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见「本单元终于带来第五回。询问的来信也日渐增多,感谢大家的支持。」.21
「只不过?」
室见戳了戳网路架构图:
「我的备援方案,基本上都是采用Active/standby的架构喔。就是另外设置一组一模一样的系统,当发生障碍时可以切换过去。尽管可靠度很高,但待命的设备就会变成一种多余的呆重。可能会被指为浪费,而叫我们改成Active/Active架构。」
「?所谓Active/Active,就是同时使用两台机器来分担吧。这种事情真的可以做到?」
「这个吗,也不是办不到喔。只要使用『Equal-cost multi-path routing(注:等价多路径路由)』或者『MHSRP』等技术的话。不过,Active/Active本身相当麻烦喔。通讯品质会被较差的那一方拖累,也很难锁定某流量会经过哪条线路。另外,更麻烦的地方就在于CapacityPlanning(注:容量规划)。」
「Capacity……什么东西?」
「Capacity Planning,就是规划网路上某一点可处理多少的流量。若是Active/standby的话,就非常简单了对吧。倘若Active和Standby同样使用100M的线路,无论流量跑到哪里,传输上限都是100M。」
「应该是吧。」
「不过Active/Active昵?因为要使用两条100M的线路做负载平衡,所以最高可以处理到200M的总流量。而一旦发生障碍的话——」
啊啊。
原来如此,我懂了。
「一条100M的线路,根本无法处理高达200M的流量吧。」
「没错,会导致阻塞。有些业者会坚称那是一种降速机制……但我不喜欢这种说法呢。发生障碍的时候,根本无法立刻去判断哪些流量比较重要吧?要是因为网路缓慢或封包重送而影响到客户业务的执行,那么备援架构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所以我坚持采用Active/Standby架构。」
中心思想可以理解,但用户是否能够接受,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如今需要加强这方面论述,以抵御Almada的质问。
「我知道了。那么,我会淮备相关的回答,以应付针对这方面的攻击。请你提供一下必要的关键字,之后由我来拟稿。」
「等等,我自己也试着统整一下。」
室见从包包中取出笔电,解除休眠后开始敲击键盘。没办法,来整理其他的提问项目好了。就是刚才所提到的运用课题,由于成本限制而导致的非蓄意业者本位假象。
唉……应该是在障碍处理流程图吧。
工兵翻动着文件,一边陷入沉思。
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倘若只是回答「因为费用上的限制」,Almada很可能会反驳「不,按照那种价位,正常来说都能做得到吧」。然后接下来就是「办得到」和「办不到」各执一词,让用户留下最坏的印象。
要是能拿出某种数字性的证据就好了。抱着一丝希望,工兵不断地翻找资料,试图找出足以证明我方估价的恰当性和请款依据一类的东西。
……喔。
工兵停下手指。
运用编制图中夹杂了几张表格。标题为「十一月处理纪录」,上面整理了业平产业通报过的警示和委托项目。
工兵查看表格的内容。发生时间、处理者、处理内容、结案时间……喔喔,很不错嘛。只要将摘要整理起来,就能精淮地查出每个月的工时为多少,以作为请款的依据。先抄在别张纸上,做个统计好了……
写了好一会,工兵忽然停下动作。
嗯?
目光不自觉地被表格所吸引。这个数字是怎么回事?他急忙确认其他资料,查询记载的意义为何。随着对内容的理解愈来愈深入,工兵的脸色逐渐发青。
(这个……会不会太糟糕了?)
「?怎么啦,樱坂?」
室见一脸疑惑地问道。工兵摇摇头,递出手中的处理纪录:
「这是骏河系统去年的运用工时清单。藉由统计实际的工时,向客户表明我们的估价是合理正常的。」
「这样很好啊。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依照委托内容分类的摘要部分。每月平均都在数件内,唯独某处的件数很不寻常对吧?」
「十一月……十二件?十二月也有十八件,这是什么东西啊?」
室见眯细双眼,目光落在「交换埠设定变更委托」的字样上。
「是伺服器收容交换器的设定变更喔。接获客户『我想把这台伺服器连到指定的网路上』的委托时,就将实体连接埠和VLAN做关连……分配一种类似网路ID的东西,就能使用了。」
「这我都知道啦……」
但真有这么多件吗——室见露出这么询问的表情。这也难怪,毕竟自己也是这样怀疑的。
「客户扩充系统的速度,可能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快喔。唔……其中还包括了关闭连接埠的委托,所以算是有增也有减。总而言之,由于客户频繁发生交换器的设定变更,所以委托的件数也跟着增多。」
「……的确出乎我们的预料呢。不过有什么问题吗?这就代表我们发生了额外的工时,而且还是收取同样的月费。客户高兴都来不及,又岂会迁怒于我们。」
「按常理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
工兵拿起一旁的运用需求定义书,迫不及待地直接翻开中间部分:
「看这个。关于伺服器收容交换器的运用。『本系统的责任分界点至边缘交换器的连接埠,不负责管理各连接埠的设定及连线状况。连接埠的组态资讯由客户自行维护,变更设定时的资料更新,也由客户自行实施』。」
「…………」
室见皱起眉头。她一脸凝重地接过需求定义书并详加确认,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换句话说,这十二次和十八次里,客户也同时更新了这么多次的管理资料?」
「是的,而且我们既然不负责组态的管理,对客户的申请也就未加确认,直接拿来设定了。其结果就是,由于申请内容的错误或疏漏,使得连线障碍频繁发生……平均每一次的申请,后绩都要伴随三、四封修正申请的往来。」
客户说什么,我方就照做。申请内容有无问题,都是客户必须负责的,骏河系统完全不加以干涉……就某层面来说,这是相当简洁的运用。毕竟有了控制成本这个名义,再加上双方事前都已经敲定:相信应该没有人会抱怨才对。但实际上,客户所承受的压力确实不小。倘若Almada要发动攻击,这势必为一个理想的目标。
工兵猛然回忆起痛苦的往事。
江古田建设的败因。据点资讯的管理方法。
当初认为据点的整合与废除会很频繁,因此骏河系统才委托客户自行管理组态。相较之下,Almada却是提案使用一套系统,透过专用的网页来做据点的即时管理。至于最终的结果如何,就不用再多说了。假如敌人这一次也采用相同的手段——
工兵全身冒出一股寒意。
就仿佛走夜路的时候,前方居然出现一个大洞。幸亏身上刚好带有手电筒,才能及时发现。但若未能察觉而继续前进的话,就会摔得遍体鳞伤。
工兵急忙拿出手机:在电话簿里寻找人名。
「等……等一下,你要打给什么人?」
室见狐疑地问道。
「那还用说,当然是和梢商量一下了。请她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当前的成本下,改善交换埠设定的运用——」
「笨蛋。」
她一把抢过手机,表情僵硬地看向这边:
「你冷静一点,原价维持不变,却还要单方面加重作业,你想把这个案子搞成钱坑专案吗?况且只有这个部分不寻常降价,你要怎么顾及和其他估价项目的整合性?工时单价的说明会变得乱七八糟喔。」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若不设法解决这个问题,必定会导致失败的局面。一旦发现任何的突破口,Almada势必就会全力抢攻吧。既然得知弱点所在,就不能放任不管。
「啊,不然就说我在做prc-sales如何?因为这位客户后绩可望会发包其他案件,所以我们先实施一些运用支援,当作是提案活动的一部分。」
工兵满怀希望地这么建议,却立刻遭到室见摇头否定。
「名义上说得再好听,一样要消耗我们员工的工时吧?到头来,还是要有人无偿提供支援。这可是做生意的旁门左道,属于犯规的喔。」
「不然——」
工兵的思考停止。没有其他的备案了。无论怎么想,脑中依旧是一片空白。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室见毫无回应。她像一块石头般沉默不语,薄薄的双唇扭曲成へ字形。
工兵紧咬牙根。
混帐,就算已经知道敌人会从哪里下手,若不能采取防范策略的话,就等于徒劳无功。只要待在骏河系统这家公司里,难道就永远无法胜过Almada吗?
「要是我们公司有制作运用工具的编制……」
听工兵咬牙切地这么喃喃自语,室见忽然抬起脸来:
「什么?运用……什么东西?」
「就是运用工具啊。像Almada在江古田提案的那样,要是有一个能够自动受理连接埠设定变更的系统,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不仅运用起来省时方便,也不会影响到工时。」
「…………」
室见陷入沉默。她沉思了好一段时间后,投来试探性的目光:
「什么样的系统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你再跟我说得详细一点。」
「跟你说……这不过是我的一种想像罢了。」
「无妨。」
工兵叹了一口气,开始描绘出脑中的想像图。先是首页画面,上面有登入帐号和密码的输入栏位。
「……选单页有各台交换器的清单。然后,只要点击欲变更设定的交换器,就会跳出该机器的正面图,连接埠像这样排成一列。」
他在画面中央绘出许多方格,每个连接埠就用一个○来代表。
「然后,这些连接埠都可以点选。选择后,会出现目前的设定为何。包括速度、所属VLAN还有description………注解之类的。就是这方面的资讯。」
他接着画出下一个画面。
「凡是显示出来的资讯,都能进行变更。操作者可以在下拉式选单里改变VLAN和速度,然后点选【变更】键。如此一来,相关的资讯就会传送到该交换器,完成设定的变更。当然了。整个系统本身的管理资讯也会自动更新。设定和管理同时进行,简直就是一种理想的工具。」
工兵停下手中的笔,下意识叹了口气:
「不过,理想终归还是理想吧。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制作,而且应该也要花不少钱才对。」
他自嘲般地这么说道。但室见却保持沉默,一脸为难地盯着纸面。
工兵的一颗心不禁活跃起来,意识中闪现一丝希望。
咦,这莫非是——
「那个……室见,难道你会写这种系统?」
「不。」
立刻失速。满心的期待一口气消退。什么啊,害我白高兴一场。
他失望地垂下双肩之际,室见忽然翻过纸张背面,将刚才的草图拿到工兵面前。
「我做不出来……不过,我知道有人办得到。」
「咦?」
工兵盯着这张纸,错愕地猛眨眼睛。意想不刭的一句话。室见露出一副相当不愉快的表情。
「咦,是谁?藤崎先生?」
室见摇摇头。
「不然是……梢?」
「不对。」
嗯嗯嗯?
那么会是谁?难道是公司外面的人?她认识那种不收钱,却愿意出手帮忙的好心人吗?唔,可是她看起来为何会这么不高兴?就彷佛要向某个杀父仇人求援一般——
「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面对沉默的工兵,室见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这么告知,表情还是一样灰暗且忧郁。
「我们公司里,有个叫软体开发部门(SD)的地方。」
Software Development Division——简称SD部门。他们是负责应用程式以及网页服务开发的团队,由一群程式设计师和网页设计师所组成,拥有包括江古田建设在内的众多客户……似乎是这个样子。之所以如此不确定,主要是因为自己和他们之间至今几乎没有业务上的往来。记忆中和SD部门的接触,就只有刚进公司的第二天,把那里当成SE部门的办公室而误闯进去罢了。当时SD部门的成员们,个个都像冷冻鲔鱼一样毫无反应。自己如今依然能回忆起来,弥漫在室内的沉重气氛,土黄色的脸和嘴角上的白沫。由于这一幕惨状,自己原以为今后不会再接近那里了。但听室见刚才这么一说,他们的确是最适合处理这件事情的组织。早知道的话,应该第一时间就想到他们才对。
当着猛抽一口气的工兵面前,室见拿出手机,一脸不情不愿地按下拨号键:
「……喂,我是室见。辛苦了,请问福大先生在吗?」
一阵沉默后——
「啊,福大先生吗?抱歉假日打扰您。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咦?是关于工作方面的。怎么,不行吗……是的……不……是的,您在办公室吧……好的,我这就过去……好的。」
那么失礼了——说毕,她便挂断电话,拿起自己的行李。
「对方说愿意听听看怎么回事。我们现在就去公司吧。」
「那……那个,室见?稻大先生是谁啊?」
工兵完全跟不上状况。明明是假日,为何会想到打去公司?莫非早就料到,想找的人会出现在公司里?
室见扭起嘴角:
「福大先生……他是SD部门的程式设计师。专长是开发网页应用程式和OSS的自订。」
「OSS?」
「open Source Software(注:开放原始码软体)。」
唔,听不太懂。总之知道是某个愿意帮忙制作该工具的人就行了。但如果是这样,她应该要表现得高兴一点才对吧?
室见并未再多做说明,迳自站了起来。工兵急忙端起餐盘跟了上去。离开店内后,两人经过麦当劳前,走进富士见坂,沿着明治大学Libertytower所在的道路前往御茶水车站。速度很快,几乎是大步地向前行走。就在工兵开始有些喘气的时候,前方忽然慢了下来。
?
不久,室见完全停下脚步。她独自站在人行道中央,一脸烦恼的表情。
「那个……室见?」
「…………」
到底怎么了?话也不说清楚,就突然走到外面来,现在又忽然停下,老实说根本莫名其妙。
工兵正要再次开口呼唤时,对方猛然深吸了一口气:
「啊啊,真是的!不行,我果然办不到!」
周遭的行人纷纷驻足,显得有些错愕。室见一手按住额头:
「我不能欠,也不想欠那家伙的人情!啊啊,刚才真不该打电话的。全身都起鸡皮疙瘩,耳朵也好像也怪怪的。恶心死了!」
「等……等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先冷静下来啊。」
工兵将她带到人行道旁。室见彷佛受冻一般,不断颤抖着下唇。
「这么说,你……跟那个叫福大的人关系不好吗?」
「……岂止是关系不好,根本不是那个层次的问题。」
室见的声音彷佛在诅咒些什么。
「我生理上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人。一想到那张脸,就会满肚子火。待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呼吸就够恶心了,待会儿居然还要当面交谈,我实在受不了。」
「…………」
……好夸张的说法。简直就要全盘否定这个人了。
「唉……你们在工作上有什么冲突吗?比方说,梢跟你就为了运用交接的事在争吵。」
「不,我们在任何案件中都没有过交集,我也不想和他有交集。」
…………?
「那为什么会——」
为何会如此厌恶?工兵整个人愣住,深烕一头雾水之际,室见向一旁移开视线:
「入社欢迎会的时候……我被他性骚扰了喔。」
「性——」
性骚扰?
意料之外的这个字眼,令工兵哑口无言。室见搂起自己的双肩:
「那个时候,许多部门刚好都有新人遥来,于是大家就联合举办了欢迎会。当时我跟海鸥并不是很熟,没认识几个人,所以就独自坐在角落喝东西。结果那家伙突然跑到我身边!」
「…………」
「他一开口就是『哇啊,是活生生的JC?还是JS?真是太萌了。喂,说句话来听听嘛。喔喔喔喔!钉宫出现啦——!』这句话。」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这哪国的语言?」
「谁知道?总之他整个人非常兴奋,一直在我身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我毕竟是新进员工,对公司里的前辈自然能忍就忍。结果没想到——」
室见用力闭上双眼,紧握的拳头不断轻微颤抖。
「那家伙居然呼吸愈来愈急促,开始伸手对我的肩膀摸啊摸的。」
……咦?
「两只眼睛不断在我的胸部和腰部之间游走。」
…………!
「不仅如此,还一直问我穿什么尺码的衣服。最后——」
怎……怎么会,难道真的——
「他竟然告诉我:『你很适合扮成魔法SEALs艾莉卡耶——啊,知道吗?那是现在电视上播放中的动画角色,是个国小女学生,体型跟你非常吻合。我来出钱,要不要穿穿看啊?』」
「啊?」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但室见毫不理会工兵全身无力的反应,情绪更是激动了几分:
「国小女学生?什么不好讲,偏偏把人家形容成国小女学生?而且还说我『适合』扮成动画角色,意思是我穿起那些小孩子的扮装来一点也不突兀吗?看不起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那个——」
工兵忐忑地举起手来。
「不好意思,这就是你所谓的性骚扰?」
「没错!」
唔,还以为是对方喝醉之后,藉着酒力做出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若是如此,事情可能就更为严重了吧。毕竟她对性骚扰的定义,似乎是看对方有无提及自己的身体特征(=幼儿体型)来断定的。
话说回来,包括圣诞装的那件事也好,室见还真的很讨厌角色扮演呢。平时那么讲究穿着,原本以为她会有兴趣多多尝试其他服装的。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了?
尽管倾头不解,工兵依然继续追问:
「然后呢,室见你是怎么回答的?」
「那还用说?我立刻赏他一记飞身双踢,把他踹到墙壁上。」
呀啊——!
欢迎会当天,一个新进员工对公司的前辈暴力相向。
怎么想都不可能和好吧。没有被开除就够幸运的了。
「从此以后,那个白痴就对我怀恨在心,不断地到处造谣中伤我。像是『室见是个暴力女』、『未开口就先捅出螺丝起子』、『别看室见那副模样,其实勾引过一整打的男人』等等。」
除了最后一点,其他好像都是事实的样子……算了。
工兵不禁叹气,绝望感开始占据心头。就彷佛垂吊在眼前的蜘蛛丝忽然烟消云散一般。
「应该说,要拜托关系如此恶劣的人来帮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吧。你怎么会想到他呢?SD部门并不是只有那个人才会写程式啊。」
根本用不着去拜托关系这么差的人,不是还有其他的人选吗?
「问其他人也只是白费工夫。一听到这种事情,他们不到三秒就会开口拒绝。」
室见冷冷地回答。
「?怎么说?」
「应用程式的开发充满了风险。不同于基础建设或市售软体,只要想做的话什么都能办到,所以只要在需求定义上有一点小失误就会害工程师进入死亡行军状态(注:在软体业界常用「死亡行军」来形容长期超时工作还看不到终点的绝望状态),最后成为钱坑专案。因此那些人都养成了不会轻易答应别人要求的习惯,凡事先拒绝再说。」
「福大先生……他不一样吗?」
「那个人……再怎么说也是个天才。」
室见的语气显得苦涩。
「他可以在脑中组装原始码,马上动手coding喔。要做哪些处理,大概立刻就能想到吧。当别人讨论个老半天时,程式就已经完成。弄好啦,我要回去工作了——类似这样的一个人。」
「喔喔——」
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人。这样听下来,的确是帮忙的最佳人选。唔?应该说,还有其他杰出的人才可以拜托吗?业平的现况访谈不知什么时候会来临,难道只是和室见的关系不好,就要断了运条生路吗?
不,当然不行。
工兵面向依然气呼呼的室见,语气坚定地告知:
「知道了。那么由我去拜托福大先生好了。这样总可以吧?」
室见「啊?」了一声,抬起脸来。那褐色的眼眸不断地眨着。
「我和福大先生没有任何恩怨,只要告诉他来意,那个……应该会愿意听我说明运用工具的事情。室见你跟着一起去,当面替我做个介绍就好。这样一来,你应该还能够忍受吧?」
「可……可是,刚才打电话约他的人是我……」
「现在不是这么死脑筋的时候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以便拟定对付Arnaida的策略。更何况,我们还有其他一堆问题没有探讨呢。」
这句话说得真是义正辞严。
室见烦恼了好一会。或许是觉得就这么想下去也无济于事,她简洁地说了一句「总之先过去吧」然后迳自迈出步伐。
在御茶水的十字路口前左转,穿越一堆补习班后来到公司。两人从昏暗的电梯间前往七楼,抵达骏河系统的办公室。
柜台的灯光处于关闭状态。由于保全系统已经解除,或许有别人在里面,但完全听不见任何说话声,气氛显得非常阴森。
两人在走廊上直直前进,打开一扇写有「软体开发部门」的门。这个瞬间,暖风迎面扑来。或许是室内换气量不足,空气中还飘有杯面的气味。放在地上的东西是……棉……棉被?
一幅相当有居住感的光景。由于每个隔间都比较高,视野完全遭到遮挡。某处隐隐约约传来喳喀喳喀的耳机外泄音乐声。室见表情愈发阴沉,走到其中一个隔间前停下。她用拳头轻轻敲着隔板:
「福大先生,您辛苦了。」
一个圆滚的轮廓转了过来。
是个还不到三十五岁的男性。细长的双眼、高挺的鼻梁、有力的嘴角,眉毛大概有整理过吧,呈完美的弓形。说是美男子……应该也不为过。倘若以每个部位个别而论的话。
然而,整体看起来显然不太平衡。毕竟轮廓太大了,下巴一带彷佛塞了什么东西,显得又圆又肥。而英俊的五官全数挤在脸部中央,就像失败的笑福面一样……或许可以这么形容吧。好比将布莱德彼特的五官缩小成三分之一,贴在伊集院光的脸上那样。
「喔——辛苦啦。」
福大仅仅瞥了室见一眼,又回头面对萤幕。那短小的手指持续盲打着键盘,明显地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
室见的表情扭曲。或许是想不出该怎么开口,她的嘴巴不断张开又合上。
「怎么?」
过了好一会儿,福大这么问道。他的目光依旧盯着萤幕,看似有些不耐的样子。
「假日突然打电话过来,说要讨论工作上的问题。有这么重要吗?我可是很忙的,忙到就连假日都要像这样来公司工作……你知不知道啊?」
「…………」
「没事的话就回去好吗?」
实在看不下去了。工兵连忙按住室见,自己走到前头。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再等她居中介绍了。
「不好意思,突然前来拜访。那个……我是SE部门的新人樱坂。」
「新人?」
福大一脸狐疑地望向这边,不断地眨着那细长却相对小了许多的眼睛。
「是的……去年四月才刚进公司,目前正在室见的底下工作。」
「室见的……部下?」
他嗤之以鼻,脸上露出揶俞般的笑容来:
「喔,不错嘛,居然有部下可以使唤了。你愈来愈了不起罗,室见。你要不要紧啊?有没有被她恐吓还是暴力胁迫?」
「我……」
悲哀的是,自己居然不能很笃定地回答「没有」。老实说,前阵子被螺丝起子刺中的部位,到现在都还会隐约发疼。就在工兵陷入沉默之际,室见绷起了脸颊:
「福大先生您至今好像还没有分到任何的部下吧。究竟是第几年了啊?看来一个会性骚扰的训练员,果然不适合带领下属呢——」
哇啊。
一招礼尚往来。果不其然,福大的脸色顿时一沉:
「什么?你想吵架是吧?谁会去碰自己公司里的女人啊——又不是要自找麻烦。」
「嘴上说麻烦,是谁一直要逼某个女人扮成小学生的角色啊?奇怪,这个地方怎么会有动画的图片呢?像这样的嗜好,果然很符合您的精神年龄呢。」
被这么一说,工兵这才发现,福大的桌上都是五彩缤纷的颜色。动画图案的海报、模型以及DVD的盒子密集地摆放在一起,上面统统画着某个大眼睛的女孩子装备格林机炮的模样。仔细一看,电脑桌布也是这位女孩的插画。主控台的视窗被调成半透明状,重迭在少女的站姿上。
福大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移动那庞大的身躯挡住萤幕:
「少罗唆——!别管我!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浪事的话就给我滚回去!烦死人了!」
「好……好了好了。」
工兵努力安抚着,同时转头望向室见,投以「拜托,请你们不要再吵架」的哀求眼神。
「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今天是我拜托室见和我一起过来的。所谓的事情,是关于我的工作方面。」
福大的眼中恢复理智。他疑惑地问:「你的工作?」工兵点头回答:「是的。」然后做了个深呼吸,开始解释目前所遇到的状况。关于Almada的存在,业平案件的困境,以及交换埠运用的弱点。
从头到尾说完后,福大露出思索的目光。他撑起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下巴:
「喔——透过网页来管理网路设备吗?同时还要进行设定。」
「……办得到吗?」
「也不是不可能啦。」
那细长的眼睛略微眯起,目光中带着试探之色。
「不过像这种事情,应该透过上司来交涉吧?由藤崎先生和我们的主管进行磋商,根本没有必要浪费你们的假日来协调啊。」
「这是因为……」
「如果协调就能马上解决问题的话,我们就不会专程来找您了。」
室见用失落的语气这么开口。福大先是疑惑地扬起眉毛,随后便扭动嘴角:
「换句话说,这件事情不能案件化就是了?是没有预算还是没有时间?总之,按正常的流程来处理,想必不会被接受的吧。」
「…………」
无话可说。但实际上就等于默认了对方的说法。福大发出夸耀胜利的笑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就伤脑筋了。没有资金和技术,却必须拼凑出一个系统来……唉呀,真是太艰钜的工程了。」
说着,他一边打量起室见。或许是从刚才的叙述里发现,这其中也有室见的参与,他的眼中闪动着残酷的光辉。
「不过啊,倘若真的由我来出手,也就等于半义务性质地帮忙呢……室见你可是在强迫我做善事喔。而且还挑在这么忙碌的时候。」
「才没有……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啊,是吗?那就到此为止吧。」
福大很干脆地转过身去。啊,不,等一下。
「我……我们知道您很忙,可……可是,除了福大先生外,实在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没有错吧?室见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
室见依旧是一张臭脸。但这个时候,也只能请她收起自尊心来了。目前看来,福大似乎也是一个相当高傲的人。要是两人这样互相摆谱下去。本来可能谈成的事情都谈不成了。
可能是工兵的祷告奏效了,室见配合地点了个头。
干得好,这样传达出福大的实力也获得室见的认可。果不其然,福大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错,她还说要及时处理这种不合规定的委托,就只有福大先生才能够办到了。换成是其他人,总是藉口风险太高或不敷成本,完全不愿意动手。」
「…………」
被别人称赞,相信任谁都不至于发脾气。福大看似并不排斥的样子。他将双手在腹部上交叉,撑开鼻腔:
「的确,其他人就算想要帮忙,也是有心无力吧。他们全都是一群什么『系统分析师』或者『资讯科技策略师』这类纸上谈兵的家伙。平时只会讨论再讨论,系统搞了老半天都动不起来。相较之下,我就是直接从原始码下手了。」
「就……就是说啊。」
「老实说,听你刚才叙述之后,我已经想到一个不错的方案了。该怎么制作你们想要的系统,如何组装才能正常运作。」
「真的吗!」
工兵惊喜地探出身子,福大则是「嗯」地点了个头。他笑容满面道:
「不过,我要不要动手就另当别论了。」
怎么这样!
工兵差一点跌倒。彼此都谈得这么起劲,对方也表达出理解的意思,最后却还是拒绝了吗?室见到底被讨厌到什么程度了?
福大向室见投以一种爬虫类的目光:
「话说,对公司里的前辈暴力相向后却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室见你的胆子还真不小啊。如果是真心来拜托我的,是不是多少该表现出一点诚意来啊?」
「诚……诚意?」
难道要对方跪下来认错吗?不过,福大的要求显然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比方说,扮演这个角色试试看。这样一来,我或许会考虑喔。」
他伸出手,指着配备格林机炮的女孩子。那是一个有着甜美的笑容,身穿萝莉塔风格服饰的动画角色。
「…………?」
室见满脸错愕。她张着嘴巴,整个人变得茫然自失。然而,愤怒似乎在下一刻压倒了震惊,眉毛尾端高高扬起:
「你……你……你……」
过于愤怒的她,语言中枢看似无法正常运作。她像只缺氧的金鱼,嘴巴不停地开合。但福大或许早就预料这种反应,脸上浮现嘲弄的笑容,转过头去面对萤幕:
「嗯,用不着勉强自己喔。反正事到如今彼此也没有可能和和气气的了。就跟之前一样,你管你的,我做我的。关于运用工具的事情,同样照规定来,交给主管他们去协调就好了。」
等到变成正式的业务委托,我再考虑看看吧。
他丢下这句话,就要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请等一下。
工兵忍不住要这么喊道。实在没时间等待主管们的协调了。Almada的「审问会」不知什么时候会召开。拜托,能不能再多考虑一下呢?
正当工兵淮备拼命倾诉的时候,气氛却骤然一变。
「我做。」
压抑的滴咕声。工兵望去,看到室见正紧咬下唇,睁大双眼,表情宛如般若面具那样可怕。
福大「咦?」了一声,转过头来。
「那种衣服,只要我肯穿就行了吧?无论有多少件,我都穿给你看。怎么,在这个地方当场换上就好?」
面对那带刺的口吻,福大露出慌张的眼神。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唔……那个……」
「我……我手边没有衣服,要先去买或是跟别人借。」
「这样啊。那等你淮备好再跟我说吧。好了,关于运用工具一事,这下你愿意考虑了吧?」
「…………」
「可·以·吧?」
室见不由分说地施加压力。
她的双眼彷佛快要喷出火来,小巧的耳朵整个变红,每一根头发都带有劈啪的静电。倘若想蒙混过关,似乎就会立刻爆发。就算是福大也看得出来自己有生命危险吧,他不停地点头如构蒜。
「那么,就拜托您了。」
室见用力行了一礼,接着转过身去,就这样大步地迈出步伐。工兵则是急忙跟在她身后。
唔……这种看似不欢而散的结果,真的没问题吗?最后几乎就是采用胁迫的方式了吧。
但室见的背影,完全拒绝工兵的呼唤。找不到任何的机会。离开房间之前,工兵回头一望,只见福大正茫然地凝视半空中。
到头来,两人当天未再讨论些什么,便直接解散了。室见的不满情绪达到了极点,根本不是可以好好说话的状态。相较之下,福大似乎变得相当暴躁。工兵淮备回家的时候,遇上某个看似SD部门的人询问:「你们刚才做了什么?」
「福大那个家伙,好久没看他这么生气了。一直在踹垃圾桶,嘴里还不停念着:『那是什么拜托别人的态度啊!』」
…………
看来果然是交涉破裂了。工兵带着忧郁的心情回家,首先打开冰箱,将买来囤货的啤酒灌入喉咙之中。真是的,我们公司的员工,为何每个人动不动就在生气。好歹年纪也不小,真是难看死了。就不能学习一下什么叫做忍耐吗?
内心始终无法平息的工兵,这时选择拿出手机。真想找个人好好吐一场苦水。他在电话簿内寻找,选了一个号码拨出。
不久,电话接通了。
「啊,喂?」
「誉吗?你真是个笨蛋。」
「怎么突然骂人啊?」
对方吓了一跳。呼——像这种时候,对自己人不需要客气了。既然心情也舒畅了许多,就来道个歉吧。
「抱歉,心情有点不痛快,所以想要找人发泄一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没事就骂人笨蛋,这在学校里可是属于霸凌喔。」
「你还没有被同学欺负过吧?你大概会觉得这种事情挺新鲜的。」
「不不。」
誉这么否定道,声音听来有些僵硬。
「才没有这回事,我也非常危险喔。有好几次只要处理不当,就会陷入被霸凌的立场。」
「是吗?」
真是意外。她的个性很男孩子气又相当洒脱,应该不至于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才对。
「嗯,前阵子还被一个男生戳了肩膀。」
「什么——?」
工兵呼吸急促,紧握住手机。
「那个家伙,居然对人家心爱的妹妹做这种事!快告诉我他家地址,我要去兴师问罪!」
「别这样,你又不是这块料。」
当下就被拒绝了。誉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对方是班上的男生,突然就从背后按住我的肩膀,然后出说了一句:『樱……樱坂,你好吗?我非常好喔!』」
「…………」
「我回头望去,发现那家伙的脸好红,还有一群男生站在远处看着这边偷笑。」
好明显的一幅光景。这根本就不是霸凌吧。全身无力的工兵问道:
「然后呢?你怎么处理?」
「先下手为强,把他勒昏了。」
「喂喂喂喂!等一下!你在干什么啊?」
「没问题的,我有亲眼看他活过来了。」
「那不就是假死状态吗!万一留下后遗症该怎么办?」
哎呀~~手机另一端传来不好意思的声音。
「可是,真的不能掉以轻心嘛。之前也发生过突然被叫到校舍后面,还有叫我放学留下来,有话想对我说之类的。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偷袭呢。」
「……你说的那些人,全都是不同的男生?」
「嗯?嗯,是啊。」
这家伙怎么回事?其实在学校里很受欢迎?真是太嚣张了。
「顺便问一下,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没有——好想交一个喔——」
「那以后就别先下手为强了。」
「?跟那个有什么关系吗?」
工兵仰天长叹。我妹妹果真是个大笨蛋。
誉先是疑惑地哼了一声,便换上正经的语气:
「算了,然后呢?如果想吐苦水的话就尽管来吧。我听着呢。」
「唔……我也不是要租你谈论那么严肃的话题啦。」
自己还没沦落到,必须要向一个国中生倾吐工作上的烦恼。原本想装出一副不要紧的模样,但工兵随即改变了念头。不……恰好相反吧。正因为是和工作毫无关系的国中生,聊起来自然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吐露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换成同事或父母的话,就做不到了。
仅沉默了一会,工兵便开口道:「其实——」他叙述了自己所面临的困境,公司内的不和,特别是室见与福大之间的摩擦。
「……大致就是这样子,真的很乌烟瘴气,好想要叫你过来调解一下。我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已经够头大的了。」
听完工兵的抱怨,誉发出「嗯——」的低吟声: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哥哥你最好不要夹在他们的中间喔。」
「?怎么说?」
「室见小姐……还有那个福大先生对吧?他们两个人的自尊心都很强吧。像这种人,一旦有部下在场,就会变得非常死要面子喔。为的就是不想在部下的面前被削弱了气势。类似这种感觉吧。」
……啊。
「像我的朋友吵架时,我也曾经去劝过喔。尤其在社团内,一堆学弟妹都在看着时,真的会非常棘手呢。平常明明就是个很好沟通的人,却一下子变得超级固执。」
「社团和公司不一样吧。」
「都差不多啊。一样有资深和资浅、上司和下属之分。再加上彼此的年龄差距更大,情况可能会更严重喔?」
「…………」
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在自己的面前,室见总是表现出一副前辈的姿态。她努力想让自己看来像一名上司。就好比带着孩子的肉食动物,或是产卵前的鲑鱼那样。她会对福大的每一句话产生过度反应,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要是跳出来讲话,只会让双方更为固执。可是,什么都不做的话,接下来的好几年都会处于冷战状态。总不能等待他们慢慢破冰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