抢一个位子,不是全赢就是全输的关系。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
彷佛仅有性别相反的一对双胞胎。倘若同在一间公司服务,彼此或许能够成为最佳搭档。但两人如今却是截然相反的敌对势力,无法奢望彼此可以和好相处。
两人对望好一阵子后,次郎丸抿起嘴唇。表情已不见稚气,其眼中带着强烈的光芒。
「知道了,樱坂先生。我们Almada Initiative将会倾尽一切力量将你们打倒,不会让贵公司拿到任何的合约。业平产业将成为我们的地盘,所有的机器和服务都会遭到更换。你们丝毫没有制止的可能。」
「非常好。」
办得到就试试看吧。
工兵站起来,行了一礼后转过身去。现在不是调适心情的时候了。就算比敌人多拟定一两秒的对策也好。自己所欠缺的是战意、气魄,然后是执着。必须善用所剩的一切时间,超越对方的努力。没错,无论过程再怎么辛苦。
工兵走没几步三身后傅来某人起身的动静。
「我们现场见了。」
次郎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阶层4
「这么早打来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樱坂。室见你现在方便吗?」
「……问我方不方便?现在几点了。八点?嗯……今天是星期日吧。我正在睡觉。」
「抱歉,有件事情我必须和你商量。」
「一定要现在吗?发生什么障碍了?」
「不是障碍,是关于业平产业的案子,想要讨论一下如何处理。」
「明天再说不行吗?我昨天刚处理完深夜作业呢。」
「这我知道。真的很对不起,不过老实说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一个人实在无能为力。拜托,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
「只要找到突破口,之后我就能自己想办法了。」
「……知道了啦。那么,你想怎么办?就这样在电话里讨论?」
「不,因为需要参考许多资料,所以希望能够当面谈谈。」
「那么我淮备一下就到公司去吧。才刚醒来而已所以乱七八糟的,可能会多花一点时间。」
「啊,没有关系,不必特地到公司去了。」
「?」
「我现在就在你家前面。」
「…………?」
「……你啊,差点就变成跟踪狂了知道吗?」
靖国大道沿线的星巴克内,工兵和室见两人正坐在朝南的三楼座位上。他们面对面地坐着,桌上同时摆放有笔电、资料以及书写用具。
室见的表情相当不悦。她的服装是连帽外套搭配一件牛仔裙,相较之下较为随意的打扮。或许是慌慌张张被叫出来约缘故,头发上处处可见翘起的地方。看似微肿的眼皮,大概是睡眠不足的关系吧。她发出不满的低吟,一边喝着桌上的拿铁咖啡。
「事前未经联络,就擅自跑来独居女性的家里,就算报警把你抓起来也无话可说喔。而且,什么叫不必特地到公司去?莫非你打算就这样进来我的房间吗?」
「这个……也算是一种选择啦。」
「才没有!你是白痴啊?用常理去想,根本就不可能好吗!」
室见居然会强调常理……太稀奇了。
话虽如此,这一次毕竟完全错在自己,工兵于是乖乖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一个人思考的话效率似乎很差,所以才会抱着一丝的希望找室见你帮忙。就像电话里所说的,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室见用鼻子「哼」了一声,拿起资料来:
「然后呢,你想怎么做?在拟定对抗Almada的策略上。」
「我想进行一次模拟战。」
「模拟战?」
室见不解地倾头。工兵回答「是的」,然后开始解释:
「Almada应该仔细分析过我们的系统和提案,并制定了攻击方案。毕竟对方手中有我们的运用资料和估价单,想必会加以熟读,然后从效能、运用规格和费用等各方面发动攻击。」
「或许吧。」
她的语气彷佛在说,那是什么迟来的新发现。但工兵不予理会,继续说了下去:
「何止是来自各方面的攻击,这场战斗的主导权根本在对方手中。只要他们找出防御薄弱的部分,就能针对该处集中战力。制定攻击方针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可是我们不同。」
「…………」
「我们是被动的一方,既然不知对手会从何处攻击,就要推出各方面的防御计划。必须对至今提出过的所有运用资料、提案书、估价单等等所有东西淮备说词。不过这事实上是不可能办到的。若我称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挥霍,或许还另当别论,但如今的状况下、翘阿有效地利用剩余时间,才是获胜的关键。关于这点,我们处于压倒性约劣势。相较于次郎丸小姐——Almada Initiative而言。」
「这个……不过你——」
室见看似忍不住,终于开口打断工兵。
「现在也无计可施对吧?无论怎么做,还是无法改变我们防守的立场。在这一次的案件里,我们毕竟只是现有的供应商。」
而非挑战者。
室见的低语,道出了事态的本质。
不过——
「确实就像室见你所说的,我们处于防御的一方,是无可撼动的事实。只不过,这是实际的现场——面对可行性研究时的立场。在事前的淮备工作里,完全没有必要坚守这个立场。」
「所以?」
「唯有在这个时候,我们才能化身为Almada Initiative的员工,根据现行的资料来大肆发动攻击。只要换一个立场,就可看出对方的手法,也能预测他们会从何处进行攻击。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
室见陷入沉默。安静好一阵子后,她语带怀疑地滴咕:
「这个……就是你所谓的模拟战?」
「是的。」
「靠这种小把戏,你觉得真的可以突破目前的困境?」
工兵平静地摇头:
「我不清楚。可是,我们以往的立场基本上都是挑战者。既然如此,与其想破头去思考防守策略,不如从我们习惯的攻击方观点来思考比较好。我是这么觉得的。」
「…………」
「你愿意帮这个忙吗?」
面对语气坚定的这句话,室见叹了一口气。她将自己的头发抓乱:
「反正你还是会一直死缠烂打,直到我点头答应为止对吧。知道了,既然时间所剩不多,就赶快开始。只要看过这个就行了吧?」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运用资料。工兵点头表示肯定:
「没错,就是阅读管理文件,思考有哪些部分可以攻击。别忘记了,我们现在是站在攻击者——Almada员工的观点。」
「知道知道。」
室见不情不愿地念着:一边摊开各类文件,从右上方那一份开始看起。
但不久后,她却放松了表情:
「……啊啊,啊啊,多么美丽的网路架构图啊。纸面上交叉的线条完美地对称,VLAN和实体线路就好比多股缠绕而成的钢缆。将故障点缩减至最低,就连跳数也经过严谨的计算。简直就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的杰作。」
「开始自卖自夸了!」
冲击性的发展。
不但浪有找出攻击目标,反而开始夸起自己的工作。
或许是察觉到工兵的错愕目光,室见恍然大悟地凝起脸:
「啊,对啊,这是我绘制的文件呢。难怪看起来这么顺眼。」
「…………」
「嗯……嗯,那么来看看其他份吧。例如这个。」
她拿起位址管理表。但紧锁的眉头在短时间内便放松,嘴角开始因喜悦而颤动起来。
不行,这家伙没救了。
工兵叹了一口气,拿走室见手中的资料。
「干嘛,我还没看完呢。」
「我们改变一下方式吧。」
他翻阅资料,略过机器和线路清单,直接亮出运用定义的部分。
「请想像一下,梢有一天突然辞职,跑去Almada上班。这份资料是身为Almada员工的她所制作出来的。不为其他,纯粹就为了要打倒室见你。」
「那个稻草头……」
室见哑口无言,低头望着这些资料。
「你就算输给梢也无所谓吗?她都放话罗。『啊哈哈哈,室见果然只是个技术狂呢——没有我的帮忙,就连一份提案书也做不好。啊哈哈哈——白痴、智障、幼女。』」
「什么!」
塑胶制的杯子被一把捏烂,溅出的拿铁弄脏桌面。室见的双眸上吊成陡峭的角度。
「谁是白痴智障加幼儿体型了!那个臭嫉子……什么话不讲居然敢叫人家洗衣板,不可原谅。」
「唔,我可没那么说——」
「拿来!」
她抢过工兵手中的资料,睁大双眼开始浏览这些文件。气势和刚才有着截然的不同,完全是一副淮备杀人的眼神。
该不会为了私人恩怨,开始挑一些错别字之类的小毛病吧?在工兵这么提心吊胆之际,室见忽然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我先确定一件事,樱坂。」
「什么?」
「我了解这个案子的背景。乍看是供应商乐意提出的规格,却是公司在内部极力协调工时和成本之后才终于拍板定案的。不过,现在可以完全不理会这方面的问题吧?」
「是的。」
工兵毫不犹豫地点头。
应该说,不这么做就没有意义了。对于敌人而言,公司内部的成本和编制根本就毫无关系。反倒是我们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部分:最有可能遭到对方的攻击。如今用不着顾虑些什么了。
室见将资料摊开在桌上,指着其中一份:「就是这个。」
「障碍发生时的处理。接获用户通知后,OS部门实施障碍隔离,若属于硬体方面的障碍,就上报给机器供应商,在四小时内更换机器——上面是这么写的。」
「是的。」
「再来是这边——监控系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透过HCMP/SNMPTrap来监控系统的正常与否,发生问题时则以电子邮件通知。」
「是的。」
看不出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究竟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还不懂吗?既然有能力侦测问题所在,就由我们自己来处理就好了,何必要等到用户通知我们呢?」
「啊。」
工兵急忙再次确认资料。确实如室见所言,两者的说明有着微妙的出入。
「真……真的耶。为什么?怎么会开出这样的规格来?」
「为了降低估价时的障碍处理件数。」
室见满不在乎地说道:
「警示的发生原因有停电和网路壅塞等许多种,并不一定就是哪里发生障碍了。所以,首先让用户自行确认,排除问题。当对方无法解决时,才联络我们。这是一种简易的筛选机制喔。」
为何要这么做……工兵心想,却忽然察觉到一点。啊啊,原来如此。
「目的是压低成本?」
「没错。」室见这么点头。
「既要遵守RFP的需求,又要将费用压在客户能够接受的范围,唯有出此下策了。不过在这种规格下,倘若真的发生障碍,我们未接获申告前将无法处理。这会导致系统持续处于罢工的状态喔。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只能请用户端随时随地都能接收警示。无论是下班时间、假日或者深夜。」
「…………」
未免太不方便了。真亏客户愿意接受这样的处理方式。不过,既然没有发生什么重大障碍,对方或许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吧。
「其他还有『备扰系统类的障碍,在下个营业日处理。以及,不对边缘交换器的连接埠实施监控』等,一大堆迁就业者的规格喔。还有这个『Best Effort模式线路的障碍问题,不在处理的范围之内』。」
「……那么,系统的建构方面又是如何?」
和刚才不同,室见的观点如今变得冷静无比。那么对于自己的工作,她或许也能给予客观性的建议吧。
「这个嘛……」
室见斜倾着纤细的颈部。
「和运用不同,规格上很少有可供置喙的部分。毕竟机器和线路这些东西是一分钱一分货,只要我们不赚得太多,应该不至于被刁难才对。多亏现有的供应商——Regio Net,我们能评选出相当紧凑的规格来……只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