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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见「本单元终于带来第五回。询问的来信也日渐增多,感谢大家的支持。」.22

「这个——」

誉有些欲言又止。沉默了好一会,她终于开口:

「我也不知道。」

喂。

「因为,我又不晓得公司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再加上牵扯到金钱的事情,也不好随便给什么建议。」

「你刚才不是说,社团和公司很类似吗?有没有什么你在学校里观察到的心得或是体会!」

「问我也没用啊……」

听来十分困扰的声音。誉在电话另一头跺脚的模样,彷佛就浮现在眼前。

「我基本上很重视自己的感觉啦。要是劝了半天还没有起色,我就自己回去了。这样一来,对方在担心之下就会跟着追出来……自然而然就和好罗。」

「…………」

好没用的一个建议。参考价值低得惊人,还远不如去神社抽个签比较实际。

工兵叹了口气,揉揉眉间:

「0K,抱歉聊得这么晚。我觉得心里舒畅许多了。」  

「这样就好了吗?」

尽管还好不到哪里去,但自己毕竟不是为了追求什么答案,才会在这里大吐苦水的。就刚刚那个建议,其实已经算很够了。

「嗯,想不到还挺有参考价值的。」

誉立刻抗议:「什么叫『想不到』啊!」工兵随口应付了几句,便挂断电话。不知不觉中,酒力开始发作了。脑袋好沉。将手机接上充电器后,他就这样倒在床上。

究竟该怎么让室见和福大两人和好呢?不让他们彼此争面子,却也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

想了又想,还是找不出什么好办法……算了,明天再来好好思考吧。睡一觉起来之后,脑袋应该也清醒许多,或许会冒出一些疲劳时所想不出来的好点子。

明天事就留到明天做。

念着这么一句消极的格言,工兵逐渐入眠。他丝毫不认为会有什么顺利的进展。

*

从结论来说,根本没有必要再去想什么办法了。隔天星期一,担心应该如何协调的工兵来到公司之后,就收到了福大寄来的邮件。主旨为——关于运用工具一事。

「你昨天拜托的事情,DEMOC经可以动了,过来一趟吧。我做个解说。」

…………?

工兵一阵错愕,急忙赶往SD部门。至于室见,则是一大早就外出作业了。穿过依旧和迷宫差不多的办公室隔间后,福大就坐在椅子上,维持和昨天一样的姿势。

「啊啊,来了啊。」

他用毫无起伏的口吻这么说着。这位微胖的前辈抬起下巴,示意着萤幕上的画面。

金属质感的浏览器里,显示着一横列的网格。左边的页框中,存在类似主机名称的英文字母清单。福大操作滑鼠,点选其中一个网格:

「照你的要求,现在可以从连接埠的选项中变更Link Mode和VLAN罗。使用的程式语言是PHP,交换器清单则是透过My SQL的资料库来管理,你们自己去增加和删除吧。Apache你总会架设吧?算了,不知道的话,室见应该会帮忙弄。」

「请……请让我看一下。」

工兵接过滑鼠,开始操作画面。首先选择交换器,然后点选连接埠,变更参数后按下执行。

系统本身也会同时更新资讯。自己昨天随便画出的草图,就这样直接动了起来。

福大指着摆在一旁的交换器:

「我用了一个叫PHPCiscoTelnet的class来负责传送指令,记得把机器设定成允许telnet喔。要不要确认一下有没有变更成功?」

「好的。」

萤幕上出现终端机软体的视窗。或许是已经和桌上的交换器连线完成,视窗中可以见到#的命令提示字元。

#show run int fa0/12

按下Enter。

刚才从浏览器变更的设定……已经存进去了。包括速度、VLAN和注解部分,也都详实地反映出来。

工兵不敢置信地再次操作滑鼠。他透过网页画面做了和刚才不同的设定,并确认主控台……哇啊啊啊啊!真的变更成功了!

一种彷佛见识到魔法的心境。不必买什么机器,利用手边的电脑居然就能达成自己的要求。而且仅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做出几近于完成品的DEMO。

(太厉害了……)

工兵望着福大,整个人说不出话来。肥胖的前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这样行吗?跟你构想中的差不多吧?」

「是的……简直完美极了。」

「那就好。」

福大调整坐姿,让办公椅发出嘎叽嘎叽的声响,盲打着键盘:

「那么,原始码我就放在档案伺服器上,先把路径寄给你。使用方式和注意事项写在wiki。有任何问题就用电子邮件沟通。」

「谢谢您!」

工兵由衷感激地行了一礼。但福大却是挥挥手:

「不用客气,这件事情算是了结了。我现在要回去处理自己的工作,记得叫室见别再来烦我。」

「…………」

还真的这么惹人厌呢。基础建设和应用程式,倘若双方合作的话,应该能够完成更多样化的案子才是。看来他对那记飞身双踢依然余恨未消,实在太可惜了。工兵叹了口气,往后退去,淮备踏上来时的隔间迷宫,但忽然被叫住了。

「话说——」

懒懒散散的声音。回头一看,福大依然在盯着萤幕。

「咦?」

「室见她是不是变了很多啊?」

听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福大转过头来,越过隔间墙看着错愕的工兵。

「为了拜托别人而改变自己的意见,这种事情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分得清事情的轻重,收起自己的自尊心,这根本就不像室见她的风格。」

「…………」

室见变了……或许可以这么说吧。和当初认识的时候相比,性格的确是圆和了许多。不过,还是一样的暴力,甚至昨天也吵得不欢而散……嗯?

思考了好一会,工兵倾头回答:「我也不晓得。」

「对不起,我是去年才和室见一起共事的。」

「是啊,你毕竟是个新人呢。」

福大耸耸肩膀,看似放弃了。他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重新面向电脑:

「抱歉,还把你叫住。希望你们的案子能够顺利。」

「好的。」

谢谢您,真的帮了非常大的忙。

工兵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迈出步伐。这一次,就没有被叫住了。

走出SD部门的办公室,工兵呼了口气,一股迟来的兴奋情绪随之涌上心头。太好了,成功了。我们终于获得强大的武器。交换埠自动管理系统……非属基础建设类,而是另外提供的应用程式层级服务。

对于Almada而言,这想必是意料之外的防御对策吧。乘着他们得意洋洋地攻击运用方面的疏漏时,我方就拿这个DEMO来加以反击,实在是大快人心的光景。工兵心里不禁快活起来。

接下来……还有哪些东西?淮备关于备援设计的说明资料,统计运用工时的明细。技术方面的问题可以交给室见应付,机器的评选也稳若磐石,应该没有留下让对方质疑的空间。

不过。

工兵的脑中掠过那位鲍伯短发的女孩身影。

那带着自信的微笑,说出「将业平变成我们的地盘」这句话的少女表情。

仅仅是势均力敌的话,就能赢得了她吗?只是站在同等的擂台上,就能分出胜负吗?

不。

说得好听是势均力敌,但实际上的失败机率是五成。攸关骏河系统命运的一战,绝对不能够就这么掷股子般地听天由命。

必须要寻找更强大的武器才行。能够将Almada一击打倒的装备……唔,即便太过于奢求,起码也要找到能够增加我方优势的有利情报。

…………

烦恼了好一会,工兵终于开始行动。他回到座位上,翻找自己的名片夹,取出其中的一张。确认过上面的联络方式后,用手机拨打。不久,电话接通了:

「喂,我是骏河系统的樱坂。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电话另一头的某人,似乎猛抽了一口气。

*

「势均力敌根本没有意义,必须彻底解决对方才行。」

打断其他人发言的这个声音,比自己预料中还要响亮。

周遭的目光顿时集中而来,次郎丸缘立刻绷紧了表情。

总公司办公室所在的大楼四十二楼,面向南方的会议室里,可以清楚地望见东京铁塔。业平产业的业务谘詾小组成员,正围绕着会议桌而坐。他们都是比自己有着数倍甚至于数十倍经历的强者。一般来说,自己就连发表异议都要再三考量一番。但现在并不是墨守成规的时候了。

「骏河系统的规模虽小,各类人才却相当丰富。之前之所以占上风,都是因为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这一次未必就能够依样画葫芦。倘若看轻对方只是个小型的基础建设商,将来一定会尝到苦果的。」

「我们并没有看轻对方。」

身穿暗色西装的壮年男性这么耸耸肩膀。

「业平的案子,除了基础建设外,还有许多方面可供下手。像是业务支援系统(SFA)、客户管理系统(CRM)及群组软体。在我们手中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就必须有效率地分配时间和工时。按照目前所获得的情报,在基础建设这一块上已经很够用了。既然如此,就应该将资源分配到其他的领域。」

「仅仅『够用』是不行的。」

次郎丸不自觉地加重语气。

「对方也已经知道我们所采取的手段,了解Almada是如何赢得江古田和其他案件的订单。如此一来,势必会拟定防御策略。如今不能再像以往那样……认为只有我们做了充分的淮备。」

「那么,你想怎么做?过去的资料都已经阅览完毕了不是吗?」

男性出示资料。的确,我方已经取得骏河系统的建构成果、运用文件,甚至是估价单。进攻的目标已筛选完毕。但依然不够,还不能百分之百地笃定胜利。

次郎丸想了一下,抬起脸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后开口告知:

「我想进行一场模拟战。」

室内顿时一阵骚动。

「将小组分成两块,其中的一块扮演骏河系统,然后让双方进行辩论,藉此预测对方的反击手法。针对那些意想不到的防御策略,就立刻进行分析并讨论对策。倘若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模拟一下业平方面的反应。」

「这太花时间了。」

SFA的女性负责人面有难色地这么表示。或许因为下一个议题刚好是自己的业务范围,她明显地摆出一副不胜其扰的表情:

「基础建设案件的规模好像是一千万?还是两千万?无论金额多少,从整体的角度来看都是微不足道的。花这么多时间在这上面,真的有意义吗?」

「新DC是攻略整个业平的关键所在。只要拿下这里,从应用程式到设备,我们就能将案件渗透到所有的层级。但反过来说,倘若基础建设被对方拿走,所有案件就没有指望密切地结合在一起。即便成本效益差了一些,也绝对要抢下来才行。」

「考量整体战略的人可不是你喔,缘。」

「同样也不是SFA负责人的管辖范围。」

这句挑衅的反驳,令对方红透了脸。在议论即将白热化之际,现场响起一记敲击声。

「到此为止。」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议长席上。一名金发蓝眼,有着鹰勾鼻的男性刚网敲打桌子。切斯待·罗兹……不用说,正是这支无敌舰队的绝对君王。罗兹沉默地环顾安静下来的成员们。

「没有时间慢慢讨论了,直接决定方针吧。缘,你的计划需要多少时间?」

来了。

她吞了吞口水,瞬间整理好自己的思绪,拟定出可行的计划后开口回答:

「三小时……不,两个小时就行。」

「很好。」

罗兹点点头。

「明天的组长会议时间,就挪给你的计划来使用。必要的成员由你挑选,人选和资料在今天之内给我,知道了吗?」

「是。」

「那么,这个问题就讨论到这里。我们回到议程上,下一个议题是?」

SFA负责人连忙坐正姿势。参加会议的成员仿佛忘了刚才发生的冲突,再次热烈地讨论起来。

呼——

肩膀顿时放松下来。

脖子满是汗水。刚才自己似乎比想像中还要紧张。心跳得好快,彷佛发了高烧一般。

不过……这样一来,就能做到最好了。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必须将极不完整的攻击策略朝完美的状态升级。因为自己向他宣布过,要夺取所有的合约。

樱坂工兵。

初次见面时,就有种莫名的亲近感。所属公司不同,却一样是新人的地位。也许是由于Almada内并没有和自己同年龄层的员工,因此每当在提案场合遇见对方时,总会涌出一股同伴意识。

放眼公司内部,每个人不是比自己年长,就是曾有过其他的资历。尽管声称实力主义至上。年龄或性别根本就不算什么,但自己的内心深处,或许还是感到很寂寞吧。待在这种没有劲敌,没有任何对象能以同样条件和自己竞争的环境里。

同年龄、同职业、同样的资历。

倘若失败的话,就完全没有藉口了。到头来,纯粹只是证明自己还不够努力。

这……是多么令人紧张的一件事啊。

次郎丸呼出一口气,张开全身的毛孔。

一颗心火辣辣地跳动着,精神处于最高昂状态。

获胜,获胜,获胜。

一定要获胜,然后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的努力。

她抬起视线。浮现于黑夜中的东京铁塔,就彷佛一根祈祷胜利的火炬。

阶层5

一月二十日,下午一点十五分。

这一天,天气从早上就很差。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枯叶,流人道路旁的排水沟里。风也很大,彷佛一不小心就会整个人连同雨伞被吹走。

工兵拉紧大衣的领子,走出地下铁的出口。回头望去,室见一脸不情不愿地走上楼梯。她略微抬起纤细的下巴叫苦道:

「这场雨会不会太大了?」

「……是啊。」

记得气象报告表示,下午似乎就会放晴了。但可能是降雨机率有所变化,雨势看来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感觉开始夹杂着冰雹。

「真让人不舒服,明明接下来就要决一死战了。」

好歹也来个大晴天吧。

室见怨恨地说道。

工兵不发一语地点头认同,接着望向天空。

决一死战——

在前天,业平产业终于出面,提议进行一次现况访谈。其说词为「这么突然实在不好意思,由于敝公司的业务改善计划,预计要实施一项包括外部顾问在内的审查。因此,可否贵公司携带过去的运用资料和提案书等文件前来。」

尽管对方表示并不需要做特别的淮备,但我方还没天真到相信这种场面话。换句话说,敌人已经淮备妥当,要将骏河系统扫地出门,建造一个新的殖民地。

但我们当然不会就这么束手就擒。尽管时间不多,依然彻底地检讨现行架构和编制,并写进说明材料里。应该不至于发生像以往那样被轻易击败的状况了。

……话虽如此——

(天气真的很恶劣呢。)

瀑布一股的水量,从屋檐的排水管流下。天空发出低沉的轰隆声。这究竟是吉兆还是凶兆?织田信长从前曾经利用恶劣的天候来偷袭今川义元,将其击破。而如今的自己则是现行供应商,真要说的话属于被追杀的立场。织田和今川,究竟哪一方才比较符合自己的现况呢?

「室见,问你个问题。」

「什么?」

「如果把我们比喻为战国大名,比较像哪一方?不包括蒲生或南部那种小势力。」

「啊?」

室见一脸疑惑地反问,但不久便倾头回答: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今川吧?」

…………?

「为……为什么偏偏会想到今川?」

「我们公司是叫骏河啊,你也是滨松出身。说到和静冈有关的大名,就是今川义元吧?」

「…………」

这个问题问得不好。

算了,考虑什么吉凶祸福也无济于事。自己又不是会战前的占卜师,不管天气如何,只要获胜的话就是祥瑞。一想到这里,工兵挺起胸膛高声大笑:

「哈哈哈!大风吹吧,暴风雨来吧!雷鸣骑士团Suruga Systems,在此降临!」

「骑士团?也包括我在内?」

「Camisole Knight Muromi(小可爱骑士,室见)!」

「讨厌!那是什么可耻的名字-」

工兵强打起精神,情绪高昂地继续走着。从御成门车站步行五分钟后,隐约可以见到伫立在大风雨当中的业平产业总公司大楼。两人在柜台办完手续后,移动到等待区。就在擦拭被淋湿的大衣之际,桥本出现了。

「不好意思,这么恶劣的天气,突然麻烦你们过来。」

她满脸歉意地低下头去。工兵急忙站起来,摇摇手道:

「不……不用在意。我们也在想差不多该来了。反倒是再继续拖下去的话,好不容易累积的气势就要转弱了。」

「?这么说——」

工兵面带微笑道:「是的。」

「我们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倒的喔。」

桥本并未回答,但眼中显然增添了一些光彩。考虑到必须维持中立,这或许是她最大限度的反应了。桥本转向柜台,说了一句「这边请」,开始替两人带路。

二楼会议室楼层的走廊,气氛显得比以往更为紧张。空气彷佛变硬了一些。工兵凝着脸往内走去,穿过熟悉的研讨室大门。

日光灯的光线射入眼中。西装打扮的数名男女,正围绕着呈口字形排列的桌子。中央是一台投影机,桌上则摆放着好几份参考资料。

坐在靠内那一桌的两个人影,其中之一是金发蓝眼的白人男性,而另一人则是——

「午安。」

女孩子这么微笑道。她坐在座位上,晃动着一头鲍伯短发,一双大眼睛不时地闪动着,看起来泰然处之,没有丝毫的紧张。但她全身所释放出的那股存在感,即便是穿着一件标淮的黑色套装,工兵的目光仍在第一时间被吸引。引人注目的存在。其全身的毛孔,就彷佛充满了活力和斗志。

次郎丸……缘。

工兵屏息的瞬间,立刻被桥本超前。她指着位于前方的两个座位:

「这边请坐。」

工兵轻轻行了一礼。他将上座让给室见,自己则是坐在下座。一坐上椅子,业平的男性经理便立刻开口:

「哎呀,真是对不起,骏河系统的两位。今日外出不便,还劳烦你们特地前来。」

「不会。我们差点迟到,才正要向您道歉。电车的班次有些混乱。」

「从贵公司到这边来……是搭乘三田线吗?」

「这个嘛,其实我们是从神保钉过来的。」

工兵一边做出不痛不痒的回答,同时观察每一位会议的出席者。

业平方面一共派出六人,撇开Almada这一组后,实际上为四人。根据桥本所透露的讯息,这一次允许外部业务谘詾的人,似乎是资讯系统部门的高层。在这里面,地位看起来最高的……大概就是这位经理了吧。

(换句话说,这个人是倾向A1mada的立场。)

工兵绷紧身子。别看现在表面上有说有笑,实际上完全不知道对方何时会趁机发难。看时候差不多,最好先主动提起比较好。

「那么……今天的会议是——」

「啊啊,对对。」

经理这么点头道。他一脸平静地切入正题:

「其实敝公司目前正尝试进行业务改善,仔细清查各系统的成本与服务品质。例如会计、营业支援和电子邮件等等。而DC基础建设部分,由于正委托给贵公司处理,所以希望确认一下这方面有无问题存在。」

「原来如此。」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所料。事到如今,一点也不会觉得惊讶了。不过还是有点不甘心,先来套套对方的话好了。工兵换上开玩笑的语气道:

「换句话说……就是确认有没有被我们海削了?」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纷纷笑出来。经理面带苦笑地挥手否定:「不不——」

「并不是这么回事喔。嗯,总之只不过是以客观的角度来收集相关资料。请两位用不着太紧张,照实回答一些问题就好。毕竟我们平时也没有少麻烦过你们吧。」

没有跟着笑的,就只有罗兹、次郎丸以及桥本课长……真是一目了然的势力分布。

「那么,这边是就敝公司委托进行业务谘询的公司,Almada Initiative的两位。次郎丸小姐和……罗兹先生。」

「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虚情假意地打过招呼后,工兵坐正身子。经理换上严肃的语气道:「那么——」

「那就请骏河系统再次简单地叙述一下现行的服务规格以及新DC的提案内容。时间大约为十五分钟。」

「好的。」

工兵将笔电接上投影机,打开事前已淮备好的资料。首先是现行DC的设计书,然后是机器清单和网路架构图等文件。

说明的过程中,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问题。次郎丸等人默默地做着笔记,业平产业的成员则是「嗯嗯」地不住点头。

最后,在依序解说完新DC提案书和估价单的内容之后,整个说明便到此结束。当工兵说出「报告结束」的瞬间,次郎丸立刻举起一只手来。

「方便问个问题吗?」

攻击开始。

掩饰着剧烈的心跳,工兵点头同意:

「是的,请说。」

「首先是关于机器的评选。从目前的负载率来看,平均都是在30%,即便尖峰时段也收在6O%的程度。如此看来,实在无法摆脱规格过高的嫌疑。是否应该导入较低阶一些的机种比较恰皆田?」

「敝公司的设计方针为保留20%的安全幅度,用以应付突发式的流量。另外,RFP时的问答当中,业平曾经表示希望在导入后的四年间以现行机器来提供服务。有监于过去流量的增长趋势,目前的机器等级是最恰当的。」

首先是中规中矩的回答。次郎丸用笔打了一个勾。

「机器是采用买断的方式吗?贵公司的提案书中,既然将本DC基础建设定位为『包含运用在内的月费服务』,那么机器本身应该也可以采用租赁的方式来提供才对。这方面,贵公司又是如何判断的呢?」

「这么做是为了确保扩充时的弹性。若采用租赁方式,一旦中途置换机器,便会产生违约金问题。故在将来需要紧急提案扩充设备时,敝公司希望避免出现这方面的负面成本。」

「?贵公司刚才说,由于设备将连续使用四年,故评选高一阶的规格对吗?刚才的发言,难道没有和这个理念相互矛盾吗?既然考虑到了置换时的弹性问题,先导入廉价的机器不是比较合适吗?」

「倘若导入的机器总价高达数百万或数千万,那么就恰如次郎丸小姐您所说的。不过,DC网路机器的单价平均是数十万,即便挑选了高一阶的规格,所需的成本也差距甚微。若再考虑租赁机器的费率,月费型的服务将很有可能会变得昂贵。」

「贵公司计算过总成本的价差了吗?」

「是的……都整理在这边的画面上,请看。」

工兵切换成PowerPoint的画面。

业平的经理,双眼顿时一亮,摆出些许惊讶的表情,彷佛在说「做得比想像中还要好很多嘛」。包括一旁的室见也微微点头。

但次郎丸仍不改微笑表情。她安静地翻动手中的资料:

「关于机器的评选,我们已经很清楚了。那么,接着要跟您确认设计及运用的方面。」

气氛骤然一变。

接下来的攻势犹如怒涛一般。就连微不足道,我方根本未曾意识到的矛盾点都被暴露出来。备援设计、可用度计算、网路定址。还有编制、流程、各种申请表单、报修至抵达的平均时间,这些都在次郎丸的攻击范围内。

一个活泼的女孩子,究竟在体内的何处沉睡着如此凶猛的一面?其无情的程度,几乎令自己背脊发寒。可怕的是,听在旁人的耳里,只会认为我们在进行很普通的问答罢了。业平的经理,或许根本不知道眼前正上演多么激烈的攻防战吧。他似乎将其当作一种客观的情报收集方式,整个人安安稳稳地持续做着笔记。

倘若事前没有做淮备,大概一下子就会被击沉了吧。唔,就连现在这个时候,也回答得相当吃力。只要稍微出现语意嗳昧的地方,次郎丸就会紧抓住不断追问。她处处针对回答的整合性、精确度以及正确性。

工兵在文件和笔电之间来回调阅资料,拼命回答问题。在历经了彷佛一辈子的漫长互动后,次郎丸的语气出现了变化。

「换一个角度来问好了。」

相当不客气的一种说法。

戒备等级一口气升高。她盖住文件,不知究竟想抛出什么样的问题来。

「实际的运用和障碍隔离作业,贵公司究竟是如何进行的呢?并非规格上,而是具体的操作方面。」

「具体的——」

「比方说……这样子好了。当无法接收到DMZ伺服器的通信时,贵公司将会如何实施确认作业?」

…………!

是状况模拟……所谓的角色带入吗?对目前的自己来说,这是最不擅长的部分。和单纯列出一堆数字的规格说明不同,这将会暴露出自己经验尚浅的事实。更别说对方问的还是运用部分。自己根本没有接触过相关实务,自然也就不可能答得出来。

时间过了数秒。要是回答得再迟疑一些,客户或许就会开始心生疑窦吧。这家伙怎么回事?连具体的作业都无法说明清楚吗?光讲一些好听话,真的值得信赖吗?然而,也许是发现这边的窘境,一旁的室见开始行动了。那凛然的声音传遍整个室内:

「首先检查之前有无在防火墙等设备上实施过作业。确认是否增加或删除过关于该伺服器的policy。在此同时,察看交换埠上的错误,看有无发生冲突或封包遗失。」

「若发生了冲突和封包遗失呢?」

「就透过MRTG确认流量状况,是阻塞的话便通知客户。当客户确定通信量没有问题,且问题仍未改善的话,就考虑对连接埠做shutdown/no shutdown的动作和转换到其他的介面。之后根据后续状况,还有重新启动和清除MAC位址表的手段。」

不愧是室见,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仍能对答如流。在工程师的本职上,室见果然比自己还要高出许多阶。即便是专精领域之外的部分,也可以瞬间得出答案。

大致问完一遍后,次郎丸平静地开口:「和教科书上写的一模一样呢。」

「关于网路设备,我们已经很清楚贵公司有充足的处理能力。而且是忠实地执行需求定义书上面的运用规格。」

「…………」

「从技能组合方面来说,贵公司淮备了充足的工程师,处理问题的经验也累积得很丰富……然而,倘若存在未实施的操作,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呢?是技术问题?想必不是吧。恐怕是与服务规格的制定有关。」

「什么?」

这种兜圈子的说话方式,令工兵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到底想说什么?

次郎丸的手指抽出手边的一份资料,上面写有「运用需求定义书」字样。

「伺服器交换器的责任分界点……照目前的运用规格来看,是到交换连接埠为止。」

工兵和室见,两人不约而同地吸了一口气。

来了。选择在这里出招吗?一如事前预料的攻击方向。

次郎丸将资料举在自己面前:

「自交换埠以后,便是业平产业的管理范围。因此,业平总是在未能确认介面正常与否的情况下管理设定。这就是贵公司的运用规格吧。就结果来说,设定变更前的资讯收集和资料管理都是业平所要负责的。那么,过去的几个月里,究竟出现过多少次的变更呢?」

翻动纸张的声音响起。

「仅十一月就有十二件,十二月更有十八件。算起来大约是两天一件。」

「啊?有这么多吗?」

业平的经理瞪大了眼睛。次郎丸重重地点头:

「是的,将每次的申请作业预估为两小时,一个月就是三十个小时,足足四个人日的工时。对于人手本来就不多的资讯系统部门而言,这样的负担想必不小。」

现场开始鼓噪。经理这时向桥本投以责难的眼神:

「为什么会开出这种规格?全部都拜托骏河系统来处理不行吗?」

「主要是因为成本上的限制。」

桥本的声音相当平板。她极力按捺住情绪,用压抑的口吻回答:

「最终协议价格的时候,将重要性较低的运用事项剔除了。毕竟基本的运用窗口费用就只能处理一般的件数,但其他优先顺位更高的事件还有很多。另外,就是当时并未预估到,交换埠的管理会造成如此大的负担。」

「也就是评估错误罗?」

「…………」

那个是结果论吧——工兵很想这么反驳。我们自己不也是尽量用有限的资讯来建立运用体制和流程吗?就算是买保险,也必须在事故发生前就决定好投保金额吧。这样一来,往后若发生投资过剩或保障不足的问题,也就不能怨天尤人。事后再来批评哪里便宜哪里贵,根本是无济于事的做法。

但这时摇头否定,说了一句「不」的人,居然是次郎丸。

「问题并不在于评估。按刚才的说法,可得出两个结论。若非增加成本以扩大供应商自己的运用范围,就只能持续消耗客户自己内部的工时了。可是,好歹身为一家系统整合商,应该还有其他的解决方法才对。」

「意思是?」

「这个嘛……请问骏河系统是怎么想的呢?」

话题突然丢了过来。

咦——工兵不禁为之语塞。现在是徽求我们的意见吗?还以为对方只要提到「自动化」这个字眼,我方就能够亮出运用工具来发动猛攻了。为何只说到一半,就问起我们来了?莫非在期待我们说出错误的答案吗?

「唉……」

思绪无法统整。就彷佛预料到会紧急煞车,所以预先站稳身子,但车子却反而加速的感觉。若要搪塞过去的话也很奇怪,于是工兵只能按原定计昼出招:

「我想应该进行……系统化工作。可自动处理的部分就改为自动,以减少工时的消耗。这样一来,就不必增如月费而能够维持服务规格了。」

「系统化。例如呢?」

「这个……」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情况?就像毫不在乎骏河系统的攻击,故意要将我们诱导至某个方向。来吧,快点动棋子吧。缺口就在这里喔。要出杀手锏的话就趁现在……

工兵转动视线稍微瞄了一眼敌方的头目——切斯特·罗兹一脸悠哉地坐在座位上。他对于次郎丸的发言一点也不感到惊讶的样子。莫非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和预料之中吗?

一种强烈的异样感袭来。但如今也只能吃下对方抛出的诱饵了。工兵切换电脑画面,叫出运用工具。见到投影机投射出来的这个网页,业平的成员们统统瞪大双眼。这也难怪,毕竟自家公司的主机名称,居然就出现在这个陌生的网站上。

「其实敝公司也有认知到问题所在,并持续进行了检讨。这个是尚处于DEMO版,用于自动设定和管理交换埠的系统。只要选好交换器,并点选连接埠的话,用户便能做即时设定。像这样……由于使用下拉式选单,相较于无固定格式的邮件,更能够减少许多设定和申请上的失误。」

喔喔——会场一阵骚动。预期中的反应。但次郎丸却无动于衷,微微眯起双眼询问:

「这个DEMO……请问是什么时候制作的?」

「上个……是上个月。」

总不能说是周末临时赶工做出来的。听到这句不自然的回答,次郎丸更是加深笑容:

「上个月的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大约中旬左右吧。」

「你在说谎。」

她毫不留情地这么指责。工兵脸色发白,拼命按捺住内心的惊慌,大声地反问:

「为何是说谎?」

「在上个月,贵公司根本就不可能检讨这样的工具。」

「何以见得?」

这个谎言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被看穿才对。面对强势瞪来的工兵,次郎丸丝毫没有退让。她用满不在乎的表情望向一旁。

桥本紧紧握起了拳头。尽管一样面无表情,却可从中看出一丝的痛苦。她怎么了?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桥本起先保持沉默,但或许是无法忍受周遭投来的视线,她勉强地挤出声音道:

「上个月……我和贵公司讨论过连接埠收容的系统化问题。因为刚好连续发生了好几件申请疏失……我询问能不能变得更机械化一些,答案却是否定的。」

「对方表示,贵公司的承包范围只有基础建设的建构和运用。如果想要制作新的管理工具,则必须独立成一个应用程式开发的案子。对方还补充了,由于这笔费用不太划算,建议我们选是维持现行人工管理的方式较为便宜。」

「请……请等一下!」

工兵惊叫般地喊道。那是什么互动?我方已经查阅过去所有的相关邮件和议事录,根本没有任阿一个地方记载着桥本刚才所说的委托。

「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跟谁联络的?这种要求,我们完全都不知情。」

面对工兵死命的追问,桥本叹了一口气:

「我是透过电话……向侄乃滨小姐询问的。因为她是贵公司的运用窗口负责人。」

工兵哑口无言。

电话,居然是电话。

完全遗漏掉了。与各负责人之间的口头沟通,次郎丸居然连这种东西也都调查得一清二楚?她对所有的成员做过访谈了?

工兵感到一阵寒意。

这是多么可怕的热诚,多么可怕的执着啊。不惜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投注在打倒骏河系统这个单一的目标上。一份合约也不留,夺取所有的机器和服务——运动健身房的这句发言,如今伴随着可怕的现实感愈来愈靠近了。

次郎丸放松表情:

「一个运用窗口工程师,不可能会不知道这种运用改善的尝试。所以可以断定,这个工具是最近才制作出来的。那么,明明没有接获客户的委托,为何会急着做出这样的系统来呢?原因再清楚不过了,是因为新DC的发包被喊停。因为接获通知,得知外部的业务谘詾顾问要现况访谈。所以才急急忙忙地淮备这么一份钓饵。一切就为了营造出,敝公司非常重视业平产业这位客户的印象。」

「我……我们……」

「一间正常的公司,不可能明知亏本还去制作额外的系统。刚才桥本课长说过,应用程式的开发需要相当的经费。换句话说,骏河系统的毛利率,完全出得起这笔预算。不知是从月费还是建构费用里赚来的。」

不对。

「那么,我要在此询问。平时不做任何的改善活动,在感觉客户可能终止合约的瞬间才砍掉自己的毛利率。这真的是一家诚实的供应商所应该有的态度吗?真的可以称之为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吗?」

…………

上当了。

完全上当了。

次郎丸非常清楚,我方可能会制作出某种工具来,于是便拟定了将其反制的对策,将我方的善意替换成恶意。

其效果相当显着。业平的成员们,目光中已经带有怀疑之色。风向正在大幅度改变当中。

次郎丸用了足足数秒的时间环视整个室内,最后面向这边:

「那么,进行下个项目的确认。关于障碍处理的流程……」

攻势再度发动。

工兵努力回答,但客户的反应却不怎么样。发出的声音和诉求,就像被海绵完全吸收一样。整个人就彷佛在水中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喘不过气来,一旦稍有疏忽就会万劫不复。

不能输,不能输,不能输。

工兵拼命鼓舞着自己的内心,然而局势再明显不过了。无论说些什么都得不到呼应,传不进客户耳里。现场的气氛,如今已完全控制在次郎丸的手中。

…………

「所以……现在是怎么样了?以结论来说的话。」

历经十多分钟的摧残后,业平的经理这么开口询问。次郎丸微微倾头说道:

「从客观角度分析,骏河系统的服务相当昂贵,与一般的市场行情相差甚大,建议最好重新举办RFP。」

宣判死刑。

毫不留情的一击。将我方反驳的意志和动力完全剥夺殆尽。

(真的……太狠毒了。)

一旁的室见咬牙切齿。桥本则同样在桌上紧紧握拳。

经理略微点头,接着问了一句:「贵公司还有任何异议吗?」

异议?我们现在究竟还能反驳些什么?不管怎么回答都是徒劳无功,只会被认为在垂死挣扎罢了。这样叫我们该如何回答?又该如何说明?就在工兵犹豫不决之际,经理叹了一口气:

「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这边——」

「请……请等一下!」

工兵连忙喊道。全场的目光集中过来。他顶着一片混乱的脑子,努力地组织言语:

「这都是误会。我们……敝公司的服务并不存在如此的暴利,而是参考了现行供应商的费用水淮,以敝公司认为最适当的内容来提供服务。这一点在上次的RFP提案时,应该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才对。」

「可是啊——」

经理投来怀疑的目光。

「技术的进步日新月异,距离上一次的RFP,很多状况都已絰改变了不是吗?例如机器和线路价格的下跌,人月单价的调整等等。」

「…………」

「实际上,Almada就可以提供更便宜的估价了对吧?」

「是的。」次郎丸笑盈盈地这么点头……不行,不行了。在这种状况下,说什么对方也听不进去。没有说服力。只要敌人躲在客户的背后,我方的提案就不可能会被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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